富士对她点了点头。
“奶还是糖?”她问。
“请都放一点。”
“好,在这儿等着。”富士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下走去。
咖啡真难喝,速溶的,不过还是比绿茶好喝。
富士20分钟后回来了:“好了。明天中午到练功馆去找我。我会把你想要了解的有关扒手的事情都告诉你。事先把你要问的问题都想好,因为这样的事我只做一次。”这下妥了。
当天晚上,我在记者俱乐部里跟山本说了我做的交易。他很满意,同时又有点失望。
“你为了这篇报道要挟了探长?”
“我没有要挟他。我用一个报道换了另一个。”
“你要挟了他。”
“我威胁他了吗?”
“嗯,没有。”
“好了,那就不算要挟。”
“阿德尔斯坦,你这家伙了不得,真有手腕。不过你也够卑鄙的。”
“我做错什么了吗?”
“既然如此,你干吗不从他那儿弄到一篇更好的报道来,那玩意儿算什么。你就只能弄到一个差劲的扒手么?”
“别的没有我想要的啊。”
“好吧,”他说,“把这篇报道搞到手,打成定稿,我会尽力让值班编辑把它弄成独家新闻。”
第二天,我来到练功馆时,富士已经在里面等着我了。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膝上放着一叠资料。我脱下鞋子,踏上榻榻米,坐在他的对面,用的是“正坐”的姿势——膝盖并拢跪着,两只脚底冲上压在屁股下面。
富士摘下眼镜,放在他的膝盖旁,然后抬头望着我。我拿出采访本和钢笔。
“阿德尔斯坦。”
“在这儿,富士先生。”
“你的袜子不成对吧。”
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我穿的是一只灰袜子和一只黑袜子。我没有想到要脱鞋。“很抱歉,今天早上太匆忙了。”
富士摇了摇头:“你是个怪人。我以为你一无所知,不过你竟然好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话又说回来,你却连自己的袜子都配不对。”
“的确如此。”
“8年来我一直是个警探,我从来没有把独家新闻给过哪个记者。”
“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你不能对任何人说我把这起案件告诉了你。如果有人问你怎么搞到这个独家新闻的,你会怎么说?”
“我敢肯定不会有人在乎的。”
“唉,他们会的。我了解你们这种人。”
“我们这种人?”
“记者。那你会说什么呢?”
我想了一会儿:“我会说,有人从总部把这件事透露给了我的上司,结果我不得不写了这篇报道,因为这属于我的采访范围。”
“回答得很好。”
说罢,富士就简要地叙述了导致扒手被捕的一连串的事件、这起案件的看点、扒手的出生日期和他供认的作案数量,然后还耐心地回答了我问的其他所有的问题。
在我负责采访大宫警方的整个时期里,他再也没有给过我独家新闻。尽管如此,每次我去找他聊天的时候,他都会问我是想喝绿茶还是喝咖啡。
9月下旬,这篇报道在《读卖新闻》地方版的“新闻内外”专题里登出来了。因为这是一篇专题报道,我真的得到了署名的机会。
在犯罪年鉴中,关于专业扒手的记载属于次要的内容。不过,我打算将这篇报道放在这里,作为日本罪犯的职业精神的一个样本。
佐藤浩辅,45岁,在火车上行窃时被大宫警方拘捕。这种抓捕行动很难执行——除非扒手是在作案过程中被当场抓获,否则在法庭上很难证明他的罪行。常规的辩护是,被告“发现了钱包并打算尽快地把它交给警方”。意图是难以反驳的。
据佐藤自己交代,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行窃420起。可能还不止这些,但他显然没有做精确的记录。
他生活在新潟县的一个小渔村里。他平日都不在家里;他告诉妻子,他在东京帮朋友照看一间酒吧。他每逢周末都会回家,支付账单,还一个星期交给妻子1000美元左右。
他每次都穿着西服系着领带离开家,然后乘火车去东京、大阪或其他10个县中的某个地方作案。白天,为了打发时间,他去玩“扒金库”sup(1)/sup或者待在桑拿浴室里睡觉。夜间,他就登上他看中的火车(通常是深夜的特快列车)去操练他的手艺。他一般找喝醉或困得睡着了的上班族。让他得心应手的原因在于,许多日本人都觉得在火车上睡觉很安全。
他坐到目标的身边去,用公文包掩盖自己的动作,然后偷窃下手对象的钱包。他只拿现金,别的什么都不碰,然后还把钱包还给主人,这一连串的动作都不会把那个倒霉蛋唤醒。不过,“打秋千”——从他座位旁边的钩子上挂着的西服上装里取出钱包——是他的专长。他声称,他的这个技艺是无与伦比的。不论车上人多还是人少,不论他旁边或者对面是否有人可能看见,他都可以把钱包从西服上装里掏出来。毫无疑问,他擅长的是装睡行窃。
在日本,一切(甚至盗窃)都是艺术。连斗殴也是——柔道、合气道和剑道,所有这些功夫不仅仅是为了学会如何把你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而且是为了学会如何把握自己。从许多方面来看,佐藤就是他那种艺术的大师。
就我个人而言,我真希望自己在大学里能多花一点时间去精通功夫;我发现,要作为《读卖新闻》的记者活下去,体力要求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期。
(1)扒金库又称弹珠盘、老虎机,是一种日本弹珠赌博机,据称全日本有三百多万台。——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