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夜奔逃,孩子被她绑在背上。就算是她,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现在也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古尔丹的兽人正在追杀她。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兽人,带着一个普通的兽人孩子,他们也许还会放过她,但她是酋长的妻子,而且她坚信,她还会是另一名酋长的母亲。古尔丹下令摧毁她的氏族并非是因为愤怒。怒火很快就会烧尽,会转移对象。术士对霜狼的迫害是因为他害怕霜狼,恐惧已经在他的心中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古尔丹曾经请求他们加入他的部落。而现在,杜隆坦完全洞悉了这其中的危险,所以古尔丹绝不能让他活下来。她心爱的丈夫跟随黑手离开,唯一的目的就是赴死。德拉卡不知道丈夫是否还活着,对此她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但她不能死,他们的孩子不能死。奥格瑞姆心意的改变对他们所有人都太迟了。德拉卡想要哭泣,想要控诉这不公的命运,想要将她的宝贝抱在胸前,带着他一同死去。德拉卡对杜隆坦的爱如同烈火,但对于这个小生命,她的爱就像地狱之火一样永不止息。
她要为他活下去,也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德拉卡没办法再向前走了,她太累了,但敌人就在身后不远。她到了一条河边,眼前已经无路可逃。她做出一个决定。河水映射着朝阳的光芒,刺入德拉卡的眼中,让她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
“流水之灵啊,”德拉卡喘息着说道,“我没办法再保护我的孩子了。追杀我们的人不会停下他们的脚步。他们会找到我们,杀死我们。我的孩子不能留在我身边。你会带走我的孩子吗?你会保护他的安全吗?”
德拉卡不是萨满。她无法像德雷克塔尔那样听见众灵的声音。但她能够听到河水的呢喃。就在她的眼前,一条鱼高高跃起,又落回到深水之中。她的心突然不再疼痛。她迅速从背上解下盛着古伊尔的篮子,走进河水中。轻轻亲吻了孩子绿色的面颊,同时也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咸涩之后,她将篮子轻柔地放进水中。将婴儿的襁褓又拽拽紧——那块绣有霜狼纹章的白色小毯子。
也许会有人类记得,她心中想道,霜狼曾经努力帮助过他们。而……我们的牺牲也全是因为这个选择。我们都会死去,但你一定要活下来,我珍爱的古伊尔。
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睛。流水,爱的元素,对丈夫的爱,对孩子的爱,对氏族的爱,对美好未来的爱,在眼前这一切黑暗、尘埃和绝望之中,是爱让她还能保有一份梦想。
她的孩子显得很困惑,向她高举起柔软细小的绿色手臂。德拉卡握住他的小拳头,对他说:“记住,你是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儿子,是我们世代传承的酋长。”
然后,她放开了他,一颗心也随之碎成了一千片。“流水啊,”她说道,“请保护我的孩子!”
一阵吼声让她转回头,一个血环兽人从森林中冲出来。但他并没有看着德拉卡,而是紧紧盯住了河面上的孩子。他捡起德拉卡留在岸边的匕首,向古伊尔的篮子扑去。
但德拉卡怎么会放任他伤害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了匕首,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法战斗。在爱的驱使下,她撞向那个意欲杀害她孩子的凶徒,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她用指甲抓住那个兽人的皮肉,挖出一道道血痕,如同霜狼一般张开嘴,用牙齿刺入敌人的喉咙。
遭到突袭的兽人倒下了。他很愚蠢,竟然以为没有了武器的霜狼就失去了力量。他污浊的绿色血液就像灰烬一样辛辣苦涩,不停地涌进德拉卡的口中,而一阵可怕的灼痛也在同时穿透了德拉卡的身体。敌人把她的匕首刺进了她的肚子。
德拉卡最后的力气也消失了,和敌人一同倒下。她就要死了,但她感到很平静。随着她的生命流进河滩的泥沙中,她回忆起自己从流放中返回时对杜隆坦说过的话:当这一切都结束,当我生命的太阳落下的时候,我要让它落在这里,在霜火岭。
她不会死在霜火岭。她将死在这里,在一片异域的土地上。她的丈夫也许在等她,或者很快就会来找她。最后留在她眼眸中的是盛有她孩子的篮子在水中一起一伏。当她的视野逐渐变暗的时候,德拉卡,科尔卡之女,拉齐什之孙,相信她看到了河水轻柔的波浪变成了拥抱那只篮子的手臂。
水啊,请带走我的宝贝。
她闭上了眼睛。
水啊,请带走……
部落的所有酋长和他们的大部分战士都聚集在古尔丹的帐篷外。他们惊愕地看到霜狼酋长大步向他们走来。杜隆坦的身上披着一块狼皮,狼头成了他的头盔。他已经杀死了三名卫兵,那些卫兵在死前甚至没有来得及向他们的邪恶主人发出警告。众人在他面前纷纷朝两旁让开,向他抛来厌恶、傲慢和好奇的眼神。而霜狼酋长只是将被烧焦的旗帜插在了术士帐篷前的尘灰地面上。
“我是杜隆坦,加拉德之子,霜狼氏族的酋长,”他高声喊喝,怒火充满了他的声音,“我前来此地,只为杀死古尔丹。”
就在他的眼前,兽人们纷纷有了反应。他们察觉到杜隆坦的身上没有武器。傲慢的神色从他们的脸上消失了。杜隆坦是要向最强大的兽人发出荣誉的挑战。
至少,这种几近疯狂的挑战让黑手走出了帐篷。部落的酋长上下打量杜隆坦,宣布道:“一个幽灵不能发起玛格拉,你已不是氏族酋长,你的族人都已成为蛆虫的食物。”
杜隆坦压抑下心中的愤怒。他面前的兽人并不是他的目标。他张口想要说话,但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的氏族还有人活着,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说道。
杜隆坦惊讶地转头看着他。奥格瑞姆毁掉了他们的友谊,但对于泰尔卡的儿子来说,现在寻回自己的荣誉还不算太晚。
终于,古尔丹出来了。他用放射出绿光的双眼看了看杜隆坦,然后是奥格瑞姆,双眉紧皱在一起,压低声音和酋长说了几句话。
“我是不是应该尽快了结他们?”黑手问。
“我一直认为你是遵循传统的人,黑手。”术士回答道。然后,他提高声音,让围观的兽人都能听见,“杜隆坦,你的氏族很软弱,你则是一个叛徒。我接受你的挑战,我也很想亲手摘下你那可怜的心脏。”
“传送门该怎么办?”黑手问古尔丹,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杜隆坦,“在咒文开始的时候,你必须做好准备。”
咒文……杜隆坦对于传送门将如何开启的细节并不了解。古尔丹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但如果杜隆坦能够再坚持一下,也许他的死至少还可以帮助愿意信任他的人类。
“这不会浪费太长时间。”古尔丹绿色的厚嘴唇在黑黄色的獠牙周围翘起,仿佛是在微笑。他将手杖交给黑手,又抬手解开固定斗篷的锋利长钉。他的斗篷落在地上。每一个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杜隆坦的印象里,古尔丹一直都是佝偻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留着白色的胡子。而现在,他第一次脱下斗篷,在初升的朝阳中显露出自己的身躯。与他相比,黑手仿佛也变成了孩童,粗大的肌肉在光滑的绿色皮肤下面高高隆起,就像格罗玛什·地狱咆哮所说的那样,他足有五个兽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