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和弗洛伦斯将会在下一届大选中第一次投票,他们一心巴望着工党能像一九四五年那场著名的胜利一样,取得压倒性优势。再过一两年,毫无疑问,那些仍然做着帝国梦的人就只能把路让给盖茨凯尔、威尔逊、克劳斯兰sup[11]/sup这样的政治家了——这些新人志在建立一个现代化国家,实现人权平等,让各项事务能真正运转起来。既然美国能冒出一个充满活力、英俊潇洒的肯尼迪总统,那么英国也能出现类似的人物——至少在精神上,因为在工党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模样能如此魅力十足。极端保守派目前还在负隅顽抗,还在怀念他们那套清规戒律和穷酸相——他们的日子到头了。爱德华和弗洛伦斯都认为,要不了多久,这个国家就会越变越好,而眼下年轻人的能量就好比被死死压住的水蒸气,正在奋力突围,与之相得益彰、合而为一的是他们自己的冒险经历所带来的兴奋之情。六十年代是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面对的第一个十年,毫无疑问,这是属于他们的年代。楼下那些穿着银质纽扣运动衫、抽着烟斗的家伙,他们喝着双份卡拉麦芽酒,回忆着北非和诺曼底战场上的峥嵘岁月,间或念叨两句经过改良的残留的军队切口——他们对于未来没什么发言权。是时候啦,先生们,请吧!
随着薄雾散去,附近的树木、环礁湖背后那光秃秃的绿色山崖以及银色的海水都愈来愈清晰,傍晚时分那柔美的空气涌到他们桌前,而他们还在装模作样地吃饭,一时间困在各自的焦虑里动弹不得。弗洛伦斯只是将她盘子里的东西挪过来搬过去。爱德华也只是象征性地用叉子边沿沾了一丁点儿土豆,吃进嘴里。他们一边无助地听着第二条新闻,一边想,他们这样留心楼下客人的一举一动,多无聊啊。新婚之夜,他们愣是无话可说。含混不清的词儿从脚底下飘上来,不过他们还是辨出了“柏林”二字,马上就明白过来,这就是那桩近来让所有人都着迷的事情。那些难民乘着抢来的一艘汽船驶过万湖,从东柏林逃到西柏林,一路上他们蜷缩在舵手室,躲开东柏林卫兵射来的子弹。听完这条,他们又忍无可忍地听到了第三条——一场在巴格达召开的伊斯兰会议的闭幕议程。
他们真是蠢透了,竟然纠缠在什么天下大事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爱德华松了松领带,毅然放下刀叉,并排搁在盘子上。
“我们可以下楼去,听听真切。”
他希望自己的口气是幽默风趣的,他的嘲讽是冲着他们两个人的,可是他的话冲口而出时,听起来凶巴巴的,让人吓一跳,于是弗洛伦斯的脸腾地红了。她以为他是在数落她宁可听无线电,也不乐意搭理他,于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口气轻下来软下来,她就赶忙接了一句,“要不我们可以躺到床上去,”说话间她慌慌张张地在额前拂去了一缕看不见的头发。为了证明他错得有多么离谱,她故意提出了她知道他最渴望而她最害怕的建议。说真的,如果她现在可以下楼到休闲室去,坐在印花沙发上跟那些主妇们轻声慢语地聊聊天,而她们的男人斜倚着,一本正经地听新闻,被历史的飓风卷携而去,那么,她会更快乐,或者说,会少一点不快乐。反正除了现在这样,怎么着都行。
她的丈夫微笑着站起身,庄严地将一只手伸到桌子对面。他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红晕。有那么一会儿,他的餐巾像根腰带似的粘在他腰间,然后慢吞吞地飘到地板上。除了当场昏倒,她实在是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演戏一点儿都不在行。她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很清楚自己应和他的那个微笑硬邦邦的,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此刻爱德华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在他眼里她比什么时候都可爱——即便她知道这一点,也不会觉得好受些。后来回想起来,他记得当时她的胳膊显得纤纤弱弱,不一会儿就满含爱意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她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闪闪发亮,分明蕴蓄着激情,而她的下唇在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用舌头将下唇渐渐濡湿。
他试图用那只空着的手抓起酒瓶和半满的玻璃杯,可是难度太高了,也太分神——两只玻璃杯鼓出来的部分互相抵触,弄得杯柄在他手里交缠起来,洒出了一点酒。于是他改变主意,只抓住了酒瓶的瓶颈。尽管他眼下情绪高昂,还有点神经过敏,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能理解她往常沉默寡言的秉性。想到他们能共同面对这意义深远的时刻,面对这条人生经历的分界线,他愈发雀跃不已。何况提议躺到床上去的人是弗洛伦斯,这一点可真是激动人心。她把位置这么一换,就等于把自己给释放了。他仍然握着她的手,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凑近她,吻她。他觉得吻她的时候如果还握着一个酒瓶未免显得没教养,便把瓶子放了下来。
“你很美,”他轻声说。
她提醒自己记起来,她是多么爱这个男人。他既善良,又敏感,他爱她,不可能伤害她。她耸耸肩,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靠紧他的胸膛,呼吸着他那熟悉的香水味,这味道里有种木材的质地,闻上去叫人心生慰藉。
“跟你待在这里,真快活。”
“我也很快活,”她轻声说。
他们接吻时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的舌头,绷得紧紧的,很有力气,它使劲推开她的牙齿,像是一个暴徒,用肩膀推开人群,冲进一个房间。进入她。一阵反感涌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把舌头卷起来,直往后退,这样一来留给爱德华的空间就更多了。他很清楚,她向来不喜欢这样接吻,而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霸道过。他的嘴唇紧紧地夹住她的嘴唇,他的舌头探到她丰满的口腔底部,然后挪到她下颚的牙床上,碰到了那个空穴,三年前这里曾长歪过一枚智齿,后来上了全身麻醉以后才把它给拔掉。每回她想心事想得出神了,舌头通常会在这个空穴里游游荡荡。如此一联想,这个空穴就更像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位置,像一个隐秘而虚幻的地方,而不是她牙龈上的一个洞,因此,当另一条舌头居然也能抵达那里时,她便颇感异样。让她反感的是,这陌生的肌肉的尖端既坚硬又纤细,一个劲地打颤,显得那么活跃。他的左手按在紧挨着她脖根的肩胛骨上,扳住她的头,跟他的头紧靠在一起。她越是打定主意不想惹恼他,幽闭恐惧症状就越是厉害,气也越发透不过来。他的舌头先是在下面,将她的舌头抵上去碰到上颚,接着又翻上来,往下压,然后流畅自如地在牙床的周边和两侧扫了一通,看这架势,就好像他以为自己能打一个简单的花式结似的。他想让她的舌头自己活动起来,想引诱她加入一首可怕的无声的二重唱,可她只能退缩,只能集中精力尽量不挣扎,不犯恶心,不让自己惊慌失措。但凡她吐到他嘴里——这可真是个疯狂的念头——那么他们的婚姻立马就完蛋了,她就只能回家去跟父母解释了。她很清楚,这舌头与舌头之间的来往,这种形式的“穿透”,只不过是一场小型预演、一幕颇具仪式感的人体造型sup[12]/sup罢了,它象征的东西还在后面等着呢,这就好比在上演一出老戏之前都要来一段开场白,把那些必将发生的事情跟你一一交代清楚。
她站着等这个特殊的时刻过去,按照固定格式,她将两只手搁在爱德华的臀部上。与此同时,弗洛伦斯意识到,她无意间发现了一条空洞的真理,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件不证自明的事儿,就像“丹麦金”sup[13]/sup或者“领主初夜权”sup[14]/sup一样历史悠久,简直太天经地义了,根本没必要再去界定它:在决定结婚的时候,对这一条她就已经完全首肯了。她已经同意,这样做是对的,对她做这样的事情并没有错。仪式之后,当她和爱德华以及双方父母排着队回到昏暗的圣器收藏室注册时,他们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意了这件事,至于其余的那些——什么顺理成章的成熟啦,婚礼上漫天抛洒的五彩纸屑啦,蛋糕啦——都只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分散注意力的花招罢了。假如她不喜欢这样,那么她本人应该对此负责,因为在过去的那一年里,她所有的选择最终都要落实到这件事上,这全是她自己的错,这下糟了,她真是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当爱德华听到她的呻吟时,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幸福几乎可以算是尽善尽美了。他记得当时自己乐颠颠、轻飘飘的,双脚似乎腾空起来,比地面高出了几英寸,于是,他一下子就舒心惬意地凌驾于她之上了。他的心提起来,半路上被某种亦喜亦忧的情绪挡住去路,心便仿佛卡在喉咙口,别别直跳。她的一双手在离他腹股沟不远的地方轻轻抚摩,让他好不兴奋,她那惹人怜爱的身躯顺从地埋进他的怀抱里,从她鼻孔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听来教人心潮澎湃。他抵着她的舌往前推,她的舌便轻柔地裹住他,这感觉引领着他攀上陌生的狂喜的顶峰,只觉得肋骨以下凉凉的,异常敏感。或许不久以后的某一天,他能说服她——没准就在今晚,没准她根本就不需要说服——将他那玩意儿塞进她柔软而漂亮的嘴里。不过他现在得尽快把这个念头抛开,因为弄不好他真的有早泄的危险。他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已经开始上来了,推着他向出丑的方向倾斜。幸好,他及时想到了新闻,想到了首相大人哈罗德·麦克米伦的那张脸,想起他高高的个子,佝偻着身子,活脱脱一头海象,他是战场上的英雄,也是一台老迈的缓冲器——说他什么都行,反正跟性无关,他是建功立业的理想人物(倒是正符合爱德华现在的要求)。贸易逆差,薪金冻结,关于转售价格的维持规定。有人骂他将大英帝国拱手出让,然而,随着一阵阵逆转了方向的风吹彻非洲sup[15]/sup,实际上他已别无选择。设若换一个工党人士当政,谁都别想得到相同的讯息。何况他刚刚将他内阁的三分之一人马统统解雇,弄得刀光剑影,人心惶惶。有一条新闻标题写“刀子麦克”,另一条干脆就是“麦克白!”那些思路正统的人埋怨他把整个国家埋进了电视机、汽车、超级市场和其他垃圾的雪崩中。可他好歹让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面包也有了,马戏也有了。一个崭新的国家。现在他想让我们融入整个欧洲sup[16]/sup,谁敢担保,他就一定错了呢?
阵脚总算是稳住了。爱德华的思绪散开,再度把心思放到自己的舌头上,集中于舌尖,而与此同时,弗洛伦斯打定主意,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给绑住了,快要窒息了,闷死了,一个劲地犯恶心。她能听见一个声音稳稳地升起,并不是按照音阶顺序来的,而是缓缓地滑奏,既不怎么像小提琴,也不太像人声,而是介乎两者之间,且愈来愈响,响到叫人难以忍受,却并没有留下一段能用耳朵听见的音域。这夹在小提琴与人声之间的声音叫人似懂非懂,正在用某些比单词更原始的齿擦音和元音告诉她一件要紧事。这声音或许在房间里,或许在外面走廊上,也可能只是在她耳朵里回旋,就像一阵耳鸣。说不定这声音压根就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她无所谓——她得出去。
她猛地把脑袋抽出来,挣开他的怀抱。尽管他惊慌失措地盯着她看,嘴巴还张得老大,脸上的表情正是要发问的样子,她还是抓住他的手,引着他往床那边走。她犯着拧,甚至有点儿精神紊乱,恨不能从房间里跑出去,穿过花园,沿着小路直跑到海滩,在那里一个人坐一会儿。哪怕独处一分钟也有好处。可是她的责任感实在是强得可怕,她抗拒不了。她无法忍受让爱德华失望。而且她也相信这完完全全是她的错。但凡出席整个婚礼的宾朋与至亲能无形无迹地挤进房间来旁观,这些幽灵都会站在爱德华那一边,支持他那迫切的、合理的渴望。他们会认定她有毛病,他们是对的。
她也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很可怜。为了活下去,为了逃离某个可怕的时刻,她就只能给赌注加码,全力应付下一场,同时还给了他一个毫无益处的印象:她本人很渴望这样做。最后一幕戏不可能被无限期推迟。那个时刻正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呢,而她却傻乎乎地向它走过去。她陷在一场游戏里,而她无法对游戏的规则提出质疑。她无法逃离的那套逻辑驱使着她引着爱德华,或者说拖着爱德华穿过房间向那扇敞开的卧室门,向那张窄窄的四柱床,向床上平滑的白床单走过去。她不晓得去了那里以后该怎么做,但至少那个可怕的声音停下来了,抵达目的地尚需几秒钟,就在这点时间里她的嘴巴和舌头又成了她自己的,这样她就能透一口气,尽力成为自己的主人。
[1]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2]按西方婚俗,新人会按照自己的需要开列一份礼品清单,并与一家百货商店挂钩,由亲友到那里认购。
[3]指女学者、女才子,卖弄学问的女子,得名于十八世纪中期英国伦敦一文学团体“蓝袜社”。
[4]指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collegelondon,简称ucl),是伦敦大学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学院,建于1826年,是一所具有国际影响的高等院校。校址在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地区。
[5]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曾在1805年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本人受重伤阵亡。
[6]位于埃及尼罗河口,纳尔逊在那里打败了拿破仑。
[7]十六、十七世纪时欧洲贵族庄严的男女双人行列舞。
[8]上映于1962年,反映母女两代人的婚恋生活,具有典型的六十年代英国影片的风格。
[9]英国东南部区域,从泰晤士河谷的牛津郡开始绵延至赫特福德郡。
[10]莫里斯·哈罗德·麦克米伦(1894—1986),英国保守党政治家,1957年至1963年期间出任英国首相。
[11]即休·盖茨凯尔(1906—1963),哈罗德·威尔逊(1916—1995)和安东尼·克劳斯兰(1918—1977),均为工党领袖,其中威尔逊在1974年至1976年间任英国首相,后因未能制止国内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而宣布辞职。
[12]原文为法语tableauvivant,字面意思是“活人画”,指由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场面或历史性场景,尤指舞台造型。
[13]古时候英格兰为向丹麦进贡或筹措抗丹军费而征收的一种年度税,后作为土地税沿袭征收。
[14]传说古时候存在这样一种封建权利,即领主有权要求其臣属的女眷将其新婚初夜的交媾权利奉献给他。
[15]指非洲殖民地陆续脱离英国统治。
[16]指英国申请加入欧共体。这个过程可谓一波三折,保守党和工党为此争论不休,导致英政府在申请过程中态度不坚决,过分顾及自己的利益及既往遵循的依赖美国的外交政策,因而屡次遭到欧共体否决。直到1973年,英国才最终加入欧共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