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给我点餐,真是让我开心。”博斯说。

“肯定是随咱爸,”哈勒说,“言归正传,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次贷危机时我办了好多法拍房的案子,而且生意还不错。记不记得我雇了詹妮弗·阿伦森做助手?那几年赚了不少钱。”

“我记得有这么个事。”

“嗯,我说这个是为了告诉你,我可是我国金融史上辉煌一页的亲历者。当时不只我赚了钱,其他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好吧,这跟斯潘塞有什么关系呢?”

“斯潘塞法拍房案的材料都是公开的,只要你知道到哪儿去找就可以。好在洛娜在这方面是行家。刚才我整整看了一个小时,就像我说的,你听了绝对高兴。信不信由你。”

“快进入正题吧,你们找到的是什么?”

“斯潘塞一时冲动了。他二〇〇〇年买了房子,眼见着房价上涨,于是借了一笔六年期的住房抵押贷款,免得错过这波行情。我不知道这笔贷款他花到哪儿去了,反正他后来发现自己背了两份按揭,开始还不上了。于是他迈出了作死的第一步。他把两份按揭合二为一,做了一笔利率可调的再贷款。”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不但没用,反而更糟了。他还是不能按时还贷,危机爆发之后更是被彻底榨干了。贷款折腾得他一无所有,已经要喝西北风了。他索性停止还款,于是银行启动程序,要没收他的房子。这时他终于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请了一个律师。但问题是,他没找对人。”

“他当时应该请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请我至少没什么坏处。他请的那个律师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女的跟其他律师一样,都是硬着头皮接法拍房案子赚钱的。”

“那不是跟你一样嘛。”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付费的刑事辩护案少得可怜,谁都没钱打官司。当时我连公共辩护人介绍的案子都接,就为了赚那两个子儿。我甚至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能按时付。这才开始接法拍房的案子。可是我他妈的也是用心做了功课的,我还专门从法学院雇了一个天资聪颖、干劲十足的年轻助手,而不是给当事人施加压力,让他去证明什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对,斯潘塞的律师做错了。然后怎么着了?”

“她认定只要是正经银行就一定会绕着斯潘塞走——这是她唯一做对的事情。所以她就让他去借‘硬钱’。”

“什么叫‘硬钱’?”

“硬钱不是银行的钱,而是一帮投资人集资形成的资金池。它不是银行的钱,所以上来就先规定一个高于市场水平的利率——有时接近黑帮放贷的利率。”

“所以斯潘塞的麻烦更大了。”

“是啊。这个可怜的哥们一边想竭尽全力保住房子、继续还贷,一边又背着一份七年期的气球型贷款。可想而知,这个气球快要炸了。”

“前面那段麻烦用人话再解释一下。我二十年前就还清了住房贷款,所以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气球型贷款?”

“把钱借给斯潘塞的是一个叫‘薇蕾金融’的资金池。我之前就听说他们有钱帮人垫付保释金。据说这个资金池的投资者都来自好莱坞,负责打理这笔钱的是一个叫罗恩·罗杰斯的人,这家伙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他只管以这种方式把钱借出去,从不问借钱的人能不能还得起。只要债务人的房产足够值钱他就干,因为他知道他有两次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机会:一次是笨蛋房主付不起月供的时候,一次是债务人在到期日要一次性付清余额的时候。”

“所以气球型贷款就是每月支付高额利息,最后再一次性付清本金?”

“完全正确。这种硬钱的交易大多是短期的,比如两年,或者五年。斯潘塞借的这笔钱期限是七年,已经很长了。但问题是到今年七月份就满七年,所有的钱都该还了。”

“他不能找个正经银行再贷款吗?现在金融市场还是很不错的。”

“他根本办不到,因为对方就是要这样搞他。他的信用等级现在已经惨不忍睹了,薇蕾金融还要趁火打劫。每次斯潘塞拖欠月供达到一周,他的信用等级就降一点。你明白了吗?他们就是要把他逼入绝境。他们知道他没钱还本金,这样的信用记录也根本拿不到再贷款。七月一到,他们就拿走他的房子。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甜头。你知道zillow吗?”

“zillow?没听说过。”

“是一个线上房地产数据库。你可以输入房子地址,然后系统会根据房子所在街区的情况等因素给出大致的估价。刚才我要确认的就是这个。斯潘塞房子的价值高达六位数,将近一百万美元。”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房子卖了呢?这样一来,不仅把气球贷款的本金还完了,自己还能剩点钱。”

“因为他卖不了,他跟薇蕾金融签的协议规定,要卖房子必须经过薇蕾的同意。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没找对律师。这种合同上的小字,她要么就是没看到,要么就是不懂,要么就是不在乎。斯潘塞签了贷款协议对她来说就是大功告成了,没准她在里面还拿了回扣呢。”

“所以薇蕾不让他卖?”

“没错。”

“也就是说,他们不让他卖房子,他就还不起气球,薇蕾就要把房子没收,卖掉房子后再把钱分给好莱坞投资者。”

“你有点开窍了,博斯。”

博斯喝下了最后一口马天尼,陷入了思考。除非斯潘塞能搞到五十多万美元把贷款本金还上,否则他就要失去他的房子。如果这都不能逼斯潘塞走上邪路,那他简直可以说是圣人再世了。

哈勒抿了一口马天尼,看着沉思中的博斯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微笑。

“别着急,重点还在后头。”他说。

“是什么?”博斯问道。

“还记得斯潘塞的律师吗?冒傻气的那个?她叫凯茜·泽尔登。我就是在做法拍房案子时认识她的。那时她是一家小律所的初级律师,她老板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一上午都会派她去法庭,因为那天是法院公布法拍房清单的日子。我在,她在,还有罗杰·米尔斯,我们一帮人——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一。每次我们都会买一份清单的复印件,过不了多久,房主就会在信箱里看到我们的广告传单。‘还不上贷款,房子要丢?林肯律师为您解忧’,类似这样的。我会跟清单上的每个人联系,信箱、电话、电子邮件、单位。我大多数客户都是这样拉来的。”

“这就是你说的重点?”

“不是,重点是七八年前我就认识她,那时候她还叫凯茜·泽尔登。她非常漂亮,一两年后,她的老板被抓到跟她有一腿。这件事在当时也算是一件小型丑闻。凯茜的老板最后跟结婚二十五年的妻子一拍两散,跟她结了婚。于是五年前,凯茜·泽尔登正式改名为凯茜·克罗宁。”

哈勒举起酒杯,想同博斯干杯。博斯的酒已经喝完,但他举起杯子,重重地蹾在桌子上,引得邻座食客纷纷侧目。

“要命,”他说,“我们抓住他们的要害了。”

“太他妈的对了,”哈勒说,“下周听证会上我就要把这件事爆出来。”

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他们点的炖牛肉和鸭丝炒饭。

“二位先生,”服务员说,“看起来你们需要补充一些必需维生素。”

哈勒举起酒杯递给服务员。

“当然,”他说,“当然。”

[1]法院拍卖房产的简称,由法院强制执行拍卖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