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机会告诉他了。周日谁能进他的办公室?”
“大多数是保安,还有主厨和管家。有个护士进去给他拿过一次药。我们对这些人都进行了审查。他打电话给秘书,让秘书来为他写信。秘书来以后发现他已经死了。除了惠特尼本人,谁还知道他雇你是干什么的?”
博斯知道普瓦德拉在想什么。惠特尼正在寻找后代。如果惠特尼没有后代,能从惠特尼的遗嘱中受益的人可能会希望他快点死。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后代为了早点继承遗产,也有可能会动杀心。好在维比亚娜·贝拉克鲁斯在惠特尼死亡前还没被认作可能的遗产继承人。这在博斯看来是个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惠特尼的讲述,应该没人知道他雇我是干什么的,”博斯说,“我们是单独见面的,他说没人会知道他让我干什么。见面后一天我开始为他找人,他的一个保安到我家,想知道我干得怎么样了。他表现得好像是惠特尼派来的。我把他晾一边去了。”
“是戴维·斯隆吗?”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确实姓斯隆。他是三叉戟安保公司的人吗?”
“斯隆不是三叉戟的人,他跟了惠特尼好多年了。三叉戟安保公司被引入后,他仍然负责惠特尼的个人警卫以及和三叉戟公司的联络协调。他独自去过你家吗?”
“是的,他登门见我了,说惠特尼让他来查看我的进展怎样。但惠特尼告诉我除他本人之外,不能和任何人谈这件事。因此我什么都没跟他讲。”
接着博斯给普瓦德拉看了惠特尼给他的写有手机号的名片。他告诉普瓦德拉他打过这个号码几次,并留了几条言。惠特尼死后,他打了这个号码,却是斯隆接的。普瓦德拉点头记下了博斯告诉他的信息,把这些信息和案子的其他线索放在一起进行考虑。他没对博斯表示警察是否拿到了那部秘密手机,是否调查过手机的拨出和来电记录,没有问博斯是否认可就直接把这张名片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博斯同样把普瓦德拉告诉他的信息和已知的线索放在一起考虑。迄今为止博斯觉得自己得到的线索比告诉普瓦德拉的线索要多一些。但在把新线索和原先的线索对照梳理时,他却感到了不安。有些线索似乎对不上。他说不上哪里对不上,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让他很担忧。
“你们调查过公司方面吗?”为了在思考线索的同时让谈话继续下去,博斯随口问了句。
“我告诉过你,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所有人,”普瓦德拉说,“董事会的一些人多年来一直在质疑惠特尼的能力,试图赶走他,但他总能在投票中取胜。因此对公司里的一些人来说惠特尼的死没什么可惜的。反对他的人以乔舒亚·巴特勒为首,巴特勒很可能成为董事会主席。案子总是和谁能得利以及谁得利最多有关,因此我们去找他谈了。”
那时他们把巴特勒作为可能的嫌疑人。他们不认为巴特勒会亲自出手闷死惠特尼,而是判断他有可能幕后操纵了杀人案。
“这不是董事会失和造成的第一起案件。”博斯说。
“肯定不是。”普瓦德拉说。
“遗嘱的事怎么样了?听说今天开启了认证过程。”
博斯希望问得尽量随意些,像是公司内部作案话题的自然延伸。
“今天开始的是公司律师一九九二年起草的遗嘱的认证工作,”普瓦德拉说,“这是记录上最近的一份遗嘱。那时惠特尼癌症第一次发作,为了确保权力让渡比较明晰,所以让公司律师起草了一份遗嘱。在那份遗嘱里,他的所有财产在他死后都归公司所有。这份遗嘱有项附加条款——我想也可以称为附录,这项一年后补充的附加条款考虑到了找到后代的情形。但如果没有后代,他的遗产都将归公司所有,由董事会控制。遗产包括董事们的补偿金和红利支出。董事会现在有十八个人,他们将控制大约十八亿美元的遗产。博斯,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有十八位嫌疑对象。”博斯说。
“是的。这十八个人都很有钱,而且很难接触到。去找他们要经过律师和层层大墙的阻拦。”
博斯很想知道那份遗嘱中涉及后代的附录里说了些什么,又担心如果问的问题太过明确,会让对方怀疑自己除了追查到死在越南的多米尼克外,还追查到别的后代的线索。他觉得哈勒也许能拿到一九九二年那份遗嘱的副本,查到附录里说了些什么。
“你去找惠特尼时,艾达·福赛思正好也在那座宅子里吗?”普瓦德拉问他。
普瓦德拉偏转了话题方向,不谈嫌疑人在公司董事会的事情了。博斯意识到他拥有好的审讯者的特质,好的审讯者从不直来直去,而是精于旁侧敲击。
“她在,”博斯回答说,“我和惠特尼交谈时她并不在场,但把我领回办公室的人是她。”
“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普瓦德拉说,“她和惠特尼在一起的时间比斯隆还长。”
博斯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以后你有没有再和她聊过?”普瓦德拉问。
博斯停顿下来,思考着普瓦德拉提出的问题。优秀的审讯者都会在问题中设下陷阱。他想到艾达·福赛思提到被人监视的事情,又想到自己刚去艾达家找她,普瓦德拉和弗兰克斯就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一事实。
“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博斯说,“你们或你们的人应该看见我今天去了她家。”
普瓦德拉隐藏住笑容,对博斯点了点头。博斯避开了普瓦德拉所设的陷阱。
“是的,我们看见你去了,”他说,“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去。”
博斯耸肩以争取时间。他知道他们可能在他走后不久就去敲了艾达家的门,艾达可能把他对遗嘱所说的那番话告知了他们。但博斯心想,如果是那样,普瓦德拉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进行提问。
“我只是觉得她是个非常好的老太太,”他说,“她失去了长久以来的上司,我想问候她。我还想知道她对发生的事知道些什么。”
普瓦德拉停顿了一会儿,琢磨博斯是否在撒谎。
“你确定只说了这些吗?”他紧逼不放,“你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你似乎不是很高兴。”
“因为她觉得被人监视了,”博斯说,“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没错。”
“我说了,在证明不是嫌疑人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死者是她发现的,她自然也在嫌疑人之列。尽管惠特尼死亡的后果只是让她失去现在的工作。”
博斯点点头。这时他知道自己对普瓦德拉隐瞒住了一条重大线索——普瓦德拉还不知道随包裹寄来的那份遗嘱。但一下子来的信息量太大了,他想在揭示出事实之前再争取些时间。他改变了话题。
“读过那些信了吗?”博斯说。
“什么信?”普瓦德拉问。
“你不是说惠特尼周日叫艾达过去帮他写信嘛!”
“信没写成。她去了以后,就发现惠特尼死在书桌前了。但每周日下午,当惠特尼觉得有信要写的时候,都会让艾达过来替他写信。”
“哪种类型的信?工作上的还是私人交往的信?”
“我想应该是私人信件。他是个老派人,喜欢寄信而不是发电子邮件。事实上写信远比发电邮要好得多。他在书桌上准备了纸和笔,随时都可以写信。”
“这么说艾达要为惠特尼手写几封信吗?”
“我没有详细问。但信纸和他那支漂亮的笔都在,随时可以写信。我觉得他原本的确打算写信。博斯,这事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你说有支漂亮的笔是吗?”
普瓦德拉审视了博斯好长一段时间。
“是的,你没见过吗?在书桌笔筒里,挺贵的。”
博斯伸出手,在黑色的文件夹上弹了弹手指。
“你们在那儿拍了照片没有?”他问。
“我也许拍过,”普瓦德拉说,“那支笔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想知道是不是他给我看过的那一支。他告诉我那支笔是用他曾祖父挖出来的金子打造的。”
普瓦德拉打开文件夹,翻到一个放着些八厘米乘十厘米的彩色照片的塑料封套。他翻看着这些彩色照片,不一会儿就翻到了他想找的那一张,然后拿给博斯看。照片中惠特尼·万斯的尸体躺在书桌和轮椅旁边的地上。惠特尼的衬衫没扣扣子,露出苍白的胸膛,显然照片是心脏复苏失败后拍摄的。
“看那里。”普瓦德拉说。
他用手指弹了下照片左上方的背景里的那张书桌。桌子上放着一沓和博斯包裹里收到的信完全一样的浅黄色信纸。笔筒里放着的金笔和包裹里放着的那支笔也非常像。
博斯把身体往后靠,远离文件夹。照片里的金笔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包裹里的笔是照片拍摄前寄给他的。
“博斯,有什么发现吗?”普瓦德拉问。
博斯尝试进行掩饰。
“没有,”他说,“只是看到老头死成这样感到吃惊而已……还有那把空空的轮椅。”
普瓦德拉把文件夹翻转过来,自己看着照片。
“万斯家有个常驻医生,”他说,“但周日不在,只有个受过急救训练的安保,那位安保进行了心脏紧急复苏,但是没有奏效。”
博斯点点头,试图显得平静。
“你说尸检后你们又去过那幢宅子,以拍照测量作为办案的掩饰,”他说,“你们拍的照片在哪儿?把它们放进案件卷宗里了吗?”
博斯把手伸向案件卷宗,普瓦德拉连忙收回卷宗。
“别着急,”他说,“都在文件夹里。按先后次序放在文件夹的后面几页。”
他又翻了几页文件夹,翻到另外一组照片。这组照片和前几张照片几乎是从相同的角度拍的,但地上没有惠特尼·万斯的照片。博斯让普瓦德拉停在翻到的第二张照片那儿。照片展示出桌面的全貌。桌子上有个笔筒,但笔筒里没放笔。
博斯向普瓦德拉指出这一事实。
“那支笔不见了。”他说。
普瓦德拉翻转过文件夹,想看得更清晰一点,接着又翻回第一张照片以确认。
“你说得对。”普瓦德拉说。
“那支笔哪儿去了?”博斯问。
“谁知道啊?警察没有拿那支笔。在尸体搬走后,我们甚至没封存现场。也许你的朋友艾达知道那支笔去哪儿了。”
博斯没有告诉普瓦德拉他的猜测非常接近真相。他伸出手,把文件夹拉过桌面,想再好好看看死亡现场。
钢笔在两组图片中的出现与消失的确很反常。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却是那把没有坐人的轮椅,这把轮椅解开了盘踞在他心头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