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让两位警官在餐厅的桌子边坐下,自己坐在他们对面。他没有请他们喝水、咖啡或其他饮料。带文件夹来的是弗兰克斯警官,弗兰克斯把文件夹放在桌子的一边。
两位警官年龄相仿,博斯还没从他们身上看到主副之分——谁是资格老的那个,是两个人中的老大。
博斯猜测头儿的应该是普瓦德拉警官。普瓦德拉先开口,车也是他开的。弗兰克斯虽然拿着文件夹,但前两个事实表明他应该是普瓦德拉的副手。另外一处说明问题的地方是弗兰克斯两种色调的脸。他的前额跟吸血鬼一样苍白,但脸的下半部分却是红褐色,两种色调有着明确的分界,博斯知道这说明他不是经常打垒球就是经常打高尔夫球。弗兰克斯四十多岁,他经常打的应该是高尔夫球。高尔夫球在警探中很流行,因为这项运动具有警探所需要的偏执特质。博斯发现,有时警探们对高尔夫球的执念会比对探案工作更深。那些脸上呈两种颜色、一贯听命于人的家伙总是在纠结下一局的情况,纠结谁能把他们带到另一个高尔夫球场。
多年前,博斯有个叫杰里·埃德加的搭档。因为痴迷于高尔夫球,杰里常把博斯一个人落下。有一次,为了侦破一起案子,两人出差去芝加哥找到并逮捕一名谋杀嫌疑人。博斯到达洛杉矶国际机场时,发现埃德加正站在行李柜台前查看高尔夫球俱乐部的情况。埃德加说他准备在芝加哥多待一天,因为那边有个能带他去梅迪那高尔夫的家伙。博斯觉得梅迪那应该是个高尔夫球场。接下来两天,在寻找嫌疑人的同时,他们开着租来的小货车去了芝加哥的多处高尔夫球场。
博斯坐在来自帕萨迪纳的两位警察对面,断定普瓦德拉应该是管事的那一位,便一直盯着普瓦德拉。
博斯趁他们还没开口说话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惠特尼是如何被杀的?”他问。
普瓦德拉露出不自在的笑容。
“我们到这儿是问你问题的,”他说,“没打算反过来回答你的提问。”
弗兰克斯拿起一本从口袋里掏出的笔记本,似乎在表示他准备把听到的回答记录下来。
“但要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们也得给我答案,”博斯说,“我们应该做笔交易,不是吗?”
博斯把一只手放在双方之间的桌子上来回挥了几下,表示平等和自由交易。
“不,我们不做交易,”弗兰克斯说,“我们打个电话到萨克拉门托,就能以违反职业道德为由吊销你的侦探执照。一旦我们打这个电话,你会怎么样呢?”
博斯把手伸到腰带上,拿下圣费尔南多警察局的警徽。他把警徽扔在弗兰克斯面前的桌上。
“打就打,”他说,“我还有另一份工作。”
弗兰克斯凑近低头看着警徽,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只是个预备警官,”他说,“带着这种警徽到星巴克喝咖啡,他们多半还会管你要钱呢!”
“今天刚有人要我当全职警官,”博斯说,“明天就能拿到正式警官的警徽。警徽上面写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弗兰克斯说。
“打电话到萨克拉门托吧,”博斯说,“看看你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不要再互相斗气了好不好,”普瓦德拉说,“博斯,你的一切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你在洛杉矶警察局的过往,知道前几天晚上在圣克拉丽塔发生的事情。我们还知道上周你跟惠特尼·万斯一起待了一小时。我们过来是想知道那时你们在干什么。惠特尼的确垂垂将死,但有人提前了一点时间把他送入了天国。我们要知道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么。”
博斯没有回话,而是看了普瓦德拉一会儿。他确认普瓦德拉是搭档里管事并且能够做主的那位。
“我是嫌疑人吗?”他问。
弗兰克斯丧气地把身体缩了回去,对博斯摇了摇头。
“又开始对我们提问了。”他说。
“博斯,你知道侦查的套路,”普瓦德拉说,“破案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我可以打电话叫律师,让他来摆平。”博斯说。
“想叫的话当然可以,”普瓦德拉说,“但这恰恰说明你想瞒着什么。”
普瓦德拉盯着博斯,想知道接下来博斯会怎么反应。博斯知道普瓦德拉在依靠自己的使命感干活。博斯做过多年普瓦德拉和弗兰克斯干的警探工作,知道他们面对着什么样的局面。
“我和惠特尼签了保密协议。”博斯说。
“惠特尼已经死了,”弗兰克斯说,“他才管不了这么多呢!”
再次开口时博斯故意一直看着普瓦德拉。
“他雇我,”博斯说,“花一万美元让我帮他找人。”
“找谁?”
“即便他死了,”博斯说,“我也能对此保密,这点你们应该很清楚。”
“我们可以因为在谋杀案调查中知情不报把你关进监狱,”弗兰克斯说,“自然你很快就能出来。但在那之前你会在号子里待上多久?肯定得一两天吧。你想就蹲大牢吗?”
博斯把视线从弗兰克斯转到普瓦德拉那里。
“普瓦德拉,”他说,“我只想跟你谈。让你的搭档回车里坐着。让他离开这儿,我会跟你谈,并回答你的一切问题。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哪儿都不会去。”弗兰克斯说。
“那你们来的目的就达不到了。”博斯说。
“丹尼。”普瓦德拉叫了声搭档的名字。
然后把头朝门那边歪了歪。
“你是在侮辱我。”弗兰克斯对博斯说。
“去抽根烟,”普瓦德拉说,“休息一会儿。”
弗兰克斯气冲冲地站起来。他故意重重地合上笔记本,然后拿起文件夹便要走。
“最好把文件夹留下,”博斯说,“说不定我能指认出犯罪现场的一些状况呢!”
弗兰克斯看了眼普瓦德拉,普瓦德拉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弗兰克斯像是扔放射性物质一样把文件夹扔在桌上。他从前门走出去,故意重重摔上了门。
博斯把视线从门那边转到普瓦德拉身上。
“如果要论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的伎俩,你们是我见过玩得最溜的一对。”博斯说。
“多谢夸奖,”普瓦德拉说,“但我们没和你玩花招,他只是脾气暴躁而已。”
“水平也差一点吧?”
“何止一点啊!所以他才动不动就生气。不谈他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案子上的事吧。惠特尼雇你找的是谁?”
博斯停顿了一会儿。他知道话说出去就会传得很快。对警察说的话马上就会传进其他人的耳朵。但惠特尼遇害的事实改变了一切,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他决定在有限的范围内,向警察提供一部分信息。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有继承人,”博斯缓缓说道,“他告诉我一九五〇年他在南加州大学让一个女孩怀孕了。在家里的压力下,他遗弃了那个女孩。他这辈子都在负罪感中度过,现在他想知道那女孩是否生下了孩子,自己有没有后代。他告诉我他快要死了,是时候还旧账了。他说如果有证据证明他已经当上了父亲,他想在死之前挽回以前犯下的错。”
“你帮他找到后代了吗?”
“我们不是说好做交易了吗?你问个问题,下一个由我来问。”
他希望普瓦德拉做出聪明的判断。
“问你的问题吧。”
“惠特尼的死因是什么?”
“不能外传!”
“我保证。”
“我们觉得他是被办公室沙发上的靠垫憋死的。被人发现时,他瘫软在书桌旁,看上去像是自然死亡。死在书桌旁的老人,这种事以前上演过无数次。但尸检办公室的卡普尔却想在媒体面前出风头,说会对死者进行尸检。卡普尔亲自做尸检,在皮下发现了点状出血。出血很轻微,脸上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仅仅是结膜下有几个出血点而已。”
普瓦德拉指着左侧的眼角示意。博斯在许多案子中见识过结膜下面的出血点。中断氧气供给会使毛细血管爆裂。挣扎程度和受害者的健康程度决定了出血的程度。
“你准备如何阻止卡普尔召开新闻发布会?”博斯问,“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出风头的机会。发现被看作自然死亡的人其实是被谋杀的,这对他来说极好,能让人觉得他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
“我们达成了个交易,”普瓦德拉说,“他对尸检的结果保密,让我们继续开展工作。等我们在新闻发布会上揭示案情真相时,再给他个露脸的机会,让他看上去像个英雄。”
博斯赞许地点了点头。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干。
“因此案子又回到了我和弗兰克斯这里,”普瓦德拉说,“信不信由你,我和弗兰克斯是局里的骨干搭档。我们又去了那幢房子,没对任何人说这是谋杀。我们说我们来做跟踪调查,对一些细节进行完善,把案子办得尽善尽美。我们拍了些照片,做了些测量,让人相信我们的确只是去做后续补漏工作的。我们检查了沙发上的坐垫,在坐垫上找到了形似干燥唾液的物质。我们提取了干燥唾液的样本,对样本里的dna和惠特尼的dna做了比较,找到了杀害惠特尼的手法。有人拿了沙发上的坐垫,绕到书桌前座椅上的惠特尼身后,把坐垫扣在他脸上。”
“惠特尼这样的老人做不了太多的挣扎。”博斯说。
“所以出血点不是很多,可怜的老人像小猫那样立刻昏死过去了。”
听到普瓦德拉说惠特尼可怜,博斯差点笑了。
“但这不像事先计划好的,是吗?”博斯说。
普瓦德拉没有回答。
“该我问了,”普瓦德拉说,“你找到他的后代了吗?”
“找到了,”博斯说。“南加州大学的那个女孩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男孩很快就被人收养了。我追查收养的线索,很快找到了孩子的下落。但他在二十岁前的一个月便死在了越南的一次直升机事故中。”
“妈的,你告诉惠特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