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后的99天 张策 第1页,共2页

陈安快步上楼,一边把枪拔出来打开了保险,一边走到徐杰生门口,敲门。

陈安变着嗓音叫道:“徐校长,何舰长派我来接您赴晚宴。”

徐杰生笑着开门:“这个三顺,就是个急性子……”

门开,徐杰生还没看清来人,陈安便照准徐杰生胸口连开了三枪,徐杰生怒目圆睁,倒退几步,倒在血泊里!狡猾的陈安转过身并没有下楼,而是迅速躲了起来。果然,听见枪响,沈夺快步跑来,到徐杰生门口,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徐杰生,不禁大惊失色。

沈夺一步扑上扶起徐杰生:“校长!”徐杰生艰难地吐出话:“肖鹏,别上廖云山……的当……跟肖昆走……千万……”

徐杰生死在沈夺怀里。沈夺悲痛欲绝:“校长——”藏在外面的陈安趁机悄悄跑了。

贾程程和孙万刚对照着地址找来,正看见陈安慌里慌张地从楼里出来,向相反方向跑去。

贾程程眉头一皱:“不好,一定是出事了。”

他们快步向楼里跑去。听见匆忙上楼的脚步声,沈夺迅速躲了起来。贾程程和孙万刚跑到敞着门的徐杰生房间,看见倒在地上的徐杰生,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贾程程一步上前:“徐校长——”

孙万刚摸摸徐杰生的脉搏,失望地摇摇头。

沈夺看着贾程程哭泣的背影,黯然离去……

陈安跑回自己的藏身处,把枪放在桌子上。他面无人色,慢慢脱了外衣,手还在颤抖着。

廖云山看着他:“陈安,你立了一功,回上海之后,我立即通报。”陈安嘴唇发颤:“特派员……我有个请求……”

廖云山:“说。”陈安:“我知道您布置了几道人马等着抓我爸爸,能不能……能不能抓住他之后……别杀了他……”

廖云山看着陈安,没说话。

陈安说:“我亲自绑上他,把他押到台湾……”

廖云山点头:“我终于在你身上,看见一点闪光的东西。好吧,这个请求我答应你。”

陈安连忙说:“谢谢特派员。”

廖云山阴森地说:“你爸爸到台湾之后,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杀掉沈夺。”陈安抬眼看廖云山。廖云山说:“除掉这个人有三个理由:一、他与303相互勾结,是共产党埋在我身边的一颗钉子;二、徐杰生的死,必须向公众有个交代;三、沈夺已经知道你是杀他母亲的凶手。在你和他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安咬牙:“只要特派员下命令,我坚决执行。”

沈夺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徐杰生被害的事情告诉了章默美。章默美难以置信地:“啊?!被陈安杀害了?!”沈夺:“是廖云山指使的。廖云山就在香港,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的。”

他神情黯然:“章默美,我之所以带你出来,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和我哥的感情……”章默美一愣。沈夺说:“徐杰生死了之后,廖云山会露面的。下一个暗杀对象一定是储汉君,廖云山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储汉君和我哥哥在劫难逃。到那一天,答应我,我会杀出一条血路掩护你,你带着我哥和储先生突围……”

章默美心碎地说:“队长,你不能离开我们,我们一起突围。”

沈夺的泪终于忍不住了:“我走得太远了,已经没有回头之路了。你按我说的办。”章默美急得喊:“不行!”沈夺说:“我是你的长官,你必须服从命令。”

章默美含着泪水看着沈夺,终于点点头。

廖云山心情大好,设宴招待大家。

他举着杯:“诸位弟兄,大家辛苦了。知道你们单枪匹马的不容易,我请示了总裁,特意要求来香港督阵。大家举起杯——”众人举起杯。廖云山:“为我们顺利完成任务,为党国国旗永远不倒。干杯——”

杯子相互碰撞,廖云山一饮而尽,其他人也一饮而尽。

沈夺放下杯子,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他没看到但他知道是真实的画面:何三顺跪在徐杰生灵前,痛不欲生;贾程程站在他身后垂泪……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而他的表情,都被廖云山看在眼里。

饭后,沈夺扶着廖云山进了房间:“义父,今晚您喝多了。早点休息……”

廖云山一笑:“这点酒就想把我喝多了?笑话。你坐下。”

沈夺坐在廖云山对面。廖云山微有醉意:“按时间推算,肖昆和储汉君应该明天到达香港。码头里三层外三层,我都布置好了。香港黑帮老大亲口答应,抬着储汉君和肖昆的尸体来见我。你的任务……是在储汉君被击毙之后……杀掉陈安……我答应你的,我一定让你如愿。”

沈夺不动声色地点头:“谢谢义父。”

廖云山手搭在沈夺肩上:“将来往后,我就指望你了,好好干,我一定把你推到更高更高的位置……”他好像是醉了,靠在床头上:“记住我的话,去吧。”

沈夺出去了,廖云山倒在床上,阴险地笑着。

沈夺没有回自己屋,他悄悄离开据点,上了街。现在的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主意……此刻,贾程程正一个人在街上默默走着,想起徐杰生的死,她的心情格外沉重。突然,一辆车从身后开来,急刹在她身边。

沈夺打开车门:“快上车。”

贾程程一愣,马上上车。沈夺开着车:“贾小姐,想不到我们会在此相遇吧。”听着沈夺的语气,贾程程一愣,回头看沈夺。沈夺:“不是吗?”贾程程问:“你是来抓我的?”

沈夺说:“肖昆把储汉君带走了,廖云山答应我,只要抓到你,我官升两级。”贾程程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夺。沈夺继续说:“廖云山住在国民党香港办事处,只要把你交给他,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贾小姐对香港的路很熟悉吧。我们挑近路走。”

贾程程反而平静了,她淡然地说:“从走上革命道路那天起,我从来没吝惜过自己的生命,如果怕死,我就不会参加共产党。肖昆也是一样,他之所以在廖云山逼迫他在你与他之间选择一个的时候没有选择你,是因为他肩负着党交给他的艰巨任务,在完成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北上任务之前,他没有权利选择死。如果那天你真被打死了,肖昆虽然活着,但这样的活着比死还要痛苦。我想,这就是为真理献身吧。”车开到了国民党驻香港办事处前,速度放慢了。贾程程面无惧色,眼中只有一丝悲哀。车突然提速,从门口飞快开过。沿着长长的街,直向郊外开去。

车停下了,沈夺下车,向前走了几步,贾程程下车走到沈夺身后。

沈夺没回头:“别怪我试探你。试探你并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你。让你看看你的勇敢有多么真实,我对你的感情有多么痛切。”

贾程程说:“我不怪你。你即使真把我交给廖云山我也不怨恨你。但是你能忍心看着陈安杀了徐校长,我难以原谅你。”她的语气是冷的。

沈夺转过身,贾程程看着他:“徐校长应该说是你的恩人,是个正直的将军,是民族的有功之臣。也许你稍加拦阻,他便能逃此一劫,你怎么能……”

贾程程说不下去了。

沈夺心绪沉闷,什么也没解释,半晌:“我们得到确切消息,肖昆和储汉君乘坐从广州出发的客轮,明天一早到香港。你也一定知道了。你要做的事是,一、通过共产党驻港办事处找黑帮老大葛银龙。”贾程程:“为什么?”沈夺:“香港不比上海,廖云山不敢胡作非为,他是想通过黑帮的手,以江湖恩怨为名除掉储汉君和肖昆。”

贾程程神色缓和,看着沈夺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沈夺说:“尽管这样,也要做两手准备。第二,就是你一定要准备一辆车,在客轮出口左侧,如果顺利,章默美会带着肖昆、储汉君与你会合。”贾程程:“如果不顺利呢?”

沈夺不语。

贾程程的语气里有着颤抖:“如果不顺利……不,不管顺利还是不顺利,你都打算牺牲自己?”

沈夺淡淡地说:“牺牲是军人的天命。难道对你不是吗?虽然你没穿军服,也是战士啊。”

贾程程一阵辛酸,她忍住泪水:“如果跟黑帮交涉成了,我会让人给你报信儿……”

沈夺:“走吧,时间非常紧迫,你得赶紧去汇报运作。”

说完,他往前走去,贾程程突然抱住沈夺的后背:“肖鹏……你一定要活着来见我……”

贾程程的泪水流下,打湿了沈夺的后背。沈夺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答应我……”贾程程喃喃地说。而沈夺掰开贾程程的手,独自上车走了。

贾程程紧追了几步,痛断肝肠地喊了一声:“肖鹏——”

客轮在淡淡的晨曦中慢慢向码头靠近了。船头,风吹起了肖昆和储汉君的头发,也吹乱着他们的心情。肖昆轻轻扶住储汉君:“储先生,香港马上就到了。”

储汉君心情沉重,不说话。肖昆说:“这一路上您都不说话。我知道您担心兰云。”

储汉君叹气:“有时候,真想那天晚上不如就被廖云山杀了,我死了,兰云就能够活下来了。”

肖昆看着马上靠拢的码头,警觉地说:“储先生,马上靠岸了,我感觉不好。很有可能廖云山知道我们在这班客轮上。”储汉君:“他是要决心赶尽杀绝啊。”肖昆说:“您在船舱里先别动。程程已经在香港,她会和我们的人想办法。我先出去,确定您能安全出这个舱门,我……或者别人会来接您。”

储汉君拉住肖昆:“肖昆,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事到如今,我万念俱灰,生死由命,我不打算再做抗争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听我的安排吧。肖昆,你先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何必再把你牵累进来?你年轻,国家的将来需要你这样的杰出人才,我已经老了……”

肖昆坚定地说:“别说了储先生,不管是什么结果。我要尽到我最大的努力。听我的,我会来接您的。”

肖昆说罢毅然请储汉君走进一等舱,反锁了舱门。

船即将到岸,黑帮小头目已布置好一群打手严守出口。黑帮小头目张牙舞爪地叫唤着:“所有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检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

穿着便装的沈夺看在眼里,心里焦急,不由得往后面看,却并无贾程程的身影,也没有别人来报信儿。

章默美看沈夺,沈夺看章默美,两个人的眼神有交流。船靠岸了,黑帮打手把着出口,乘客开始上岸,一个个被检查……

沈夺不知道,中共地下党领导人和黑帮头目现在正在谈判。贾程程也在谈判现场焦急不安地等待结果。

旅客渐渐全部离开船上岸了,黑帮的打手们纷纷上了船。肖昆向后退去,隐蔽好自己。黑帮打手四散开来,开始检查每个船舱,肖昆掏出枪不断后退,船舱一个个被踢开,终于,打手们来到储汉君的船舱,正当打手要开船舱门的时候,肖昆持枪站出来:“谁敢打开这个门,我就打死他!”

打手叫道:“嗬,真有不怕死的。给我拿下。”

几个打手欲往上冲,肖昆朝天开了一枪,几人站住。一个

小头目跑过来:“他妈的给我上,不拿下他我就活剥了你们!”

他话音刚落,感到脑后被一把枪顶住了,是章默美。

章默美厉喝:“谁敢动!”

几人又站住了。肖昆对小头目说:“你留下,剩下的人都下船!”在枪口下,小头目只好说:“下去。”

几个打手纷纷退后,章默美顶着小头目转过身。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肖昆枪口对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看,竟是何三顺和黑帮大头目。

黑帮大头目拱着手,满脸是笑:“误会,是误会啊肖老板。”何三顺也说:“肖老板,放了他吧。”

章默美撤下枪。小头目对大头目一鞠躬:“谢谢大哥。”

赶紧跑了。

何三顺痛苦地一把抓住肖昆:“肖老板,你来晚了一步,徐校长被廖云山杀了。”肖昆似被重重一击:“你说什么?!”

沈夺回来向廖云山报告:“黑帮在最关键时刻突然撤了,好像是何三顺从中做了工作。香港不比上海,不是我们的天下,我带人上船的时候,他们早没影了。”

廖云山思忖了一下:“章默美是怎么回事?”

沈夺说:“她说要上船看看情况,上去就再也没见着人影。我让人在周围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找着。”

廖云山冷笑:“总不能掉在海里淹死了吧。”沈夺:“也可能被肖昆胁迫,被储汉君劝降,我想……以章默美的个性,一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我去找葛银龙,请他帮助想办法找到章默美。”

廖云山瞪眼:“好,你马上给我去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这个章默美到底会怎么样。”

沈夺答应了出来,直奔黑帮大头目葛银龙的家。出示证件后,他被让进客厅。片刻,门开了,肖昆和贾程程出现在门口,沈夺不禁一愣。

肖昆一步上前,扳住沈夺肩膀:“肖鹏,二弟。”沈夺不由得百感交集,沉默少顷,终于叫出:“哥……”肖昆心头一热,抱住沈夺。沈夺:“怎么……是你们……”

贾程程说:“通过三顺知道你要见葛银龙,我和你哥就急忙赶来了。”她急切地说:“肖鹏,跟我们走吧,别再回去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沈夺没说话。

肖昆放开他:“别再犹豫了,章默美都跟我说了……”

沈夺打断他的话:“章默美还好吗?”肖昆说:“她很好,我们都非常非常地希望你……希望你离开廖云山,离开特别行动队……”

沈夺苦笑了一下:“离开国民党,弃暗投明?”肖昆和贾程程对视一眼。贾程程说:“国民党内部的黑暗腐朽你都看到了,肖鹏……”沈夺打断贾程程:“我来找葛银龙,是廖云山一定要知道章默美的下落。我也借此机会想知道,储先生是否答应跟你们北上了。”肖昆说:“到香港之后,储先生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没有去打扰他,我知道兰云是他心头之痛,如果决定北上,那么兰云势必凶多吉少,这对任何人都是太严峻的考验。”

沈夺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营救储兰云?”肖昆点头:“岂止想,上海地下党做了种种努力,都是无功而返。”沈夺:“储兰云是廖云山手上的最后一张牌,他怎么可能让你们的营救行动得逞?”

沈夺沉默半晌:“我可以帮你们救出储兰云。”肖昆和贾程程大喜过望,同时喊出:“真的?!”“那可是太好了!”

可是,两人迅即又明白了什么,情绪一下低落下来。沈夺看着两人由喜转忧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要是让你俩在我和储兰云之间选一个,你们会选谁?”

肖昆和贾程程心中都一痛。他们知道,这是非常艰难的选择。

沈夺站起来:“你们无法选择,对吗?那我来替你们选择吧。”肖昆和贾程程都站起来,看着他。沈夺说:“我选储兰云。”

肖昆和贾程程先是一愣,随即,贾程程的眼圈红了。

沈夺说:“如果要救储兰云,就一定要让储兰云到香港。而如果让储兰云到香港,就只有一个办法……”贾程程突然明白,她脸色变了:“你要和兰云结婚!”

沈夺苦涩地笑了:“贾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你猜对了。”肖昆急得说:“肖鹏,这不行。”沈夺:“为什么?”肖昆看了一眼别过头去的贾程程:“程程……肖鹏,这对程程太残酷了……”

沈夺说:“这是救储兰云唯一的办法。”他转向贾程程,艰难地说:“贾小姐,只可惜……你我生不逢时……有情无分……”

贾程程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她愣愣地坐下。

沈夺说:“哥,我有详细的办法,我能不能单独和程程谈谈。”肖昆神情黯然,看着他们,只好转身离去。

屋里沉默。沉默的气氛压抑得人喘不上气。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未来,甚至他们的生命,都到了一个最严峻的时刻。

沈夺拉起贾程程,凝视着她的眼睛:“程程……”贾程程眼泪在眼中打转:“我能不能打断你?”沈夺点点头。贾程程:“我不知道你的详细计划,但我想知道,如果你的计划成功,兰云……就是你的妻子了,与你厮守终身的,就是她,这是你的决定?”

沈夺答非所问:“程程,我们都活在时间里,时间是有长度的,对你我来说,它无论长短,都会有尽头。如果……”他的话愈发艰难:“如果时间不能限制爱,难道你还害怕我们不能再相见吗?”

贾程程的心似被狠狠地扎了一刀,又一刀……她挣脱沈夺,泪水大滴大滴落下。透过泪雾,她看着沈夺,哽咽道:“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你把回头的岸在你的生命里抹去了,烧掉了,你给你自己判了死刑是吗——”

沈夺痛苦而坚定地回答:“是。”

贾程程万般痛苦:“恐怕救兰云并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更明确的目的,是要为你最初的选择,为你破灭了的信仰殉葬!你要玉碎于前!肖鹏!对我来说,你是自私的——你是自私的——”

在贾程程丧失理智般的哭骂声中,沈夺死死搂住贾程程,泪水成串地落下来……

门外,肖昆听着屋里贾程程的痛哭,无比悲痛地用手按住太阳穴……

桌上放着香港的各种报纸,上面铺天盖地报道徐杰生被暗杀事件。

储汉君的手颤抖着,指着这堆报纸:“三顺,你说,是陈安杀了徐校长?!”

何三顺点头:“对。我这条命根本不值钱,没有校长,我何三顺连条狗都不是。我不怕您储先生不爱听,我一定要亲手毙了陈安和廖云山,告慰校长在天之灵!”

储汉君颤抖的声音带出了哭腔:“孽障啊孽障……有这样的后人,我储汉君愧对祖先啊……”他咬牙切齿地:“一定要打死他!交给你了,多打两枪,算是我的!”

何三顺看了看储汉君:“我记住您这句话了储先生。储先生,有句话,我本想拦住不告诉您,但现在看您储先生凛然正气,我就告诉您吧。廖云山让葛银龙给您带话,如果储先生北上,他便杀了储兰云。”

这无疑又是一声惊雷。储汉君怔愣半晌无语。

在一旁的肖昆怕老人出事,忙叫:“储先生……”

储汉君摆手制止肖昆:“我早已经想到了。从昨天到现在,我心潮起伏,一直以来,我的政治理想是能促成国共合作,放弃内战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可是我的立场,我所有的努力换来了什么?我只看见徐校长惨遭杀害。我彻底明白,这善良的愿望早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撕成碎片。我也彻底看清国民党反革命的真面目了。肖昆,我决定放下一切羁绊接受中共邀请,我必须北上参加新政协筹备会,因为我储汉君不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真理活着。我相信,这也一定是徐校长的遗愿。”

肖昆和贾程程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这位老人。

肖昆说:“储先生,很有可能,兰云能被我们救出来……”

储汉君感动地点头:“肖昆,我相信你们的努力。”

一旁的贾程程却黯然神伤……

沈夺回到住处,把章默美的军服放在桌上,军服上有枪眼和血迹。

沈夺说:“这是葛银龙交给我的。”廖云山看了看,摇头:“肖昆真是心狠手毒啊。章默美是为党国殉难,这是无上的光荣。”沈夺:“是。那陈安……”

廖云山摆摆手:“陈安暂时先留着吧。储汉君的事情没解决,他会有用的。”

沈夺点头:“是。义父……”廖云山看出他还有话说,鼓励他:“说。”沈夺:“储汉君一到香港,我们就很难控制了。现在唯一有可能控制他的就是储兰云。”

廖云山摇头:“哼,陈安是他亲生的,他尚且如此无情,更别提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储兰云了。”

沈夺说:“我不这样看。”廖云山注意了:“噢?”沈夺说:“储兰云是储汉君一手带大的,他们的感情不是陈安能比的。再者说,储汉君对陈安并非无情,可面对这样的一个败类,恐怕再深再厚的感情,都会被耻辱感洗得一干二净。”

廖云山想了想:“那你的意思?”

沈夺说:“把储兰云接到香港,我跟她结婚。”廖云山一愣:“你娶储兰云?”沈夺:“对,我娶了储兰云,储兰云就是党国军官的太太,储汉君没法摆脱他是我岳父的身份,况且还有一个叛徒儿子。带着这样的身份投奔共产党,恐怕他自己也会感到抬不起头来。义父,我认为这是争取储汉君唯一还能有些作用的办法了。”

廖云山:“这办法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可沈夺你要想好了,你娶了储兰云,意味着你跟储兰云是夫妻,你……有这个准备吗?”沈夺点头:“有。”廖云山转转眼珠:“噢?你愿意跟储兰云做夫妻?”沈夺说:“说心里话并不愿意。但是为了不让义父对我彻底失望,为了能够让储汉君改变主意去台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廖云山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你真的不后悔?”

沈夺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后悔。因为我喜欢的人,我不可能娶。”廖云山:“为什么?”沈夺:“因为我一直怀疑她是共产党,感情走不下去,现在我终于明确知道,她就是共产党。”

廖云山:“贾程程?”沈夺:“对。”

面对沈夺滴水不漏的回答,廖云山终于放心了:“我马上让人把储兰云送到香港。”

敌我双方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廖云山这边为沈夺和储兰云的婚礼而忙碌着,那边,肖昆等人也在为尽快护送储汉君离港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储汉君也已经旗帜鲜明地亮明了自己的观点,他在《华商报》上发表的《响应中共“五一”口号》的倡议文章,像是一把火,顿时点燃了已经火药味十足的整个社会。

贾程程把这篇文章拿给肖昆:“储先生的倡议书发表了。你看。”肖昆说:“我已经看过了,社会上反响很大。这封倡议书一定给廖云山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贾程程问:“上级指示咱们尽快离开香港,那条俄罗斯商船谈得怎么样了?”肖昆说:“已经谈妥了。”贾程程高兴地说:“太好了。”

肖昆却仍然沉稳:“但我不想用这条船。”贾程程惊异:“为什么?”“一是船况不好,我怕万一在海上出问题就麻烦了。二来,商船没有攻击能力,一旦我们被国民党舰艇截住检查,就前功尽弃了。”肖昆总是把问题想得很周到。

贾程程皱起了眉:“可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是唯一一条合适的船。还有六天新政协会议就召开了,我们没时间等了。”肖昆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也很着急。

少顷,贾程程说:“按肖鹏的计划,储先生接到他与储兰云结婚的请柬之后答应参加婚礼,以障廖云山眼目,你必须带着储先生在储兰云结婚的当天离开香港……”

肖昆应着,转脸看出贾程程心绪不好,心里也不是滋味:“程程,我想,肖鹏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以防万一。廖云山何其狡猾,兰云能那么顺利地逃离吗?肖鹏……是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兰云的生命……”

贾程程难过地说:“如果有可能,你认为他会跟兰云一起逃出来吗?”

肖昆怔愣半晌,苦涩地说:“肖鹏和我爸一样,非常固执,他认准的事儿,谁也别想改变。徐校长的死是触及到他的灵魂了,他才能有这样的转变。但是你让他跨出最根本的一步,弃暗投明到我们的阵营,恐怕很难。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他要与廖云山和陈安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为徐校长报仇。”

贾程程当然也明白,但只能黯然不语,凭着自己的心被痛苦撕碎……

新房里布置得花团锦簇,非常喜兴。储兰云看着空空的墙壁,转向沈夺:“这应该挂我们的结婚照……沈夺,我像做梦一样。这是真的吗?”沈夺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是真的。”储兰云看着他:“你真的爱我,爱到想立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沈夺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储兰云说:“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沈夺忙掩饰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储兰云的声音低下来:“这不是会说不会说的事儿。我虽然没有恋爱过,但我很爱看西洋小说,爱情应该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是朝夕相守,一刻也不愿意分离,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你的心……”

这话让沈夺一下子想到了贾程程,他的内心非常痛苦,就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噬咬着他的心。

储兰云看着他:“我说的你听见了吗?”沈夺忙说:“听见了。你说得对。”储兰云:“可是我没有感觉你对我是这样的。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放下一切,只要你高兴。参加特别行动队这样的大事,我没跟我爸说就自作主张了。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情竟然抵不过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想爸爸也一定会非常伤心……”她的眼睛红了。

沈夺尽力让语气欢快起来:“兰云,不说这些了。新房你还满意吧?”储兰云深情地看着沈夺:“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住土房我都愿意。”沈夺点点头。储兰云凄凉地说:“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们应该照一张婚纱照。我一直梦想穿上洁白的婚纱,跟我爱的人照一张婚纱照,到我们老了的时候,拿出来看……”她抱住沈夺的胳膊:“是多有意思的事呀。”

沈夺苦涩地笑了一下:“会有那一天的。”

储兰云的笑也变得苦涩:“可是,我总觉得这幸福不真实,潜伏着很大的危险。”

沈夺装出笑容:“别胡想了,能有什么危险?”储兰云说:“正因为不知道,这个危险才更可怕呀。”

沈夺没说话,他已经心力交瘁。

酒菜摆得满满的,两个人已经喝了半天了,肖昆再次拿起酒瓶给何三顺倒酒。

“这是最后一杯,喝完就别喝了。”

何三顺端起来一饮而尽:“我现在活着就两件事,一、杀了廖云山;二、杀了陈安那个叛徒。”

何三顺说着要抓酒瓶,肖昆按住:“你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