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针扎在心上一样,沈夺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说:“我和你不一样!章默美,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备受党国恩泽,从来不敢忘记我必须用生命报效国家,我从来没有动摇犹豫过,我知道我在为谁付出我的忠诚和热血。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因为某些人行事暧昧就以偏概全否定大局。我和你永远不会一样。你说得对,铲除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是我答应自己,给你一个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对你,我要做到仁至义尽,这是我做人、做你的长官的原则。第二,你毕竟没有真正投奔共产党,在我面前,你的所作所为秋毫毕露,休想藏住马脚。若有那一天,我的子弹对你绝不留情。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沈夺说完掉头就走。章默美却心静如水,这一刻,曾经模糊的东西似乎渐渐清晰,她的心反而沉静了。
贾程程拿着一张纸,照着名单挨个打着电话寻找兰云。
“喂,是何老师吗?在您那吗?我是她的朋友……噢,谢谢。再见。”挂机,她接着拨号:“喂,是许老师吗……”
在书房,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贾程程的声音。储汉君不安地在屋里踱步。片刻,贾程程进来了。“储先生,您怎么起来了?医生让您卧床休息……”储汉君急切地问:“找到兰云了吗?”贾程程摇头说:“没有。”
见贾程程好像有话说,储汉君焦急地说:“程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你快说,不要让我再着急了。”贾程程只好说:“这几个英文老师说……兰云从来没来上过课。”储汉君险些摔倒:“啊?”贾程程赶紧上前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别着急,肖昆马上就到,我们一起想办法。”
话音未落,肖昆正好进来,见状赶紧扶着储汉君慢慢坐下:“先生!”储汉君抓住他说:“兰云是不是遭了暗算?”肖昆说:“不会。您别着急。我琢磨着这事跟肖鹏有关系。”储汉君似乎看见一线希望:“帮我把药拿来……”贾程程赶紧跑出去了。肖昆说:“兰云任性又幼稚,这些天能这么平平静静地早出晚归,一定跟肖鹏有关系。”贾程程拿药给储汉君吃了。储汉君欲站起来说:“我去找肖鹏。”肖昆按住储汉君说:“先生,您别急。我来安排吧。还是先找默美,兰云的事她不会不知道。我们先掌握个大概情况,再找肖鹏。”储汉君点点头:“那就劳驾程程跑一趟……”
贾程程奉命来到军校,找到了章默美,她直截了当地说:“默美,你肯定知道兰云在哪,别说不知道。告诉我,别让储先生再着急了,好吗?”章默美犹豫了一下说:“兰云遇上点事,情绪不太稳定。你跟储先生说我在陪着她,明天她就会回去。”贾程程直视着她说:“你没说实话。这样,储先生见不到兰云,急得心脏又不舒服了。你跟我一起回去,你自己当面跟储先生解释,好不好?”章默美说:“那……我得去请个假。”贾程程说:“你去吧,我等着你。”
章默美只好来向沈夺报告。得到了沈夺的同意,她才跟着贾程程回了储家。
两个姑娘一进书房,储汉君马上站起来说:“默美,兰云在哪?”章默美急忙上前扶老人坐下说:“老爷,您别着急。您坐下听我说。老爷,您还记得兰云跟您说,除了沈队长她谁也不嫁吗?”储汉君叹口气说:“我怎么会不记得。”章默美说:“这些天,其实兰云根本没有去学英文,她一直在为了追求沈队长而努力。今天,沈队长彻底拒绝了她,兰云一时生气,把我抽屉里所有的药都吃了下去……”
储汉君大惊:“啊?!”章默美按住储汉君:“老爷,您别急。她刚吃下去我就发现了,当时就吐了。”储汉君悲愤地拍桌子:“真是作孽呀。”章默美说:“虽然身体没事,但她情绪不好。我送她去我母亲那休养,今晚就不回来了。”储汉君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章默美拦住:“老爷,千万不行。”储汉君:“为什么?”章默美说:“这事兰云觉得丢人,让我不许告诉任何人。您要是去了,她的脸往哪搁,弄不好情绪又要失控。”储汉君叹气说:“早晚弄出大事她才能罢休啊。”
肖昆当然不完全相信章默美的话,他送章默美出了大门,就说:“我送你回队里。”章默美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肖昆笑笑:“别客气了。上车吧。”他替章默美打开车门,章默美只好上车。车子在空寂无人的街上走着,章默美一路不语,心事重重。
肖昆开着车说:“我知道你刚才没有说实话。”章默美回头看肖昆。肖昆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诚实的人被迫撒谎的时候,会为自己的谎言添加善意的成分,以安慰自己。”章默美说:“这么说在肖大哥的眼里,我还是个诚实的人。”肖昆说:“是你自己愿意做诚实的人,我才会有这样的认识。”章默美感慨:“谢谢你这么说。”肖昆说:“你是军人,有纪律,这也是你内心常常挣扎的原因。”章默美又警觉起来:“你指什么?”肖昆:“从你刚才的情绪和只言片语里,我能猜到一些什么。”章默美:“你猜到什么了?”肖昆直接问:“兰云是不是为了肖鹏当了特务?”章默美心中暗惊,不语。肖昆:“兰云任性又幼稚,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我真为她担心。”肖昆看看心事重重的章默美,将车停在了路边说:“我们下去走走好吗?”章默美点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在林荫道上漫步。天气很好,空气新鲜,可章默美觉得压抑。肖昆和缓地说:“默美,你和兰云从小一起长大,你比她成熟得多也坚强得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兰云,别让她越走越远,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章默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肖昆:“你这样说,不怕我认为你是共产党吗?”肖昆笑了:“如果我是共产党,你会当即逮捕我吗?”章默美张口结舌。肖昆又说:“共产党是你的敌人。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共产党是你的敌人?”章默美站住:“肖大哥,你不是在试探我敢不敢抓你吧。”肖昆坦然地说:“如果一个人宁可苟且偷生也不敢捍卫真理,那这个人的生命是可耻的。”章默美久久看着肖昆,心情非常复杂。肖昆说:“我敢说,三年或者四年前,迈出储家大门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区别。三年之后你认识的转变,可说是被洗脑的结果,是强加给你的,并不是你真正的认识,认识之后的选择。”章默美问:“那么肖大哥你呢?”肖昆说:“我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我理智的认识,分辨,认可,决定。我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章默美一下子想起了沈夺,她感慨地说:“今天我听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所认可和所选择的,是相反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肖大哥和沈队长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尽管你们选择的可能是相反的,但你们就像一只手的正反面,本质是那样地相似。”肖昆的眼睛暗了一下:“我们是一父所生,成长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是一样的,本质相似是必然的。”章默美:“可是……”肖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的成长和认识是需要过程的……”章默美忍不住说:“这话我刚刚听过,从肖大哥弟弟的口中。”肖昆看着远方:“但愿有一天,他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车子径直开到军校,停在大门外。章默美下车说:“肖大哥,谢谢你送我。再见。”肖昆笑着点头,他看着章默美进了大门,才把车开走。而章默美听着他车的声音,不由得回头看,又追出了几步,看着肖昆的车开远了。
于阿黛出现在她身后说:“你在看谁哪?”章默美暗吃一惊,回身说:“你吓了我一跳。”好像有默契,章默美和于阿黛没有回宿舍,慢慢向训练场走着。于阿黛说:“今天看你出来进去,情绪特别反常,有点担心,所以在门口等你。”
章默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于阿黛。于阿黛说:“这样的温情在你我之间变得肉麻了是吗?”章默美淡然地说:“是。”于阿黛脸色有些黯然,没说话。章默美说:“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坦率是吗?我们友情的裂痕是因为一个共产党的通缉犯,所以,你以为我不会承认友情疏离这一点。其实,我现在把生生死死看得淡了。”于阿黛说:“不要这么说。人生没有比生和死更大的事了。你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生命。”章默美站住说:“我也有权利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从进军校,这几年受的教育让我坚信共产党是一群面目可憎的邪恶力量。可是毕业之后这一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让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立场出问题了,还是事实跟我原来想象的有出入。”于阿黛脸色变得没表情了:“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见。”
章默美非常失望,转身就走。于阿黛在她背后说:“默美,你已不再被信任,保护好自己,不要向别人暴露你的思想……”章默美又站住:“你是别人吗?在我面前。”于阿黛说:“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思想。这是我最想跟你说的。”章默美冷淡地说:“谢谢了。”于阿黛的声音低下来:“我珍惜这一夜,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友情有了裂痕之后,第一次靠得这样近。”说完于阿黛便消失在夜幕里。章默美怔怔地站着,心绪极其复杂。
储兰云从睡梦里突然惊醒,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擦一把额头冷汗,下了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清醒过来,三步两步走到窗前。陈安的话,沈夺的话,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她的耳边……储兰云三下两下擦掉脸上的冷汗,下了决心,毅然拉开门,下楼,向办公楼跑去。
办公楼楼道漆黑一团。储兰云紧张地挨个轻轻推着办公室门,一间门被她推开一道缝,她没有注意到这是沈夺的办公室,慌不择路地赶紧闪进房间,储兰云直奔桌上的电话,拿起电话拨号。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肖昆。商行里,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肖昆匆匆过来接电话:“喂。”一听大吃一惊:“兰云?”办公室里,储兰云低声说:“肖大哥,你快告诉我韩先生家里的电话,我有急事找她。快一点。”肖昆说:“24537。兰云……”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储兰云已挂上电话,赶紧接着拨号了。韩家电话铃长时间响着,储兰云急得直擦汗,自语:“快接呀韩先生,快接呀。”
韩家,电话铃不间断响着,终于,韩如洁披着衣服过来拿起电话:“喂……”
一听见声音,储兰云就哭了:“韩先生,你赶紧离开上海,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的……”韩如洁一震:“你是兰云吗?”
有脚步声,储兰云吓得赶紧挂上电话,慌慌张张往出走。沈夺边用毛巾擦刚洗的头发边走进来,撞见储兰云,他愣住了,但他马上明白了什么:“储兰云?”储兰云欲走,被沈夺挡住:“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储兰云结巴着:“我、我没打电话。”沈夺:“我刚才听见你在屋里说话,别撒谎。”储兰云说:“我给我爸爸打电话,我今晚没回去,怕他着急。”沈夺逼问:“给你爸爸打电话,你会这么慌张吗?”储兰云马上争辩:“我没慌张。”沈夺逼视着她说:“我刚才说了,别撒谎,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
在沈夺的一步步逼视之下,储兰云一下子崩溃了,大叫:“是我撒谎还是你撒谎?”她连哭带骂:“是你撒谎!你骗我,让我去偷听我爸他们开会说的事,之后你又让陈安去杀了郑伯伯……”储兰云情绪彻底失控了:“今天我告诉你,你们杀错人了,那些话不是郑伯伯说的……我恨你!”说着她就要打沈夺,沈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储兰云,我告诉你,陈安说的不是真的。我早知道你听错了,那些话是韩如洁说的,不是郑乾坤说的……”储兰云大叫:“沈夺,你不要杀韩先生,我不能让你们再去杀韩先生——”沈夺心里一震。
这时在商行里,快速思考过的肖昆决然拿起电话,拨号:“程程,是我,大表嫂遇上麻烦了,你赶紧通知大表哥,让他马上去把大表嫂从家里带出来。快。”放下电话,他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弟弟之间关于这把枪的渊源。他好像又听到了弟弟和自己争执的声音……但是,仅仅是一瞬,他就又回到当前的状态中了。
再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勃朗宁,收枪,他转身欲出门,电话又响了,他赶紧去接电话:“喂。”这次是储汉君,他心急如焚地说:“肖昆,韩先生刚来了电话,说兰云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肖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办法去救韩先生……”
肖昆立即答应,随即驱车直奔徐杰生家。车停在徐家门前,肖昆匆忙走到大门前:“我叫肖昆,我有急事求见徐校长。”
跟踪肖昆的特务在暗处看着。
肖昆被哨兵引进客厅,徐杰生也进来。肖昆忙迎上去说:“徐校长,我有件急事。刚才韩如洁先生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韩先生给储先生打了电话,储先生身体不适,让我代他来恳求您保护韩先生。”徐杰生看着肖昆:“是什么人给韩先生打的电话?”肖昆:“应该是储兰云。”徐杰生不语。肖昆焦急地说:“徐校长,只要您发话派人去保护韩先生……”徐杰生打断肖昆的话:“肖老板,军队不是经商,即便是经商也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储兰云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根据,如果随便什么人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要当真。那么我就不是军校校长,而是幼儿园的校长了。抱歉。”
徐杰生说完走出,肖昆万分失望,他知道,徐杰生仍对共产党有怀疑,而这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说什么。他匆忙走出徐家。
而这时,沈夺也已向廖云山汇报了一切。廖云山立即说:“看来储兰云是给韩如洁打电话,说了监听储家会议和郑乾坤的事情。”沈夺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廖云山脸上腾起杀气:“不能再犹豫了,杀掉韩如洁,马上。”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瞪他一眼:“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一旦韩如洁逃离上海,共产党马上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郑乾坤被杀引起的社会愤慨马上会转到我们身上……要是那样,后果我们没法收拾。”这话让沈夺下了决心:“是。”
街上,肖昆开着车,特务的车紧跟着。肖昆焦急地想着对策,车突然停了下来,肖昆一看,是没油了。他勉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特务的车也停在不远处,特务也下了车。肖昆佯装没有发现特务,匆忙走去,特务紧跟着。在一个黑暗的巷道,藏在暗处等着特务的肖昆待特务走过,一把扭住他,利索地杀了这个特务。之后快速走去。
特别行动队的车疾疾驶来,车上的队员们都穿着黑色的隐身服装,显然是要去秘密执行暗杀韩如洁的任务。
肖昆终于先一步赶到,翻墙跃进韩家,韩如洁闻声出来:“谁?”“韩先生,是我。”肖昆匆匆走到灯影下,韩如洁看清了他:“肖昆?”肖昆急问:“韩先生,除了大门,有没有别的出口?”韩如洁说:“有个倒垃圾的小门。”肖昆一把抓住她:“有人要杀你。赶紧跟我离开这儿,什么都别问了。快。”不由分说,肖昆拉着韩如洁向小门跑去。
穿着黑色衣服的队员们在大门前利落地跳下车,有条不紊地分几个方向向韩家快速包抄过去。
肖昆带着韩如洁刚刚跑出韩家,看见多条黑影奔他们而来,情急之中肖昆带韩如洁冲进侧面的一栋破旧公寓。
冲在最前面的沈夺恍惚看见有人进了公寓,向于阿黛做手势:“停!”身边的几个人停住。沈夺:“章默美,你们几个人过去封锁这栋公寓所有出口。于阿黛和其他人跟我来。”沈夺带人奔向公寓。这时,枪响了,章默美看见两条黑影向暗处跑去,忙和几个队员追去……
两个黑影分开了,特务们也分头去追,章默美跟着黑影穿街跑巷上了楼顶,眼看追上黑影,突然,黑影一步踩空,在摔出的那一瞬间黑影死命抓住了一根房梁!就在这时,章默美跑到了黑影面前,这条黑影竟然是孙万刚。章默美的枪口对准孙万刚,死抓着房梁的孙万刚毫不畏惧,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章默美突然放下了对准孙万刚的枪口,伸手拉孙万刚,救了孙万刚一命。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度过,看着站在眼前的孙万刚,章默美心情复杂。
孙万刚说:“谢谢你第二次救了我。”章默美说:“你是来救韩如洁的?”孙万刚点头说:“对。”章默美说:“你好不容易逃出上海,为什么还要返回来?”孙万刚说:“为了韩先生。郑乾坤被暗杀,我们知道韩先生面临的危险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我一直奉党的命令在上海保护韩如洁。”
章默美向四周环顾一下说:“你们有几个人?”孙万刚说:“两个。刚才为了分散对方兵力,我和另一个刚赶到的同志开枪引开你们的注意力……还不知道韩先生的安危如何。看得出,你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救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我敬佩你。更盼望你能迈出最关键一步……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他伸出手说:“希望再次看到你会是在解放区,我会称你为同志。”
沉默良久,章默美终于伸出手握住孙万刚的手。孙万刚很快消失在夜幕里。然而,远处,孙万刚的同伴被抓住了……呼着特务们的打骂声,章默美马上抽身离去。
孙万刚两个人把特务们的行动拖延了,肖昆带着韩如洁度过几度危机,终于到达一个无人的楼道。走到门前时,门突然打开,于阿黛持枪出现了!肖昆的枪口立刻顶在了于阿黛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