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何三顺才开口:“他妈的现在说点正事也像做贼一样,还得溜得这么远。就是这么远,还不知道廖云山那个老贼是不是派条狗跟着。”章默美说:“何队副,不是我说你。你也真不给徐校长争气。我听说,校长为了你,都向总裁求情了。”何三顺说:“唉,还不是心里憋得慌,这不是我给我自己辩解。看见廖云山那老贼憋着一肚子损主意,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从他上任,什么任务他派给过我?我和校长纯粹是个摆设。”章默美没做声。何三顺看看她:“怎么?你不这么看?”章默美叹口气:“我没说话,是我深有同感。这个廖特派员,实在让人难捉摸。”何三顺哼一声:“有什么难捉摸的,一句话:心术不正。”章默美说:“你一走了之,校长怎么办?身边有个你,并不觉得多什么。可一旦少了你,就像少了条胳膊,或者是腿。”何三顺站住,正色:“这正是我找你出来的意思。”他叹口气:“你说校长说了算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对校长恭恭敬敬的?校长站在操场的讲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敬佩的目光……那日子多提气?可现在哪?军校早人去楼空,留下这一二十个特别行动队员,谁心里还把校长当回事?想起来让人寒心哪。”章默美说:“你不认为,放低身段,是校长有意为之吗?如果校长非要同廖特派员争个高低,受罪的是谁?是我们。”何三顺恨恨地说:“还有那个连祖宗都能不认的沈什么夺。”章默美点点头:“是的。”章默美一认可,何三顺更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若不是校长发掘了他,现在他还不知道在哪转筋哪。”章默美说:“我看校长也没有你义愤。说吧,叫我出来的意思是什么?”何三顺单刀直入:“替我保护校长。”章默美黯然:“也许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处境你有所不知……”何三顺不悦:“不是托辞吧?”章默美苦笑:“也许有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何副官,感念你对校长这份真情,只要我章默美有口气,我一定尽力而为。”何三顺问:“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章默美说:“你别问了,问我也说不清。只是,校长的安危你我岂能左右,还是要提醒校长多备防人之心。”
何三顺点头,心里又生出一个主意。他和章默美分手,立即赶到了肖昆的商行。
肖昆正在和账房对账,何三顺敲门而入:“肖老板,正忙着哪?”肖昆赶紧站起来:“三顺!坐坐。你先下去吧。”账房先生出去了,肖昆为他倒茶:“快请坐。”何三顺说:“我是来辞行的,也是来道谢的。肖老板,你的神机妙算是哪方神仙指点的?”肖昆笑:“没有哪方神仙,是我派人跟着你,发现你已经被人跟着了。”何三顺眼珠一转:“噢?肖老板为什么派人跟着我?”肖昆收起笑容:“你放了我之后,我怕有人找你麻烦。”何三顺心里一热,感慨:“肖老板,往共军解放区运药事发之后,听说你把责任全推到校长身上,我真是恨你入骨。要不是你运气好,恐怕还真做了我枪下冤鬼。唉,这么些年,校长几乎天天痛骂我是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私下里,我并不心服口服,但今日看来,校长责问过于留情,我岂止有勇无谋,简直是个刚愎自用的混蛋。”肖昆说:“三顺何必这么自轻自贱。没有防人之心,只能说明你爱憎分明,胸襟坦荡。”
何三顺一摆手:“肖老板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肖老板,日后如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别客气。过去的恩怨从今天起,就一笔勾销了,咱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肖昆说:“这话我记在心里了。不知三顺去何方高就?”何三顺说:“校长费尽心机,给我谋了海达号舰长的职位。我知道,若不是老蒋卖校长一个面子,我断不能如此得意。校长怕我再惹麻烦,让我尽快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肖昆问:“那么三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起驾?”何三顺想想:“这个星期之内吧。”肖昆沉吟片刻:“三顺,别怪我多嘴。有句话,我非提醒你不可。”何三顺:“肖老板跟我还客气个什么,痛快说吧。”肖昆:“我认为你离开上海绝非易事。”何三顺一愣:“为什么?我去海达号任职可是总裁点了头的。”肖昆正色:“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打你主意的人既然杀机已露,就绝不会让你全身而退。你要是相信我,就听我的。”何三顺看着肖昆,半晌点了点头:“我信你的。”
何三顺提着行李出了办公楼,徐杰生、廖云山、沈夺等跟在后边。他要去香港报到了。何三顺站住:“校长,止步吧。我何三顺无论是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向党国尽忠,不给校长丢脸。”徐杰生点头:“但愿你说到做到。”何三顺转向廖云山:“廖特派员,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何三顺过去多有得罪,还望特派员……把我当个噩梦,忘了。”廖云山笑:“你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以把你忘了,不过,不会当作噩梦,因为我从来不做噩梦。闲话少说,到了新地方,希望你真能改掉恶心,重新做人,为党国立战功。”何三顺立正:“特派员的话我记住了。”他转向徐杰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校长,再生之恩三顺没齿不忘。”
一瞬间,何三顺这个硬汉的眼睛居然红了。他不敢再看徐杰生,转身向车走去。廖云山盯着他的背影:“沈夺,替我送何三顺去码头。”沈夺答应一声是,登上自己的车。两辆车开出院子。大门外,何三顺呆了,只见特别行动队队员们齐刷刷站在大门外,列队行军礼为他送行。何三顺顿时两眼潮湿,行军礼。沈夺则在车内面无表情,与何三顺的热泪盈眶形成极大反差……
何三顺的车在前,沈夺的车在后。沈夺死死盯着前面何三顺的车。按照廖云山的安排,在一个僻静路段,沈夺的车突然加速超过,横在了何三顺车前!两辆车都停下了,沈夺上了何三顺的车。同时,沈夺也看见了何三顺的枪口。沈夺笑了:“抬起你的狗眼看看外面。”就在这一瞬间,几辆车从不同的胡同里涌出把何三顺这辆车包围住,沈夺得意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却看见徐杰生从车里下来。沈夺大惊,知道计划又破产了,只得和何三顺一同下车。
徐杰生冷冷地盯着他:“这是怎么回事?”沈夺无话可说,只好牵强地回答:“徐校长,这是为了防范共匪偷袭预先安排的。”徐杰生看着远处慢悠悠地教训沈夺:“肖鹏,我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叫肖鹏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刚进军校、朝气蓬勃的青年。当初我从千人之中选拔出你,不仅因为你的才华,更因为你的一身正气。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军校生,但我对你充满希望。我以为,你会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走,我以为你取得的成绩不会比上你的人品。但现在看来,也许我错了。不大的年纪,军功未立,你已经是少校军官,与你曾经齐肩膀的人如今都忘尘莫及了。可是,我总觉得你丢掉的东西,远远贵重于你肩章上的标志。有些东西,一辈子拿不到也不重要,有些东西,丢掉了便很难找回来,你觉得呢?”沈夺只得硬着头皮说:“校长批评得是。”徐杰生笑笑:“只怕这样的肺腑之言也说不了一次半次了,不管你心里多不耐烦,将就着听吧。”徐杰生说完上车,扬长而去了。沈夺冷冷地看着车后的尘灰:“何三顺,很解恨是不是?”
无人答应。沈夺回头,才发现何三顺早无踪影。一个特务怯生生地报告:“何副官早换车走了。”沈夺大怒:“笨蛋!为什么不给我看住了?去码头!”何三顺换的是肖昆的车。路口红灯,肖昆的车停在路口。一个卖报的小孩把一份报纸扔进车内,落在贾程程身上,报上贴着一张条。贾程程看着纸条:“别去码头!”她赶紧把纸条塞给肖昆:“有人让咱们别去码头!”肖昆马上掉转车头:“去车站。”何三顺不明白:“车站?”贾程程说:“何副官你放心吧,肖老板早做好了两手准备,车站有人接应咱们。”何三顺感激万分:“肖老板,你对三顺恩重如山,你让三顺何以为谢?”肖昆一笑:“兄弟之间,谢字轻了。只是三顺,有句话,你一定要给校长带到。”何三顺赶紧说:“肖老板请讲。”
肖昆说:“你知道这么些年,为了生意,我黑白红三道都有涉足。昨天深夜,有人托我给徐校长带口信……”何三顺焦急地问:“什么?”肖昆:“托我带口信儿的人说,陈安掌握对徐校长不利的东西,望你何三顺一定要劝徐校长早做打算。”何三顺不仅深为震怒,更深为相信:“你赶紧停车!我这就去找他妈的这个王八蛋叛徒!”肖昆说:“三顺,你又意气用事。廖云山恨你不死,难道你还想往他的枪口上撞,让徐校长为难?”何三顺恨恨道:“我咽不下这口气。”肖昆说:“你现在把陈安毙了,只能给校长招致更多麻烦。岂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者说,徐校长对自身处境难道不比你何三顺清楚?我看,你能冷静下来,把自己安置好才能更好地帮校长。”何三顺听进去了:“肖老板说的是。”贾程程拿出一身衣服:“赶紧换上这身行头,车站马上到了。”
送走何三顺,肖昆和贾程程回到商行。贾程程展开那张纸条,反复看着,感慨地说:“要不是这个神秘人帮了咱们,说不定又中了廖云山的奸计。肖昆,你说这个人是谁?”肖昆没说话。贾程程想想说:“这一路上我一直在分析,我想来想去,我觉得百分之八九十是章默美。”
肖昆打断贾程程:“程程,这样的假设是最后一次,不要再做这样的联想。你只要记住,在这个大上海,并不是只有你我在并肩战斗,我们并不孤独。”贾程程点点头,点火把纸条烧了:“我是太想能在廖云山身边有一个我们的人了,那样的话,我们不就又有机会把陈安带来的那份秘密文件拿出来!那对我们做储汉君和徐杰生的工作该多有帮助啊。”肖昆看着贾程程不语。贾程程不好意思地笑了:“让我遐想一次吧。”肖昆说:“通知各支部,今晚开紧急会,商量护送民主人士南下香港的工作。”
随即,肖昆拨通了徐杰生的电话。
徐杰生拿着电话,很感激地说:“肖老板,你托三顺带的话我收到了,日后我徐某必为何三顺报答肖老板。”肖昆说:“徐校长这么说见外了。在我心里,徐校长始终是我最敬重的朋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为徐校长尽犬马之力。”徐杰生说:“多谢肖老板如此挂念,我记在心里了。”挂上电话,徐杰生沉思良久,拿起电话给南京拨号。说实在的,在这个耿直的老军人心里,对蒋介石还是有着太多期望的。他不想和共产党扯上太多关系,即使他从心里觉得共产党还不错。
电话通了,是南京总裁办公室,徐杰生立正,郑重地说:“书槐,我是徐杰生,你帮我通报一声,我想求见总裁……”
他没想到的是,蒋介石不见他。他也不知道,他的行动立刻就有人通报了廖云山。廖云山拿着电话,只是冷笑:“哼,如果徐杰生真以为总裁的迁就是因为信任,未免太天真了。总裁不见,在我意料之中。”
而沈夺,此刻只想着廖云山的责骂。他把于阿黛和章默美叫到办公室,阴沉着脸问:“从我交代给你们查实303到现在多少天了,你们的进展如何?有没有一丝一毫确实的线索?你们说!”于阿黛还是面无表情:“没有。”章默美却不语。沈夺声音提高了:“我知道没有。不用你们告诉我。”于阿黛尝试着分辩:“队长,目前中共地下党的活动已相当局限,想要查出蛛丝马迹,不说比登天难,也不比登天容易。”
沈夺自知理亏,沉默半晌,决绝地说:“如果找理由,一千个一万个我都能找得出来。但我告诉你们,如果储汉君和韩如洁这等人被共产党偷偷送出上海,我会让你们与我一起,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向党国谢罪。”
于阿黛和章默美一言不发。
监视着韩家,于阿黛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半夜,韩家门开,韩如洁出现在大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不多时,一辆车停在韩家门前,保镖先下车,持枪四处查看,见没异常动静,才开车门,请一个戴着礼帽穿着宽绰商人模样的人下车。这个人被韩如洁迎进大门。保镖守在门外。特务看看于阿黛:“什么人?”于阿黛看着:“这个车牌是保密局的。”特务说:“难怪气派这么大?可保密局的人找韩如洁会有什么事?”于阿黛说:“还是别有这份好奇心吧。夜色之下,会有多少秘密的事情在发生。”
其实韩如洁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她把人迎进客厅,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来人摘下礼帽和眼镜,竟是孙万刚:“韩先生。”韩如洁大吃一惊:“万刚!”孙万刚笑:“十分意外吧。”韩如洁说:“岂止啊。刚才接电话,只说一个重要客人,让我在大门外迎一下。我也没多琢磨,心想必是想来看我的人,因为近日在我家门口被捕的那些学生不敢轻举妄动。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你。快坐下。”两人落座。韩如洁上下打量孙万刚:“我听说你负伤在逃,现在看来不是好好的?”孙万刚说:“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后来把我送出上海。”韩如洁问:“既然逃出去了,为什么还冒这个风险再回上海?”孙万刚收起笑容:“韩先生,这次之所以冒险回来,是因为我代表中共中央党组织,正式邀请您北上参加新政协。”韩如洁点点头,似乎并没有太惊讶。孙万刚看着她笑了:“您好像一点不惊讶。”韩如洁笑道:“意料之中。”孙万刚:“那么您的意思……”韩如洁坦然地说:“其实北上之心早有定夺。之所以留在上海,是不能撇下曾经风雨同舟的知己,只顾自己一走了之。连日来廖云山大施淫威,想迫我就范。孰不知,正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万刚,即便你今天不来,我也会动身北上参加新政协的。”孙万刚欣慰地说:“先生果然侠肝义胆。我们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只待先生首肯便付诸实施。”韩如洁爽快地说:“我听你们的安排。不过你此举实在有些冒险,这所院门之外布满廖云山的眼线,万一……”孙万刚说:“我是有十足的把握的。廖云山早已是秋后的蚂蚱,自知回天无力。先生请放心,能这样堂而皇之迈进韩家,我们是有周密安排,不会给先生添麻烦的。”韩如洁叹气:“唉,被我连累的人够多了,我不愿看到再有人为我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而此时,在徐家,郑乾坤与徐杰生在对饮,两个人心情都很沉重。郑乾坤说:“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尽管国民政府封锁兵败消息,但明眼人还是能从上海的颓势看到南京政府的摇摇欲坠。这些天,经常彻夜难眠,想到过去,想到现在,想到将来……无所适从啊。”徐杰生拿起酒杯和郑乾坤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半晌才说:“子相,早做打算吧。”郑乾坤怔怔看着徐杰生:“你的意思……这天,一定是要变颜色了?”徐杰生叹口气,又倒满了酒。郑乾坤按住他的酒杯:“群生,那么你又做何打算?”徐杰生淡然道:“生为党国的人死为党国的鬼。其他一切于我都如过眼烟云,不足牵挂。”郑乾坤慨叹无语。
侍卫进来:“校长,您的电话。”徐杰生起身:“失陪。”
他匆匆出去,不多时回来。郑乾坤看见,徐杰生脸色不好。
试探着问:“有事吗?”徐杰生坐下:“是旧属来的电话,告诉我,总裁执意不见我,是小人进了谗言。我这就去找廖云山,当面锣对面鼓,让他一吐为快。”郑乾坤站起来:“群生,千万别失去理智。”徐杰生穿上军服:“你放心吧老朋友。”其实他也不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夜晚,就有一件风云突变的事情在等着他……
徐杰生驱车直奔军校。军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一个特务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资料,一边和刚进门的于阿黛斗嘴。“你再不回来,我就尿裤子了。今晚一会儿是徐校长来电话要找廖特派员,一会儿是廖特派员来电话找沈队长,我忙到现在厕所都顾不得上。”于阿黛说:“行了行了,别老那么多牢骚。你走吧,今晚我值班行了吧。”
正说着,徐杰生绷着脸进来了:“林少魁。”特务和于阿黛马上立正:“徐校长。”徐杰生压着火气:“我让你通知廖特派员,有事相谈,你为什么没通知?”特务只好说:“校长,我马上通知。”徐杰生哼一声出去了,特务把电话记录拿给于阿黛,为难地说:“半个小时之前就通知了。你说怎么办?”于阿黛思忖着没说话。这时,电话响了。于阿黛接起来:“喂……你说什么?”她捂住话筒对特务说:“赶紧做记录。”
特务做着记录,脸色越来越沉重。于阿黛倒是面不改色,但嘴角的笑纹没有了。放下电话,她二话不说,拿着电话记录簿直奔徐杰生办公室。“打匿名电话的是个男的,他说甲子街十号楼二层201房间,共产党正在集会……”
徐杰生眉毛一拧,拿着电话记录簿看。说实话,他心里十分矛盾。既然定意赋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先是这么想,但一转念,他又想,这是给你一个重新获得总裁信任,洗清自己与共产党关系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岂不更让廖云山这个小人称意?终于,徐杰生下了决心:“通知沈夺,马上集合特别行动队。”于阿黛应声去了。徐杰生走到门口,看着天空的小雨矛盾犹豫着,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于阿黛、章默美等人冒雨迅速上了卡车。沈夺来到徐杰生面前报告:“校长,遵您的指令,我挑选的都是可靠队员,现在是否出发?”徐杰生下令:“马上随我去甲子街十号。”
几辆车相继开出大门。雨慢慢地大了起来。
甲子街十号是一处商务会馆。今晚在这里集会的,是肖昆领导下的秘密支部。肖昆正在给大家布置任务:“同志们,上海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护送民主人士转道香港北上的任务迫在眉睫……”放哨的同志突然进来了:“肖昆同志,大事不好,我们被国民党包围了!”众人大吃一惊。肖昆马上站起来:“大家都别慌。我先出去应对一下。”他说着往出走,又站住:“这么准确严密的行动,说明来者不善,大家随机应变,做好最坏的准备吧。”他的话没说完,特别行动队员们已迅速上了楼,包围了会议房间。
会馆门外,徐杰生从车上下来,特别行动队员已经围住楼的出口。沈夺迎上徐杰生,很兴奋:“校长,看来您是捉了条大鱼。所有人一个没出来,全堵在里面。”徐杰生正要说什么,于阿黛从楼里匆匆走出:“校长,肖昆求见。”
徐杰生和沈夺同时一震。徐杰生二话不说,走进楼门,肖昆神态自若,正站在楼道上迎着他。“徐校长。”肖昆的语气毫无慌张。徐杰生面无表情看着肖昆:“肖昆,你刚才跟于阿黛说,集会目的是商界就南下台湾一事进行商谈,是这样吗?”
肖昆沉默片刻,低声说:“徐校长,明人面前不做暗事。刚才的话是搪塞您的属下的。”徐杰生绷得紧紧的脸有些放松。肖昆走到徐杰生面前:“我就是共产党,我就是303。”肖昆的大义凛然让徐杰生为之一震。肖昆微笑:“相信您对这个代号并不陌生。”徐杰生一言不发看着肖昆。肖昆说:“没有今天的遭遇,我也要遵照组织命令,近日去府上拜访,代表党中央正式邀请您北上参加新政协。”徐杰生不悦地说:“肖老板不觉得这么说过于唐突了吗?我徐杰生身为党国上将,何时何地与中共扯上了关系?”肖昆说:“您是抗日名将,抗战期间立战功无数。您又是因为旗帜鲜明地反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被下野军校。我党中央领导对您深为敬重,通过十分可靠的渠道,得知蒋介石对您戒备重重,杀机已动,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您北上。陈安叛变之后,我党对您的处境十分担忧。为了苟且偷生,陈安必会向廖云山出卖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徐杰生打断肖昆的话:“我不能在此过久耽搁。失陪了。”说完转身离去。肖昆的心一下子悬在嗓子眼。
徐杰生的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翻来覆去。他脚步沉重,从楼里出来。沈夺一步上前:“徐校长,不管肖昆跟您说什么,他都是在诡辩撒谎,这批人一个不能剩,必须全部带回队里。否则……”徐杰生打断沈夺:“撤离。”沈夺一愣,难以置信地问:“您说什么?”徐杰生:“这是有人打来匿名电话故意制造谎情,意在破坏老蒋和上海商界的关系,使得商界人士不敢去台湾。抓了这批人,打乱商界南迁计划,这个责任我负不起,你更负不起。马上撤离此地!”徐杰生的态度让一旁心提到嗓子眼的章默美松口气。沈夺却冷冷地说:“我坚决不信!”他又缓和了下口气:“校长,不妨先将所有人带回去细查,之后再做定论。”徐杰生脸沉下来:“是你听我的命令,还是我听你的命令?”沈夺也豁出去了:“我马上让人请廖特派员过来……”徐杰生断然命令:“大家马上集合,返校。”沈夺心一横:“所有队员听我的命令,立即去会议室逮捕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有误!”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紧急中,章默美大声响应徐杰生:“军人的天职是服从长官的命令。上车吧。”她第一个带头上了卡车,其他队员紧接着上车,只有于阿黛没动。沈夺急了,持枪向楼里冲去。徐杰生大喝:“沈夺,我命令你回来!”沈夺不听冲进楼里,上楼,一脚踢开会议室的门。一看所有人都围在圆桌边谁都没走。一个男人正在侃侃而谈:“就我来看,南下台湾是一个细致的工作,马虎不得,我们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沈夺的枪口对准大家:“都别动。谁动我就开枪!”
大家看沈夺。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肖昆平静地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下次开会我会提前通知,散会。”
大家像没看见沈夺这个人一样,平静镇定地起身往外走,沈夺拦堵不住,众人纷纷走去。
楼下,特别行动队的卡车和徐杰生的车都走了。沈夺一个人追出楼外,冲天鸣枪制止大家离去,但却没有一个人听从,人们握手道别,分别散去。沈夺气愤已极,把枪口对准肖昆:“把所有人召回来,否则我就毙了你。”肖昆平静地看着沈夺:“二弟,如果你这样丧心病狂只是为了置我于死地,那我告诉你,有一天我会把我的命交由你处置。解放军渡江在即,上海很快就会有新的变化,你一定要清醒地认识孰是孰非……”沈夺打断肖昆的话:“肖昆,如果你有种,你现在就承认你是303。”
贾程程突然挺身而出,她站在沈夺面前:“肖鹏,我就是303,你抓我走吧,我愿意为你升官发财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把双手伸到沈夺面前:“你铐上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夺回你的尊严,证明你的价值,我随你处置。”
看着贾程程的眼睛,听着贾程程的痛骂,沈夺坚硬的心没有一丝松动,他掏出手铐把肖昆和自己的手铐在了一起。就在这时,一辆车急刹在眼前,是于阿黛。沈夺松了口气,在贾程程的怒目而视中押着肖昆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