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最后的99天 张策 第1页,共2页

看起来廖云山精神状态很好,他站在大家面前,声音很洪亮:“虽然分别只是一两日,我的心却始终在牵挂着大家。昨日会议一结束,我连夜赶回上海。近日,共产党不断在散播谣言,说什么共军已成功渡江,上海不日将被攻陷种种,妄图动摇我军心民心,可耻可憎!现在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做担保,这纯属无稽之谈。”

大家有些振奋。廖云山接着说:“不可否认,共军在某些次要战区确实占据了主动权,但这只是暂时的。主要战区的形势不断在好转,主动权仍在我们手里。最后,究竟鹿死谁手,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队员们,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每时每刻都有人为国捐躯。我们身在和平的上海,不在死亡阴翳的笼罩之下,我们更要抖擞精神,在党国生死存亡最关键的时刻,团结一致,与党国共渡难关,无愧党国重托,争取最后的全面的胜利!”

廖云山铿锵有力的即兴讲话使刚才还有些压抑消沉的队员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见一番话达到了目的,廖云山叫上沈夺转身回了办公室。沈夺一关上办公室的门,刚才情绪还如晴空般的廖云山转瞬间脸色就阴郁下来,缓缓坐在了桌前。沈夺看出廖云山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义父,前方战况是不是……”廖云山不悦:“是不是什么?”没待沈夺再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委任状:“提职报告批下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党国的少校军官了。”沈夺立正:“承蒙义父抬举,沈夺不胜感激。”廖云山说:“前方战况十分复杂,形势瞬息万变。我们驻守上海的官兵不得有一点闪失差池,你做好准备,近期内必会与中共决一死战。”沈夺说:“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了。纵观上海全局,所幸的是,所有重点人物都在我们监控之内,共产党暗中所做的努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奏效。”

廖云山皱起眉:“这正是我担心的。静波深澜,表面没有动静并不能说明什么。像韩如洁这等人,可能至今都没有离开上海的企图吗?她在等什么?”沈夺说:“我想,一定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廖云山摇头:“没那么简单,只怕有更深的图谋。”沈夺想了想:“您的意思,韩如洁在替共产党做其他人的工作?”廖云山说:“这是显而易见的。韩如洁毕竟是第三方代表之一,她的现身说法,会比地下党更直接有力。这个人,不能掉以轻心。”沈夺说:“是。韩如洁的一举一动,往来人员都在我掌控之内。”

廖云山此刻其实已经对什么都不放心了,可他表面只能依然苦口婆心:“摆在明面上的你能够掌控,背地里见不得人的,你掌控不了。沈夺,时至今日,我们对那些亲共分子已是仁至义尽,再姑息迁就下去,只怕会养虎成患。从现在起,必须用高压手段镇压不同声音,不能让市民的情绪被抗议的声音影响,更不能让共产党乘虚而入做工作。一定要保证安全、快速地完成上海人财物转移工作。在这个前提下,我们与那些立场模糊的第三方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很快就会彻底撕掉。”沈夺应道:“是。我现在就去向队里贯彻特派员的指示。”

廖云山略显出些疲惫:“你去吧。”沈夺看着廖云山的脸色,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肖昆……被徐校长放了。”廖云山眼睛立起来。沈夺接着说:“您走了之后,何三顺就擅做主张,徐校长又给他撑腰,我阻拦不了。”廖云山心里恨得发痒,脸上却马上缓和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徐杰生去吧。反正是种豆不会得瓜,总有算总账那一天。”他站起来,脸上阴霾密布:“只是,我对何三顺的忍耐已经到头了。不能让他再为所欲为,替徐杰生逞凶逞强。你去想办法,一定要除掉何三顺这个败类,尽快!”沈夺心里大快:“您放心吧。他早该有这一天。”但他转而又犹豫了一下:“义父,还有件事……”

陈安突然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廖云山压低声音:“你先去吧,有问题随时和我商量。”沈夺拉开门,陈安看见沈夺立即闪到了一边。沈夺盯着陈安,陈安也偷偷瞧着沈夺。廖云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陈安,进来吧。”沈夺哼了一声走了。陈安进来,关上门。

“特派员,我一夜没睡,一直站在窗前等着您。看见您从南京回来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廖云山不动声色:“这么说,你刚才一直在门外憋着等沈夺出去了?”陈安点头:“是的。”廖云山笑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六神无主?”陈安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特派员,沈队长刚才一定告诉您他母亲的事了吧。”

这倒真的让廖云山一愣。陈安接着说:“沈队长的母亲不是三年前已经死了吗?”他奸诈地笑着:“可是您相信吗?这个死去三年的人,被我找到了。”廖云山始终面无表情,不语。

在廖云山面前,陈安讲完了事情经过:“事情的前前后后就是这样。”

廖云山眉心紧锁。陈安说:“特派员,据我分析观察,沈队长的母亲一定有重大问题。沈队长这样遮遮掩掩,和肖昆的关系又是这样扑朔迷离,都是有因由的。他对党国到底忠心耿耿还是心怀二意,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廖云山脸一沉:“你的意思,我一直在被沈夺蒙蔽?”陈安赶紧说:“我没有这个意思。特派员是个洞悉秋毫、有雄才大略的智者,岂能被沈夺蒙蔽。只是,沈夺毕竟是您的得意弟子……”廖云山打断他:“你担心我当局者迷?”陈安说:“至少,谁都不愿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卖和欺骗的残酷事实吧。”

廖云山笑了,没说话。勤务兵抱着报纸进来,把报纸放在廖云山桌上,上面那张就是储兰云的声明。廖云山拿起看了一眼,递给陈安:“这张报纸你还没有看到吧。”

陈安接过,一看之下如五雷轰顶,全身冒出了冷汗。廖云山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刚才的话是有道理的。谁都不愿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卖和欺骗的残酷事实。但这个残酷的事实又确实存在。”陈安咬牙:“储、储伯父……太狠毒了。”

廖云山笑了:“是你太幼稚了。”陈安狠狠地说:“看来……储汉君是下了跟肖昆北上的决心了。”

廖云山心生一计:“陈安,如果储汉君真的跟着肖昆北上参加新政协,那么我再怎么想保住你,也是做不到的,你明白吗?”陈安的脸白了。廖云山说:“我看,在储汉君心里,肖昆的位置比你陈安要重要多了。如果没有肖昆,没有肖昆煞费苦心地做工作,储汉君对你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他会置你生死于不顾吗?”陈安说:“特派员,现在您相信我的话了吧。肖昆,肖昆他就是303!”廖云山不紧不慢地说:“肖昆是不是303,跟你能不能活着没有关系。对你来说,肖昆更是一块拦在你活着路上的绊脚石。如果没有这个绊脚石,储汉君不会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你陈安的人生就会改写,你不仅会活着,也许,活得还会非常惬意。”在廖云山一步步暗示下,陈安听懂了:“肖昆!我一定要杀了肖昆!”

廖云山看着他,像看一只玩弄在掌心的狗:“你杀得了吗?不是我小看你。即使你真的杀了肖昆,储汉君会原谅你吗?”陈安的脸上腾着杀气:“特派员,您太小看我了。我不会那么有勇无谋。正如您所说,即使我真的杀了肖昆,储伯父不仅不会原谅我,更会牵怒于您,他就更不会南下台湾了。但如果肖昆的死是因为家仇,是沈夺杀了他,那么视肖昆为自己亲生儿子的储伯父就不会牵怒于党国。”廖云山眯着眼睛看陈安:“过去,我真是小看你了。”陈安悲哀地一笑:“从火车上被俘,我就是只有半条命的人了。除了效忠特派员,我没有第二条出路。我才是您最应该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不会背叛您的人。因为……”他的语气里满是悲凉:“我已经没有可背叛的了。”廖云山看目的达到了,说道:“不如用事实来说话吧。”陈安挺了挺胸立正发誓:“我会用事实说话的。”

陈安低着头匆匆从楼里出来,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实现自己的阴谋,与沈夺碰了个面对面也没有觉察,差点撞在沈夺身上。陈安一惊,抬头看见沈夺冷冷的目光,不由得心里打颤。他想绕过沈夺,沈夺却揪住他:“你终于逮到机会了。”

陈安心一横,索性站住:“我逮住什么机会了?”沈夺:“你说呢?”陈安冷笑道:“哼,是你先说我的还是我先问你的?你讲不讲理。”陈安的叫嚣让沈夺怒火中烧,他一把揪住陈安的胸襟:“这世界上有哪种理是跟你这种小人讲的?”陈安强撑着,瞪眼道:“你要干什么?”沈夺怒吼:“干什么?我妈险些丧命在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手里,我恨不能杀了你这个叛徒为快!”陈安大叫:“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路过的人不断有人往这边看。沈夺拎起陈安,把他狠狠地搡在地上:“我早说过,留着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叛徒,只有后患无穷。可惜特派员过于心慈手软。”陈安从地上爬起来:“沈夺,你欺人实在太甚。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一次次侮辱我,往死里逼我,我都忍了。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你还要怎样?”

沈夺一步步走到陈安面前:“我就是要侮辱你,我就是要往死里逼你。因为你根本不配受到人的待遇,背地里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叛徒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垃圾,是人里面的垃圾!”沈夺指着陈安的鼻子:“别以为你那脏心眼我看不出来。我警告你,悠着点,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搬起石头先砸了自己的脚。”

沈夺说罢转身欲走。他的羞辱激起陈安的仇恨,他恶狠狠地在沈夺身后喊道:“你可以蔑视我,那是因为你太幸运了,你没有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如果枪口就顶在你眉前,如果子弹刹那间就能射穿你的头,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么耻高气扬神气活现吗?只怕……哼,你也当了垃圾!”沈夺站住,转身走到陈安面前,看着陈安,一言不发,突然抽出手枪!陈安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沈夺咔嚓一下把枪打开了保险。陈安:“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想杀人吗?”

沈夺上前一步,把枪递到陈安手里:“你可以试试。今天,我允许你打死我。我要让你看看,我会不会像你一样,成了人里面的垃圾。”

陈安拿着手枪,胆子陡然大了些。沈夺向后退了两步,迎面看着他。陈安举起手枪,手中的枪口对准沈夺的时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胸口:“这可是你说的。你允许我打死你。”

沈夺面不改色:“我说的。你可以打死我。如果特派员查问,你就说,是自卫。”陈安仇恨的目光盯在沈夺脸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欲动。他恨恨地说:“我就不信,你的骨头比子弹还硬。”

有路过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没人敢上前阻拦。事有凑巧,储兰云被章默美带着来找陈安,正向这个方向走来。储兰云眼尖,一眼看见陈安举着枪对准沈夺。储兰云大惊失色:“默美!陈安要杀肖鹏!”章默美抬头看,也是大吃一惊,她拔腿便向陈安跑去:“住手——”随着章默美的喊声,陈安用枪指着沈夺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沈夺耳朵飞过,沈夺眼睛都没眨一下。耻辱和仇恨涌上心头,陈安连续扣动扳机,虽然离得很近,子弹却全部打飞了。章默美已冲到陈安面前,一把夺过陈安手里的枪:“你疯了?!”

“枪是我给他的。”沈夺从章默美手里拿过枪,插进枪套,看着陈安:“离得这么近,六发子弹你全打飞了。陈安,不是你眼斜瞄不准,是你不敢瞄准了。因为,你怕打死我之后,你也活不了。当初你当叛徒是因为怕死,现在你不敢打死我,还是怕死。如今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说你是人里头的垃圾。”

手拿刊登解除婚约声明报纸的储兰云气愤已极:“你果然是叛徒。”沈夺要走,被储兰云拦住:“肖鹏!”此时此刻,储兰云更加认定眼前的沈夺就是值得她爱的真正的男人。凝视着沈夺,她不禁心潮澎湃:“肖鹏,默美,你们俩都别走。今天你们给我作个证,我储兰云如果再跟这个叛徒有任何瓜葛,就天打五雷劈!”她把报纸摔在陈安脸上。沈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去。陈安愣怔片刻,也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了。

正看报纸的储汉君看见储兰云登的解除婚约声明,震惊又恼怒,他把报纸啪地拍到桌子上,气得站了起来。贾程程从屋外进来,见状一愣:“储先生,怎么了?”储汉君气愤地吩咐:“你把兰云给我叫来。”贾程程出去。储汉君心烦意乱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多时贾程程进来:“阿福说兰云刚出去了。”储汉君问:“去哪了?”贾程程说:“兰云没说。”储汉君颓然坐下:“唉!我真是作孽呀!”

贾程程走到桌前拿起报纸看,看见那个醒目的声明也是一惊。储汉君说:“程程,你赶紧出去找找兰云,一定尽快把她给我找回来。”贾程程答应,放下报纸,匆匆出去。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储兰云气鼓鼓地从大门进来了。她迎上去,说老爷找。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书房。贾程程说:“储先生,正要去找兰云,兰云回来了。”储汉君拿起桌上的报纸冷冷地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储兰云二话不说挽起两边的袖子,露出陈安打的青紫的伤痕:“就为了这个。这是陈安打的。您还要看吗?我浑身都是。”

储汉君震惊地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储兰云说:“因为我逼问他到底是不是叛徒,是不是不配称为人!”储汉君苦涩难言:“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储兰云说:“陈安来咱们家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爸爸对我的爱。陈安到咱们家之后,一开始我也没有怀疑您对我的爱。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您不仅不跟我说实话把我蒙在鼓里,还把我往火坑里推。这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陈安是叛徒,您却一定要让我嫁给他。为什么?原因我今天终于明白了。因为只有我嫁给他,才能保住他的狗命。爸爸,这么绝情的事您都能做出来,如果我事先跟您说,您会同意我登这个解除婚约的声明吗?在您眼里,我重要还是陈安重要?您太让我失望了。”

储兰云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她又站住,回头道:“爸,今天我跟您说句心里话,我心里有喜欢的人,我之所以答应和陈安订婚,为的是不伤您的心,但您却伤了我的心。从今往后,您不要再跟我提陈安这个人了,我爱的是肖鹏,我死也不会嫁给陈安的。”储兰云说罢走出。

储汉君苦涩地缓缓坐下:“程程,去帮兰云上点药吧。”

贾程程出去,储汉君颓然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肖昆出现在门口:“储先生。”储汉君忙站起来打量肖昆:“肖昆,他们没有给你动刑吧。”肖昆笑笑:“岂能饶了我?不过您别担心,没有大事。”储汉君亲自关上门:“快坐下吧。”肖昆坐下。储汉君为他倒水:“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执意替了何三顺,后果不堪设想啊。”肖昆说:“是我太大意了。若不是章默美及时劝阻我……”他很是自责:“事先我应该想到,会有人跟着您。”

储汉君摇头:“不能怨你啊。我绞尽脑汁做了周密的安排,仍然不能摆脱别人的算计,就无话可说了。”肖昆没说话。肖昆的沉默让储汉君有些意外,半晌:“肖昆,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肖昆说:“不是。我相信您现在心里非常清楚,您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您也知道,如今离中共新政协只有二十五天的时间,要么北上,要么南下台湾,您没有中间路途可以选择。”储汉君叹气:“你对我非常失望是吧?”肖昆说:“与其说失望,不如说为您着急。廖云山对您的忍耐快到头了,他会用非常手段对付您的。如果廖云山以淫威逼迫您去台湾,我担心……”储汉君:“你担心什么?”肖昆的语气沉重了:“我担心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储汉君心中一股热流直涌眼中,眼泪下来了:“肖昆,知我者莫如你。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此生无憾。”肖昆站起身:“何去何从,您要早日定夺。我走了。”储汉君也站起来,沉吟少顷:“你被关押期间,陈安和廖云山来过,陈安并拿来一份什么绝密文件,说是武汉的中共领导让他带来交给303的……”肖昆点头:“是有这样一份文件。”储汉君一愣。肖昆说:“这份绝密文件是我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影印出来的。”储汉君盯问:“这份绝密文件是国民党的,不是中共的?”肖昆肯定地:“对。”储汉君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肖昆说:“其实,我们非常希望能拿到这份文件,因为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国民党高层对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密令。但是陈安叛变之后,这份绝密文件必然落入廖云山手中。手里没有这份密件,我不会告诉您其中内容,空口无凭,会惹人反感的。不过我想,陈安给您看的,绝不可能是从武汉带来的密件。”储汉君点点头:“内容正相反。”肖昆笑了一下:“先生您明察秋毫,其中薄厚您定当眼亮心明。”

储汉君换了话题说:“肖昆,我听说你父亲突然病故,多回家陪陪你母亲吧。”肖昆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先生。”肖昆说完便走了。储汉君怔怔发呆,看着桌上摆的陈安的照片,他的眼泪慢慢流下。生了这样的儿子,怨谁呢?在这样的时局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倒也不是少见之事,可,偏偏是自己的儿子,偏偏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再刚强的人,再心胸开阔的人,也难以承受啊……

贾程程追出大门,肖昆正要开车。肖昆说:“默美是个本质非常好的女孩,那天如果不是她的提醒,我们还不知道会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对她而言,走出这一步多不容易,程程,她是我们应该争取的对象。”贾程程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兰云的声明你看到了吗?”肖昆:“看到了。”贾程程四下看看:“这件事,你怎么看?”肖昆说:“意料之中。”贾程程问:“就这么简单吗?”肖昆看她一眼:“怎么,沉不住气了?”贾程程说:“兰云这么决绝的做法断了陈安的后路,陈安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徐杰生身上,你说他会放过徐杰生吗?”肖昆思考着:“陈安不放过徐杰生,又能怎么样?”贾程程诧异地说:“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我们要送陈安出上海是为什么?如果陈安只是暗中逼徐杰生保护他,这还好说。如果陈安为了偷生向廖云山出卖了徐杰生……”肖昆说:“出卖了徐杰生又能怎么样?我现在的想法变了。”贾程程惊异地看着肖昆。肖昆返身上了车。贾程程尾随着他:“你忘了,现在已经距新政协会二十五天啦!万一……”

贾程程愣愣地看着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的肖昆,片刻,她转身走向副驾驶座。肖昆发动车,他边开车边陈述着自己的想法。“你看不出来吗?徐杰生对蒋介石心有不死,对共产党戒心太强。争取他的工作基本上是我们一厢情愿。除非徐杰生能够认识到蒋介石对他是口蜜腹剑,不仅早已经把他打入另册,而且是杀机已动,只待时日。否则,我们争取不到徐杰生。”“你说蒋介石要除掉徐杰生?”“从目前情形来看,有这种可能性。”肖昆面色严峻。贾程程想了一会儿:“为什么?”“眼看着败局已定,蒋介石南下台湾必要稳住军心。而在国民党军队中,徐杰生很有号召力,也只有他能跟蒋分庭抗礼。所以徐杰生是蒋介石的心病,他怎么可能养虎成患。只可惜徐杰生执迷于忠义二字,以为三年来蛰伏在陆军高等指挥学校,远离政治漩涡,他的耿耿忠心已能感天动地。除非走投无路,除非事实教育了他,否则,徐杰生不会跟我们北上的。”

贾程程琢磨着肖昆的话。肖昆看看她:“是疥子早晚得出头,该出头的时候,也不能愣压着不让它冒出来。”贾程程说:“那你的意思,任凭陈安向廖云山出卖徐杰生?”肖昆点头:“目前只能这样。我们的工作是被动中求主动。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徐廖的矛盾一触即发,他们必有反目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就是我们争取徐杰生工作的突破口。”他们俩在说话间,车子来到了贸易商行门口。肖昆停车。

贾程程拉住他盯问:“那储先生呢?”

肖昆叹口气:“陈安是争取储先生的障碍。这个障碍除非储先生自己战胜,谁也帮不了他。我不能为了只有二十五天了就做出强迫储先生选择的举动,因为先生是个明白道理的人。”

贾程程点头。肖昆说:“程程,这两天,我要回去陪陪我母亲,把父亲的后事料理了。储先生家里你多操些心。”贾程程答应:“我知道。还有,你去看过二娘吗?”肖昆说:“还没有。”贾程程看着他:“还是不要去了。突然变故,肖鹏对你的敌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等二娘苏醒了,他自然会明白一切。现在也不要拿鸡蛋碰石头了,徒伤彼此的感情。”

沈夺匆匆从办公楼出来,开车走了。陈安尾随着他从楼里出来,看着沈夺开去的车影,看了一眼手表。他猜得到沈夺是去做什么。

沈夺来到医院。他的母亲仍然昏迷不醒,沈夺焦急地坐到母亲床边:“妈,我是……鹏儿……你要是能听见我的话,求你尽快苏醒过来。”母亲没有任何变化,沈夺痛苦地闭上眼睛。医生推门进来,沈夺马上站起来:“林医生,我母亲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医生边调整输液瓶边说:“头部受过剧烈的震动,是需要一段时间康复的。”沈夺急问:“您的意思,我母亲有可能永远不能苏醒?”医生安慰他:“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沈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沈夺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母亲床头,看着母亲的脸。离别三年了,他怎么看也看不够。母亲老了,白头发多了,皱纹也多了,这三年她老人家是怎么过的呢?沈夺有太多话要问母亲,也有太多事情要和母亲说,母亲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抓住母亲的手,那手是温热的,一股暖流从手上直涌进他的心里,使他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

沈夺的车停在医院外。跟踪而来的陈安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仰看着医院的楼,不时抬腕看表,心里琢磨着。这时,储兰云抱着一束花坐着人力车来到医院门前。陈安一惊,闪身躲过储兰云的视线,暗暗死盯着储兰云。储兰云下车,付钱,正向楼里走去的时候,沈夺匆匆从楼里出来。储兰云忙惊喜地迎上去:“肖鹏。”她的声音满是喜悦。沈夺站住,冷淡地点点头:“储小姐,我已经改名字了,我叫沈夺。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有口误。”

沈夺说着向自己的车走去。储兰云忙追在他身后:“哎——哎——沈……”她拦在沈夺面前:“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再走啊。”沈夺耐着性子站住:“噢,你说吧。”储兰云举举手里的花:“我是来看伯母的。”沈夺:“伯母?”储兰云:“就是你母亲啊。”沈夺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住在这儿?”储兰云得意地说:“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沈夺绷着脸:“储小姐,我母亲至今昏迷未醒,我没有心思跟你说笑。”储兰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结住了,尴尬地说:“我是来看望伯母的呀。”沈夺只好说:“储小姐的心意我领了。我母亲住在北楼201。队里有事,我得马上回去。失陪了。”沈夺说完快步上车,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