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后的99天 张策 第2页,共2页

储汉君走来,看见章默美,为她解了围:“默美,要是没吃早饭,去餐厅吃一点吧。还热着。”章默美眼眶一热:“谢谢老爷。”她甩开储兰云,匆匆走去。储兰云看着她背影:“爸爸,你说,默美真是来保护我们的吗?”储汉君无可奈何:“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你倒要来问我。唉,你呀。”储兰云说:“依我看,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储汉君招呼阿福:“阿福。”阿福赶紧跑过来:“哎,老爷。”储汉君:“我耳朵不灵光,你听着点电话。要是有找我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睡着与否,都要叫我来接听。”

储汉君进了书房,阿福狐疑地看看书房,又看看客厅,刚要走,储汉君又从书房出来:“阿福,贾小姐今天不来了吗?”阿福忙说:“没说。”储汉君点点头,又进了书房。章默美站在拐角,看着走去的阿福,缓缓进了客厅,章默美看着那台电话,心里明白储汉君是为什么说这句话,她郁闷地坐在电话机旁,心情复杂地呆看着。

操场上的训练结束了。队员们散去。陈安躺在操场上一动不动,肖鹏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欲走。于阿黛又折回来了:“队长,我看,还是把陈教官抬回去吧,会出人命的。”

肖鹏冷冷地说:“跑了十圈不到就出人命,这命也就是狗屁不值。不要管他,要是死了,我负责。”肖鹏说着走了,于阿黛也只好跟着肖鹏走去。一直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陈安艰难地睁开眼睛,眼泪流出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姓肖的,我不会放过你!”

二娘病了。她躺在床上,高烧不止,额头上盖着毛巾。贾程程焦急不安地又拿来一条毛巾替换。有人敲门,贾程程匆匆开门,肖昆进来,匆匆来到床前:“二娘。”

贾程程赶紧把肖昆带来的药往药罐里倒。肖昆摸一下老人的额头:“赶紧送医院吧。”二娘虚弱地摆摆手:“我哪儿也不去。”肖昆劝道:“二娘,你烧得这么厉害,光吃点中药不行,必须全面检查一下。”二娘说:“听我的大少爷。我的心已经死了,吃什么药都不会管用了,别再折腾我了……”

肖昆的心一疼。他知道,老人就是思念自己的亲儿子肖鹏。目前的情况,对老人来说真的是太痛苦了。他站起来,看看贾程程,而贾程程也正在看着他。肖昆明白,程程是在说,告诉她吧,不要再瞒下去了,他沉默良久,终于说:“二娘,肖鹏还活着。”

一直紧闭双目的二娘一下子睁开眼睛,愣怔片刻,眼里的光又退去:“别骗我了大少爷……”肖昆的嗓子有点发涩:“我没有骗您。肖鹏确实还活着,一直跟我有来往。”二娘一下子坐起来:“你说的是真的?”肖昆点点头:“是真的。”二娘愣愣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她马上否定了自己:“不可能,你是在骗我,大少爷。”肖昆从兜里掏出自己和肖鹏的合影递给二娘,老人接过,手颤抖起来,眼泪也流出来,她不停地抹着,死盯着照片:“真的是鹏儿……”肖昆扶住老人:“三年前您出事的第二天肖鹏回来之后,我爸告诉他您暴病身亡,肖鹏就去美国了。他也刚刚回国。我已经决定了,爸爸过生日那天,我会带他回家,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二娘痴痴地听着,终于相信了肖昆的话:“我错怪你了大少爷……”肖昆嘱咐着:“二娘,您要听我的安排。”二娘连连点头:“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鹏儿活着,只要对鹏儿好,就是这辈子不见,我也愿意……”

何三顺敲门进到徐杰生的办公室。“校长,郑乾坤主席有事想要跟您商谈,看您是否方便。”何三顺报告说。

徐杰生还没说话,门被咚地撞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陈安摇摇晃晃地进来,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徐杰生和何三顺都吃了一惊。何三顺马上发怒:“陈安,你他妈的给我起来!”徐杰生制止:“三顺。”他示意了何三顺一下,何三顺明白,马上关上房门。

徐杰生走到陈安面前:“怎么了?”陈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仰靠在墙上:“徐校长,救救我,肖鹏他、他杀人不见血啊……”徐杰生看着陈安,没说话。何三顺冷笑:“我听听,他怎么杀人不见血了?”陈安呼哧呼哧了半天,看何三顺:“何副官,帮我倒杯水。”何三顺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安,刚要发作,徐杰生命令:“给他倒杯水。”何三顺不解地看着徐杰生,徐杰生不动声色,何三顺压下火,从柜子里拿出杯子,走到暖瓶前,刚要拎暖瓶,看见洗脸盆里有盆清水,便顺手舀了一杯走到陈安面前,把杯子递给了他。陈安接过大口喝着,一口气喝光了,把杯子递给何三顺。何三顺又要急,看了一眼徐杰生,没敢发作,接过杯子,扔在垃圾篓里。

陈安缓过劲来:“徐校长,我求求您,能不能跟特派员求个情,不要让我参加特别行动队的训练了,我,我身体不行,扛不住。要是这么下去,肖鹏名正言顺就把我整死了……”何三顺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廖云山告肖鹏的状?”徐杰生打断何三顺:“就这事?”陈安点头:“就这事。”徐杰生说:“我知道了。你去吧。”陈安还想说话:“徐校长……”何三顺一把拎起陈安:“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你满地找牙!”

极度恐惧的陈安脱口而出:“我是你的恩人何副官!”何三顺一愣,陈安接着说:“你不能恩将仇报啊。”徐杰生截住陈安的话:“陈安,你去吧,我会和特派员说这件事的。”陈安鞠躬:“谢谢徐校长。”

何三顺放开陈安,陈安拉开门跑了。门关上,何三顺狐疑地走到徐杰生面前:“校长,刚才陈安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杰生眉头紧锁,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陈安必须离开上海。”何三顺问:“为什么?”见徐杰生没说话,何三顺马上改口:“我不该问。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在要挟校长。”

徐杰生看何三顺一眼,踱到桌子前继续写他的字。刚才何三顺进来时他刚写出“黄河入海”,现在,大笔一挥,写出个大大的“流”字。何三顺看着,恨恨地说:“这个无耻的叛徒!校长,您说得对,必须让这个叛徒离开上海,否则,早晚会被廖云山利用,暗算您。您放心吧,这事由我来办。”

徐杰生摇头:“这不是你能办得成的事。”何三顺说:“可是肖昆决不可信啊。”徐杰生没说话,端详了一阵自己的书法,盖上印章。这时,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当晚,他秘密地将储汉君和肖昆邀到华亭公寓,开门就说:“储先生,我同意帮您这个忙,择机把陈安送到江边。”

储汉君喜出望外:“徐校长的深情厚义,我储某有生之年必然相报。”徐杰生说:“储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为安全起见,我的意思是,陈安和储小姐婚礼照旧举行,在婚礼的晚上,我想办法把陈安从储家带出来送到江边。”储汉君一时语塞。肖昆在一旁说:“先生,我看徐校长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不妨……把婚礼改成订婚礼,这样,既不委屈兰云,陈安离开上海之后,你也能与此事脱了干系。”储汉君茅塞顿开:“好。”

事不宜迟,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细节,然后匆忙分手。徐杰生和何三顺从楼里出来,匆匆上车离去。然后,肖昆和储汉君才离开。他们两人走后,肖鹏从藏身处出现,看着天,冷笑了一声。

廖云山也冷笑一声。“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好啊。我看他徐杰生这一次还有什么办法开脱自己。”转向肖鹏:“这件事都有谁知道?”肖鹏:“只有我一个人。”廖云山:“好。那我就放心了。这一次,决不能有任何闪失,一定要把这些通共分子一网打尽。肖鹏,党国对你的考验要落实在你行动上了。”肖鹏立正:“肖鹏明白。”

廖云山从桌上拿起一份委任令:“本来我也准备破格晋升你,现在真是天赐良机。这件事完成之后,你前途不可限量。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非常明白一个道理:靠谁也不如靠自己。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要把你推到我能推到的最高点。权力,会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不受制于人,你才有可能把握你自己的命运。”

肖鹏心中像被点了一把火:“特派员的恩情肖鹏感恩涕零没齿不忘。”廖云山说:“明天,我会安排人去推动韩如洁搞的这场游行运动。”肖鹏一愣。廖云山眯着眼睛:“我要推波助澜,让韩如洁找不到下台阶的地方。之后,由你负责执行最严厉的镇压。我要让韩如洁成为千夫所指。”

肖鹏一下子明白了廖云山的用意:“这个办法……真是高明啊。”廖云山笑了:“你终于开窍了。徐杰生向来跟我唱反调,他决不会同意我镇压这些亲共分子。这一次,不仅惩治韩如洁,也要堵住送陈安逃跑的肖昆、何三顺,也要用事实让总裁明白,徐杰生的真正立场和用心。”

看着廖云山,肖鹏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冷。

越是大战之前的时刻,越是会有一种平静。将陈安送出上海的计划在悄悄布置着,肖昆却如同平日一样,忙忙碌碌地发货进货,和各样的老板们谈笑风生地周旋。

上海郊外的风景很有几分野趣。小木船从河流上慢慢飘来,从镇子的石桥下穿过。桥边,伙计们把东西一箱箱搬到肖昆车上,贾程程在查对着。胖胖的高老板拿着一张单子出来:“肖老板,东西全齐了,你核对核对?”肖昆笑着:“不了,咱们俩谁和谁,我还信不过你吗?走了。”高老板笑着打趣:“肖老板,敢情越近乎你出价钱就越黑啊?这次你要的货价码太低了吧,可跟您一贯作风不相符啊,简直是打劫呀。”

肖昆笑道:“生丝涨价,我也无奈,利已经很薄了,再让,我就得带着工人,拿着碗到府上乞讨了……”高老板大笑:“肖老板真会开玩笑。告诉你,这单我做了,现在兵荒马乱,像肖老板这样正常运营的公司越来越少,价钱高点我认了,下午我就去签合同。”肖昆伸出手:“好,下午见。”

肖昆和贾程程上了车。车子慢慢拐过小桥,驰出镇子。贾程程四下看看,小声说:“接应陈安的人都安排好了,只要你把陈安送出上海,每一站都有人接应,应该万无一失。”

肖昆点头:“嗯。把陈安送出上海,等于争取储先生的工作完成了一大半。昨天送储先生回家的路上,他已经答应考虑北上。”贾程程高兴地说:“真的?”肖昆也高兴地点头:“真的。”贾程程说:“储先生一离开上海,马上安排肖鹏和二娘见面吧。如果成功策反肖鹏,会对争取徐杰生有利啊。”

见肖昆没说话,贾程程问:“怎么?”肖昆说:“你把策反肖鹏想得太简单了。肖鹏陷得太深,他视国民党为他再生爹娘,看目前的身份和荣誉比命还重,二娘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不可能改变他。程程,我决定,由你亲自负责陈安离开上海之后的工作。”

贾程程大吃一惊:“你、你是让我跟陈安一起离开上海?”肖昆点头:“对。”贾程程:“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么大的变动?”肖昆看看她:“陈安离开上海,我们一定会被严格审查,储先生也一定被严加看管。与其这样,不如变被动为主动,让储先生承认托付你带陈安离开上海。减轻我和储先生承担的压力。即使这样,储先生离开上海北上恐怕决非易事。要知道送走陈安不是目的,安全送走储先生和兰云才是我们的目的。所以我要安排新人,让陌生的面孔来完成这项工作,这是反侦察的必须。你留在上海的意义不大了。”

贾程程无语。肖昆也沉默了。他知道,这对贾程程来说,是太突然了。他缓缓地:“你放心,只要储先生平安离开上海,我哪怕绑,也要把肖鹏绑走。”贾程程低声说:“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担心在肖鹏的事上我会感情用事。”

肖昆的语气非常诚恳:“程程,我们并肩战斗两年了,在我眼里,你和肖鹏一样,是我的兄弟姐妹。希望你相信,我这么决定是为了工作,也是对你负责。”

听见这个消息,贾程程心里有说不出地失落。她望着车窗处的景色,景色仍然秀丽,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可在她眼里,一切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半晌,她才说:“我服从组织决定。”

这天一大早,紧张的气氛就弥漫在特别行动队的宿舍和操场上。他们都知道,从清晨起,街上的学生运动突然激烈起来了,有人在砸东西,有人在掀汽车,还有过路的行人被打了……一个阴谋在悄然进行着。

肖鹏站在队列前:“今天的晨训取消。大家马上回去换上便衣,检查好武器装备,原地待命。解散。”陈安松口气,第一个离队匆匆向办公楼跑去。肖鹏看一眼他,回头命令:“章默美,你留下。”章默美站住。肖鹏向办公楼走去,章默美跟在他身后。肖鹏边走边质问:“昨晚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储汉君?”章默美说:“因为储兰云对前一晚我没打招呼就离开储家有怀疑,她缠着我,不让我出去。”

肖鹏停下看着章默美,少顷冷冷地说:“幸而我编不出你这样的理由,所以才没有漏过徐校长和储汉君的密谈。”他停顿了一下:“徐校长拒绝了储汉君。”

章默美抬头看肖鹏。肖鹏接着向前走:“你感到意外?”

章默美低着头:“不是。”肖鹏:“松了口气?”章默美没说话。肖鹏说:“这件事你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章默美:“是。”肖鹏停了一下,郑重地说:“我再一次提醒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两个人走到办公楼前,肖鹏不再说什么,要进楼。章默美在他背后突然叫道:“队长。”肖鹏站住,回头看着章默美。章默美说:“储兰云昨晚跟我说,她想跟你谈谈。”肖鹏一皱眉:“不见。”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楼。

储汉君和储兰云在书房。储汉君刚向女儿说了订婚的安排。更深的事,他当然不敢多说。

储兰云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爸爸真的为了我的幸福放弃陈安了。没想到……您绕了一圈,就是为了骗我答应,什么订婚?这与结婚有什么相异?”储汉君心情沉痛,又不好说什么:“兰云,难道你不信任爸爸了?”储兰云伤感地说:“不信任爸爸,我还能信任谁?可您现在做的事,让我没有办法信任您。”储汉君叹口气:“兰云,爸爸不会害你的。如果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害,我岂不是禽兽不如了?”

储兰云抬头看储汉君,眼泪掉下来:“爸爸……”储汉君起身走到女儿身边,痛苦地把手放在储兰云头上:“乖孩子,爸爸决不会牺牲女儿的幸福,相信这一点,按爸爸说的做,爸爸一定会把事情圆满解决。”储兰云擦了把眼泪,点头。

贾程程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储汉君看到她:“程程。”

贾程程应道:“储先生。”储汉君:“你现在陪兰云去买些订婚礼需要的东西吧。”储兰云一言不发地从书房里出来,贾程程跟着她向内院走去。

书房的电话铃响起,储汉君接起电话:“肖昆,什么事这么急?”肖昆说的就是街上的事,他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学生运动已经被人利用了。他请储汉君赶紧跟韩如洁联系,不然,街上的局面根本无法控制,会出大事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街上已经出事了。游行人群已经乱成一团,警报声拉响,混进游行人群里的便衣特务马上动手开始抓人。带队的孙万刚见势不好,与扑上来的特务搏斗起来……

这时徐杰生也知道了消息。他马上给郑乾坤打电话,告诉他,廖云山已下令镇压游行的学生,事情已阻拦不了。他让郑乾坤赶紧阻止韩如洁,不要让她冲动,以免再次上当……

街上,孙万刚边打边跑,特务们紧追不放。此时恰逢贾程程和沉着脸的储兰云从珠宝店出来,正碰上孙万刚和特务在珠宝店门前扭打成一团。储兰云吓得尖叫一声:“啊!”贾程程赶紧把储兰云推回店里:“兰云,你在店里呆着,哪也别去,等我来接你。”

贾程程再回身,正看见孙万刚在制服特务的最后一瞬间,特务手里的枪也响了,特务倒下的同时,孙万刚肩膀也负了伤。孙万刚捂住肩膀跪在地上。不远处,特别行动队的车急刹住,队员们跳下向人群扑来。

贾程程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快,跟我走!”她一把拉住孙万刚跑去,与此同时,于阿黛和章默美都看见了这一幕,她们同时持枪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