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归根

特务037 石钟山 第2页,共2页

李大脚这么一激他,他“呼啦”一下子,清醒了,陡然想到了三十多前的那份委任状、还有一直跟着他的那个037的代号。他终于明白,让他寝食难安、莫名发火的原因了。这么多年,没人了解他的历史和往昔,包括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人们只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匠,谁又了解真实的他呢?以前,他是身不由已用两张脸活着,那是为了隐藏自己,藏得越深越好,最后的结果是,连老婆孩子都不知道真实的他是谁。他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哪怕让组织再给他定一次罪,让他去坐牢,他也心甘情愿。他太想真实地做一回自己,让人们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其实地过完自己的余生。

他仍关注着国内国外的大事,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看到报纸上,许多人都平反了,由组织给了一个公正的评价和定位,就是死去的人,也有了一个正确的身份。一切都有了水落石出。而他现在还无法心安,这么多年过来了,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在那儿生活着,他走已游离于生活之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跟于守大说了,于守大怔怔地望了他半晌,才说:守业,你都这把年纪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台湾早把你们这些人忘了,你这是何苦啊。

他听了哥哥的话,眼泪刷地下来了,他悲泣地说:别人忘了,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没忘,连老婆孩子都不了解我,我这辈子活得冤啊。哥,我死都不会闭上眼睛的。

于守大唉叹一声:守业呀,现在人们正事都忙不过来,谁还关心这个呀。

他火气很大地说:别人不关心,我关心。这么多年,我把自己都弄丢了,老了老了,我要找补回来。

在一个周末的日子里,于守业把一家召集起来,包括三岁的小孙子展望也没落下。他着重地坐在家人的中间,清了清嗓子,威严地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的身上,李大脚忍不住了:老于,有事你就说,有屁就快点儿放,你不是要宣布跟我离婚吧。

他狠狠地瞪了眼李大脚,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所有的人,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们,我是国民党留在陆城的特务,代号是037。

一家人在经过短暂的惊怔之后,一下子就泄气了。儿子于定山跑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爸,你没发烧吧?

三岁的小孙子展望也稚气地问道:妈妈,什么是特务啊?

媛媛笑道:爷爷逗你玩儿呢。

李大脚如释重负地笑了,她拍着大腿说:你这个老东西,编派点儿啥不好,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特务?!好呀,我的老天爷,你笑死个人了。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仍然一脸正色地说:四八年解放军攻城,我留了下来,原来我是特工科的中尉,委任状写着我是少将专员,代号037。

于定山和马媛媛望着父亲,一脸的焦灼。他们对望着,媛媛低声说:爸这是真的有病了。说完,用手悄悄指指自己的头。

于定山过来就把父亲抱住了,然后说:爸,你上床歇着吧。明天咱们去医院看看。

混帐!老子没病。是你们脑子有病。他挣脱开儿子,咆哮道。

李大脚在一旁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手说:老于呀,俺本想和你安度晚年,这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喝的,老了老了,你咋得了这个病啊。

他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亲人,无话可说,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相信他。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伸出的手抖颤着:你们、你们都糊涂啊。

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就是那份委任状了,可早让他给吞掉了。就是委任状还在,他们又能相信吗?

李大脚偎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于,你放心,不管你得了啥病,后半辈子我都会照顾你,绝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暴躁地甩开她的手,拼命喘息着说:连你都不相信我?

李大脚一脸认真地说:你说你是特务,你的电台呢,你的委任状呢?我跟你一个锅里吃,一个床上睡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

李大脚的一句话,就给于守业定了性。

于定山和媛媛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他们跟李大脚交待几句,让好有事给他们打电话,就忙自己的去了。

家里只剩下于守业和李大脚了。李大脚拍着于守业的脸道:老于,现在没别人了,你说句真心话,行不?别再撒癔症了。咱们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别闹了,行不行?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明白,怎么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相信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