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阳光是平常的和煦,晨风是平常的柔婉,谁都不会相信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老潘和陈婉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们的独生女昕昕乖巧地在旁边帮忙。昕昕拿起一件衣服,小大人一般像模像样地抖了抖,然后递给老潘。老潘接过衣服,顺手刮了一下昕昕的小鼻子,逗得昕昕咯咯笑个没完。
陈婉晾上一件衣服,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昕昕该吃药了,我去拿。”
昕昕抗议:“我要爸爸喂我吃。”
老潘微微一笑:“老规矩,爸爸去给昕昕拿药。”
陈婉故作生气:“为什么不让妈妈去?”
昕昕看了一眼老潘,老潘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昕昕也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这是我俩的小秘密。”老潘故作神秘地说。
昕昕笑成一朵花,蹦蹦跳跳跟着老潘离开。
“搞什么鬼?还小秘密。”陈婉一脸幸福地看着老公和女儿,好笑地摇摇头。
喂完昕昕吃药,老潘也该出门了。
他跟妻子道别:“亲爱的,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陈婉从阳台探身说。
老潘点点头,蹲下身对昕昕道:“昕昕再见,下午放学爸爸去接你好不好?”
“好。”昕昕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增加了好几个欢快度。
老潘亲了一下昕昕,心满意足地走出家门。
陈婉在身后目送他离开。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对面楼里,一个窗户旁,有人正透过望远镜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马先生非常有耐心,他已经看了一个早晨,看着老潘一家三口一起晾晒衣服,看着陈婉送别老潘,又看着陈婉独自一人晾晒完剩下的衣物。
他认认真真地观察着陈婉,好像观察着一件精雕细琢的珍宝,需要把时间放慢一帧一阵仔细研究。突然陈婉抬头朝对面楼望过来,好像发现了有人在看她。马先生一惊,动作麻利地闪身,背对窗户依靠在窗帘上,紧张得心跳加速,他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神情慌张。
老潘的职业是整形医生。
今天,诊所里来了一名长相十分抱歉的中年妇女。但中年妇女本人并没有不好意思,而是拿出一张名模的照片,问老潘:“整成这样可以吗?”
老潘不想打击她,只好委婉表示:“我努努力,应该差不多。”
“你们这有营业执照吗?”中年妇女竟然还有些不放心。
“有,都全。”
中年妇女又道:“不过啊,我对整容这事其实还是有点不放心,倒不是担心安全,就是觉得长相换了,会不会有点奇怪?”
老潘耐心解释:“人所有的信息量都在脸上,别人了解你全是通过你这张脸,所以换了脸就等于换了人生。”
中年妇女有些心动了:“多少钱?”
“我们是新开的店,开业大酬宾,一律八八折,再送积分。”老潘回。
“行,我回去和我老公商量一下。”
这种客人老潘见得多了,见怪不怪,便好脾气地送她出门:“决定了联系我,还能再优惠。”
女人口口声声答应着,承诺一定很快回来,但一走出诊所,她笑容一收,就神神秘秘地看了下四周,然后掏出手机。手机正在录音,她迅速保存录音,并把录音发了出去,随即收到了一笔转账。
不明真相的老潘并不知道这个客户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按部就班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然后换下便装准备下班,还没出门,整形诊所的老板卢克就迎了上来,让他明天出差参加一个整形交流会。
“明天?这么着急?”老潘问。
“是啊。”卢克无奈地说,“咱整形诊所刚开起来,正是需要建立些人脉的时候,本来我想去学习一下的,但是明天我要去采购医疗器械,所以只能麻烦你了。”
“行,我去一趟。”老潘还能说什么,一切为了工作嘛。
超市里,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陈婉缓缓地边走边挑选商品。不远处,马先生眼睛一眨不眨地偷窥着她。
“橙子特价,十元一斤!”服务员喊。
陈婉走过去,挤进人群里开始挑选橙子。
马先生从她身后走过去,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陈婉,陈婉毫无察觉。
陈婉的收获颇丰,最终拎着两大袋橙子走出超市,朝公交车站而去。但橙子太重了,她走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休息。
未几,一辆车停在陈婉身边,车窗摇下,马先生在车内微笑:“昕昕妈妈。”
陈婉一愣:“马先生,这么巧?”
“怎么没开车?”
“我车送去修了。”
“你这是要回家吗?”
“嗯。”
马先生目光落在两袋橙子上:“上车吧,我正好也回家,顺路。”
陈婉跟他并不熟,有些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不用了,前面就是公交站,我坐车回去。”
没想到马先生锲而不舍:“高峰期坐车人多,你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来吧,我送你。”
陈婉看了看地上两大袋橙子,想到这样去挤公交会有多艰难,心中不由得一阵恶寒,便同意了。
“那麻烦你了。”
马先生道:“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回去的路上,马先生非常自来熟跟陈婉聊东聊西,最后干脆来了一句:“我认识一家餐厅,海鲜不错,我带你去尝尝?”好像他们有多熟似的。
陈婉颇为尴尬,别说自己跟他不熟,就是相熟的朋友,自己有家有口的,也不能随便跟个男人出去吃饭啊!于是,她客气地拿女儿当挡箭牌:“不用了,我女儿在家等我呢。”
马先生也没有再坚持,感叹:“幸福的一家人,羡慕啊。”
陈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样不尴不尬的气氛里,车子终于开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地,陈婉就看到老潘正牵着昕昕的手有说有笑地往小区走去。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口:“就在这儿停吧,我看见我老公了。”
马先生有些失望地缓缓停下车,恨不得把一场停车的时间演绎成沧海桑田。
陈婉拉了拉车门,没开。
马先生这才发现车门被锁了一般,连忙打开车门锁,一脸抱歉。
陈婉并没有在意,下车后,就喊老潘:“启文!”
老潘和昕昕闻言都望过来,就看见陈婉从前面的汽车下来。
昕昕跑过去扑到陈婉怀里,陈婉抱住她,问她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老潘跟在后面走过来,对刚才的汽车有些陌生,便问是谁的车。
陈婉道:“对面楼的马先生,上次小区业主会你不是见过吗?”
老潘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公司会计?”
陈婉点头:“人挺好的。”
夫妻二人说着话,就挽着胳膊嬉笑着走进小区。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马先生这才转向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马先生从遮阳板处拿下一枚针孔摄像头,然后拿出手机,他看着屏幕里刚偷拍下来的陈婉,神情复杂。
咚咚咚——
突然车外有人敲窗,马先生惊慌失措望向窗外,但见一个人影站在车前。
梳妆台上摆着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陈婉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盒子里老潘的戒指乖乖地躺在里面。她摘下手上的戒指放进首饰盒里,将两枚戒指醒目地并排放在一起。
陈婉静静看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老潘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便嗔怪:“吓我一跳,昕昕睡了?”
“嗯。”老潘说着,一把抱起陈婉。不顾陈婉挣扎,将其抱到床上亲热缠绵。他要出差一周,一想到要离开心爱的妻女,他就恨不得将怀里的可人揉进骨血里。
陈婉被他亲得有些呼吸紊乱,好不容易有机会喘口气:“窗帘还没拉呢。”
“这么晚了没人看。”老潘哪有心情顾及这些,说着就再度亲上来。
陈婉伸手挡住他,坚持:“不行,赶紧拉上。”
老潘无语,不耐烦地起身走到窗边,气呼呼地拉上窗帘。
与此同时,对面楼里,马先生放下望远镜,沉思了片刻,直到看到对面陈婉家的灯光熄灭,这才深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喂,是我,你跟我说的事我考虑好了,我答应你。”马先生放下手机,习惯性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正装的老潘收拾停当,去跟女儿昕昕道别。昕昕还在熟睡中,对于未来一周的分别毫无知觉。老潘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坐在床上看着女儿的小脸,正要开口,陈婉已经在门口催促了。
陈婉怕吵醒女儿,没敢太大声:“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火车了。”老潘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昕昕的卧室。
老潘拖着行礼走到家门口,仍旧不忘嘱咐陈婉:“我不在家,你们俩记得晚上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陈婉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记得让昕昕按时吃药。”
“放心吧,你的宝贝闺女我能照顾好。”
老潘看了看时间,他叫的车估计快到了,这才跟妻子吻别。
下到楼下,出租车恰好出现。老潘把行李箱塞到出租车后备箱里,坐进出租车后排。车子启动时,他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单元门,视线里又一辆出租车驶来,不知是不是又是一个为生活奔波赶火车的。
时间还早,还没到早高峰期,路上一路畅通,但司机开得很慢。老潘看得有些心急,忍不住催促:“师傅,我赶火车,麻烦开快点。”
司机没应答。
老潘正要再次催促,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老潘愣了一下,接通:“喂?”
“先生,我车到了,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的人说。
“什么车?”老潘一头雾水。
“不是你约的车吗?”那人也很诧异。
老潘被他这一反问弄得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看前面的司机:“师傅,是不是搞错了?”
话音刚落,司机一脚急刹车,老潘撞到前面座椅靠背上。他刚回过神儿,只见司机戴着一个口罩,突然一手勒住老潘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手帕捂住老潘的口鼻,老潘渐渐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在地下手术室里。
破旧的地下手术室,一个神秘人将菜下锅,走到手术台旁,看了一眼头上缠满纱布的老潘,坐到仪器前摆弄了两下,此刻电脑屏幕上通过一系列四维图片显示,老潘的脸一步步变换成另一张脸。然后神秘人走到隔壁的病床前给一个端坐的人解下头上的纱布,递给他一面镜子,并在其脖子上安装了一个仪器。
未几,渐渐苏醒的老潘便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说:“换了脸就等于换了人生。”
另一个声音也说这句话,一开始声音有所不同,但重复次数多了,两个声波渐渐完全一致了。
老潘的意识渐渐归位,恍惚睁开眼,一个人就向他走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就给了他一针麻醉剂,然后走到隔壁掀开锅盖忙着做菜。
恍惚之间,老潘看到一帘之隔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在照镜子,忽然这个人缓缓转回头看向老潘,然而,老潘的意识渐渐消散,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就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老潘再度醒来,确认一切不是一场梦,这才恍恍惚惚走出地下手术室。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一个人影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老潘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已经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老潘”,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没有怀疑假老潘的真假,甚至根本没有对有两个老潘的事产生怀疑,直到他被赶出家门,在电器商店橱窗里看到自己的脸。
不,确切地说,是长在他脸上的别人的脸。
他彻底蒙了。
陈婉仍旧心有余悸,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假老潘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忙着检查东西,也跟着假模假样地检查。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陈婉问。
“短信不都说了嘛,临时出了点状况。丢什么东西了吗?”假老潘说。
“没有,那个人不是小偷,他来干吗?他怎么进来的?”陈婉不解。
“别想了,我已经把他交给警察了,不会有事的。”假老潘说着,走到陈婉面前,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陈婉,我们回国吧。”
陈婉诧异地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她懒得跟他说这事,看了眼钟表,转移话题,“昕昕该吃药了,你去给昕昕拿药吧。”
假老潘迟疑着不动。
“昕昕找爸爸吃药了。”陈婉对女儿喊。
“爸爸,吃药!吃药!”在阳台玩球的昕昕立刻丢下皮球,哒哒哒地跑过来,扑进假老潘的怀里。
假老潘只好硬着头皮,任由昕昕拉着他去厨房拿药。
然而,纵使有着同样的一张脸,他毕竟不是真老潘,当他站在储物柜前,望着满柜子的药物,一时焦急不已,拿起一个药瓶又放下,再拿起一个再放下,反反复复,不知该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