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笑容逐渐消失。
“还记得泰德吗?”
“我原本以为我的手臂就此报废了,但泰德好像变魔术一样就把它医好了。我当然记得他,但是博比——”
“他知道你会来。我一打开包裹就想到这点,但是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相信你真的会来。”他伸出手来,像个毫无心机的孩子般抚摸她脸上的疤痕。“你是在洛杉矶留下这道疤的,对不对?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摇摇头,“我不谈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谈过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以后也绝对不会谈。那是截然不同的生活,那时候的我也是截然不同的女孩。她当时很年轻、充满理想,而且受骗了。你还记得赛温岩那个江湖郎中吗?”
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她也紧紧抓住他的手。“纸牌动起来了,纸牌慢下来了,纸牌停下来了,现在要考考你了。他叫麦可康或麦可高兰之类的。”
“他叫什么名字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总让你自以为晓得皇后藏在哪里,他总让你以为你会赢,对不对?”
“对。”
“这个女孩就是牵扯上那样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总是会比你预期的更快地移动纸牌。他在寻找一些迷惘而愤怒的孩子,并且找到了他们。”
“他是不是穿着黄外套?”博比问,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看着他稍微皱了眉头,他明白她不记得那个部分。他有没有和她提过下等人的事情?他认为应该有,他觉得自己以前和她几乎无话不谈,但是她不记得了,也许洛杉矶的遭遇将她的记忆烧出几个缺口。博比可以想见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唯独她才这样,不是吗?从约翰·肯尼迪在达拉斯遭暗杀到约翰·列侬在纽约市遇刺的那段时间,很多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都努力想抛开过去的自己,忘掉以往曾经相信过的东西。
“没关系,继续说。”他说。
她摇摇头。“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所有我能说的部分。卡萝尔·葛伯早就死了,死在洛杉矶市班尼菲特街,目前住在波基浦西的是丹妮丝·斯库诺弗。卡萝尔痛恨数学,连分数的计算都不会,但丹妮丝却在当数学老师。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这个想法太荒谬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想知道的是,你说萨利的死讯是泰德告诉你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博比,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已经超过一百岁了。”
“如果你是破坏者的话,我不觉得时间会代表任何意义。”博比说。在wknd电台里,时间也不代表任何意义,现在收音机正传来吉米·吉尔默的歌声。
“破坏者?那是什——”
“我也不晓得,但那不重要,”博比说,“接下来这部分可能很重要,所以注意听好吗?”
“好。”
“我住在费城,有个可爱的老婆,她是专业摄影师,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和一只可爱的老狗,以及一栋随时都需要大翻修的老房子。我老婆说那是因为鞋匠的孩子总是打赤脚,而木匠的屋顶总是漏水。”
“所以你现在是木匠啰?”
他点点头,“我住在瑞德蒙山,我如果想看报,都是买《费城询问报》来看。”
“木匠,”她沉思着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作家之类的。”
“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是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会在康涅狄克州立监狱度过余生,但结果这样的事情却从来不曾发生,所以我猜所有的一切自有办法找到平衡。”
“你提到的那个包裹里面有什么东西?和泰德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包裹是一个叫诺曼·奥利弗的家伙用联邦快递寄来的,他在银行工作,是萨利的遗嘱执行人,他寄来这个东西。”
他再次伸手到运动袋中拿出一只破旧的棒球手套,然后把它放在身旁女人的大腿上。她立刻把手套翻面,检视侧面用墨水写上的名字。
“我的老天!”她说,声音模糊但震惊。
“自从发现你手臂脱臼倒在树林里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这只宝贝手套了,还以为当时有其他小孩在树林里看见手套躺在草地上,便据为己有,虽然即使在那时候,这只手套的状况已经不是很好了。”
“威利把手套偷走了,”她说,小声得几乎听不到,“威利·席尔曼。我还以为他是好人,你瞧我是多么不会看人,即使在那时候?”
他惊讶地注视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只是凝视着旧手套,拉扯着虽纠结成一团却仍把两片手套牢牢系住的皮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博比又高兴又感动的事情,因为博比一打开盒子、看到包裹里的东西时,就做了同样的事情:她把棒球手套拿到面前,闻着手套掌心混合了油和皮革的香甜气味。只不过博比在做这个动作之前,不假思索就先把手滑进手套里。爱打棒球的人都会这么做,小孩子的动作,几乎像呼吸一样自然。奥利弗一定也曾经是个孩子,但是他显然从来不打棒球,因为他没有发现深深塞进手套小指中的纸片——皮革上有深深的刮痕。博比发现了那张小纸片,他的小指戳到纸片,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卡萝尔把手套放下,无论头发是否已经灰白,她现在又显得很年轻,而且生气勃勃。
“他们发现他死在车子里的时候,手上就拿着这只手套。”
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在那个刹那间,她不只是看起来就像当初和他一起在赛温岩坐摩天轮的小女孩,而简直就是那个小女孩。
“你看,在手套底部阿尔文·达克的签名旁边,看见没?”
天色很快就变暗了,但她还看得见。
杜邦环路1464号
瑞德蒙山,宾州,十一区
“你的地址,”她喃喃地说,“那是你现在的地址。”
“是啊,不过你看,”他指着十一区那几个字,“我查过了,邮局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就不再为邮件划分邮递区了。泰德如果不是不知道,就是忘了。”
“也许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博比点点头。“有可能。无论如何,奥利弗看到地址以后把手套寄给我——说他觉得不需要经过遗嘱验证的程序才来处理这只旧棒球手套。他主要是想通知我萨利已经过世了(万一我还不晓得的话),并告诉我会在哈维切举行追思礼拜。我相信他希望我来参加,这样他才可以听一听手套的故事。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卡萝尔,你确定威利——”
“我看到他戴这只手套,叫他把手套还我,我会寄给你,但他不肯。”
“你觉得他后来把手套送给萨利了吗?”
“应该是吧!”不过她并不认为实情真是如此,她感觉实情一定奇怪得多。虽然她已经不太记得确切的情况,不过威利以前对于手套的态度很奇怪。
“无论如何,”他轻轻拍着手套上的地址说,“我很确定那是泰德的字迹,然后我把手伸进手套里找到一个东西,这才是我来这里真正的原因。”
他第三度把手伸进运动袋里,夕阳已经不再那么火红,只剩下愈来愈淡的粉红色。野玫瑰的颜色。草地上的收音机现在播放的是“休伊·‘钢琴’·史密斯与小丑”的歌《你难道不知道吗》。
博比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虽然好几个地方有汗渍的痕迹,但纸片看起来仍然很白、很新。他把纸片递给卡萝尔。
她对着光拿起纸片来看,然后又让纸片离眼睛远一点——博比明白她的眼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是一本书的封面,”她说,然后就笑了起来,“《蝇王》,博比,你最喜欢的一本书!”
“再看看底下,”他说,“把那行字读出来。”
“费伯出版公司……罗素广场二十四号……伦敦。”她不解地看着博比。
“这是费伯出版社一九六〇年发行的平装版,”博比说,“封底写着的,但看看这张纸,卡萝尔,简直像新的一样,好像这本书几个星期以前才在一九六〇年出版似的。我不是指这只手套,看到手套的时候,它就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我是指这张封面。”
“博比,如果好好保存的话,不见得所有的旧书都会变黄。即使是旧平装书都有可能——”
“把它翻过来,”博比说,“看看另外一面。”
卡萝尔照做,在“版权所有”下面写着这行字:“告诉她,她和狮子一样勇敢。”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自己应该来参加追思礼拜,因为他认为你会在这里,你还活着。我简直不敢相信,相信他要比相信——卡萝尔?怎么了?是最底下的那行东西吗?最底下的那行东西代表什么意思?”
她哭了起来,而且哭得很厉害,手中握着那张皱巴巴的封面,看着封面背后硬塞进空白处的字迹:
“那代表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你知道的,对不对?”
卡萝尔摇摇头。“没什么重要意义,只是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罢了,如此而已,就像手套对你有特殊意义一样。就一个老人家而言,他还真晓得该按哪个按钮,对不对?”
“大概吧,也许破坏者就专门做这些事。”
她看着他。博比心想,她虽然还在哭,但是似乎并非真的那么不快乐。“博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四十年是很长的时间,人会长大,长大以后就会把童年的自己远远抛在脑后。”
“是吗?”
她继续在愈来愈暗的天色中凝视他。远处树丛的阴影愈来愈深,在树林里——他有一天曾经在那里哭泣,第二天又发现卡萝尔独自一人在那里受了伤——天色已经差不多黑了。
“有时候,我们周遭还是残留着些微魔力,”博比说,“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回来这里是因为仍然听到一些对的声音。你有没有听到?那些声音?”
“有时候,”她几乎不太情愿地说,“有时候会听到。”
博比把手套拿过来,“我可以离开一下吗?”
“当然可以。”
博比走到树林子里,单膝跪下,压低身子,把旧手套放在草地上,让手套掌心对着愈来愈昏暗的天空。然后他回到长椅那儿,再度坐在卡萝尔身旁。“它属于那里。”他说。
“你晓得明天可能会有小孩跑来把它捡起来拿走,对不对?”她笑着说,用手擦拭眼睛。
“也许,”他同意她的话,“或许手套就这么不见了,回到它原本的地方。”
当最后一道粉红日光也褪去时,天空一片昏暗,卡萝尔把头靠在博比的肩膀上,博比的手臂环绕着卡萝尔。他们默默坐着什么话也没说,脚旁的收音机传来五黑宝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