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我说,“你们那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应该是从事卖淫活动的,这些女孩属于高危人群,很多居无定所,除了鸡头没人知道她们的动向,即便她们失踪了也没人上报,怕惹事儿。所以你们比对失踪人口也找不到这些姑娘的信息。你们联系队上广泛走访起来吧,不仅要找到这些姑娘的信息,还得告诉鸡头他们的姑娘现在极其危险,不要再接活儿了。”
“痱子粉跟小姐有啥必然联系吗?您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夏新亮不解地问。
“这个是老经验了,小姐们由于从事性服务行业,下体总是湿的,很不舒服,所以她们喜欢扑痱子粉,凉爽干燥。”
李昱刚吹了声儿口哨,夏新亮脸涨得通红。
“另外,你们在现场都提取什么物证了?她们随身携带的手机还在吗?”
手机基本是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工具,出门不带钱包身份证也不可能不带手机。
“要在就好了,我早如有神助了。”李昱刚苦着脸说,“都赤身裸体了,什么都没有。”
“啧。现在招嫖好多都是在线的了,不好办呀。你们尽量找吧,李昱刚你网络这方面厉害,能通知到多少通知多少。一礼拜死仨这架势,现在抛尸地还被控制了,鬼知道凶手接下来干吗。”
“刘哥,眼下我做了个大概的侧写,您听听,帮我想想就目前为止有什么落下的。”“你说。”我看着夏新亮。
“凶手男,20岁到40岁之间,有私家车,时间供自己自由支配,行为表现健全,有交流沟通能力。”
我想了想,“嗯嗯,目前也就是这些吧,信息还是太少。当下,还是得全力侦查广撒网。这不是捋出点儿头绪了嘛,先查清楚被害人都是谁。知道了被害人是谁,口子就撕开了。”
花圃地紧挨国道。好多年轻人从市里下班,为了抄近道都那么走,这是由于红旗村的位置蹩脚,本来通的车就少,赶上镇政府盖新办公楼,还把红旗村的路给占了,那路窄,卡车、水泥车来来回回,公交车就绕道走了。那许多人在城里务工,回来就只能到附近,譬如国道边儿上,这些人就爱穿花圃地。只是再晚,也就是九点来钟,更晚就没人了,都害怕。花圃地嘛,树影婆娑,又没路灯。
更郁闷的是,花圃地挨着的那段国道,仅有一处有交通监控,还是坏的。
我也亲自走了一趟花圃地,都不用找路,原本也没路,走的人多了生生踩出一条路。入口处当然拉着警方的警戒带,我猫腰钻了进去。当时是正午两点左右,阳光挺灿烂,并没有警员在场,我大摇大摆走在乡间小路上,都差点儿忘了是来查案的。
从头走到护栏,从护栏走上国道,偶有大车呼啸而过。油罐车、货车、挂车、水泥车,私家车也有,挂什么牌照的都有。走累了,我蹲路边儿抽烟。
已发现的三具女尸均赤身裸体,嘴里插着一根棍,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我们推测她们均为卖淫女。如果情况成立,很有可能是杀人凶手招妓招到了这里,然后杀人弃尸荒井。可是事情到这儿,就又断了线索,接下来就只能等待消息了。
没多会儿夏新亮给我来了电话,说刘哥,有情况了。
之前我不是让他们发协查通报嘛,情况头两天返上来了,张家口、大同、银川、鄂尔多斯等地都来了回馈,我一寻思,这不是京藏高速沿线嘛。我就让俩孩子顺着这方向查。
李昱刚说,夏新亮发现了重要的一点,这些城市,都在大兴土木工程,包括北京,包括发现尸体的花圃地,相邻的红旗村就在修镇政府。
我说那你俩还等啥啊,奔工地去吧,重点排查运输车辆,拉渣土的车、运建材的车,我一想,还有水泥罐车,这些车我跟花圃地外的国道上都见过。这些车都频繁出入工地,而且会在大兴土木的城市反复出现,流动性强,沿着国道、高速跑,接各种活计。
这案子最后破得还颇有点儿戏剧性。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成了一个胡同逮耗子两头堵的情形。
发协查通报找类似受害人之前,我推测出受害者的身份是卖淫女,就让李昱刚往这方面查,也通知从业者包括小姐、鸡头提高警惕。夏新亮跟李昱刚去工地查运输车辆时,有一个鸡头叫杨凯,杨凯报案,说有个小姐被一个水泥罐车给带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先前接到过李昱刚提高警惕的提醒,当时有一定警惕性,把车牌号多少给记下来了。那李昱刚跟夏新亮去工地调查,也是有辆水泥罐车不见了,李昱刚就调监控查,还真找见了,这水泥罐车倒车来着,因为他倒车,车牌号上来了。好,双管齐下,最后把这人给逮了。
这个人抓到后,供了全是他杀的。京藏高速沿线的案子,都是这人干的。他这回来北京,也是跑活儿,就是红旗村那块儿盖镇政府的活儿,头仨小姐都是通过附近摇一摇或者楼凤贴的卖淫贴找的,都是叫她们上车,干完给掐死的。选花圃地的原因特别简单,离工地近,还荒僻,用他的话说,那口枯井简直是为他度身打造。
后来花圃地暴露,他发现那口井有点不对劲,貌似有人动过,于是就把第三具尸体换了个地方扔了。
这男的为什么杀小姐呢?其实并不是对小姐有仇恨,只是单纯因为小姐是高危行业,容易接触到,他是仇视女性。
对女性仇视是由于他媳妇跟他同事跑了,他报复社会,认为女人没有好东西,见一个杀一个,前后总共杀了13个。他寻思来寻思去北京不能待了,决定跑路,跑路途中路过昆仑饭店,昆仑饭店经常有小姐,路上全是小姐,站一排一排的,没忍住,就叫了一个上车,就杨凯报告失踪那个,人也给掐死了,还没等抛尸就让警察给抓了。
这一系列案件落下帷幕,我不禁想起了刘铭妻子那个案子,我是想不通,明明姻缘是个好东西,怎么到头来却变成了最深的愁、最怨的恨。唏嘘不已。
李昱刚说我无聊,他还不是陪我写了张明信片吗?问他写了啥寄给谁,他不告诉我。我决定挤对挤对他,便问他你那明信片是写给谁的啊,是不是小姑娘?他扭脸看向我,笑得十分爽朗,就回了我俩字—你猜。冬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那上面有我遗失多年的神采飞扬。
到单位都四点多了,夏新亮刚写完凶杀案的结案报告,见我进门直接给我了。难得见他脸上挂笑,我问他你小子怎么瞧着挺高兴啊,他说:刘哥,我今儿生日。呦,怪不得桌上大大小小几个盒子呢。我这记性。怨不得他今儿非叫我来一趟呢,我硬是没反应过来。
“都谁给你礼物啦?”我故作轻松地问。“也没谁,就李昱刚他们几个。”
“嚯,行政室、总务处的小姑娘们是不是要哭啦,精心准备礼物还成了你嘴里的他们几个。”
夏新亮脸红了。我就说这孩子耿直吧,藏不住事儿。“您就拿我打镲吧,尽说些没影儿的事儿。”
“嘿,这怎么能是没影儿的事儿呢,你是咱们队……那词儿怎么说来着?”“说什么呢?”
我寻音儿回头,李昱刚手指头上转着车钥匙进来了。“没说什么。”夏新亮撇嘴。
“正好儿你来了,那天你们说那词儿叫什么来着?”
“哪天?哪词儿?”当啷,手指头上的车钥匙直接飞李昱刚办公桌上了。“说夏新亮长得精神,咱们队上数一数二。”
“颜值担当。”李昱刚拽过椅子反骑上,笑嘻嘻地说。“烦人不烦人。”夏新亮缩回屏幕前,一脸我躲事儿。
歟,不对,你今儿上队上干吗来了?”我记得李昱刚今儿也休息。“给夏新亮过生日啊!”
“礼物呢?”我见他两手空空,问。
“他桌儿上啊。最大那盒子,我送他一副beats耳机。刘哥,你礼物呢?”
我一闭眼,“我礼物啊,我请你们大家伙儿吃饭。”我都佩服自己急中生智。人孩子平时鞍前马后跟我跑着,一嘴一刘哥,你这忘了人孩子生日实在不像话。
“嘁,没诚意,你是忘了吧?”李昱刚吐舌头。
“你说夏新亮那么多优点你不学,你怎么光学他耿直?”我从桌上捞起根儿笔朝他扔了过去。
李昱刚反应快,一闪身躲过了。
“刘哥,您说他老捎带我干吗啊!”夏新亮一脸哭笑不得。“鳅!”瞧着笔我想起来了,“李昱刚,你这礼拜周记呢?”我感觉瞬间李昱刚的脸上浮现出仨字儿—完蛋操。
晚上我请大家吃了顿饭,还喝了不少酒,饭局到了最后,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就剩下我和俩徒弟。李昱刚喝得迷迷糊糊,已经找不到北了。
我和夏新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因为喝得有点多,所以有时候说话不着调。我说:“你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
“刘哥你在意这事儿干吗?”
“咳。追张风雨的时候,我说考验你车技,你说我那破车排量不行。”“事实上也是啊。”
“我车再破我充公啊,你啥时候也贡献贡献。”夏新亮斜眼儿看我。
“这年头,没点儿家底还真干不了警察,光奉献不索取。”“刘哥……你快仇富了。这心态不好。”
“我是好不了了,你也甭帮我诊断了。我倒是好奇,你当初怎么不当个大夫,或者留校当教授也不错啊,干吗当刑警啊,这环境,一对你不宽容,二来工作危险也大,三还穷苦。以你的条件,总不会是没出路才来干刑警。真就为了搜集学术资料,搞犯罪心理那一套研究?这你也干了这么久了,高大上的案件真不多,净是鸡毛蒜皮。”
“那刘哥你怎么最终没把调动报告拍上去啊?您这资历,往上走也不难啊。调动到其他部门还能朝九晚五,也方便照顾家里。”
我挠头憨笑时,听到夏新亮说:“我一刻也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干刑警苦是苦,但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我坐在诊疗室也许能帮助一些人,我做刑警,能帮到更多的人。我做讲师也许可以启发到很多年轻人,但我都不来干这行,我的学生凭啥来做这一行呢?就像刘哥您,以身作则,我才能在您身上学到东西,我才对干刑警这份职业有了新的认识。至于我自己的私事,我不觉得不光彩,谁要拿这事来为难我,不是我品行有问题,是他。人人都是彼此的照妖镜。”
“照妖镜。这比喻真好,就冲这个,咱们再干一杯。”
说实话,人们总说事业是事业,爱情是爱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事实上,我也没有把它们混为一谈,但却避免不了两者之间互相耽误。就像是我结婚那天因为通宵破案,差点错过了婚礼,也像是度蜜月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拉了回来,害婷婷独自一个人守着新房。
这些事情让我觉得,军人值得尊敬,军嫂甚至更让人尊重,因为她维系着一个家庭的运转,让丈夫能够在前方毫无顾虑地履行保家卫国的责任。放到刑警身上,这个道理同样适用。
刑警很苦很累,刑警老婆更苦更累。我对婷婷的内疚是掺不得半点虚假的,我也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婷婷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受不了我,离我而去?
尤其是后来婷婷怀孕了,我的家庭观念变得更加朴实,越来越想陪伴着家人,而不是面对着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我忽然想到已经好久没和隗哥联系过了,于是借着酒劲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跟他平日里很少交流,有时甚至一年半载都不会打个电话。可是一旦我给他打个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就知道我要干吗。就像今天我刚给他打完电话,说媳妇怀孕了,我心里想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他用一句话就给我答疑解惑了:“子承啊,我也有过你这种阶段,家要紧还是工作要紧。我告诉你,只有社会安定,小家才能安全。那你说,该怎么抉择?”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隗哥那熟悉的声音,我的情绪就有点激动,我把手机攥得很紧,说:“肯定是先让社会稳定了。”
隗哥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法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家要紧还是工作要紧,需要你自己反复琢磨。如果你一门心思全在工作上边儿,可能你的家庭就会出现矛盾,到时候后勤出了问题,你破案也破得不利索。可是如果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家里,那也必定会影响你的工作。”
我一手捂着脸,“隗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求个问心无愧吧。”他说。
我默不作声。
隗哥的情绪也很低落,他说:“刑警的存在是为了让普通人过上安稳的生活,可在这个过程中,有谁想过刑警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我在外面手上沾了很多血,回家洗了百八十遍也不敢碰孩子,我嫌自己脏,可我也觉得,我在努力让孩子活得干净。我在外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的东西,但回到了家里还是要强颜欢笑,我不想让家里人跟我分担外面的那些事情。子承,你要走的路还很远,也很难。”
可是没办法,这就是刑警的日子。半边烤在火里,半边泡在水里,处处都是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