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极容易生恨,而就在这爱恨转换的瞬间,一个人最容易失去理智,做出遗憾终生的事情。
“你帮我把项链摘了。”
“啊?”我推开车门刚要下去听见婷婷跟我这么说。
“让你摘你就摘,一会儿上楼我妈看见又该问我要了。”
“那你戴上干吗呀,好好儿收盒儿里不就完了!”项链细,跟头发丝缠一起了,托着她准喊疼,我又没什么耐心,语气就有点急躁。
“你嚷嚷什么啊!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看我不顺眼了!”怀孕的女人脾气难免有些暴躁,思维也是天马行空,想到哪儿是哪儿。
“不敢不敢。”看着她那西瓜似的肚子,我心想吵什么呢,图什么呀,休息半天儿陪陪她不就想她高兴嘛,她高兴我孩儿也高兴。
扶着她等电梯,从那把人照得扭曲变形的门里,我看着我们俩,忽然有种这俩人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竟然都老了的感觉。老了,是真老了。你看呀,我直不起背来,她挺着水桶腰。哪还像刚结婚时候的那俩小年轻儿,别提神采飞扬了,不说无精打采都是照顾这两张老脸。嘿,真是一眨眼儿就这个岁数了啊,遥想当初结婚时候那真是……
七年了,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了,你说这日子快吧,这七年间的点滴那要是从头细数,说上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你要说这日子慢吧,怎么好像结婚还是头两天的事儿似的。
当时热恋的时候,我们都抱着对爱情的幻想,她嫁给我磕巴都没打,那时候她在安全局,穿个制服好看得不得了,我呢,要啥啥没有,老爷子生意失败,一家人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她也不图我什么。我记得非常清楚,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就5000块钱的存款,其中还有2000是我姐支援的。
我们照完婚纱照我就抓瞎了,好家伙,5500,算下来还差人家500。这牛逼有点儿吹大发了那意思,你说她也没别的要求,就想照个像样的婚纱照,说以后就挂卧室,要看一辈子。我说照,你找最好的,钱不是问题。还能怎么办啊,借吧,最后我管朋友借了500块钱,她一个劲儿问我怎么还不走,吃不吃饭了,我也得走得了啊,硬装没事人跟她插科打诨,我说你急啥,你坐会儿,你看这布景多好看啊,你就假装咱俩在法兰西。
她狠狠白了我一眼,说,假装个屁,咱俩一会儿大地餐厅装俄国人好不好。那天晚上是婷婷请我吃的饭,大地餐厅。她肯定知道我没钱了,但她没拆穿。
这些年,我俩为了一个共同的方向奔波着,那就是好。我们创造自己的家,我们创造自己的幸福,一直在奔波着,马不停蹄。老实说,挺不容易的。负担重啊。她们家,她爸爸是工人,每月就那么点儿退休金,她母亲在办事处,挣得也不多。
我的负担比她要重,我爸事业失败身体还不好,我妈不是城镇户口,等于俩人都没有退休金,那生活自然需要我照顾。我姐呢,离了婚,自己带个闺女,我能不帮衬?种种难题。而我又要工作,大多时间是婷婷两边跑来跑去地照顾。
有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是非常拮据的,非常艰苦,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真得靠挠刺。可以说那几年,我们物质上的东西,全都是挠刺来的。后来是因为拆迁,生活得以改善,也算是北京特色了,毕竟这座城市一直热衷于拆了建建了拆。现如今,该有的全都有了,差个孩子孩子也来了,我觉得就知足吧。
手摸上媳妇儿肚皮,孩儿可能睡着,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手上一阵温热,是婷婷的手叠上了我的手。这种温暖的传递,我想,也能传递给孩儿吧。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长个啥模样,像我还是她,最好像她,她好看。
回她家吃中午饭是婷婷临时决定的,她妈让她上家给瞧瞧手机怎么就打不出字儿了,那会儿我跟婷婷才从商场出来,她就说跟我在一块儿呢,一起回去吃饭。跟商场孩儿的衣服没少买,不知道男女,就买了浅蓝色,男孩女孩都合适,我还给婷婷买了条项链,她说喜欢戴着也好看,有点儿贵,咬咬牙也买了。因为要上家来,又去超市买了点儿米面粮油。
有时候看电影,看见里面的角色有坏警察,我就特不乐意,总感觉是给我们抹黑,你说我们风里来雨里去,搞案子废寝忘食,老婆孩子爹妈全扔下,就为了给别人的爹妈老婆孩儿有交代,那苦那累,真都是咬牙干。然而,一个坏警察角色出来,就又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没有坏警察?有。但少。走入歧途的原因倒是如出一辙—钱。穷啊,当警察可不是穷,一没奖金二没加班费,我们搞刑侦的还爱倒贴,搁婷婷嘴里:咱家那车你就是给单位买的吧?我拢共没坐过几回。男的都喜欢车,以前没车,开单位的破车,自掏腰包给维修,办事儿开开挺过瘾,下班儿照样骑那辆破28。身边的朋友发迹的也不少,有时聚聚说些家长里短,净是劝我的,他们是真知道我苦。我也认真想过,我要不要当个坏警察,毕竟这社会现状是笑贫不笑娼。
然后我就想,一、咱也不是那高官,没人贿赂;二、咱也不是那卧底,没有被腐化的机会:还有三四五六多了去了。最后我发现,我当不成坏警察,你看我给自己找多少辙就知道。打心眼儿里,我还是想正正经经当个警察,抓小偷。
“小刘你可是大忙人啊,这么卖力你们局里啥时候提拔你啊?”才一进门放下东西,下马威就来了。
“妈,瞧您说的,您这不是寒碜我吗?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老不来看您来。”
“我不要紧啊,别看我一个老太婆,身子骨还挺硬朗,就是我们婷婷,这岁数才怀上孩子还没人照顾。甭管大热天三九天儿,自己挤着地铁去产检。”
“哎,你嘴里怎么那么多有的没的,来来来,吃饭吃饭。”承蒙老丈杆子搭救及时。“洗手洗手。”婷婷把我往卫生间推。
“我怎么就有的没的了,婷婷表叔家那建军,头两天刚提干,嚯,每天小轿车来接,建军媳妇天天可不是自己挤公车上班喽!”
“你甭理我妈,她就那样儿,小市民一个。”
婷婷把洗手液给我挤手上,朝我挤眉弄眼。她跟她妈关系一直不好,嫌她妈嘴碎爱占便宜,当初我们结婚老太太也不乐意,嫌我们家不行,我俩都正式登过门了,她还骗婷婷去相亲呢,气得婷婷哭着跑队上找我。隗哥喜欢婷婷,说姑娘不仅漂亮还温柔,以后会是个好老婆。
婷婷是个好老婆,但贤惠温柔久了,不免就烦了,我又不靠谱,三天两天吵架也是常事,好在,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日子总算过下来了。你问我还那么爱吗,我觉得爱,但这爱里更大一部分是熟悉与亲密,她就是我的一部分,骨肉相连。
一顿饭吃得我挺不自在,别说我了,婷婷爸都皱眉头,老太太一会儿说建军,一会儿说她们邻居老李家姑娘嫁了有钱人出嫁多风光,一会儿说单位同事的儿子叫单位外派出国了。简而言之,就是“隔壁老王”那一套,连我带婷婷一起弯酸。
后来婷婷急了,怼回去说:开保时捷怎么啦,我地铁不比它贵?8000万一辆!这说话就要急眼,我把她架出来了。她跟朋友约了一起看电影,我给姑奶奶送去,听她骂了一路她妈,我说你别生气,你生气娃也不好受。她掉转矛头朝我来了:你倒是长点儿出息啊!你看看书考考试成吗?多大个人了,你职称是什么啊!
正忙着哄媳妇的时候,李昱刚打过来一个电话,那边儿哭丧着喊了声:刘哥!救命啊!
之前队里来了个案子,颇为棘手,但我因为婷婷怀孕,所以这段时间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媳妇了。那个案子也就交到了俩徒弟手上,看看他俩能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把案子解决喽。
没想到,臭小子还是没忍住,上我这儿搬起了救兵。
我无奈地看着婷婷,她果然翻着大白眼,显然十分不满,“天天忙活,天天忙活,案子没完没了,人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可能是受到隗哥影响太多,我一张嘴就喜欢讲大道理:“我也不单纯是为了别人,我当刑警也是为了自己。”
婷婷打断我说:“社会安定一分,你的亲人也就安全一分,对吧,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一脸为难。
沉默了大半天,婷婷忽然笑了,她说:“去吧去吧,我也不希望我孩儿出生之后,治安乱七八糟的,连让他去楼下玩都不放心。”
我用力地抱了一下婷婷,“多谢领导理解!”
半小时后,我回到了队里,发现李昱刚和夏新亮应该也是刚回来李昱刚扛着笔记本,夏新亮背着大背包。
他们遇上了一起连环杀人案,还颇有戏剧性。
“我们跟着蔡老师出现场,在马驹坊,一个花圃地里头,一个女的死了。”李昱刚继续介绍案情,“那女的赤身裸体,嘴里还插一根棍儿,被发现死在花圃地的一口枯井里了。现在地下水资源紧张,都用自来水灌溉了。那井没水了,也就废弃了。报案人是花圃地的老板,他怎么发现的呢?还是因为这口井。”
“井废了,但也没特意拆除,毕竟回填什么的也要花钱,没必要。那井高于地面,井口也窄,花圃老板好下棋,就废物利用,跟上面架了个木板,天气好的时候,跟伙计们下下象棋。这不是天冷了嘛,他们就不怎么出来了。恰巧事发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普照的,老板巡视花圃走到井边,拎起木板拍拍土想着找人抽两袋烟杀两盘,结果木板子一掀起来,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隐隐有白花花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得,尸体就暴露了。”
“死者多大岁数?死因是什么?”我问。
“从年龄分析上来说,应该是25到30岁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受害人的身份?”
“嗯。还不知道。”“你接着说。”
“当时我跟夏新亮我们俩跟着蔡老师出了现场。没想到,没过一礼拜,花圃老板又来报案了,还是那口井,又发现一女尸。”
“也是同样的情况?”我比画嘴里插根棍。
“对。死得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个人干的。”李昱刚答得坚定,“等于说,这一口井里死了俩。”
“有点儿热闹啊。”我点了支烟,“另外,他怎么又去看枯井了?这人的嫌疑排除了没?”
“百分之一百排除啦。他也是倒霉催的,他左思右想寻思这井不吉利,惦记等我们处理完,找人给填上。这可倒好,是真他妈不吉利了。”夏新亮苦笑,“当时花圃老板一脸惊慌,说这个地儿不对啊,撞邪了吧,说你们干脆再翻翻别的地儿看看还有没有尸体。谁能拿这话当真啊,他这也就是抱怨。可万万没想到,这厮竟一语成谶了!我们在勘探现场的时候,在距离那口井将近15米的地方,打开一个下水道,又发现一具尸体。还是女尸,和之前情况一模一样。这下儿好了,等于在这花圃地里,死了三个人。我们赶紧就封锁了现场。这事儿大了,市局都震动了。”
“你等会儿,我有点儿乱。”我说着,手不住地捏眉心,信息量略大,“等于说,头一个死了,你们去调查了,没拉警戒线?没安排人手儿驻扎?死者是被抛尸还是说那儿是第一案发现场?”
“抛尸。”夏新亮把烟灰缸给我推到了手边,“就现场情况来看,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死者遗留物,死者是机械性窒息。法医把尸体拉走鉴定去了,现场痕迹也都收集走了。当时法医根据尸僵程度初步判断受害人死了三天左右。做完工作我们就撤了,一方面要寻找第一案发现场,一方面要知道被害人是谁。当时什么头绪还都没有,这个地儿也荒僻,不等我们重视起来,谁能想到,凶手又来了,这敢情是他固定的抛尸地点。”
“没道理啊,尸体你们都拉走了,他再来抛尸,他会不知道这地儿暴露了?”我打断他俩,“这人啥情况?后来又抛了俩?先后抛的还是一起?后俩死者死亡时间都鉴定出来了吗?”
“您老着急,您听我接着说呀。”夏新亮截断我的话头,“后俩死者的死亡时间相隔了两天左右,至于是一起抛尸还是分别抛尸这个不好判断。您提出的疑问我们当时也提出了,也特意调查了。那口枯井很深,白天你往里细看能瞧见尸体,夜里黑黢黢的,真看不清楚,这我们都考证过。”
“哦。等于说他再度抛尸的时候,没发现自己的罪行已经暴露了,这才接着往下扔,直到后来你们封锁了现场。”我点点头。
夏新亮也跟着点头。
“所以你俩找我,是连环杀人案遇上瓶颈了?”
“对。死者都是谁,至今一无所获。花圃地并非第一现场,第一现场在哪儿还不清楚。花圃地也没有监控,紧邻的国道也没有可调取的监控。附近我们也都走访了,没人见过死者,更别提认识了。”
“有现场照片吗?”我问。
“我带了。”夏新亮说着打开背包,取出了文件袋。
这个花圃地在国道边儿上,防护栏也就是一层铁丝网早已破败不堪,随便谁把车往路边一停就能出入。死了仨姑娘,机械性窒息,赤身裸体,嘴里插着棍儿。把烟碾灭,我问他俩:“被掐死那仨,生前都有性交痕迹吗?”
“对。都有。”夏新亮点点头,“尸体这个样子就很明显与性犯罪有关。”
“这不废话嘛!”李昱刚拆夏新亮的台,“嘴里都插根儿棍了,还能再明显嘛!”
夏新亮白了他一眼,“但无法判断是不是性侵,没有明显撕裂伤。另外,凶手使用了保险套,阴道内没提取到精液。”
我看着三位受害人的照片皱眉。仨姑娘都很年轻,二十啷当岁,一个黑发,一个把头发染成了栗色,还有一个自然棕。看来凶手没什么特定偏好。
“不对!”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们出现场,查看尸体的时候,有没有闻到痱子粉的味道?”
“啥?”
“有!”夏新亮拳头砸手掌,“嘿!刘哥!您这么一说……我说呢……我说那个奇怪的味道是怎么回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