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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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顽强地响个不停,严鸽迟疑地拿起了听筒,立刻听到了耿民那粗音大嗓。

“严局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耿民打电话——你甭怕,我是小事不登三宝殿,能不能接见十分钟?”

严鸽问他在哪儿,耿民回答:“就在公安局对面的一个朋友家,看到局长窗户这边亮了灯才打了电话,有件非常机密的事儿要当面报告,你不要带人,就一个人来。”

严鸽披上风衣,对着小镜子拢了拢头发,便径直朝约定的地点走来。

这是公安局对面一座小楼上的照相馆,耿民在门口处迎上严鸽,说自己是这家单位的法律顾问,已经让值班人员到楼上休息去了。他推门进入室内,拉开了照相用的布景,里边走出一个人,上前就拉住严鸽的手,两腿一弯就要跪倒,被严鸽一把扶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猇峪的扫金老太。

“闺女,过去是我老太婆听信了他们的谣言,信不过你,也不敢找你,东躲西藏地避着你,我得先给你赔个不是才行。”说完还是弯腰给严鸽鞠了一躬,方才坐了下来,“你到小鱼坝找我,是俺又错过了机会,耽误了你的公事不说,就连女婿外孙的命又搭了进去,我真是个不中用的老糊涂哇?!”说完就懊悔不已地拍着大腿哭起来。急得耿民说,叫你来这是孟姜女哭长城啊还是王宝钏跪寒窑啊,快说正事吧。

扫金老太强忍悲痛,告诉严鸽说,自然保护区传说的野人就是自己的女婿罗江,几年来为躲避矿上的追杀,隐姓埋名在山中度日。小鱼坝是扫金老太的娘家,罗江思念儿子小黑蛋儿,经常偷着下山在这里约见孩子。山里禁猎之后无法生活,她就把家里的母猪娃送过去让他在山洞里饲养,靠着在山洼里种些粮食维持生计。母猪养大跑出山洞,回来后生了野猪娃,以后他就偷着卖山牙猪,被人见多了,就当野人传闻,矿上起了疑心,派了护林警察进山抓人,前天夜里花钱雇了村民,满山遍野地清查搜山,到处捉拿女婿和外孙子。

“究竟出了啥事情?”严鸽急切地问道。

“我赶到裂隙涧去看了,女婿的衣裳还挂在树上,千不该万不该,都怨我老太婆有眼无珠,早该叫他来找你们呀!这下子反倒把他父子俩给害了。”

老太说着又痛悔失声。

“我会派人去核实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严鸽安慰着老人,接着又问,“你说的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

扫金老太说他是调查野生动物的,追问过她养的山牙猪,开了一辆大个头吉普,还带有枪,别的情况她说不准。严鸽问了对方的长相特征,并一一详细作了记录。

扫金老太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一家人死得只剩我一个糟老太婆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也豁出去了,这次进城来就没有打算回去。他们就是要对俺一家人斩尽杀绝,六年了没有停过手。我今天是破命告状,拼了这把老骨头啦。”

原来,六年前,罗江死里逃生从矿难地点跑出来,悄悄赶到女儿红霞放学的必经之地,把这件事告诉女儿,而后隐藏避难。没料到被女儿要好的同学小曼撞见,红霞嘴不严,把事情透给了小曼,小曼是邱社会的外甥女,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邱社会耳中,他便吩咐咬子借着红霞学校放假捡矿石为名,让保安扣留了红霞,逼问罗江的下落。红霞死也不肯说,咬子就把红霞扒光了衣服,逼她跳迪斯科之后还凌辱了她。孩子羞愤自缢,含恨死去。老太太到矿上要人,讨回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到公安局报案,马晓庐认定是自杀,要求金矿赔了一笔钱。老太上告无门,偷偷冰冻厂红霞的尸体,等待有朝一日上告伸冤。红霞的母亲为此事患了精神病,整日疯疯癫癫满街找女儿,丢下了小黑蛋儿跟着扫金老太为生。

“五万块钱我分文没动,这是红霞的索命钱,也是他们私了的证据,我就等着有这一天,我不相信共产党会叫他们耍横,天底下就没了王法!”

她把下襟掀开,扯下了缝上去的布包,把厚厚的一沓子钱放到严鸽手上,“这就是我外孙女儿的一条命,这帮家伙以为钱就能买命,他们不明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公道比金钱更金贵。为讨回这个公道,我不光是为自己一家人伸冤,还要出庭作证,帮着你们公安局查透水,为死了的冤魂伸冤,让金岛的老百姓重新安安生生过日子!”

严鸽安抚着老太,让耿民负责好她的安全,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原来是局里指挥中心的电话,说有紧急情况要向她请示。

严鸽急忙赶回市局,薛驰他们只在指挥中心等候,只见一个专用小型屏幕上,显示猴子王玉华所在大船位置的光点信号时断时续,最后竟然消失了。这意味着卧底的王玉华已经暴露,并且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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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天王玉华和严鸽分手后,绕了一个很大的圏子才走向大船,因为他觉察有人盯梢,他索性加快了步子,准备出其不意来个迎门撞。不料对方十分老辣,马上便了无踪影。他看天色已晚,就进了大船和鲸背崖交界处的施工棚。

这里,正有不少民工在搬运水泥,他十分奇怪:平时水泥装卸都用卡车运到坑口前的搅拌机处,和矿渣浆搅拌之后充填到下边的采空区,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用人背肩扛往坑道里送。他觉得这里面必有缘故,就让人将一袋水泥送在肩上,随着几个民工往里走,到了坑口,他注意到先进去的工人很快折返,原来当门一个工头,指挥民工把水泥排列在洞口的传送带上,人却一个不准进去。水泥就这样被一包一包地输送到了矿井深处。

王玉华起了疑,把尖尖的指甲戳进了肩头的水泥袋,然后把指甲缝中的粉末送到舌头上舔了一下,有一股又苦又酸的味道,原来是炸药!他这才明白:伪装成水泥的烈性炸药不能堆放颠簸,所以改用了人工搬运。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正要向外走,不想被坑口那个工头叫住并告诉他,二佬沙金找他,要他到b区去。

王玉华心中犯疑,急忙登上大船,向通往b区的船舱通道走,这里灯光晦暗,凭着记忆,他摸到了b区电子识别门前,待大门洞开,走进第三个单元门时,里边突然灯光大亮,炽烈的强光使王玉华一时睁不开眼睛,直到他用手遮住直刺过来的光线,眯起了眼睛,才看到灯光处坐着几个人,一个是木腿拐子罗海,另几个隐在逆光中看不清面目。这时候,他的手很快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捆住了。

王玉华听见一个人在狞笑,“雷子,你狗日的装得真像,可剥了皮我也认得你的骨头,你不就是王老便、王猴子王玉华吗?!”

王玉华摇头,装作懵然无知。

“你他妈的不要装洋蒜了,王老便!谁不知道你爱说笑话,总在刑警队开会时讲酸故事,听说你还会玩魔术,搞五花大绑松骨脱扣,可这一次是玩啥也救不了你了,说,为啥钻到大船里来?”

灯光处,那人从侧面走到他近前,用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王玉华终于看清了那人,正是平常说着半生不熟粤语话的温先生。

“你看我干吗,怀疑我的身份?给你挑明了吧,免得你下了地狱还留着后悔,我就是你们一直要重金悬赏通缉的要犯邱社会!咋样,傻了吧?这张脸是花了十几万整的容,喉咙也变了声。给我玩活,你们沧海警察也该掂掂分量!”

王玉华淡淡一笑,“既然认识我,你邱社会就该癞蛤蟆上秤砣——称称自己的斤两儿,我王玉华可要预先告诉你,我刑警的命也是金不换,打死一个你要付上十倍的代价,弟兄们会给我报仇的,你小子要是有种,就不要犹豫,现在就开枪,我要是眨一下眼睛,我就不叫吓破你们狗胆的王老便!”

“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老子今天要先把你扒皮抽筋,再大卸八块扔到海里喂鲨鱼,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结我兄弟邱建设的一笔血债!”说着邱社会腾出了一只手,一把扯开了王玉华的上衣,用枪口对着他裸露的前胸叩击着。枪口游走到了右胸肋下,触到了一个硬物,他狞笑着接过木腿罗海递来的匕首,手起刀落,划开了一个两三寸的口子,顿时鲜血四溅,邱社会伸出食指,就把一个微型芯片给抠了出来,原来是植入皮下的小收发器。

“玩栽了吧,王老便,你们那套卧底套路还是小儿科,像你这块料也只能当个牺牲品。从现在起,你和外界就隔绝了,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给你发立功证章了。我把这玩意儿让嫖客带到妓女身上,哈哈,说不定你的上级会认为是你嫖娼让鸡头给干掉了呢。”说着,邱社会为自已的话得意起来,身后有人发出捧场的笑声。

“不过,话又说过来,你要是说了实话,我可以保你一条性命;要是投了大船,我还可以放了你,你还当你的王老便,和过去一个样,干得好还可以保举你升迁,按月发给你一笔补贴,你的工资才是这笔钱的零头,咋样?”

王玉华呼地站了起来,把一口浓痰准确地喷射到邱社会的眼睛上,邱社会猝不及防,一边捂着眼,另一只手把手枪抬高对准了他的前额。

“他妈的我今天杀了你又怎样,你是警察老子难道就不是警察?!”恼羞成怒的邱社会吼着,子弹咔嚓一声上了膛。

王玉华睁大了眼睛,盘算着如何对付邱社会,但双手被缚,他动弹不得,没有料到的是,那个可恶的拐子从背后向他袭来,连同脚边椅子一腿横扫,那根坚硬无比的木腿正击打在他的小腿部,他一下了跪倒在地,邱社会手中的枪同时响起,子弹贴着头皮擦了过去。

“好哇,你小子想玩滚刀肉,爷们儿今天成全你,来人哪!”随着邱社会―声喊,来了一名拿着托盘的歹徒,邱社会从中取出胶带纸,先封了王玉华的嘴,而后指了指托盘中的钳子和一把手术剪刀。“王老便,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想死倒没那么容易,我要你领受一下二警察的手段,咱先玩玩扒猪脸儿,再试试‘烤乳猪’,来,先揭他一条头皮,再割了他的老二下菜吃!”

随着邱社会的嚎叫,王玉华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几乎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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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袁庭燎再次召集书记办公会,听取刘玉堂等人[“文]关于大[“人]猇峪透水[“书]事故复查[“屋]结果的汇报。调查组除了副组长严鸽请假之外,其它人全部到齐,严鸽让晋川代替她参会。

各位书记手上,都接到了打印好的复查报告。报告的结尾,有四条明确的结论:

一、关于坑口发生严重坑道冒顶透水事故的问题。经复查后予以排除,认定属于采掘中发生岩石裂隙的涌水现象。

二、关干坑道内怀疑有数量不明民工被封闭在坑道内的问题。据走访鑫发等三家金矿、周边村民以及本矿相关人员,共计谈话40余人次,可认为不存在这一问题。

三、关于封锁消息、遣散所有知情民工,拒绝新闻媒体采访问题。事故发生后,区政府和三家金矿撤离了所有井下作业人员,复查组对当时在涌水点工作面上施工的矿工逐一谈话并做笔录,不存在封锁消息、遣散民工的问题;涌水事故发生后,中央和省市媒体大批记者对抢险进行大量采访报道,他们曾先后多次到坑口明查暗访,也不存在拒绝媒体采访问题。

四、关于抢险过程。事故发生后,区政府和矿区负责人率抢险突击队迅速赶赴涌水坑门,精心组织抢险工作,先后采取了“撤、排、堵、查”措施,由于方法果断,排险及时,终于化险为夷,没有出现一人伤亡。

……

在末尾的署名处,排列着调查组成员手写的名单,唯一空着严鸽的名字未签。

在刘玉堂作了扼要汇报之后,晋川说,严鸽同志要求单独汇报她对调查报告的意见,这里有一份她的书面建议。晋川起身匆匆走至袁庭燎座位的一侧,小心翼翼地把一页纸摆放在袁书记的肘边,然后很快地退回到座位上。

袁庭燎斜睨了一下那张纸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鉴于鑫发金矿存在诸多尚未查清的问题,存在重大隐患,建议剪彩仪式予以取消……

还没有看完,袁庭燎就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

“有什么不能公开到桌面上的东西,这是在给市委搞立此存照嘛!”他把一双犀利的目光盯住了晋川:“我们一级党委政府决不能制造新的错案、假案。这已经是第三次调查了,难道说市委对大猇峪的问题还不重视吗?我们绝不能相信道听途说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证据、证据啊,分析和猜测绝对不能作为决策的依据,大型活动非但不能取消,还要如期举行,安全问题谁主管谁负责,由你公安局解决,要不,养你们这些警察干什么?提拔你们这些干部做什么,真是干不了,可以提出辞呈,我沧海市资源枯竭,可就是不缺干部!”

袁庭燎说到这里,话语骤停,目光也凝固了,因为严鸽此时正立在会议室门口。

“袁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向你反映,你能出来一下吗?”严鸽用了你的称呼,显得有些刺耳。

“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书记们说,有多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不参加会议?”袁庭燎的声音低沉,带着很重的压力。

“这件事情保密性很强,只能向你一个人汇报,如果你开会我可以等一等。”严鸽很执拗,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必须请求你的指示。”

“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指示你坐在座位上参加会议!”

“我以一个普通党员的身份请你听一个重要情况,仅用你20分钟时间,因为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是组织服从你,还是你服从组织?!”

严鸽被噎住了,她想说是服从真理,如果你不听我就马上找隆万民,找中央督办组。但她没有说,在一阵沉默之后,突然间,泪水夺眶而出。随即,她不能自已,一阵大似一阵的抽泣传遍了会议室,哭得毫无忌惮。

女人的泪水往往是最强人的武器。严鸽一哭,袁庭燎倒没了主意。还是秘书长快步走过来,端过一杯热茶,放在了严鸽面前。也正是下属如此失态的痛哭,才使袁庭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他宣布说:“报告在措辞上秘书长要再推敲一下,现在休会,我们要给公安局长留出谈话的时间。”

袁庭燎带着愠怒,随严鸽来到一间小会议室,尚秘书这时走过来,把一件特快专递交到他手上。袁庭燎扫了一眼,见写着儿子夏中天的名字,一时顾不上拆信,就拿着走进了房间。他此时看到门角处坐着一个农民,面色焦黑,正在用一双街头乞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双粗糙的大手局促地放在两膝之上,那神情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仿佛任何一声动静都能使他快速奔逃。

“袁书记,这就是当年透水事故死里逃生的矿工罗江。”严鸽向袁庭燎介绍着对方。

“噢?!”袁庭僚一怔,马上让严鸽倒了杯热水给罗江,示意他不要紧张。

罗江逐渐松弛下来,他说话十分费力,但一开口,就引起了袁庭燎的震惊。

“我那时正在十二平巷采面上干活,就听见轰隆一声响……”

“什么?十二平巷?不是一共才有十平巷吗?!”袁庭燎惊诧地问,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打断了对方。

“一共是十五平巷,领导,我不敢说谎。”这个操着四川口音的汉子,猛然提高了声调,话音中含着悲愤,“十层以下,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跑了出来,连个一块儿喝‘还阳酒’的人也找不到了……”说完便呜呜地大哭起来。

在严鸽的劝慰下,罗江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

“你不要慌,慢慢说。”袁庭燎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最好从你到矿上那天开始说起。”

就这样,这个劫后余生的民工开始向他生平见过的最高官员诉说起六年前那场可怕的经历……

罗江是在大猇峪矿难前半年来到鑫发金矿的。此前,他因躲婚离家出走,辗转多处打工,到金岛时已囊空如洗。当打听到大猇峪金矿中数鑫发公司实力最强,便托了一个同乡介绍进了矿。

头天上工,领班的矮个子绰号叫“蛤蟆”的欺生,把他分到了最底层的十五平巷掌子面装矿石,两个装矿石的民工一老一少,半天才把矿车装满,罗江自恃身大力不怯,一下子把两台矿车摞在一起在轨道上推,为的是多歇一会儿,遭了小矿工—顿挖苦。原来老矿工这几天发烧,矿车走得太快,就会把装车人累趴下,罗江细看这小矿工才十五六岁,胳膊腿儿瘦得像根筷子,说话连奶腔儿都没褪,听他说老家是贵州毕节的,便叫他“小贵州”。

罗江随后帮着装车,让老矿工歇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井上顺着矿车送下来干粮,掌子面上一下子像从地缝里冒出了六七十号人,纷纷围拢上去抓筐里的包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罗江发现,这些人当中不少人赤身裸体,浑身上下沾满了矿灰,头发乱得像杂草,真像刚从洞穴里跑出来的灰皮大猴子,他们或站或蹲,用手托着包子,张口咬时才露出满口白牙。走动的时候,裆下晃动着卵子,谁也不觉得丑。罗江穿着衣服倒觉得不自在起来,细想这四周都是矿石,碰上了皮伤骨裂,一层布最多是遮遮羞,汗透了还得洗,所以也开始光腚干活。可干了不到半晌,肚子便饿得叽里咕噜叫,“小贵州”从石旮旯里拿出藏着的两个包子,他三下两下吞了。

就这样干到了第三天,罗江改到十二巷道装矿,遇上了一场大难。

那天上午,管卷扬机吊钩的“蛤蟆”,正在给矿车挂钩子,猛听得一声爆炸响,“蛤蟆”的手一抖,吊钩没能挂上,矿车轰隆隆就冲下来,罗江和掌子面上干活的七八个人登时傻了——因为狭窄的巷道无路可退,四周全是坚硬的矿石,跑和不跑都照样会砸成肉饼。眼见那庞然大物呼晡而下,矿井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罗江只把小贵州掩在身后,用手把他推到凸起的矿石后边。说时迟,那时快,失去平衡的矿车翻着跟头像倒扣的大锅砸下来,罗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了一下怀孕的新婚妻子……

等他睁开了眼睛,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却见那些裂碎的矿石像雨点般落下,那节矿车就在离自己的脚趾半米多远地方停住了。原来,冲过来的矿车正被两边的石块卡住,七八个人算是捡了一条命。绝处逢生的人此时背靠着背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听得见每个人的心跳。这时候,上边传来了“蛤蟆”没了底气的叫喊声。

“有人在下边吗?”

“×你妈——”回过神儿的工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恶骂,骂声如雷声滚滚直冲巷口!就打从这歇斯底里的一声骂,七八个人真正成了生死兄弟。

事后,“蛤蟆”请他们七八个人吃饭,大伙喝得全部烂醉如泥,东倒西歪,罗江这才明白,这成了井下一条规矩,只要在事故中死里逃生,上井就得喝顿酒,这叫“还阳酒”,像这样的酒饭,矿井中隔三差五就要吃上一次。

矿难那天,罗江被领班派去打炮眼,开钻机的姓刘,因为一次塌方被埋在矿石里,胸部骨折,以后就穿了钢背心,那人手里拎着钻机只管打眼。可这掏眼儿的活把罗江难住了,因为巷道狭小,人只能弯腰半蹲着,要想歇一歇,只有坐下来直直腰,屁股一会儿磨出了血,可这一天监工像发了疯似的催着放炮,说是顶上见了狗头金,要把炸药装足,人炮不歇,一上午炮声连连,恨不能把整个矿山都掀上天。

已到了临近换班的时候,又是一炮爆炸,这次药量极大,震得山摇地动,罗江躲在安全洞中避烟尘。猛然间,有一股呜呜咽咽的声音自远而近,脚下顿时潮湿起来,随着地震似的剧烈抖动,一大股碎石和泥浆不知从什么地方像出膛的炮弹喷发而出,一下子把同班打钻的一个民工冲到对面的矿壁上。罗江看到,那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墙上,脸变了形,身子成了个饼子似的平面。更大的泥浆和水流随后喷涌过来,罗江只觉得眼前被黄色糊状的东西迷住了眼睛,身体像陀螺一样失去了重心,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冲进了浑浊黏稠的泥石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