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在小鱼坝自然保护区崎岖的山路上,这天出现了一个林业警察,他驾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灰绿色悍马越野车,警帽挎在后背上,裤腿挽得很高。他时而涉足人迹罕至的茂密森林,时而走入山村人家,了解询问野生动物的情况。
曰暮时分,他看到前方有一个村落,就驱车提速前行,不想车轮迸溅的泥浆,正甩在路旁一个流浪汉的身上。那人身体残疾,拦在车窗前向他挥舞着拐杖。他刚要发作,只见几个老汉过来把那人拉扯到一边,并且七嘴八舌地给他指点了要去的路径。他加大油门,沿着山石路爬坡过沟,绕过一座山冈,穿过疏疏落落的人家,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农舍,这里正是扫金老太居住的院子。
起初,扫金老太对闯入深山的警察抱着戒备心理。来人说,他是林业局派下来的,听说这一带野猪成群,糟蹋粮食,还闯进村子咬死人。扫金老太说,这件事是半个月前发生的,野猪发情咬斗,闯进了村子用獠牙挑了一个农妇,丈夫来救,也给挑伤,因为禁猎,村民只能吆喝轰赶。结果女人死了,野猪逃掉了。警察问,群众有什么意见吗?扫金老太说,现在外国人经过国际狩猎俱乐部批准,交几千元就可以捕杀一只野猪,本地百姓被野猪害命却不能打,这太不公平了。
警察做了记录,走出院外。只见隔着土坯墙不远的高丘上,一个妇女正在坟丘处跪着,烧起的纸钱被风吹起,像是一个个灰色的蝴蝶。没有等警察发问,扫金老太便说,哭坟的是我女儿,女婿在金矿打工受了工伤,几年前死了,鬼节到了,俺娘俩来给亡灵招招魂。警察走过去,只见砖砌的拱形坟冢处,水泥封严了墓门,用白灰写着“罗江之墓”的字样。坟前的女人长发系着白绫,痴痴地向着供桌跪着,石桌上放置着香炉和供品,焚烧的黄裱纸和香火冒起的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警察安慰了一番跪地的媳妇,回头又问扫金老太平日的收入,老太指着猪圈里的猪说,女婿家的几亩林坡地退耕,就靠养这些猪来卖。警察无意间注意到一群正在吃食的猪有些异样,继而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几只猪嘴上竟长着尖尖的獠牙,一股野性十足的样子。老太见警察留意她的猪圈,脸上顿时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惶恐,连忙解释说,这不是野猪,是山牙猪,从山里买来养大之后,再卖给镇上阿美酒店,是家猪和野猪的杂交品种。警察追问扫金老太从哪里买到的,老人推说让人捎的就不再接茬儿答话。
警察换了一身便服,开车来到镇上,在找那家阿美酒店的时候,又遇到了进山时见到的残疾流浪汉,只见他正坐在“阿美酒家”的店门台阶上。一进店,警察就发现柜台边张贴着的菜单上,果然写有“炒山牙猪片”的菜名,他进去就餐,和老板娘闲聊,得知这种猪肉是店伙计从深山里一个峪口处买的,可卖猪肉的人神秘得很,总在天蒙蒙亮的时间出来,蹲在草丛里卖猪。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店伙计被喊了来,他很是饶舌,越发把这件事说得神乎其神。他分析:这个卖山牙猪肉的或许就是两年前镇上柳奎老汉发现的野人。警察惊问其故,店伙计作了绘声绘色的描述。
柳奎老汉一次到山中采药,一不留神滚落在山涧的树杈上,正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人形动物从洞中钻出。它体大如熊,爪子里还牵只小野猪,从他身下钻到林子里去了。人们不信他的话,柳老汉还拿出了从树杈上带回的几根黑毛,让县科研所化验,也没分辨出是人毛还是兽毛。可柳奎老汉如今不干活了,在那个山涧口挂了个“野人发现处”的招牌,由他给游客讲述这段离奇的经历,竟成了镇上旅游开发的一个项目。
警察与伙计说好,明天一大早,跟伙计一齐去峪口处买猪。
这天天不亮,警察换了身迷彩服,背了杆猎枪,尾随店伙计走出镇子。摸黑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又绕过了一座大山包。在黎明的晨曦中,只见山包上覆盖着从砍伐过的树墩上长出的灌木丛。再向深处走,就是黑压压的森林了。密林深处有一处陡峭的山崖,岩壁上长满了茂密的乔木,密密匝匝的各类树木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脚下开始出现了厚厚的腐殖土,伙计放慢了脚步。
由于怕走路的声响惊动了野人,警察爬上了一棵大树观察动静。望远镜里,只见伙计蹲下来,拍了三下巴掌,在一块嶙峋的巨石后边,一丛灌木晃动了一下,随着几声猪仔的叫声,他看见几只被葛藤捆住蹄爪的猪娃在一块青石上挣扎着,小猪皮毛黑白相间,露着尖尖的獠牙,由于猪的叫声,还引得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嗷嗷地吠着。伙计把钱放在青石板上,灌木丛中露出了一只黑乎乎的手,急急地摆动着,伙计便又加上了一些钱,草丛中的那只手停止了摇摆,抓走了钱,一切又恢复了静寂。伙计把猪放进了背篓,转身走了。
警察在树上掏出了口袋里的牛肉干咀嚼着,腮部隆起鼓囊囊的咬肌,随身掏出了指南针,确定了一下方位。他跳下树的时候,从皮靴处掏出一把短刀,在树身上刻画了一个暗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邱社会。他外逃整容,返回沧海,化名温先生,一直在大船上潜藏。这次进山,就是为寻找矿难逃走的那个幸存者。当年他曾追杀过此人,对方跳了崖,他一直怀疑他没死,或许就是那个野人。
邱社会自幼在山区长大,开矿前做过猎手。他轻车熟路,猫着腰像山豹一样出没在密林深处,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暴雨过后,一个用藤条束着破烂黑皮衣的人从山洞里钻出来,他蓄着的胡须很长,和头发连在了一起,乱蓬蓬的像杂草遮住了半张脸。
太阳从头顶繁密的树叶中透出一道道白光,古老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洞窟前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
山洞外是一处十米见方的场地,四周包裹着密不透风的丛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围墙。再向前走是一条三米多宽的山洞裂隙,涧底深不可测,隐隐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一个黑如漆炭的小孩子正攀着崖边一棵高高的杜鹃树,用一根葛藤做的吊绳放下葫芦在涧底取水,杜鹃树的枝干上悬挂着胡须似的云雾草,间或传出几声鸟鸣。
泥泞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串斑驳的足迹,一定是觅食的野兽走过,但是野兽是不能跨过那段山涧的。黑衣人把猎枪扔给孩子,手攀着杜鹃树那根枯藤,轻捷地越过山涧。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窣窣的动静,这声音对久居山野的人来说是陌生而可怖的,很像一种野兽的利爪正趴在岩石上或者用身体磨擦树干,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猎枪的扳机。
“求求爸爸,那是一只好看的马鹿,千万不要走了火。”
“嘘——”父亲打断了小黑孩儿的话,细心搜索着周围起伏的丛林,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又关上了扳机。但还是听见一声凄凉的叫声划破林中的静寂,令人发瘆。
“爸爸,我去看看!”小黑孩儿没等他答应,像只猴子似的消失了踪影,他不放心,循着声音也追了上去。
原来,一只小野鹿被捕兽夹夹住了腿,正挣扎和呻吟着。看来这是后半夜发生的事情,那只可怜的小东西已经没了气力。不知这是谁干的,他对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显然恼了火,蓦然间想起了洞口出现的足迹。
突然有一道亮光在什么地方闪了一下,黑衣人本能地就地一滚,隐藏在一株栎树后边。他贴着地面,眯着眼,循着发出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见一枝猎枪正从一块岩石的裂缝间探出来,随着闪动,有半个脸露了出来,这张脸上半部被墨镜遮盖,下半部是鼓起的腮帮和紧缩的嘴。黑衣人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见十米外的一棵树上,小黑孩儿被反绑了手,正吊在一枝树杈上,他的嘴用胶带封住,只能挣扎而喊不出声来。自己那只叫大山猇的狗则围着树下一个劲地狂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起来蒸烤着人地,那枝猎枪顽强地平行支撑在那里,等待着鱼儿吞饵。黑衣人焦急万分,眼睁睁看着孩子吊挂在那里,却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近处树梢上硕大的鸟巢里,成群的寒鸦、白嘴鸦惊叫着腾空而起,随着由远而近疾飞而至的鸟群振翅盘旋,而后聒噪地扑打着翅膀,掠过了那片树林。紧接着,像是千军万马在林中厮杀,间或还响着锣号声,一队野猪夺路而出。领头的是披着长鬓,挑着獠牙的野猪王,数百只惊慌失措的野猪紧随其后,它们奔跑的蹄声震耳欲聋,所到之处,沙尘高扬,树叶翻飞。尘埃中,跑在队尾的是一只跛脚的老野猪,它不是在跑,而是在滚动和挣扎,有几次都要栽倒在地,于是和整个猪群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枪响,这只野猪中弹倒在血泊中,一个身穿猎装的外国人从树丛中奔跑出来,用英语大声呼叫着,紧随其后的是帮他驱赶野猪的山民,他们敲着锣鼓,围拢过来,看那只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的猎物。
栎树后边的黑衣人这才发现树上的孩子此时不见了。他起初以为是持枪人干的,后来又觉着不对劲儿,便迅速离开了这里。
待人群抬着那只野猪走后,懊恼之极的邱社会也从岩石缝中钻出,逆着黑衣人的足迹朝着山涧走来。越过溪流,拨开灌木,他抓住杜鹃树上那根葛藤,纵身越过三米宽的裂豁。在这里,他终于发现了被茂密树丛遮掩着的野人巢穴。洞中空间很大,有一处是火塘,用石头垒砌着,还有未熄灭的火种,青石桌上残留着山果和未吃完的黄鳝、山狸肉。洞的另一头出口处是木栅围起的猪圈,里边一群小猪哼哼着,正依偎在一头母猪肚子上吸奶,嘴上全长着尖利的牙齿。
邱社会在洞中吃饱了肚子,攀上了岩洞门口的一个石隙,把枪枕在肘边,紧盯着杜鹃树悬挂的那根葛藤的动静。他料定:野人肯定还会归巢的。
62
早晨7点30分,严鸽抢在书记办公会议之前赶到了袁庭燎书记的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袁庭燎或者在看最早送到的《沧海日报》,或者是把自己关在室内一个人静静地抽烟,思考一天的事情。秘书小尚守在门口,见是严鸽来了,急忙进室内向袁书记打了招呼,倒了杯水请严鸽入座。
正在看报的袁庭燎头没抬,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指尖飘起,只听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会见缝插针啊,代表市委市政府,哼,我看是代表他个人,沽名钓誉,善于作秀!”严鸽注意到袁庭燎手中的报纸,在一版显着位置,报道了日前卓越归队和市长司斌发表讲话的消息。没等严鸽开口,只听脸遮在报纸后面的袁书记接着又说道:
“最近的工作不错,但要防止出事,省里领导的主要精力在‘两会’,这个期间务必要盯紧哪,老巨怎么样,醒过来了吗?”
严鸽回答:“我正要向你汇报,巨宏奇本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为保护他,我们制造了假象。”
“什么,制造假象?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扔了手中的报纸,直瞪着严鸽。
“从楼上摔下来的是个橡皮人,巨宏奇本人毫发无损,现在被秘密看护在公安医院。”
“为什么要这样做?!”袁庭燎皱起了眉头,他再一次觉得对方在和自己离心离德。
“因为他是当年透水事故的重要知情人,有人要杀他灭口。”
“透水,又是透水,好像沧海市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那不是早有定论的吗?!”袁庭燎抛开了报纸。
“巨宏奇反映的是新情况,这其中很大可能是掩盖着一场特大的矿难事故,他要我在十分保密的情况下向你单独报告,他悔恨曾经向组织上说了假话,这是他的录音……”
“我不听!装神弄鬼,出尔反尔,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把报纸抛在一边,显得有些激忿,但却盯住了严鸽手中的微型录音机。
“时间不长,不会影响你开会。”严鸽不由分说,在桌边按响了录放开关。随着录音带的走动,袁庭燎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一言未发地站起来,踱了几步之后,一下子走出了办公室。
严鸽待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有见到袁书记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了,再抬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8点钟,到了开书i己办公会议的时候了。
严鸽一时闹不清袁庭燎的用意,有些坐立不宁,这时尚秘书走了进来,低声说,书记办公会最后一个议程,让你汇报工作。严鸽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两个半小时,终于被通知进了书记办公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袁庭燎、司斌和几位副书记,连秘书长都屏退了,意外的是,刘玉堂列席了会议。
袁庭燎开门见山,让严鸽打开录音机,里边传出巨宏奇的声音:
……
当时,孟船生就像丢了魂似的告诉我,井下透水了,用了十几部抽水机都不顶用。
我问:“人撤出来没有?”我的心像堵在嗓子眼,真希望他告诉的是另一种结果。
“水压那么急,哪撤得及呀!!”孟船生哭丧着脸,一下子跪到了我的面前。
我问他有多少人在里边,他说他也不清楚。
我感到头都大了,鑫发金矿是我直接抓的点,没想到他背着我搞违规越层开采,惹出这天大的麻烦来。
我又问他现在采取了什么措施,他回答:
“抽水机连抽了三个小时,水位只下降了三厘米。据工程师讲,这一处是地质上最怕遇上的老塘,等于是一个地下水库,搞不好连着海水,要是从岩石缝隙渗压,整个矿井时间长了就会坍塌!”
他说着一把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巨区长,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人救矿救我孟船生一条性命,我的舅舅宋金元领人救险受了伤,人已经不行了,我只有靠你了……”
我赶到峪道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辣椒粉的刺鼻味道,才知道919坑口的两家企业发生了惨烈的械斗。沿着坑道下了几个平巷,就看到没膝的地下水还在上涨,我明白:大祸已经铸成,这样的透水事故不仅在沧海而且在全国都是令人震惊的。我不敢往下想,真希望此时天塌地陷,让死来解脱自己的罪过。
更为糟糕透顶的是:事故竟然是昨天发生的。可恶的孟船生开始想瞒报,他已经对十层以下的巷道搞了封堵。在封堵无效时才向我求救告急!当时如果手上有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枪毙他,可一切都太晚了。
事已至此,我立即通知矿管部门,调集大批工程救险车辆和排水设备,竭尽全力组织抽水,并在心里暗暗乞求上苍,千万不要死人,千万不要发现死人!就是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经过一昼夜的集中排水,终于使矿内的水位退到了八层平巷以下。
就在我要继续组织排水时,孟船生劝阻了我。他悄悄告诉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善后工作,估计下边的矿工已经没有救了,那透水就像山洪暴发,人就像球磨搅拌机里的血浆肉团,早就没命了。一旦抽干水打开坑口,捞上了尸体被媒体一曝光,马上就是震惊全国的爆炸性新闻,我们都是些臭鱼烂虾,你巨区长可是前程无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全市和金岛的形象考虑,事情闹大了,会摘了一批官员的乌纱帽,说不定还要坐牢,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听了后气急败坏,说祸是你闯下的,你说咋办?这时候他倒镇静多了,说:这太简单了,现在你就下令,八层以上,筑墙抽水;八层以下,全部封死。
我说,你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他说,这叫保活不保死,保大不保小,绝不能让死人拖累活人。井口一封,你抢险的大功告成,我们也平安无事了。无非是花些钱,几个工队都是临时拼凑打工的外地人,凭过去的经验,给个万儿八千的丧葬费就不再找账了,只要把几个工头打发好,给足堵口费,就没有问题。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已经和他连在了一起。
接下去,首先是封锁消息。我命令干警在大猇峪拉上警戒线,新闻记者和无关人等不准进入抢险区域,然后向刘玉堂副市长汇报水势已得到控制的情况。之后我吃住在抢险工地,和工程技术人员坚守在八层平巷,用了上百吨水泥,筑起了两米厚的水泥墙,历时三个昼夜,终于挡住了渗水。当天市委发来贺电时,我也晕倒在坑口边上。
之后,我成了靠前指挥、成功组织抢险的英雄,孰不知,我已经成了千古罪人!我晚上常常从睡梦中惊醒,仿佛看到死难的矿工从污浊的深水中醒过来,一个个伸出双手在我面前哭诉,睁着愤怒的眼睛向我唾骂。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良心谴责,什么叫把灵魂押给了魔鬼。我疯狂地工作,是为了赎罪,内心却十分虚弱和恐惧,真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把爱人、孩子送往国外,为的是让他们脱离这梦魇似的生活。这六年来,我像一个被追逐的逃犯,随时准备着戴上冰冷的手铐,在监狱内度过我的余生……
录音戛然而止,会场一片寂静。袁庭燎摆摆手,示意严鸽继续放完录音,严鸽把磁带翻转,巨宏奇的声音又接了下去:
孟船生真不愧有偷天换日的本领,事后有人写信向上反映事故存在的重大疑点,省里专门组织了调查组,经过广泛的走访调查,查阅大量相关资料,得出的结论是否定的。定性为采掘过程中发生的岩石裂隙涌水现象,并非严重的冒顶透水事故。随着919坑口内的积水全部排空,调查组在八到十平巷的采空区和堵水墙处详细勘查,没有发现矿工的尸体,甚至连残存的衣物也找不到。据被调查的矿工讲,由于是涌水,地下水是逐步上涨的,他们接到紧急通知后,都安全撤离了掌子面。我的心情也由此稍稍平复,幻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封尘这段可怕的记忆。
但是事与愿违,矿区不断流传坑道内有数量不明的民工被封闭的传说,有人反映夏季的坑道里有一股腐臭气,还有人见到过从井底外逃而出的幸存者。更为可怕的是,围统这场事故的知情人一个个神秘地死去:赫连山和柯松山的矿坑道与鑫发矿坑道相连,双双死于非命;赵明亮和马晓庐是最先赶到现场的乡干部和警察,一个死于车祸,一个畏罪自杀。我推算,总有一天这个幽灵也会叩响我的家门。就在一个月前,他们在公园恐吓我,并在我面前枪杀了一条狗。我明白,这是一次先兆。我曾想向组织报告,又担心东窗事发——我已经被他们套牢:在鑫发金矿入了暗股,经济上给人抓了把柄……就在他们逼我跳楼,制造自杀假相时,是公安局的曲局长保护了我。可救我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成了戴罪之身,真是生不如死……
谁都没有说话,在一片可怕的沉寂之后,刘玉堂发了言。
“对于919井下的事故问题,事后省市组织过认真的联合调查。这次事故给我们带来的教训不少,如井下安全施工的问题,外来民工的管理问题,更重要的是黄金生产的秩序问题,这些都是我们这次整顿治理的重点。至于刚才巨宏奇提到的事情,仍然是道听途说的东西,缺乏有说服力的依据。金岛的问题由来已久,错综复杂,不能排除他和别人利用这一事故搅浑水,一到关键时候就掂出来做文章,来干扰当前我市的中心工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拿得出919坑口出现矿难的半点人证物证。靠分析、推测,特别是单凭巨宏奇这样一个腐败分子提供的情况,来推翻我们一级政府向上级的报告,未免就太不稳妥了。”
司斌说:“问题虽然复杂,我看解决起来并不复杂。按照玉堂刚才所说,关键是要抓证据。我同意由司法介入,矿管部门配合,重新组织调查,做出能够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另外两位副书记也支持这一意见,最后由袁庭燎书记拍板,他的态度坚决、果断,大大出于严鸽的意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当年我当市长的时候也听到不少有关坑口透水的舆论,我们不能置群众的反映于不顾,要实事求是嘛,对此事务必彻查!根据大家的意见,可考虑由刘玉堂同志主抓,严鸽同志协助,抽调矿管、安监、国土资源部门的精干力量立即开展调查。但是我要强调,调查工作一定要讲求方式,内紧外松,要讲大局,讲稳定,严防发生意外。”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
“月初滨海大道的通车剪彩仪式,祁连同志要求如期举行,隆万民书记也要在这一期间到金岛调研,届时还要争取他能参加这次仪式。我这里还要强调一个原则,那就是保密,关丁巨宏奇一事,他在公安局的保护下未受任何损伤。但是我们对外的口径不变,这是出于侦查工作的需要,仅限于我们在座的这个范围。”他停顿了一会儿,特别加重了语气,“这保密不是神秘,公安工作要绝对置于党的领导之下,偏离了领导,就容易出差错,我们的同志一定要记取‘文化大革命’中‘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历史教训,不能背着党委政府搞侦查,不能搞先斩后奏,争取在一周之内完成事故的复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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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在岩洞附近的邱社会待到下午,也不见黑衣人归窝,他登时焦急起来,回忆起刚才那奔腾呼啸而过的野猪群,明白是国际狩猎俱乐部的成员在这里围猎,而且按照规定,只准捕杀体弱老病的野猪,因此要靠当地群众的协助哄赶。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主意。
身着警服的邱社会很快找到了当地村民委员会的小组长,让了烟,邱社会说要征求一下当地群众对自然保护区工作的意见。村组长就叫了十几个刚才参与围猎的后生,大家便七嘴八舌提着意见,发起了牢骚。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说,《野生动物保护法》俺们贯彻拥护,退耕还林这政策也不赖,可这钱老是不到位,买粮食都成了问题;还有一个豁牙的小伙子说,野生动物要保护,是这个道理,可这野猪这几年繁殖太快了,要是再不让捕杀,成片成片的庄稼毁了不说,还钻到炕头上来,把娃娃都吓出病来了。长着络腮胡子的村民组长一根接一根抽烟,提了一个邱社会也搭不上茬儿的问题。他说:这野猪吧,外国人交钱就能打,咱只能眼睁睁看这畜牲祸害人,法律上规定遇到坏人流氓还能正当防卫哩,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当警察的说说该咋办?邱社会说,大家提这些问题,我会向上级反映,可是,法律还得贯彻执行。今天巡山检查,我就发现了一个大捕兽夹子,夹了一只山鹿,这可是违法的,我就是要查清这个案子,你们可要配合呀,组长连忙摆手说,这不会是咱村里人干的,要么是外地的偷猎者。邱社会说,听说这里出现了野人,会不会是他干的?村组长刚要说话,只见村主任进来了,原来他正在和外国人谈围猎费用。
领来的外国人在一旁嘟嘟囔嚷,显得很兴奋。村主任身后还带了一个会些英语的女高中生过来。女孩子坚持让对方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手里还拿了一本厚厚的英语字典。经过一番生翻硬译,女孩介绍说这个斯克特先生是爱尔兰人,他表示明年还要组织更多的倶乐部成员到这里来,这里的野猪做标本很好。
外国人看到邱社会,跷起大拇指说:还有警察先生在这里,太好了,我要告诉你,我见过野人,这些我将写在我的游记里。邱社会听了高中生的翻译,兴奋得两眼放光。向高中生说,你问他什么时候见到过野人。
高中生问:“whendidyouseethecave-man?”
“yesterday。”老外眉飞色舞地介绍。
邱社会终于弄明白,是昨天傍晚下过雨的时候,迷失方向的老外看见野人带着一个野孩子,帮他从山崖上用藤子吊下行囊来。
“你看得清楚吗?”
“很清楚的,晚上他一身黑皮,毛茸茸的,胡子很大很大,小孩子像只猴子,上树很快,可以荡秋千。”女孩子把他说的译在纸上。
邱社会看目的已达到,郑重其事地对村主任说:“就是这个野人,我们已经追踪好几年了,他不是野人,是杀过人潜藏在山区的流窜犯,上级要求我们把他抓获,能不能组织群众协助一下?”
“啊?!可是这么大的保护区,怎么找呢?”村主任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邱社会说:“那小孩儿受了伤,不会逃远,你们就用轰野猪的办法协助一下,我已经请示了上级要给你们支付酬劳。按照公安部悬赏,抓一个追捕的逃犯,要奖给一万元。”邱社会说着又向村民们散了一把烟,把口袋里另一盒中华烟全给了村主任。
村主任想了想,对组长说:“这样,二虎子,晚上原班人马,加上基层民兵,在几个峪口都布上人,从外到里,打大包围,先趟上一遭,夹子、绳网都扎上,逮个活的支持公安同志。”
邱社会说:“你们设布袋阵,我在袋子口的裂隙涧等着,今天我观察过,那一定是他出没的地方,你们要多准备点儿人,补助问题,先给你们这五千元,事成付另一半。”
村主任听了很高兴,连忙让众人做熟了野猪肉,热情款待邱社会和那个爱尔兰人。
日暮时分,黑衣人才从一个树洞中钻出,像只被追逐的野兽在丛林中急急穿行。一天多来,他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不仅是那个神秘杀手,而且还有另外的人在身后跟着他。因为他那只不离左右的大山猇也被人捉了去,没了狗,他等于半聋半瞎的人。
罗江突然看到了一辆宽大的绿色越野车停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车门半开着,里边空无一人,但是其中有他和孩子特别需要的东西,就在方向盘旁边,放着矿泉水、食物,还有一个手电筒!
他穿过草丛,像猴子似的钻进了车内,把水和食物拎了出来,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再进去拿手电。等身子刚进去,却听到车门一响,门自动关闭了。他赶紧去掰车门,刚一探身,就被人从身后拧住了双臂,一阵疼痛,使他跪了下来,脸趴在黑皮车座上。
“不要喊,罗江!是你哥哥让我来的,你必须按我的话去做,否则就没命了!”
那人黝黑的脸膛,额头裹着绷带。他向黑衣人出示了一张带有银白色警徽的工作证。罗江意外发现,自己那只大山猇也在车上沉睡不动,显然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
黝黑脸膛的人向外边吹了声口哨,罗江看到,树后走出一个身材瘦削的人来。他的怀中,正抱着自己熟睡的儿子小黑蛋儿!
天已完全黑下来,山风阵阵,由于没有星光,丘峦和树丛像幢幢山精树怪一样张牙舞爪。山野之中,罗江看到有星星点点香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便断定那里埋伏着人,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他穿行了几个地方,发现每个山口都有人影晃动,并且清晰听到村里人在敲锣集结,有人在大声布置着任务。只听一个粗嗓门儿在喊,今天搜山,抓到野人有奖,放跑了要罚,记住要抓活的!有的村民喊,猎枪收走了,野人反抗怎么办?那就提上赶山棍子,五个人一伙,轰到裂隙涧就算,留给警察收拾他!
十几个搜索队陆续进了树林,打着手电,擎着火把。罗江把小黑蛋儿绑在背上,那只大山猇紧跟在他的后边和村民们捉着迷藏。到了茂密的林边,他隐在一丛枞树后边,想趁夜色逃回到自己的洞窟中去,那里是任何人也跨越不过去的断崖。
他思忖了一下,想好了主意:首先把大队人马引开,引得越远越好,然后瞅准人数较少的一伙,有意暴露,让他们走上歧途,然后再甩掉他们。
罗江跑到一处割过庄稼的地面上,那里正堆着秫秸秆,便拿出火机点着,火光在山坡上烧起来。转眼他又点着了另外几块山坡地的干秫秸。原来准备包围他用的山柴,现在反被他所利用。追捕的村民担心火堆引起山火,纷纷上前扑打,顿时分散了力量,追赶队伍减少了人数。
罗江趁着混乱,向山上跑去,一路敲锣的村民迎面走来,他跳伏在草丛中,只听有人说,那边有火光,快向下边走,野人肯定跑到那里去了。五六个人呈扇面向下冲,其中走在右边的慢了一步,和罗江只有几米远,罗江算好对方步子,在他刚一迈腿,一只脚的重心刚刚离地时,罗江猛一伸腿绊倒了对方,那把手电也扔出好远。随着一声惊叫,手电已经握在了自己手中。
众人闻声立即向手电的方向扑来。罗江撒开了大山猇。
邱社会已经稳稳地把大口径猎枪架在一块山石上,腰间插着一把装满子弹的大号加拿大,这是他在黑市上买到的。听着远远近近的锣声,他知道深涧那边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留下的口子唯有此处,不禁为自己今夜导演的这一幕得意起来。
他期待已久的那个该死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从裂隙对面的坡地上,一个手电光一起一伏地闪烁,像是野人匍伏穿行,寻觅着回洞的路径,他背上背着的黑乎乎的东西,那一定是那个可恶的小黑孩,很快这一切又隐在黑暗之中。亮光一闪,就见那条大蛇似的老藤开始晃动起来,野人手攀着藤条腾空而起,邱社会瞄准猎物和青藤,扣动扳机,将塞满枪膛的弹药狠命轰爆过去,紧接着又抽出腰间的加拿大,将弹匣中的子弹悉数搂出,枪声响彻了四野,伴随着一声古怪的呜咽声,闪动的手电顿时熄灭。良久,听到有重物滚落涧底的声音。
裂隙对面的村民们齐聚在崖壁的边缘,跳跃欢呼着。邱社会掖了枪,走到沟边,只见碗底粗的青藤已被子弹齐刷刷地打断,在崖壁伸出的树杈上,飘着野人身上肮脏不堪的那件黑衣服,一切都结束了。
“谢谢乡亲们,他再也不能骚扰你们了!”邱社会向沟边的村民装模作样地招手,活像一个凯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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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关于大猇峪鑫发金矿坑口事故联合调查组在刘玉堂带领下,组织国土资源、安全监管、公安等部门五十余人,加上有关工程技术人员,几十辆汽车开进了金岛招待所。孟船生和大猇峪所有金矿企业负责人很快被召集到一间小会议室,说明调查组的来意后,孟船生坦然表态,欢迎调查组对事故全面复查,希望调查组在掘地三尺的彻底调查后,还鑫发公司一个清白。
调查组分为井上、井下两大组,井上组由严鸽带公安机关对事故发生时在现场施工的24名矿工洵问取证,井下组由国土资源局一位局长到井下事故现场对事故性质进行重新鉴定。
由于鑫发金矿正在对采空区进行废渣充填,仅有几门竖井可直通地下的平巷坑道。严鸽布置了井上工作后,陪刘玉堂乘吊斗车直抵发生事故的第八级掌子面查验情况。在下降五百多米之后的工作面上,只见事故当日值班的四个工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候,四个工人中有三名钻工,一名安检员,据说他们都是事故时的当班工,他们身后就是那堵厚厚的水泥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