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堂副市长此时正在大猇峪乡镇企业养殖加工厂召开拆迁现场会。
工厂的位置就在距大船近在咫尺的鲸背崖上。确切地说,这里就是新建水泥大船与金岛的结合部,随着新建大船竣工,这里将与鲸背崖浑然成为一体。此处也是金岛与市区遥相呼应的制高点,从远处看,真像是只吸霓吐虹的巨鲸,头西尾东,雄视市区,面对着波涛汹涌的万里海疆,扼守在滨海大道一侧;尾部的余脉如遒劲的苍龙,一直绵延到金岛的纵深处。
当年备战时期,某部驻军的团部就设在这里。经过几十年的筑基填石和精心修葺,营区已颇具规模。其中的办公楼、营房宿舍和军需库房一应倶全。部队撤防后,这里移交给区政府代管,曾有一家木器厂租用,前不久经巨宏奇特批,为补偿土地欠款,改由大猇峪村开办养殖加工厂。由于养殖加工厂的废水排放严重超标,污染了海水,市区两级政府已经两次下令停业整改,都因经费拮据而搁置。
近日,区城建局又按照市政府的新区建设规划蓝图,明确这里为拆迁范围,并在工厂围墙四周用白灰刷上了大大的“拆”字,遭到厂里干部和职工的坚决阻止,形成对峙。由此又引发了滨海大道拆迁户的连锁反应:这滨海大道按新规划要修成十车道的宽幅路面,两侧的简易商业门店和居民住户大部分要搬迁,他们也在观察动向,与政府拆迁办软磨硬抗,使滨海大道在岛端形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s”形弯道,严重阻碍着大道的施工进度,迫使刘玉堂不得不亲自到现场解决问题。
现在,城建、公用、房管、土地、银行、公安等十几家头头脑脑们,连同被拆迁单位的负责人,都齐聚在这幢办公楼的会议室内,由刘玉堂主持会议听取拆迁进展情况的汇报。养殖厂厂长王喜此时满腹牢骚,声称厂内职丁一旦停工失业,马上又会拿着土地证到市里上访;乡党委书记更是面露难色,说大猇峪村民这几年已经成了无业游民,好不容易办了养殖加工厂稳定下来,如果断了生计,几百号职工连同家属将是很大的不安定因素,据说他们已经请了耿民做律师,准备拿着当初的协议和两级政府打官司,说政府朝令夕改,违法违规,要把区长、市长一块告上法庭。
刘玉堂黑着脸不做声,土地局丁局长说,原来已经划出40公里之外杨家湾的几百亩地供大猇峪村民耕种。王喜说,那是指山卖磨,早就泡汤了;刘玉堂问咋回事儿,环保局陈局长说,杨家湾已经列入小鱼坝自然保护区,退耕还林,原住户还要组织迁出,这决定本身就违着法呢。拆迁办又汇报了几家商业门店拒不拆迁的理由,居民们不仅没有搬家迹象,而且有的又搭起了厨房,搞新的违章建筑;公用事业局宋局长更是叫苦连天,称距离拆迁最后限定的时间只剩两天,市内大型施工车辆和机械已经开上金岛,一天支付几万元的费用不说,主要是影响工期,省建设厅尤厅长届时陪同主管省长检查施工进度,等于是撅着屁股等挨打,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一千万补贴眼睁睁就会被划拨走。
跟随刘玉堂来的政府薛副秘书长截了大家的话头,拍着桌子说:“怎么,难道你们一个个吹笛子还让市长给你们捏眼儿吗?连这些事都解决不了,要你们做什么。我看是有些人私心作祟,是不是看着政府快换届了,就不管身后这天塌地陷啦?各位千万不要抱烧幸,政府常务会议已经决定:完不成拆迁任务,原班人马谁也别想溜号,这些话刘市长不好批评你们,我老薛先唱个黑脸。再说,在座的局长也是立过军令状的,谁也不能临阵退缩!”
会议室变得寂静无声,局长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再说话。刘玉堂看了看手表,走到窗前。只见加工车间那边人员进进出出,机器正在隆隆作响。他踅回头,从秘书手里接过文件包,从里边取出亚克力透明水杯,里边装着满满一杯混浊的污水。
“同志们,这是临来的路上,丁局长和我一起在排污口取到的,金岛的产金大户和养殖加工厂可能还不知晓,这水质中的有毒物质已超出规定标准的100倍,等于把1059农药往水里洒,怪不得近海鱼虾绝迹,牲畜下软胎,医院里消化道、血液病患者成倍增加,再不下决心解决污染问题,我们将是千古罪人。我刚才和庭燎书记通了话,要用壮士断腕的决心来解决滨海大道沿线的拆迁,坚决关闭养殖加工厂和黄金选厂这类污染大户,还沧海一个蓝天碧海。今天的会议议题简单,就是要拔掉金岛所有阻碍拆迁的钉子户。养殖厂作为头一家污染大户,必须立即关闭,限职工两小时内离厂;商店和居民住户24小时内搬迁清理。”
他略有停顿,又扫视了一下会场,仍没有看到巨宏奇,正要发作,一旁的薛秘书长附耳告之,对方正和严鸽在一起。刘玉堂便把参加会的副区长叫了起来,要求他立即按三分之一的比例抽调区乡干部入户工作;城建局调集十部铲车待命;环保局架设高音喇叭广播政府通告,区医院准备好担架和救护设备,对老弱病残要强行带离。最后他盯住公安分局的欧阳光,严肃命令道:
“你要调集足够的警力对付闹事,我再说一遍,这叫依法拆迁,刑法是法,这政府的规划也是法,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考验你们公安干警的时候到了!”他扫视了一眼与会者,继续施加着压力,“这钉子拔不掉,大弯道取不直,我刘玉堂和薛秘书长不走,各局局长也一个不能回家,我再重复一遍,出了问题我负责,完不成任务我辞职,可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掉了链子,我下台前先把他撤了!”
见严鸽执意要到养殖加工厂来,巨宏奇悄悄和随行人员打了招呼,先安排严鸽到必经之路的鑫发黄金选厂去,尽可能拖延些时间。车行到一道峪口,只见这里有保安把守,封路杆悬起,车辆在保安手势指挥下依次通过。巨宏奇介绍说,这里是巨轮集团的黄金冶炼重地,可以看到黄金冶炼的全过程。严鸽正中下怀,点头同意了。
当车辆行至一幢蓝白相间的办公楼前时,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正伫立等候,他穿一身天蓝色的工装,戴副咖啡色树脂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听巨宏奇介绍,这就是巨轮集团鑫发黄金冶炼厂总工程师沙金,是北方矿院毕业的博士。沙金热情有加,把严鸽引进了办公楼,只见楼内大厅迎门就是一面雕花的大镜子,上边铭刻有“捐资办校,造福乡梓”的字样,落款为大猇峪乡政府。两边的壁廊张挂着琳琅满目的照片,多为巨轮集团资助打井修路、造桥筑堤和敬老扶幼的内容,每张照片几乎都有孟船生那张笑吟吟的面孔。其中一张大幅合影上,巨宏奇正在向一位领导同志介绍着身边的孟船生,严鸽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很快想起来,这人是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祁连,陪同他的,正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侣文龙。
冶炼车间内十分宽敞,门口高悬着“以为人本,开拓进取,厂兴我荣,厂衰我耻”的标语,劳动考勤和绩效表上墙,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沙金杷一顶顶蓝色的安全帽发给大家后,如数家珍地介绍:“我们从1994年创业,发展到今天成为集采矿、选矿、冶炼为一体的黄金企业,日处理矿石量180吨。工厂实行a管理模式,年利税800万元,是金岛区的支柱产业。追根求源,还是巨区长领导有方,才使得我们乡镇企业茁壮成长的。”
巨宏奇说:“沙金博士又肉麻了不是,不是改革开放,这金岛地下沉睡的黄金还不会苏醒,你这个炼金术士仍然会两手空空无用武之地。可这黄金一挖出来就是个会妖术的精灵,沙博士你可要小心,严局长是专门搞犯罪心理学的,察言观色,就能知道接触黄金的人心里有没有鬼,你可要老实交代。
沙金说:“你借给我十个胆我都不敢,我们这个企业有严格的《员工守则》,是孟董事长一手制定的,我们叫做千金过眼,一尘不染。一会儿我要让领导看黄金冶炼的程序,接受严局长最严格的检验。”他故意把严格两字俏皮地拖长,使一直满脸严肃的严鸽也有了些笑意,当他们已经走到了矿石研磨车间的时候,只见滚筒式破碎机上,挂着一张马蹄形的天然金块的照片。
此时的沙金就像地质博物馆的专家,指着传送带上的矿石神侃,拖延着时间。
“厚厚的矿体岩层很像一本书,矿脉就像其中的一页,这一页中含有各种矿石的成分,又像五谷杂粮抱成了团,矿石在这里粉碎成不同的‘米粒’进入磨砂机‘分崩离析’。”沙金引严鸽等人走到另一个转动着的机器说,“矿粒在这里重选分层,然后放入化学药剂,把金浮选出来。”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真不容易呢。”严鸽感叹说,从沙金口中她得知,对方曾在矿业部门工作,后被船生重金聘用。
“严局长,你现在看到的是氰化提金,也是炼金的前奏,金虽坚硬,但遇氰化液就溶解,然后用电解法沉淀出金和银。还有一种古老的混汞提金法,因为水银对金情有独钟,很快会拥抱在一起,形成金汞合金,放入机器蒸馏,汞蒸发了自我,就余下了海绵金。好了,现在我们就进入神秘的黄金冶炼,也是交响乐的最后乐章,请你们随我来。”沙金打开车间门,外边一片开阔,坐落着几座半人高的炉子,四周的保安人员形成拱卫之势全都面壁而立,严鸽注意到这里四周的围墙很高,还扎着电网,围墙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
“这不起眼的炉子叫石墨坩埚炼金炉,炼金时董事会要在这里集体监炉。为欢迎你的到来,船生董事长特别批准专炼一炉,请局长靠近观看。”两个坩埚炉在鼓风机吹动下,焦碳燃起烈焰,像飞动的蝴蝶,严鸽只觉得面部被烤得灼热,炉中放置着几个圆形的耐高温坩埚,只见里边的海绵金逐渐熔成红色的金水,开始像岩浆一样沸腾,头戴护具的技术员不断用器皿剔出吸附的杂质,使鲜红的金水宛如一颗心脏在激越跳跃,又像一团无一丝纤尘的赤血在奔涌。
穿厚厚防护服的技工此时用钳子把火中的埚子取出,将金水倒入旁边的一个斗状的模具之中,金水腾起一阵蓝色的烟雾,迅速在冷却中凝固。随着工人把模具反扣在地面的沙土之上,一块红黄参半的覆斗形金块成了形,少许便出落成一块黄澄澄的金锭。
面对这块金锭,严鸽慨叹良多:黄金哪你应当是财富、幸福、美满的象征,可为什么围绕你又会产生那么多的争斗、罪恶甚至战争?你对人类究竟是福还是祸?
就在严鸽沉湎在这番遐想之时,对面高墙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喧闹嘈杂的声响,而且声浪越来越大,仿佛像潮水一般。间或听得高音喇叭刺耳的嚣叫,继而好像有重物撞击在墙体上,连地面都在发出剧烈震颤。随着很多人齐声呐喊,那面墙晃动了一下,轰然倒塌了。在一片烟尘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群满面怒容的工人,有人手中还扬着镐把铁锨,霎时间涌满了院子。几乎同时,沙金慌忙命令技工包了黄金,撤回了车间,上了门锁,可愤怒的工人早已将院内的坩埚掀翻,工棚捣毁,并且把巨宏奇、沙金团闭围住,连严鸽、梅雪也被困在了核心。
直到听清了高音喇叭中播放的政府通告,严鸽才明白,冲击选厂的人正是大猇峪养殖加工厂的职工,两厂仅一墙之隔。奉命而来的防暴民警此时手持盾牌和警棍在人群穿梭,很快列成纵队,在严鸽他们身后形成一道屏障,护卫着选金车间。有不少群众叫骂着,上前撕扯警察,几个民警的脸也给抓破了,有人还在向这里抛掷石块,迫使警察用盾牌遮挡。就在这时,严鸽看到是耿民喝住了职工,并且快步向自己这里走来。
“严大局长,我真没想到这是你们夫妻俩唱的双簧戏!一边是你在这里护着孟董事长的金矿;一边是他在那里扒着加工厂的厂房。我算是明白了,当官的本是一家人嘛,全不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
梅雪迎上去说,“你老耿头胡说八道,你了解不了解情况?!”
严鸽扯过梅雪,转身向身后戴着头盔和防护镜的警察喝问道,“谁是你们的队长?!”一个身材魁梧的民警立即上前一步说,“我是马卫峰,分局防暴队长。”严鸽说,“你立刻带人撤下去,这是我的命令,非警务活动,警察不准介入,有什么问题由当地政府和职能部门做群众的工作。”
可马卫峰看看严鸽,却纹丝未动。
“你是不认识我,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严鸽不禁心头火起,扯起嗓门冲对方喊道,“我以公安局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撤离现场!”马卫峰做了个深呼吸,一个标准的原地转身,喊了声“立正”,刚要发令,又戛然而止。原来人群中突然出现了刘玉堂副市长,旁边跟着区长巨宏奇,背后是晋川政委。
“严鸽,命令你的警察保护金矿重地,对冲击金矿选厂搞打砸抢犯罪的,要见一个抓一个,马上把闯入禁区的无关人员清除出去,这是市政府的命令!’
“刘玉堂,我告诉你,《人民警察法》对警务活动有专门规定,绝不允许擅用警力作为拆迁工具!这样只会激化矛盾,酿成恶果,我提醒你玉堂,要为这里发生的一切负责!”
刘玉堂万没想到妻子竟然和自己公开叫板,他上前一步几乎把嘴贴在了严鸽的脸上。
“现在你要看清楚了,这不是拆迁问题,而是破门哄抢!推倒了黄金选厂围墙,叫什么性质?再冲进金融重地,马上要造成抢劫金库的大案,你立即下令做好抓人准备,执行政府通告!”
严鸽两眼直逼刘玉堂,没有丝毫退让,“我现在只有一种权力,就是下令民警立刻撤离,我执行的是公安部的命令,更何况群众的要求本身就有合理成分。”她头发一摆,不再理会刘玉堂,回身大声向防暴队长喊道:“马卫峰你还到底听不听命令?!”
刘玉堂前跨一步,也走到了马卫峰的面前,用手指点着对方,用更加不容置否的口吻说:“你公安局是政府的职能部门,你金岛分局的人员编制、办公经费、票子、房子包括你的帽子都是巨宏奇发的,你警察端的是我政府的饭碗,穿的是我政府的服装,就得执行政府的命令!马卫峰,你们分局管干部的政委在这里,要走,就把党票、警服、头盔统统留在这里!”
夫妻俩这场剑拔弩张的争论,竟让群情激昂的工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耿民走过来,握了握严鸽的手,说道:“严局长,我错怪你了,该打我这张老脸。”转而向院内的工人喊道:“大家都先回车间去,相信政府会合理解决咱们的搬迁问题,你们也要相信我这个法律顾问会依法代理你们的权益。”说完他踅回身面对马卫峰说:“小同志,你们也挺为难的,刘市长说你们是穿官衣吃官饭的,我不反对,可你们也是吃百姓饭,穿百姓衣的,自己就是百姓,是百姓儿女,莫说百姓可欺,今儿要是有人闹无政府、违法犯罪了,我帮你们抓他们;要是他们有道理,就要让他们说说话,摆摆理,你们呢,就按刘市长说的,人撤走,警服警棍放在这儿,这就是一条法律线,画地为牢,谁也不准进到选矿车间去,我负责保管你们的衣物,保证一盔一甲纹丝不少,行不?”
马卫峰神色激动地点点头,带头取下头盔,放下了警棍,眼里挂着泪光下了命令,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防暴警即刻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字排开的蓝色警服和圆形头盔。
场地的核心只余下刘玉堂和严鸽仍然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耿民急了眼说,“你刘市长能不能让一步,要论国法你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局长得听你的;要说家法,你夫妻俩意见不合,也应该协商不是,你玉堂就该礼让一步,你要是敢动粗,我可告诉你,甭看我老胳膊老腿的,也干过剿匪民兵,练得拳脚在身,你要是敢动严鸽一根儿头发丝我叫你立旗杆!”老爷子半真半假动了怒,竟然高高扬起了巴掌。
薛副秘书长也过来解围说:“这天气我看要变,快下雨了。严鸽同志你大概还不太了解实情,有话咱们先到房子里说,作为市政法委领导,咱们看这政府的通告该如何贯彻,目的都是一样的嘛。”他说着使了个眼色给耿民,于是两人一人推着一个,把这对怒气不息的冤家让到了养殖加工厂的办公楼上。
金岛的雨说来就来,一阵滚雷之后,大雨像密集的枪弹,把窗外浇成混沌一片。可此时室内的暴风雨却一点也不次于大自然的电闪雷鸣,争论仍在激烈进行。这次挑起争端的却是耿民。他说,刘市长你的拆迁政策不能搞双重标准,加工厂污染,黄金选炼厂就不污染吗?就一墙之隔,为啥关一个开一个?同样都在拆迁范围,为啥拆一个留一个,该不是嫌贫爱富,偏一个向一个吧?”
“老耿,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这次是巨宏奇接了话,“养殖加工厂本来就是区政府定的权益之计,签的协议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就是临时过渡吗?我说老叔你还应当像当年的老村长,站到政府立场上做工作,让工厂马上拆迁。今天刘市长也在这里,你帮政府解决老大难,刘市长肯定会考虑到大猇峪新村的补贴,区政府再帮你们贷些款,不就两好搁一好了哟?”
“就你小子不要说话。”耿民对巨宏奇说话从不客气,“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痛,杨家湾划成了自然保护区,你开的是一张屁事不顶的土地白条子,对照中央一号文件解决‘三农’问题的规定,你叫上百户农民拿着土地证当无业游民就是违法!我也想了,这回你们两级政府占地拆厂,为搞政绩工程逼得群众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我只有去找省委书记隆万民去,我要问他是沧海的土政策大呢,还是国家的土地法大?!”
“唉老耿,这打盆儿说盆儿,打罐儿说罐,一码是一码事,可不能无限上纲哟。”薛副秘书长此时把话头儿截了过来,他深知耿民的倔脾气,便换了个方式做工作,“这加工厂不拆迁,其它商店居民户跟着一个也不动,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滨海大道的通车延期吧,黄金选炼厂氰化物排放肯定也是污染,已经排在了二期治理规划之中,不久也要关闭。你耿村长识大体顾大局是闻名金岛的,剿匪反霸,严打治乱,计划生育,打井抗旱,禁海休渔,事事都带了好头,今儿你这堂堂的耿大侠是怎么了,叫老革命碰上了新问题,还是新问题难倒了老模范?”
耿民笑笑说:“薛老秘,你把我当成顺毛驴子牵啦,我对你说,金岛的大侠可不光我一个,你没听说过吗,‘金岛人民,两个憨人;一个船生,一个耿民;一个玩晴,一个玩阴;一个吃素,一个吃荤。’当初造这选厂,就是大猇峪的可耕地,你们把那个吃荤菜的叫来,看今天这件事情怎么了断。”耿民话音未落,只见孟船生正推门进来,便拍了拍手掌。
“嗬,这金岛地面真邪,说曹操,曹操就到哇!”
“谁又在这里念我的咒,该不是我的耿大顾问吧。”这孟船生好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头发上沾着湿漉漉的雨水,进门就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他虽未参加会议,但会场和厂区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看到眼下这局面,他觉得是该出面的时候了。
“我们法律顾问的话说得有道理,不管民营、国企还是集体,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多种经济,不能亏一个向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巨区长也不要因为我巨轮是利税大户就舍不得下手哟,既然我们响应政府号召开发金岛新区,就得给政府分忧,什么一期二期的太麻烦,还不如来个光屁股摔尿盆——干净朗利脆,一步到位!鑫发金矿现已基本采空,封洞不打了,还大猇峪乡亲们百亩良田,还金岛群众一个青山绿水。算我们巨轮集团对国家、对父老乡亲的回报吧。”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孟船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耿民说:“船生这不该是白日做梦吧,你肯干这种吃亏的事,太阳大概也要从西边出来了。”孟船生淡然一笑说:“当然,我这不是心血来潮,董事会对这个方案整整研究了一上午,制定了可行性方案,也提出了附加条件。”
巨宏奇忙关切地问:“什么附加条件?说说看。”
“这就是把黄金选厂和养殖厂统统拆掉,然后把鲸背崖和新建大船连为一体,最后把所有坑口永久封存。为啥要这样做,这个我已经算了一笔账:尾矿中间有大量汞铅化学药剂,长期以来给金岛的水源、土壤和海域造成了污染,这是遭子孙后代唾骂的坏良心事,总不能只顾自己发财叫咱老百姓遭殃,再说几个坑口都已经成了贫矿,再开下去,得不偿失,因此,在我力主下,董事会决定封矿。”
刘玉堂放心不下地问:“你这可行性方案是什么,也让各位局长帮你论证一下。”
孟船生说:“采空区需要大量的石料,大猇峪金矿开采了20年,可以把堆成山的尾矿、粗砂运进矿井,填进采空平巷。为防止地面沉降,有的地方还需要加固,可以把废渣与水泥搅拌,采用‘胶结充填’工艺,达到一劳永逸。国外的矿山都是这样办的。这样做,一来是响应这次整顿黄金生产秩序的号令,恢复生态。尾矿一部分填入坑巷,一部分可以埋压附近海底,让群众复耕土地,喝上干净水。二来是以工代赈,让养殖厂的职工到鑫发金矿运渣填矿,工资由巨轮集团全额发放,这样一举两得。”
耿民听了,把孟船生看了又看说:“你要是真能按你说的做,我这老天爷的绰号今后就让给你,不仅咱俩永远休战,我还要代表大猇峪全体村民给你烧炷高香!”
孟船生笑笑说:“这都要归功于刘市长的教诲,是他让我陪他到国外走了一进,看了人家西方国家的尾矿处理,才知道咱这叫掠夺性开采哩。过去还以为自己是富了一方,看来也是造孽一方啊。人家加拿大有一所世界闻名的大花园,是一对老夫妇投资兴建的,原因是当年他们在这里开铁矿破坏了植被,晚年发誓要把荒凉的矿山用绿树和鲜花覆盖起来。人富了就和当年穷的时候想得不一样,再说我这个想法也并不是独创,是在赎罪呀。刘市长,我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请你批评。”
刘玉堂已被深深地感动了,他连连点头说:“孟董事长,我要马上向袁书记报告,给你请功,你这是对社会协调发展的大贡献。老薛啊,你尽快替政府制作一面锦旗,待任务完成后赠给巨轮集团。这文字呢,就写:利国利民利群众,难得难寻企业家!”他看薛副秘书长点头应允,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又突然意识到,这大难题虽已解决,可眼下养殖厂和百余户的拆迁尚未落实,心绪又变得沉重起来。
不想一边的孟船生竟像把握着他的脉搏,接口说道:“刘市长,拆迁的任务你能不能交给我,我情况比你们熟,保证在24小时内解决滨海大道的大问号,你只要让我以拆迁办的名义行动,把拆迁费交我支配就行。”
这次轮到薛副秘书长不放心了,区区一个民营企业,能替代政府的职能,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他满腹狐疑地问道:“船生,你可不要吹牛皮,你真能24小时解决这100多家钉子户搬迁问题?”
孟船生诡谲一笑:“秘书长,现今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只有没有想到的事。咱敢和你领导打赌,24小时之后,连养殖厂在内的所有公私住户,只要还留一把扫帚毛,拆迁费我分文不取,孟船生三个字倒着写!”老薛伸出左手,迎着孟船生的右手击响了巴掌:“那咱可一言为定!”
雨后的金岛阳光明媚,群峰如黛,天空一碧如洗,宛如蓝色的海洋,严鸽和刘玉堂在养殖加工厂的食堂吃了些饭,又在招待所小憩了一会儿,打开窗户时,洁静清新的空气扑面而至。一种愉悦之情,充盈在严鸽的内心,随着一场矛盾的暂告解决,夫妻间的不快也似乎烟消云散了。
严鸽以探询的口气对靠在床边抽烟的刘玉堂说:“我这个弟弟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真有些琢磨不透了。”
刘玉堂说,“有其姐必有其弟,他姐姐不更厉害嘛,厉害到不知是何方神圣,敢公开和政府叫板。”
严鸽见他仍余怒未息,便说:“你的心胸也太窄了点儿。我觉得船生这么做还是出于某种考虑,就说当年造这艘木船,现在看就是一招高棋——先造木船,既成了事实,赢得你们的好感,再造水泥船,就成了名正言顺。就是这么一运作,临时的戏台成了永久的建筑,非法的也变成了合法的,不能不让人佩服之至啊。”
玉堂坐起来,在茶几上掸了一下烟灰说:“职业病又来了不是,怎么着,你还认为这大船失火是苦肉计不成?”
“一点儿不错,玉堂,我认为木船只是件预制模型,是投石问路,那把火直到现在也不能排除是他主使咬子放的。”
“鸽子啊,我说你咋老是把人往坏处想。你家落难时不全亏了人家船生一家人的相助吗?从情理上讲,你也应当比我还要信任孟船生。”
“恰恰就是这个原因,我才担心自己会因亲情的蒙蔽而放弃原则,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错了我最后赔不是都行,可我总觉得他是在掩盖一件更大的东西——船生是从不干吃亏的傻事的,这一点,我比你了解他。顺便我也想再次提醒你玉堂,轻信是你最大的毛病。”
“那多疑就是你的专利喽。”刘玉堂反唇相讥。他注意到严鸽正在收拾自己的手包,便有意识缓解道,“咱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巨轮集团鑫发金矿的坑口。”严鸽说:“这次咱们想到一块了。”
夫妇俩重返鑫发金矿时,孟船生早就在那里迎候。玉堂说,“对你这番设想,连你姐姐这样的人也被感动了,今天和我一起来,看看坑口内的工程技术问题怎么解决。”船生说,“热烈欢迎姐姐姐夫光临。”转而不无诧异地向旁边的沙金问道,“怎么上午没让鸽子姐下坑口来看看,还当成什么保密玩意儿呢,真是莫名其妙。”他引导着严鸽夫妇很快来到了选炼车间左侧的大铁门前,随着铁门开启,里边出现了一处天井,天井上方装置着粗钢筋防护网,再向前走,就是幽深黑暗的金矿坑口了,只见有两条长蛇似的铁轨向洞内延伸,里边闪着星星点点磷火似的光亮,令人有一种步入地狱的阴森感觉。
“这就是919坑口吗?”严鸽向洞内观望,里边正有一台矿井轨道车向这里缓缓运行。“对呀,原来鑫发金矿是在大猇峪对面的坑口出矿,要绕很远的山路,在这里建了矿石选厂之后,就地选炼,方便多了。”严鸽想了起来,前日到大猇峪暗访,走的就是山后,孟船生巧妙利用赫连山、柯松山的矛盾,拱手攫取了919坑口,使大猇峪整个矿脉统归了自己的名下,坑口内全部贯通,矿石可以从这里畅通无阻地直接运进选场,真可谓集采矿、选矿和黄金冶炼为一条龙了。再看这坑口的位置,正处在鲸背崖和巨轮号大船船尾的结合部,如果按船生今天的谋划,就使得大船和坑口融为一体。
“坑口从明日起不再出矿,我正好陪你们下去看看,也算是一次告别仪式吧。”孟船生喊沙金陪同参观,让严鸽夫妇坐上洞内开来的翻斗矿车,沿着两条简易的铁轨,开始向闪着微弱光亮的巷道内驶去。
“这就是水平巷道的入口,又叫开拓运输系统,标高919米,与矿体走向平行,坑道两侧是通风、电力系统,以保证能源和新鲜空气向作业面的流动,请各位领导戴好安全帽,把头低下。”沙金介绍着,一边让司机把握方向,自己用根金属棒不断触动头顶的电线,线缆发出紫蓝色的电弧光,像条鞭子催动着矿车呕呕当当向前运行。
“这里距离凿岩爆破的施工地点有多远?”严鸽在黑暗中问道。
“鸽子姐,用术语说,距离采准是3000米,然后沿矿脉走向,又朝下方打了像楼梯一样的多层平巷。”船生在黑暗中答道。
严鸽接口问:“打一个矿井要付出这么大的投入,船生你这次为什么舍得封井呢,任何一个商人都是要计算成本的,就是你同意,你的董事会也会提出质疑的呀。”
沙金一边用手砰砰地拍击着车厢外侧,向平巷内一个电力溜井站的工人吆喝着什么,转过脸大声回答说:“这便是我们董事长识大体、顾大局的善行义举了。凡是政府工作需要支持的,我们董事长从来都是不计得失、见义勇为的,特别是对刘市长主抓的工作更是不遗余力。再说,这条矿脉已经出现矿石贫化和矿脉断层,要进一步开采,就需要加大成本搞深部探矿,但现在矿脉不明。这次矿山整顿,我们巨区长按照刘市长的指示又谈了六个新项目,其中要恢复黄金首饰厂,延长产业链条,还要扩大对现有矿石的附属金属提取,避免资源的浪费。澳大利亚一家企业对尾矿感兴趣,他们认为我们的废矿渣是新型建筑材料的资源,我们也准备引进生产线辟厂生产,把加工后的废渣再用来充填坑口。”
果然是天衣无缝。可严鸽的疑惑并未减轻,车辆继续在隧道中踽踽而行。在一处立有岩石矿柱的地方,沙金指着左侧一个黑幽幽丁字巷道说,这里就是发现狗头金的地方。严鸽让停了车,猫着腰钻进了只有半人高的坑道,玉堂不放心在后面打着手电,他的个子高,头还给碰了一下,幸亏戴着头盔。越向里走,坑道越狭窄,像严鸽的身材,也只能直进直退,躬腰前行。这段坑道极短,很快走到了尽头,就在她回转身来的时候,只见矿壁角上放置灯展的洞窟处,竟蹲伏着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借着玉堂打来的电光,它也在用贼溜溜的眼睛瞪着她,没有一点儿逃跑的意思,它身上的毛是深褐色的,由于矿壁上的渗水,毛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芥藓似的皮肤上,大概是为了向陌生的造访者示威,它还将几颗锋利的牙齿龇了出来。严鸽平生最怕鼠和蛇这样的软体动物,她屏住呼吸,拼命压住在喉头处的惊叫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坑口。玉堂感到了她的异样,过来扶她,早被严鸽拨在了一边。
车上的船生不知就里地问:“鸽子姐,你是看见了什么啦?”严鸽最不愿让外人看到向己的脆弱,遮掩说,“我想起了那些手持着t字木棍背矿石的金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挣饭吃,实在不容易。”船生说,“不要看这种四块石头夹块肉的活儿,想干的人还供不应求,除了台湾和西藏以外,全国各地的民工咱这儿都有。”严鸽正欲问话,矿车已经来到了第一个掌子面,在耀眼的白炽灯下,只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操纵着缆车机,一节节装满矿石的铁车,被钢缆拖拽着沿着倾斜的坡道缓缓向上运行,那坡道上铺有铁轨,两边全是光滑的石壁,在灯光下像泼了一层滑腻的油,使人难以驻足停留。隐隐地,听到下边有矿工的说话声。
“就到这里为止吧,再下去就有作业组打眼放炮,我得对你们市长局长大人的安全负责了。”船生做了个请他们上车的手势。严鸽没有马上动作,望着底下明灭不定的灯光问道:
“像这样的平巷下边还有几级?”
“一共有十级。”船生说。
“一共四级?”严鸽听船生说得含混,有意紧盯了一句。
“不,是十级。”船生顿了一下,然后咬字清楚地回答。
矿车开始返回,相比下矿的时间显得要漫长,终下看得到洞外的阳光了,严鸽真有一种重见天日的再生之感。
“今天难得鸽子对孟董事长的企业有这么浓厚的兴致。”刘玉堂下车拍拍手上的灰尘,“咱们趁热打铁,再到大船工地上走一走,怎么样?那里可比这儿热火朝天了。”
“这叫先下地府,再登天堂,那句诗文是怎么说的,沙金?”孟船生想转文,没记住。
“叫‘匕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沙金接道。
距坑口几百米的地方便是大船工地,只见几座高大的塔吊正展开巨臂搬运着钢材石块,巨大的水泥船体已形骸初具,密密匝匝的钢筋像刺猬的尖刺倒竖着,十几个擎天石柱拔地而起,预制的横梁就像是恐龙的庞大骨骼。大型卡卡车扬尘急驰,硕大的球状搅拌机不停运转,仿佛要把整车整车的水泥一古脑倾注在这里。只见整个工地人头攒动,口哨声、呼喊声、敲击声伴着电焊机的鸣叫声交汇在一起,响声沸天。在背后的养殖加工厂大楼上,矗立起两块巨幅标语,红底黄字煞是醒目:
奋战100天,向政府工程献礼!
质量第一,百年大计。
署名是巨轮集团。
张挂标语的鲸背崖下,滨海大道两边的旧有建筑犬牙交错,路面到这里像大蛇被人拦腰砍了一刀,佝偻成s状,痛苦地瘫痪着。
“我还是不放心船生你立的军令状啊。”刘玉堂接过安全帽,望着这段中断的道路愁容满面。显然,他对上午孟船生信誓旦旦的承诺仍持怀疑态度。
“市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就立等在滨海大道铺柏油吧。”孟船生仿佛成竹在胸,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几个人现在已经走下了鲸背崖畔那块海龟状的大礁石,进入了大船工地。在一处打桩机旁边,只见一个满头泥污的民工头儿正在吆喝民工干活,因为他背对着严鸽,一时看不见面目,但说话的声音却有几分耳熟,当他转过脸的时候,严鸽看清楚了,这人正是绰号“猴子”的刑警王玉华,是她和薛驰商议安插在大船工地的眼线。此时,对方用一只眼睛朝她做了一个不经意的眨眼动作,随即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了。
这天下午刘玉堂感觉严鸽的兴致格外好,就提出要一道看看乳娘。不料孟船生摆摆手说,路不好走,家里又脏,还是不要去了。
“一定要去的。”刘玉堂这次倒十分坚决起来,“鸽子到了沧海,还没有拜望过乳娘,我们俩都短着礼呢。”
“那这样吧,”孟船生退了一步说,“我把她接到城里,咱们一块儿吃顿饭,不就行了嘛。”
不知怎么回事,孟船生一反常态,竭力阻止刘玉堂夫妇的家访。
“船生,我有好长时间没到家了,真想看看乳娘亲手种的那棵皂角树,如今有几搂粗了。”
严鸽的态度,使得孟船生再也不好推拒。
49
乳娘叫宋秀英,住在鲅鱼村,丈夫过世早,孟船生又是单根独苗,为了儿子她含辛茹苦,熬寡终不再嫁。家中一应事务多半依仗哥哥宋金元。宋金元原来是个水手,又善木工,修船补网捕鱼捉蟹可谓样样精通,为人又乐善好施,在村里人缘极好,以后当了村中的会计。孟船生自幼跟随舅舅学手艺,舅甥俩感情笃深,舅舅也自然成为孟船生心目中钦佩的偶像。岛上发现金矿后,又是宋金元领着村中的年轻人凿石采金淘出了第一桶金子。当时国家的政策是有水快流,国家集体个人一齐上,宋金元凭着自己的经营头脑和过人的胆识,不到十年工夫,便成了闻名遐迩的采金大户,建起了拥有数亿元固定资产的巨轮集团。孟船生跟随舅舅在淘金大潮中磨砺,很快成了集团的副手,六年前舅舅在井下被突然崩塌的巨石砸死,噩耗传来,宋秀英痛不欲生,之后又患上了青光眼而失明。孟船生陪着老娘数度到北京、上海求医竟不能使她双眼复明。他曾多次想接母亲随他到镇上同住,可老太太故土难离,死也不肯离开鲅鱼村一步,孟船生只得遵从母命,把房子修葺一番,找了个小保姆侍奉,每隔一些时日就过来探看。
严鸽夫妇将汽车停在村外,随孟船生入村。村中这几年的景况大不一样,已经通了柏油路,用上了自来水,还建起了敬老院,据说这都是孟船生造福乡梓的结果。村中的老少见到孟船生回来,问候中都透着感激,夸赞船伢子和他舅舅一样是百不挑一的善人。
严鸽和玉堂走进了那所长着大皂角树的院门,推门时惊起了一群鸽子,扑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天井中盘旋着,响起嗡嗡的鸽哨,不一会儿便飞得无影无踪。
老人听得鸽子的响动,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扶着一个干净水灵的小女孩,循着严鸽说话的方向,伸出额巍巍的手来摸。她终于抓住了对方细腻的手,又用另一只手从头发、额头到肩膀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突然把严鸽揽在了怀里,呜呜地大哭起来。随着哭声,严鸽觉察到乳母那只手把自己越攥越紧,仿佛生怕自己再跑掉似的。老人原本红润的脸如今变得皱如橘皮,眼窝塌陷,泪水也几近干涸。严鸽不禁记起乳母当年那丰满壮硕的身体,她淘气的时候曾跨在她身上当马骑,为此还惹得父亲一记痛揍。想到这里,不禁也掉了泪。孟船生说:“老妈你这是怎么回事,全村人都夸你有福气,奶大了两个人物。鸽子姐轻易不回家,姑爷也回来了,你倒伤心落泪堵着门子哭起来啦。”乳母听了,掏出手帕擦泪,让大家进门入座。
房子内洁净简朴,家具陈设和严鸽小时候在这里生活时别无二致,仍是紫檀木的旧式家具,孟船生的家旧时曾是大户人家,家具是乳娘出嫁的陪送,“文革”破四旧时被付之一炬,这大概是以后重新购置的。与众不同的是,家具除坐垫外都包着一层软软的套子,这是细心的孟船生怕碰伤老太,让人精心缝制的。坐在八仙椅上的乳娘又开始用手摸着刘玉堂,但手指尖触动得很有节制,既显亲切又不失礼貌,嘴里不断说:“好,好,我真替鸽子的父母高兴啊,有你这姑爷,也是鸽子的福分,我也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可眼睛又看不见了。鸽子爹妈没看到,他们没有这个命啊!”说罢,泪水又从干瘪的眼角渗了出来。
孟船生说:“鸽子两口子回来本来是高兴的事,怎么老是哭啊,我今天特意带回了高级厨师,正在烹蒸煮炸,做顿可口的团圆饭,你多说些吉利话不行吗?”乳娘说:“你啥都不要叫厨子做,就让俺鸽子闺女吃苞米窝窝、高粱饼子蘸辣椒,对了,让人再弄两只乳鸽来,她和她爸爸都爱吃。”
严鸽听了,猛然想起一段往事:“文革”那年遍体鳞伤的父亲为躲避次日大规模的批斗,连夜被母亲秘密送到鲅鱼村,爱养鸽子的母亲临行时还不忘带了几只鸽子来,每天清晨由严鸽和船生把它们放飞觅食,晚上看着它们盘旋归巢。船生还特意领着严鸽赶海,捉来海蚯蚓喂它们。
有一次当它们又飞回来的时候,意外地还带回了几只野鸽子,乳娘一看,撒了些苞米把它们引进了窝,这样一来,养的鸽子就逐渐多了起来。父母和严鸽到了乳娘家,口粮成了大问题,乳娘说不用发愁,咱们有了粮袋子了。果然,每天的饭桌上都能摆上香喷喷的苞米窝窝和贴饼子。严鸽觉得很奇怪,因为村里分的口粮早就所剩无几了。她留心观察,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每天群鸽飞回来的时候,嗉囊里都吃得胀鼓鼓的,乳娘在院子里放了一碗清水,里边加了白矾,海边觅食喝不到淡水的鸽子们争先恐后地饮水,马上就反胃把粮食吐了出来,乳娘就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小东西口中的粮食一遍遍洗净,晒干了给全家吃。以后,鸽子肉也成了给父亲滋补身体的美味佳肴,每天都能美美地喝上一顿鸽子汤。
“鸽子妈爱喂鸽子,我也跟她学会了,这鸽子是吉祥鸟,救命鸟,人在难处时得过它的恩典,咱可不能忘了它们啊。”严鸽此时正帮助乳娘梳头,一边点着头,只听老太太又对孟船生说:“你陪姑爷到外屋坐坐,我们娘俩拉拉话。”老人起身把严鸽拽到里屋,还随手关了房门,室内有一股浓郁的印度檀香的味道,直刺进严鸽的鼻孔,严鸽循着香烟缭绕的地方看去,只见条几上放着两个牌位和遗像:一个年轻一些的是乳母的丈夫,早年去世,严鸽还依稀记得。还有一个年长些的正是孟船生的舅舅,小时候老是领着她和孟船生去玩,现在竟也作古了。遗像前精致的小铜香炉内,插着三炷香,淡蓝色的烟正丝丝缕缕飘然而上。
严鸽扶老人坐下,就势依偎在她的怀中,只听老人说:“鸽子,从小看大三岁至老,你算出息了,可偏偏又当了个公安局长。”说完这句话,老人神情竟有些凄楚。一直以为乳娘是喜极而泣的严鸽此时终于觉察出了异样,只觉得老人用手慢慢扶正了自己的脸,十分清晰地问道:
“有一天你兄弟犯了法,你会不会抓他,抓了以后能不能给他减罪呀?”
严鸽一时语塞,想了想说,“娘,你还记得吧,我俩小时候玩官兵捉强盗,他老是被我捉着,就说:‘骑大马、挎洋刀,问问警官饶不饶?’我就故意说,‘不饶不饶就不饶。’你在旁边说,‘能饶也不饶,鸽子替我多管教。’”
乳母摇头说:“那是你们小,玩游戏哩,我现在是跟你说正经话,你咋给我打哈哈呢?”
严鸽答道:“娘,你问的也不对嘛,船生现在是省里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事业这么红火,市里领导也很信任他,就说玉堂吧,做啥事都要把他带上,今天还帮助政府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呢。”乳母听了把脸沉了下来,半天没有做声,她的喉头里仿佛积郁着很多的话。
“鸽子,你变了,变得学会哄你乳娘了,净拣好听的话来骗我呀,我的眼虽看不清了,可这心里像明镜一样,这老话怎么讲,知子莫如母哇。”话未说完,眼泪又要流下来,严鸽慌忙接过老人手中的手绢帮助拭泪,发现这手绢竟然皱巴巴的,满是泪水的痕迹。只听乳母又在抽泣。
“我上辈子八成作了孽,上天就来惩罚我呀,真是要把我这心剜下来,再给一刀一刀往下切啊。你说这金子埋在山底下安安生生的,人也都好好的,怎么挖出这金子,啥都变了呢?好的成了坏的,亲的成了仇的,活的成了死的,富了倒比过去活得苦呢,唉!”乳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伤感地摇头。
“我熬寡三十多年,就是为了船生不受欺负,平平安安一辈子。现在虽说有了钱,可每日都过得心惊肉跳的。我老是做梦,梦见的事情都不吉利,天明醒了,不知道这梦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是怕船生会有这一天,鸽子,你可要好好管着他,不看我哺养你的分上,就冲你父母亲在天之灵的面子上,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拉扯他一把……”老人抓住了严鸽的手,再也不肯放,就好像在危机四伏的惊涛骇浪中抓住了锚绳,苍老混浊的泪水流过面颊,滴落在严鸽的手背上。
“老妈,怎么又哭?”孟船生闯了进来,扫了一眼条几上的香案,过来搀扶母亲,“你怎么回事嘛,鸽子姐和玉堂姐夫到咱家,弄得哭哭啼啼的,本来是高兴事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是治丧出殡呢,饭菜都上桌了,你老还得坐正席哩,要是再哭下去,这饭局不是全搅了吗?”船生说话间透着火气,颇有些反常。在严鸽眼里,船生是大孝子,对母亲向来言听计从,今天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实属意外。再看乳娘,强忍着满腹的酸楚,摸着条几的边沿,在舅舅的像前双手合十,施了一躬,而后扶着严鸽,颤巍巍来到了外屋的前庭。
前庭很大,周围全是花格式的玻璃窗,窗外的木架处有一个很大的鸽子笼舍。时近黄昏,归巢的鸽子正在里边叽叽咕咕地叫。这时桌上的饭菜已准备好,船生还特意摆上了酒,把老人扶上座。吃饭间,船生为逗老人高兴,讲起了自己和刘玉堂出国时闹的笑话,说到一家大饭店应邀出席晚餐,侍从把刘玉堂引到随从席,把自己奉为上宾。乳母问这是为什么,船生说,那天我走前边为刘市长开门,他谦让着非要自己开门,我就大摇大摆进去了。在外国门童的眼里人家是从行为和眼神判断主仆的。刘玉堂说,从眼神上他看出了你什么,孟船生答道,大概以为我是个海盗首领。两人都大笑起来,乳母的脸色却愈加难看起来。
这天晚上,在刘玉堂、孟船生赶往市内的时候,严鸽佯作感冒头痛,和乳母睡在了一起,待小保姆睡熟了,老太太跟她倾诉起满腹的心事。
原来,乳母认为宋金元死得蹊跷!
早在宋金元遇难之前,甥舅俩就闹翻了,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宋秀英开始不信,后来听到孟船生回家来就唉声叹气,打问缘故,船生说舅舅不信任他了,削了他的权,要把他撵出巨轮集团,还要把家当交给一个姓盛的女人掌管。宋秀英听后苦劝说,舅舅有恩于咱全家,你又是他的下属,一定要忍一忍。可从此以后,她就提心吊胆起来,因为她深知儿子的倔脾气。
就在透水事故那天夜里,孟船生慌慌张张跑回家,说舅舅死了。开始说他是失足跌进坑道摔死的,后来又说是被塌方的石头砸死的。
“你怀疑他害死了舅舅?”严鸽问道。
“我不敢想啊,鸽子。可又怕这是真的呀!”老人疑惧交加地说,“就在他舅舅下葬的几天,他守灵和我睡在一起。一天晚上我亲耳听到他说梦话,说自己有罪,跪在地上向舅舅求饶,许愿说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还要把舅舅供奉在大海上,天天祭拜,恳求舅舅的宽恕。”
严鸽听了,宽慰着母,不知不觉睡着了。
就在严鸽待在乳母家中的时候,金岛的滨海大道两侧正在发生着一桩桩奇迹。首先是养殖加工厂的厂长王喜被堵在家中,两个自称是巨轮集团公司公关部的人,戴着墨镜,提着高档礼品登门而入,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不由分说,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盖有政府拆迁办公室印鉴的协议抛在桌子上。王喜说这件事还要与职代会商量,自己一人做不了主。黑脸膛说:“你是逢官还是逢私?”王喜说这话怎么讲。对方说:“逢官,我们是奉的政府令,刘市长支持巨轮集团挖山平坑的贡献,给了优惠政策也有你的一份儿,你本人的工作安排也好商量;逢私呢,就是咱们哥们儿之间商量的事儿:听说嫂子很贤惠,我们要等在家和她谈谈,并且要把这件礼物送到她的手中。”王喜一下明白了,说:“你们这是在威胁我。”对方说:“绝没有这个意思,我们本可以现在就打纪检举报热线,听说共产党员嫖娼要开除党籍,这样做是太伤了你,为了公家的事也太划不着,所以把这套录像带交给你们夫妇处理。”
王喜叹了口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于是这天中午12:00整,一辆东风水泥搅拌车开到了养殖加工厂后门,倒出两吨水泥把排污口封死,工厂内污水倒灌,被迫停产。广播中响起了王喜的讲话,巨轮集团财会人员进入工厂会计室,给每个职工预发半年工资,工人们陆续退去。下午2:00,工厂办公楼和整个厂区被夷为平地。
与此同时,刘玉堂率昨日参加现场会的局长们,准时赶到滨海大道s形路段,原来这里犬牙交错的一百多家商店和居民住户奇迹般地荡然无存,所有的室内人去楼空,连纸片都没有留下。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楼房,他一时不敢相信眼睛,长达半年之久拒不执行拆迁办命令的住户和商业门店,为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搬走,并且没有一家拨打市长热线电话投诉!然而这一切确系事实。
原来,奉命到各家门店和居民住户中送达拆迁通知的是罗海。通知上写明:如果6小时内搬迁新居者,可享受最佳楼层和一套沙发及组合音响;12小时内搬迁可享受免费搬家及一台长虹彩电的待遇;超过12小时的一切后果自负,与此同时,保险公司派员到各家做了财产保全登记。
当晚,四户最坚决的钉子户被多名戴黄袖箍的人员破门而入,将电视机、电冰箱等大件日用品悉数砸毁,电话线扯断。然后,让住户清点细软财物作出登记,搬家公司的卡车立即装载剩余物品,面包车载着户主和孩子,前后均有戴墨镜的人夹杂其间。当惊魂甫定的四家拆迁户走进陌生的新住宅时,只见室内家具一应倶全,并且全部按照原有住户的室内格局摆放,除物品全部以旧换新外,还多出一套皮质沙发和音响。消息传出当夜,闻讯搬迁的就有37户,不到次日中午12:00,百余家拆迁户按照编号全部迁入新居。下午2:00,大型推土机和铲车浩浩荡荡开往拆迁房前,红旗招展,房屋在烟尘中倒塌,地基很快被碾平,公用事业局穿黄马甲的职工开始铺设柏油,s形弯道的历史在金岛就此宣告终结。站在滨海大道充满着刺鼻柏油味路边的刘玉堂慨叹良多,他不无揶揄地对身后的局长们说:“真是十个政府大局长,不如一个小木匠。”
次日,《沧海商报》头版刊登压题照片:滨海大道与半岛大道相连,如鸟之双翼展开。背景是正在兴建的巨轮大船工地。配发的标题为:昔日瓶颈,一朝跨海变通途;今朝住户,笑逐颜开迁新居。署名记者是夏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