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6

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再一次袭击沧海,空气仿佛都给冻得凝固了。一场漫天大雪夜里突如其来,将城市覆盖得漫天皆白,沧海成了白色世界。严鸽夜半醒来还以为是天亮了,刘玉堂到金岛办公昨日未归,她一个人再也睡不着,把今天要到省委整治工作会议上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吃了早饭,严鸽就让梅雪驾车向省城跑。昨夜强劲的风雪把沿街的不少树木摧折了,地上一片残枝败叶。积雪尚未清扫,一台台车辆顶着厚雪,个个像白头老翁踟蹰而行。严鸽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市频道,里边立刻响起女播音员略带夸张的尖亮嗓音: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金岛区的建设者们,正在顶风冒雪,日夜苦战,加快着新区发展的步伐,特别是引起全市关注的标志性建筑——巨轮号大船正在抓紧施工,虽说昨夜风雪交加,但是建筑工地热火朝天。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刘玉堂赶到建筑工地,和施工人员共进夜餐,向工程建设者们表示诚挚的慰问,请听电台记者从施工现场发回的录音报道……”

啪的一声,严鸽关掉了收音机。引得梅雪一旁说:“严局长,我们刘市长建大船,你领着我们保卫大船,人家都说你们是黄金搭档哩。”

“开你的车,少贫嘴!”严鸽心绪不好,随手把一帧光盘置入音响,车中立即响起了“红梅花儿开”的前苏联爱情歌曲。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梅雪在后视镜中的两只眼睛里竟有了些许莹莹的泪光,她立即怪自己的粗心,很快掏出手绢递过去。

“卓越的事情政法委正在与中院协调,要求他们发回重审,尽快会作出甄别。”严鸽宽慰她。

车辆突然停驶,一个交警赶过来,向摇下车窗的严鸽报告,高速公路因大雪封闭,只能改走公路。由于路况的原因,与会者们都和严鸽一样,几乎全都迟到,主持会议的省政法委书记加毅飞不得不将会议推迟到10点钟。

今天是省委整顿治理金岛工作组的首次会议,由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同钊主持,会议在窗明几净的省委常委会议室举行,省里公检法等政法机关和纪委、组织人事部门以及经贸、国土资源、工商、税务方面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一开始就有很浓的火药味。各部门的汇报不时被同钊和加毅飞打断,一些敷衍塞责的单位受到了严厉指责,个别工作严重失误的单位当众检讨。更多的时间是因为被查证揭露的问题触目惊心,引起了两位主管领导的震怒。

严鸽汇报了半个月来大猇峪案件的进展,随着张百姓提供出丢失案卷的复印件,专案人员按图索骥找寻证人。这些现场目击人,有的早已迁居他乡,有的东躲西藏,即使找到,也面对自己原有的证词缄默不语。侦察员费尽口舌,他们才在极秘密的情况下,重新举证,并再三要求公安机关承诺他们的安全。在法律手续完备后,办案人员仅用两天时间,抓获了除邱氏兄弟之外的十七名作案成员。令人诧异的是,从审讯和受害人的证词中,没有一宗犯罪涉及到孟船生。相反,倒有他送人投案自首、主动赔偿受害人损失的记载。

由公安、纪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也终于查清了邱社会入警的来龙去脉。

邱社会档案中的干部履历表来源于海西县,该县几年前为筹集城市建设资金,政府决定出售商品粮户口和招工指标,所获款项一年就修建了两条马路。县领导因政绩突出而升迁,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在出售指标的过程中,被一个社会闲散人员钻了空子,他巧妙地利用有关部门印鉴管理的漏洞,印制了一批转干空白表格。在抓捕这名伪造者时,他的家中还存放着整摞的干部履历表。更有甚者,邱社会连中学都没毕业,却以600元的手续费,到人才交流中心就换取了政法大学本科文凭,堂而皇之地成了警察。

同钊、加毅飞愤怒了,他们拍了桌子骂娘。加毅飞称这可以叫“法驰匪生,官腐黑生”。他尖锐指出,这些年来,我们一些部门的老爷们食国家俸禄而不思尽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治下失守。难怪老百姓说,一些恶魔是我们从洞子里放出来的。这话还是好听的,应该说是让我们队伍中的败类给养大的。

根据这些违法违纪的事实,纪委提出对邱社会入警涉案人员的处理意见。根据检察机关的认定,寒森因接收邱社会入警,连同其它三名参与伪造国家公文证件犯罪的嫌疑人被当日刑拘。

会议开到午后一点钟,还有两项议题尚未进行。同钊副书记命令谁也不准离席,每人发给盒饭,吃了继续开会。到了下午,不少烟瘾大发的厅局长们打熬不住,一会儿一趟地出来,在门口过廊处抽短了一根烟,匆匆又进了会场。偶尔出来解手的局领导个个神情严肃,相互之间也不搭话,拉上裤门儿就走。秘书和司机们看见此状,也不敢像平日那样扎堆侃大山,都乖乖地坐在另一间休息室,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直到华灯初放,同钊书记才作了会议总结。他没再发火,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向与会者提出了几个问题。为什么金岛的事情能积压了这么久,到了群众怨声载道、矛盾爆发才被发现?为什么这些年金岛起了一片高楼大厦,大厦的阴影下边会掩盖这么多问题?为什么我们总是等问题成了堆才用集中整治的办法去扫荡?为什么不能在平时及早预防一些人的堕落和下滑?我们这架机器究竟是在哪些部位运作上出了毛病?他要求各部门联系实际检查自身,待下次会议对上述问题作出回答。

会议结束后,严鸽在会议室没有动,她满腹心事,想留下来和加毅飞谈谈。

“小严,我也正要找你聊聊,干脆在这里吃了饭走,让伙房做顿可口的饭菜褒奖一下咱们的女局长。”加毅飞神色疲惫但目光中又透着兴奋,打发秘书到伙上安排饭,然后信步走到会议室旁边的健身房,招呼严鸽打一盘斯诺克球。

加毅飞是个打斯诺克球的老手,他打开台子的顶灯,展臂拉开了架势,以肘部关节作为支点,身体压得很低,稳稳地在开球线上出杆,做成了斯诺克。

严鸽不假思索,持杆强击,只见白色母球宛如出膛炮弹,一下子将那组红球炸得七零八落。加毅飞笑了,高悬肘部,随着小臂钟摆似的晃动,一个又一个的目标球稳稳地坠入袋中。

“严鸽,斯诺克的本意就是给对方设置障碍,为自己创造良机,你刚才这一手‘霹雳炸弹’,就好像金岛的犯罪,来势汹汹,反倒给我们的反击提供了破绽,只有咱们动了真杆子,亮出了身手,才会有张百姓这样的同志,敢把脑袋挂在裤腰上跟着咱干哪!”加毅飞说着手起杆落,又有几枚球滚落入袋。

“加书记,这件事对我是个教育,原以为金岛的群众惧怕恶势力,奉行沉默原则。事实上,他们是在用各种形式和犯罪作斗争啊,张百姓这一罐子复印材料就埋在纪念塔旁边的松林里,并且把埋罐子的地方告诉了儿子。他从内心坚信黑暗是暂时的,他对我们的党是真正信任的。”

严鸽受加毅飞的情绪感染,一杆强击,竟把两只球同时击落到囊袋之中,她一边给杆端涂防滑粉,一边说,“加书记,据掌握,为了对付我们,他们有了一套什么行动纲领,叫做:打击指挥者,动摇办案者,提拔保护者,搞定举报者。”

“噢,倒真是用心险恶啊。”加毅飞对着球局中的残球眯起了眼睛,握杆来回地走动,斟酌着球势和走位。“我们咋办?只有针锋相对:要支持指挥者,鼓励办案者,严惩保护者,争取动摇者,保护举报者,最终,挖出幕后者!”他伏下身子,变换着不同的击球角度,使目标球纷纷入袋。最后将母球推至桌案边沿,一下子破坏了严鸽的球势。

严鸽对加毅飞设置的刁钻球位束手无策,索性收了杆,郑重其事地说:“书记,我一直有一个请求,等这段任务结束,你还是和市里商量一下,把我撤下来,换别的同志干。”

加毅飞十分意外,竖起了球杆,面色严肃地问:“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严鸽说:“我和孟船生从小一母同乳,一齐长大,玉堂又受了蒙蔽跟他搅在一起,从两个人和我的关系来讲我都应当申请回避。还有……”见加毅飞皱起了眉头,她索性一吐为快,“曲江河我俩曾经是朋友关系,为我的任职,他对市委抱有很深的成见,现在很消沉。上次你转给我的举报信,现在正在查证。我怀疑他已经被孟船生拉下了水。面对这些复杂关系,我很难超脱。”

加毅飞两臂扶台,观察了一下严鸽手边那枚几乎与母球贴在一起的红球,突然将球杆提起,奋力一击,那枚母球冲向对面的边框,迅速反弹,走了一个漂亮的斜线,将红球缓缓击入袋中。

“原来如此啊。我看你在沧海注定是走不了啦。”加毅飞笑了,他看严鸽睁大了眼睛,便停住了手中的球杆。

“因为我看到沧海将产生一个政治上的实力派人物,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严鸽认为对方在开玩笑,却看到对方很认真。

“这就是我要批评你的关键所在。我听说,当时在你的任命上几方面的意见都惊人的一致,这就很耐人寻味呀——这说明来自不同角度的政治意图在你身上找到了统一,这是多么大的工作优势啊!正因为有了你所说的种种关系,你才有了常人都不具备的工作条件。”加毅飞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说明,组织上对你是既了解又信任的,这样的安排也是基于对当前反腐败斗争的客观分析:真正搞腐败的人毕竟是少数。反腐斗争可以说人人心中所有,但表达方式又各有不同。有疾恶如仇的振臂疾呼者,也有表面含蓄关键时刻拔剑而起者,还有搞了腐败但陷之不深、在正义感召下反戈一击的决裂者。即令是腐败营垒内部,也是会变化的,这都将是我们可资团结、利用和争取的力量。就像咱俩打这一局斯诺克,你为什么输了?根本原因就在于你放不开手脚,只会打直线球,哪能有不输的道理呢?”说着,他开始把不同颜色的球重新放置在台面上。“当一个公安局长不能搞青一色,要敢于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善于运用政治智慧去捍卫党的根本利益。黑社会性质组织正是利用了我们体制上的弊端,而我们要善于整合自身的所有资源才能占而胜之。关于新区的建设和大船的问题,你要抽时间多和袁书记、司市长聊聊,包括玉堂,不要看你们是朝夕相处的夫妻,他脑子里的小九九你也未必能盘算得清。”他把球恢复了原位,收了杆,又叮嘱道:

“解决金岛的问题还不可操之过急,而要细煎文火小锅炖。至于曲江河和巨宏奇的问题,下一步要一并采取措施。噢,对了,立刻开饭,不然就要受到玉堂阁下的强烈谴责了!”

47

周末的下午,巨宏奇正在家中闭门酣睡,屋内门窗紧锁。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惊得他一骨碌爬起来,他不情愿地抓起听筒,里边竟是曲江河的声音:“老兄,甭光背床,我正在楼下等你,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散散心。”

巨宏奇打开窗户,只见悍马车停在楼下。待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上了车,只见后排车座上有一枝猎枪,他用手去拿,曲江河警告道:“小心,里面满是火药,闹不好轰去你半个脑袋。”吓得他像抓了根烧红的通条似的立刻扔在了一边。

悍马车从柏油路上了一条沙石路,再向前走,就是崎岖蜿蜒的山路了。拐过一个垭口,路边赫然矗立着自然保护区的牌子。这里树木茂密,几乎没有车行的路径,可那台悍马车依然昂首挺进,全然不顾道路的坎坷颠簸。车行近一个小时,他们已经到了保护区的腹地,周围密密匝匝的树木形态各异,光线暗淡,间或看见几缕金黄色的光柱从树叶碎层透射下来,偶尔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叫,在一片可怕的静寂之中,显得格外凄厉。

车子停下,看曲江河脸色阴沉,巨宏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要感谢巨区长送给我的珍贵礼品,不然咱们怎么能这么快来到这人间仙境呢?”这是曲江河上路后说的第一句话,并且带着瘆人的冷笑,听得巨宏奇心里有些发毛。他打开车窗,有清凉潮湿的气息从窗外袭来。他发现在四周浓密绿叶的包裹之中,有一块林中空地,迎面一棵巨大的榕树已经枯死,繁茂的藤子像一条条怪蛇盘绕在枯树身上。

“此地很好,老兄下车。”巨宏奇不知就里,被曲江河推到树下,还没等他说话,那杆猎枪已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你疯了?!”巨宏奇吓坏了,用颤抖的声调发问:“曲江河,你要干啥?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你也懂得什么是犯罪?”曲江河鄙夷地盯住对方,将枪管搁在他的肩头,缓缓地把对方按坐在突起的树根上。“今天请你到这儿来,主要是咱兄弟俩好好交交心。整整六年了,今儿要有个了结。”

“你要我说啥?”巨宏奇惊魂甫定,佯装糊涂。

“赵明亮是怎么死的?他去省城找了谁?你为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他说是受了威胁,想寻求你的保护,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给了他。你个王八蛋,把我骗到这儿,就为这点儿屁事?!”话音未落,巨宏奇右肩立刻被枪筒震了一下,疼得他龇了牙。

“说!那天抓邱社会,是不是你捏的点子,叫赵明亮点眼?”

“江河,都怪你老兄有眼无珠,让这小子哄了,给你惹了麻烦,我帮你澄清行不?”巨宏奇看看四周昏暗下来的光线,方知今天曲江河来者不善,软了下来。

“那好,我来问你。”曲江河打开录音机放在车边,“为啥下那么大的工夫讨好我?又是送钱又是送车,是不是为了透水那件事?”

“你完全误解了,那次出事,我赶到时是第二天,现场已经作了应急处理。我当时就批评了孟船生,可是事后调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好哇,老巨,我就不信天下有捏不软的红薯!今儿咱再共同上一课,可不是政治课,因为这门课你在党校玩得滚瓜烂熟,你缺的是科普知识。”曲江河说着,朝他头顶抬了抬枪。

巨宏奇的视线沿着曲江河枪口所指的方向仰了一下脑袋,头顿时嗡的一下涨大了。原来大树杈上悬着一个黑乎乎的野蜂窝,成千上万只野蜂正在钻进钻出,有几只正在他的头顶盘旋。他下意识缩了脖子,惊恐起来。

“你想干啥?”

“别急,耐心听我讲,这种蜂叫霸王蜂,俗称‘傻子爷’。被它蜇了之后,不出十分钟,毒性发作,人就全身麻痹,想动也动不了。如果它们对你兴趣大,再待半小时,你这百十斤就交代了。”曲江河用另一只手弹出烟点着了,不紧不慢地吸了两口,“至于这‘傻子爷’的俗称嘛,也很简单,被它们蜇过,时间长了,即使侥幸活命,也会成了电影《追捕》里的横路静二,会使你了却今生一切烦恼,忘却一切记忆。”

“好哇,曲江河,你身为执法人员、公安局长,逼供诱供,执法犯法,害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干系!”巨宏奇强作镇定,但声音里含着哆嗦。

“你太幼稚了,今天咱们是打猎,野蜂下来时,我可以穿上防蜂衣裤,撒开了让你跑,你是在走失时遭遇野蜂袭击的。我实话告诉你巨宏奇,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今天不说实话,咱俩谁也不要想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江河,当时井下是有人跑了出来,可听说被他们灭口杀掉了。”

“谁杀的?”

“邱社会。”

“矿井里到底有没有死人?”

“我真的说不清,赵明亮当时知情,也被他们灭口了。”

“还有谁知情?!”

“赫连山和柯松山,赫连山炸死了,柯松山被抓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对我下手了,你知道不?!”巨宏奇说着竟呜呜大哭,鼻泪齐涌,“他们大白天开枪威胁我,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巨宏奇说到伤心处,竟抓住手边的青藤嚎啕起来,随着身体剧烈抖动,青藤叶子被扯得沙沙直响。

“没有想到啊,他们杀我,你也要杀我,我两头都不是人哪。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职业道德?讲不讲天地良心?”巨宏奇以守为攻,这一哭倒稳住了神儿。

“你还谈良心,巨宏奇,这几年你钻窟窿打洞,入暗股捞了多少好处?!为了自己的政绩形象,你被孟船生牵在手里,做了多少坏事?!我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他抢险有功,有考查测评材料,是按程序办的啊。”巨宏奇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知道曲江河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放屁!他参与大猇峪案件,有据为证。我已经通过当年参加干部考查的同志了解过,他的测评票排在倒数第二位,根本没有入围资格,是你给做的工作!”

“是我失察,是我他妈的官僚主义,该负全部责任。我已经向组织上写了检讨……”巨宏奇目光游移,早被曲江河看在眼里。

“好吧,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曲江河铁青着脸,慢慢退回到悍马车边,拉开了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把枪口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巨宏奇暗自松了口气。

“巨宏奇!”曲江河突然提高了嗓门,把枪指向蜂窝,“一切到此为止,兄弟要看你这条硬汉子是真货还是水货!”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随着那枝枪管中喷出的蓝雾,一团乌云似的恶蜂从天而降,一阵盘旋俯冲,发出了吓人的嚣叫,向巨宏奇迎面扑来。

“曲江河,你个王八蛋,你可真毒哇……”巨宏奇连滚带爬扑向汽车,但车门紧闭,里面是曲江河一双无情的眼睛。巨宏奇拼命扑打车门的当儿,那群毒蜂越聚越厚。

“曲江河,你个兔崽子。我说,我全都他妈的说……”

车门被打开,曲江河疾步走下,把一件防蜂罩戴在他的头上,给他披上防护衣,然后一把将对方拽起扶靠在树上,自己却站在那里,野蜂转而向他袭来。

曲江河没有动,他用手揪住巨宏奇的衣领,对着自己的脸。

“巨宏奇,你要讲一点儿良心,说,是谁指使你提拔的赵明亮?!”

“你不要逼我,快戴上面罩!”巨宏奇扯着头上的防护罩,要让给曲江河,他已经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肿胀起来。

“你说!到底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我说了,就没办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就算是我吧。”巨宏奇嗫嚅着。

“你给我说!”曲江河剧烈地摇撼着巨宏奇,他的脸上已血迹斑斑,叮满了野蜂,嘴已经木讷,浑身不住地打颤。看得出,他是在拼尽最后一点儿气力。

“你不能啊,江河!”巨宏奇被眼前曲江河这种自杀式举动惊呆了,他终于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这名字使曲江河大吃一惊,他一把抹去了满脸血迹,踉踉跄跄捡起了地上的猎枪,突然挺身而起,向着那群野蜂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随着噗噗连发的霰弹,野蜂顿时四散开去,他一头扎进了车里,关闭了车门。巨宏奇清楚地听到了车内大哭的声音,这声音撕心裂肺,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传了很远。

两人重新上车的时候,换了巨宏奇开车,因为满面中毒的曲江河已经看不清路径了。毒蜂的作用已经在他的体内蔓延,他四肢瘫软地靠在后座上,手里仍攥着小型录音机。

“宏奇,恶病还得狠药,我这是迫不得已,下手狠了点儿,你得理解我。”

“是我巨宏奇对不起你。害你吃了这么大苦,你这是拿命来救一个罪人,我不配你救。我远没有你想得那样干净,我既然说了,也就不想活了……”

“你他妈的少放闲屁,听我的,你还有救。一定要挺住,回去自首立功还不晚,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曲江河在颠簸中逐渐昏迷了过去。

巨宏奇心急火燎,挂挡提速,不想车行迷失了方向。他看着前方像是一片浅沼,几只鹤鸟刚才还站在露出的土丘上,看见汽车驶来,拍着翅膀飞走了。等车轮进去的时候,巨宏奇才明白,这是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泥沼,车轮正迅速陷入,而且越加速,车轮下陷越快。

眼看大悍马面临灭顶之灾,巨宏奇手足无措,慌忙推着身后的曲江河。

曲江河醒了,吃力地从麻木的口唇中,迸出模糊的喊声:“右打方向,向水深的地方走,挺住,不要慌,握紧把……加大马力冲过去!”

那台悍马向下一拱头,前后加力,积蓄了全部力量,猛然一跃,竟然摆脱了泥沼,轮子劈开水面,像一台水陆两栖坦克似的,呼隆隆踏上了坚实的山石。

巨宏奇加速开到市区,按照曲江河指定的人民医院,迅速推入急诊室救治。这一夜,他一直陪护到天亮。一大早,他匆匆离去,为的是参加严鸽通知的会议。

48

这天一大早,严鸽和整顿治理工作组所在的金岛政府招待所就门庭若市,挤满了前来反映问题的群众。

因为工作组还正在开会,区政府信访局的几个干部也在门口大石狮子边上做着几个老上访户的工作。石狮子一边立着一个醒目的铁皮举报箱。梅雪从门口出来正要开锁取件,不料身后的群众顷刻之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是省里来的吧,我们要向你反映揭发问题。梅雪扭过头看,只见群众中有背着行李卷的,有牵着孩子的,还有嘴里正啃着干馍、拿着矿泉水的,人多是老人和妇女。有几部小四轮拖拉机就停在墙边,轮胎和车身上满是黄色泥浆,一看便知是从老远的山路上赶来的。不知是谁小声猜测着打听,这是不是严局长。不提防一个老太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下子跪在梅雪脚下嚎啕大哭起来。

“青天大老爷可来了,俺们就要冤死了,严局长,快救救俺这一家人吧。”

“快起来大妈,我不是严局长,你们有什么情况先向接待室反映,由他们向我们转递。”梅雪上前扶老太太,不防被对方搂住了腿,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后边的人们便像潮水一样推开保安夺门而入,顷刻之间挤满了招待所的前厅和楼梯过道。

严鸽正和区长巨宏奇主持公检法等部门开会,研究连日来群众来访的接待工作,确定了十起典型上访案件,按各部门的职能任务作出明确分工,要求落实专人限期汇报结果。公检法三长领了任务走后,巨宏奇从文件袋中拿出一本沉甸甸的精装书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本《金岛史志》。细心的严鸽发现,对方的手指肿胀,有几处出血点。

“严局长,这是你让我找的县志,知古鉴今嘛,还是很有价值的。”巨宏奇俯身打开其中折页的一章,用手指着给严鸽看。严鸽注意到被红笔幽处,有这样一段文字:

金岛民风剽悍,善诉讼,而胜诉者甚寡。

巨宏奇解释说,“我到金岛任职时,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上访告状的问题严重,信访局长愣是没人想干。这里的上访有几大特点:一是缠访多,规模大,而且还出现了一批能说会道的告状专业户,搅得你政府上吐下泻。有人说这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越穷越折腾,越折腾越穷。再就是盛行私了摆平,金岛上至刑事案件下到民事纠纷,讲究私了,不和警察合作,对司法部门保持沉默。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中,冤错不平的事情自然就多,上访告状就不足为怪了。”

“老巨,依你说金岛人的上访告状是历史传统喽。”严鸽有意追问道。

“差不多可以这样认为。”巨宏奇绷了一下略微肿胀的嘴角说:“金岛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后军队就地屯垦,士兵入籍转成农民。所以金岛有句习惯问话,问你是军家还是民家,这种居民构成法制素质淡漠,性格好勇斗狠,领导干部就难当啊。”巨宏奇轻轻叹了一口气。

“巨区长倒是高论,那我要请教一下,你从小在金岛长大,解放后这里是有名的治安模范县,以民风纯朴著称,曾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记载,这究竟作何解释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

巨宏奇还没来得及接话的当儿,房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保安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满面惶恐地报告说,“严局长我们没拦住,你们的女同志小梅给锁住了,你不去就没有办法开锁!”

巨宏奇马上接口说,“看看,这又是本地一大发明,叫‘上人锁’,还必须是当领导的去才能解救。”他转回头朝保安发了脾气:“你们保安是吃干饭的?还不赶快拨110,通知派出所出警,这还得了,刁泼耍赖到工作组同志身上了!”

严鸽举手一拦,“慢着,我先去看看再说。”巨宏奇拦挡不及便跟着朝楼下跑,正好被上楼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只见那人腋下夹着拐杖,一手扶着楼梯边打快板边唱:

金岛美如画,咱来夸一夸。

吃水靠车拉,垃圾靠风刮。

污水靠蒸发,建设靠穷扒,

开矿靠拼杀,官司靠钱打,

工厂又要拆,小民抓了瞎。

那人嗓门很大,打完快板又拄起了双拐,两臂支撑时脖子缩到前胸,两条软弱无力的细腿,带动着关节变形的双脚,像只大虾似的用尽全身气力向上一级楼梯挪动。当他抬眼望着身穿警服的严鸽,马上愣住了。严鸽立刻认出了他,这就是那天坐陈奋凤的出租车暗访时,在金岛派出所门口遇到的那个残疾人张麦年。

“这位老乡,你跟我上楼谈谈好不好?”严鸽听得出这残疾人的快板里话中有话,八成又是耿民的新作。

“好,好,严、严、严局长,可俺得先下去才能再上来。”那人由于尴尬变得又结巴又慌张,脖子后边的青筋毕现。严鸽注意到:对方比上次遇到时更显得瘦骨嶙峋。只见他十分艰难地转回了身子,重新开始扶梯而上。严鸽这才明白那人的双脚无法在楼阶处调整方向,足见来此一趟是多么不易!她不禁有些酸楚,旁边的巨宏奇连忙叫保安把残疾人搀上了楼,领到房间等着严鸽回来接待。

严鸽快步走到招待所门口,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锁”: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用双手紧紧搂定了梅雪的一条腿,像念经打坐一样把自己的两腿盘坐在梅雪的脚上,等于用整个身子的重量箍住对方的腿上,这一手真成了定身法,梅雪寸步难移。老太太像抓到救命的舢板一样死也不肯松手,一边抽泣着向旁边欧阳光诉说。

严鸽认出来,这是十几天前她到大猇峪村调查,曾见到过的被害人陆忍刚的母亲,叫张芙蓉,陆忍刚死后,邱家拿出10万元钱私了,儿媳妇拿了钱改嫁远走他乡,家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晚景凄凉。

见严鸽走到身边,张芙蓉终于松了梅雪的腿,突然匍匐在地,脸面擦着尘土,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严局长,你要给俺忍刚申冤哪,他可死得太惨了,杀人偿命,可邱家老三为啥到现在还抓不回来,你可要给我这个孤老婆子做主哇。”

严鸽伏在这个满身是土的老太太耳边说:“大妈,你快起来,案件正交给欧阳政委他们办,等邱社会抓回来,你还要出庭作证呢,你老要保重身体。”老太太不再呜咽,颤巍巍立起身,掸去了身上的灰尘说:“我听你的,有你这句话我得好好活下去,就为的是看着这帮兔崽子一个个落个炮打头的下场。”

严鸽扬起头朝着来访的群众继续说:“各位乡亲们,感谢大家对我们的信任,你们来信访上访是送上门的群众工作,打今天起,我们工作组要开门接访,按照政法部门的分工,该谁办的事情谁接待,把大家反映的问题造表登记,一件件帮助大家落实,每一桩事情都要有回音,大家也要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主动配合政法机关,揭发举报犯罪。”

人们的情绪平复下来,三五成群随着工作组进了招待所,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民警给他们送来了开水和干粮,并且一个一个地开始登记。

严鸽回到房间,残疾人竟在地上坐着,屁股下边垫着带来的编织袋,手中正在拿着一张邱社会的通缉令在看。见严鸽进来,他拧动腰臀费力地站起身子,严鸽连忙把他扶到了茶几边的座椅上。问他要反映什么问题。

“俺、俺得,得用快板给你说、说。”残疾人口齿结巴,由于常用嗓子吆喝,不大会小声说话了。

富民造工程,小民没地种。

先是堆矿渣,后是把人轰。

看俺养殖厂,嘴馋眼又红。

三天要搬迁,违抗用炮崩。

执法太不公,有理没活命。

他一打起快板便像进入了状态,浑身颤抖,脸色通红,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情。见严鸽给他倒了杯水,他摇头拒绝,从椅子边拽过塑料编织袋,抽出半瓶子矿泉水,拧了盖子咕咕噜噜喝了个一饮而尽。

“我从来不用、用用别人的碗喝水,免得人家嫌俺脏,帽子也不能摘,摘,血脉不和、和顺,头也发冷,都、都请局长原谅。”

费了好大周折,严鸽才真正弄清楚,张麦年因为反映村提留的事情到乡政府,正遇到副书记赵明亮那天喝了酒,嫌他纠缠,拽进了屋子给了几拳脚,让人推出大门。气得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到处告状。他本是大猇峪的村民,因为没了地,就以乞讨为生。耿民就把他的案情编了快板,三天两头到法院门口叫板,问题也长期不得解决。

“打、打人侵犯人权,骂、骂人辱侮人格,他赵、赵赵明亮凭什么打人……”张麦年一开口就收不住话,直到屋子外边接手机的巨宏奇走进来说:“麦年,按严局长要求,这次是我包你的案件,听说法院判乡政府败诉,赔偿了你2000多元吧,你怎么还闹啊?”

“巨、巨区长,这次可不不是为俺个人的事情!”他歪着脖子,越焦急反倒越结巴,“是养养、养殖加工厂的事情。”原来,为解决大猇峪村民因矿渣堆积毁田的问题,区政府与驻军某部对鲸背崖上那处营房签了租赁协议,准许村民在这里从事海产品加工生产,手续还是巨宏奇给办理的。严鸽听了把诧异的目光盯住了巨区长。

“严局长,我得如实向你汇报:养殖厂这次纳入政府总体规划范围,连同滨海大道两侧违章建筑统统要拆迁。刘玉堂副市长现在就在工厂坐镇召开现场会。因为你叫我,我就让副区长前去顶替,这不,他是第三次给我挂电话了,说刘市长点名让你过来,再不去就得送辞呈。”

“噢,那我得跟你一块儿看看去。”严鸽不由分说,很快夹起了文件包,巨宏奇想阻拦已经晚了。他们刚要离身,不料又给张麦年拦住了。

“严、严局长还有一件事情,通缉令借俺用、用一用。”严鸽点了点头,见对方把贴有邱社会照片的通缉令,装在了那个已看不出颜色的脏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