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船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亲热地拍着肩膀说:“连山老兄,寒局长和马助理来,是咱企业界朋友的吉星高照。有他们在,咱们才有了安全感。当然,咱也不能给他们找麻烦,这才叫够朋友。一句话,和公安局的领导在一起,就会明白哪些事该干,哪些事不该干;哪些事合法,哪些事不合法。马助理,不知道我这话对不对头?”

“孟董事长说得有道理,警察是执法的,可也是通情达理的,只要在法律的范围内,又有利于经济发展的事,我们当然要支持,甚至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要是扭着劲儿上杆子,明明犯法的事儿却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公安局可不是民政局、粮食局。”马晓庐这话明白不过是在敲打自己,赫连山心里骂娘,可表面上却一个劲儿点头,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沿上,坐也不敢坐踏实了。

在赫连山眼里,世界上就分为两类人:一种是见了他怕得发抖的人;再一种是他见了吓得发抖的人。眼前这个马晓庐就属于后者。不要看对方个子干瘦不起眼,可穿了警服他就是捕鼠的猫,六年前大猇峪械斗案件就是他带着刑警查的,这小子问人像扒皮抽筋,办案子刁钻古怪,几天就取齐了材料,刑拘了自己。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案子后来就悬了起来,取保候审之后,赫连山一直心里发毛,就像脖子上悬着一把钢刀,不知什么时候会砍下来。今天这阵势,想必是把过去的事儿抖搂出来算总账。

这时还是孟船生给他解了围,“马助理的意见很正确,既是教育鞭策,又是在征求咱们的意见,既是这样,还有件事情喝酒前需要请示一下,今晚是不是把政府和矿管局的领导也请一下?”

寒局长看了一下手表说:“我不便表态,这个时候临时请他们,又没有提前打招呼,恐怕不妥吧。”孟船生淡淡一笑说:“现在搞市场经济,领导们的思想观念都转变了,企业家在他们心目中成了上帝,有求必应哩。宏奇曾经对我说,我们打个喷嚏他那里就会感冒,区里的几家大企业就是他的心肝儿宝贝。对吃顿饭的小小请求,他不会不满足。你说呢,连山老兄,今天你是东道,我只是陪客啊。”

赫连山已被眼前这阵势弄得糊糊涂涂,不知所措,连声附和着说:“董事长说得对,按董事长说的办。”心里却在嘀咕:耍啥大盘菜,吹啥牛屄,这个时候还能把区长局长请来,除非你有日天的本事。

孟船生把赫连山的神情看在眼里,欠身说:“连山老兄,听说你豪赌善赌,今天能不能和我赌一把,咱做守法公民,不赌现钞、黄金,就赌一个信用。我输了,今后咱俩的合作项目,你占51%的股份;你输了,就认你兄弟说话算话就行。”说完站起身拍了三下巴掌,“咱们现场表演,两位领导只要在沧海市内,10分钟之内一定会赶来大船,沙金,你来挂电话!”

二佬沙金首先拨通了黄金汉,又要通了巨宏奇,说孟董事长有事请他们来一趟大船。巨宏奇此时正驶出市区,正在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听到后让秘书回话,说他马上折返金岛;黄金汉正在陪市矿管部门的人吃饭,也应允立刻赶到。

不到10分钟,巨宏奇区长和黄金汉局长一前一后进了小凡尔赛宫,坐在沙发上的人们齐声鼓掌,巨宏奇和黄金汉以为是在专门欢迎他们,便也和大家一一握手。

寒暄过后,宾主入席就座。巨宏奇居中,寒森和黄金汉分列左右,孟船生和赫连山在两边坐陪。一时觥筹交错,推杯问盏,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赫连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孟船生只是让他喝酒,因此用大杯子一人敬了一杯,顿时觉得耳鬂燥热。只听这时孟船生说道:

“今天在这里喝酒,是私事,又是公事,各位领导都是百忙之中赶到这里来的,特别是巨区长最讲求给企业办实事,经常深入一线现场办公。有件事情要向巨区长和各位领导汇报,十分想听听领导的指示,以使我和连山兄弟开办的企业既符合国家政策,又能做大做强。”

服务员这时上来撤去了餐具,净了桌面,泡上了碧螺春香茶。孟船生继续说:“最近,大猇峪919坑口一号脉段开采权有些变化,原开采方柯松山把采矿手续转让给了赫连山。矿管局在办手续中提出了异议,公安上也在调查有没有非法越界开采的问题。我想给各位领导当面说明的是,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因为在大猇峪1.5平方公里的采矿范围内,我们都有合法手续。”

孟船生说话时,沙金早把一张标注着大猇峪矿脉的方位图摊在桌子上,上面清晰地标明该区域东西南北的四至界线,还有密密麻麻的地质等高线和水文数据等,其中包括919一号二号脉段在内的九个坑口。

赫连山凑近了偷眼一看,心中大吃了一惊。因为他清楚记得,孟船生在大猇峪原来的开采范围只有两个坑口,不足0.04平方公里,如今竟像蚕吃桑叶一样把整个山峪的脉线全部囊括了。这小子实在太鬼了,他搞采矿从来不平向掘进,而是像老鼠挖洞一样深挖斜掏,每次打透边界,他就申办一次扩大开采的手续,因此范围越挖越大。从图上来看,北端顶在大猇峪沟门,东端就扩充到大猇峪村头的新建选场,而西端已经延伸到鲸背崖和那艘大船的下边。

这时又听沙金念道:“919坑口,南北向展布,地表出露长2公里,矿段位于矿脉中段,共有两个矿体:一号矿体为不规则透镜体,沿走向长32米,上宽下窄,黄金品位为22克/吨;二号矿体为较规则透镜体……变更后的范围与其它矿区无重复……”

赫连山听愣了,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孟船生这小子也忒毒了,怎么连刚刚列在自己名下的一号脉段也划在了孟船生的名下?这可是他赫连山从市里刚办完的手续呀!可沙金手中拿着的明明是加盖着地矿局血红公章的公函,白纸黑字注明出具日期就在七天之前,那一天,恰恰是他和柯松山大赌拼的当天!

赫连山想发作,并且很想冲上去把那张狗屁文件撕得粉碎,然后再狠狠摔到孟船生脸上。可他一抬眼,正碰上马晓庐那对毫无表情的目光,便从内心打了个寒噤,张了几下嘴,像一口吞下了几十只苍蝇。

巨宏奇接过文件,煞有介事地翻看了一下,递交给黄金汉。黄金汉说这是按照程序审核的,没有问题,看来孟董事长的意思是想探讨下一步的生产经营的问题。

孟船生一下子站起来,向黄金汉拱了拱手说:“还是黄局长了解我们,一句话就说到了俺们的心坎上,现在大猇峪有经营开采黄金许可证的民营企业就是我和连山两家,我们想知道这次省里整顿治理黄金生产秩序的规矩,也好按照上级的精神办,免得走弯路,你说是不连山老兄?”赫连山点头,揣摸着孟船生下步又在耍什么花招。

巨宏奇喝了一口茶,反复漱了漱口,“根据国家文件的规定精神,对黄金特殊产品的生产,今后是取缔个体,限制集体,发展国企,走股份制的路子。对名为集体、实为个体挂靠在乡镇企业的采金单位要实行关闭,导向是与国家黄金企业联合,实行股份制改造。”

孟船生说:“这个政策我举双手赞成,个体开采黄金,为降低成本,滥采、滥挖,没法子对矿石综合加工,也不能规模性开采,像919的一号脉已成了贫矿区,要出矿就得搞深层探采,需要大投入。我这里搞了一个论证报告,请巨区长过目。”

这桌酒宴吃到现在,赫连山总算品出了味道,孟船生是把他和所有的人都装进了口袋,把大家伙儿扛到他背上,不由得你不走。特别是自己更可怜,给孟船生大大涮了一把不说,最终还被人用绳子绑了,跟着别人共同演出这场贱卖自己的戏。

黄金汉局长扮演的是个戏托,他建议巨轮集团和赫连山搞股份制改造试点,由政府作政策性引导,由一家国企参与。巨宏奇表示同意,对黄金汉说等他从省里开会回来,打算开一个规范黄金生产的会议,要巨轮集团作一个发言,政府各部门要支持这项改革。寒森局长听后当即表态,公安工作要为这次黄金生产秩序整顿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支持两家企业的联合。黄金汉说依我看,你们莫不如就趁热打铁,成立起新的股份制公司,孟船生任董事长,你赫连山就当副董事长,今天就签意向书,下星期挂牌子我去给你们剪彩。

大家一起鼓掌,巨宏奇说要连夜到省里报到开会,就提前走了。在黄金汉的撮合下,赫连山捏着鼻子,在沙金草拟的开办股份制企业的意向书上签了字,搞了一回不折不扣的城下之盟。

当赫连山带着保镖气急败坏返回矿山的时候,他思绪纷乱,咒骂着孟船生的祖宗三代:这几乎把自家性命丢进去换来的东西,不想一顿酒席竟被对方抢走了大半。但他更明白:如果对抗到底就连这一半他也得不到。他又开始骂警察,骂政府,他十分奇怪,这些人怎么都像木偶一样受着孟船生的操纵,像自己一样都成了混蛋。

他越想越气恼,突然冒上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他下意识地摸出了椅背后的一枝双杆猎枪,摇下了汽车的窗玻璃。一只夜行的东西受了车声的惊扰,伏在前边的一棵大树上,树身很高,树枝歪七扭八,在暗夜之中像是一个蓬头披发的魔怪。他让司机停了车,悄然扣动了扳机,冲着那只伏卧的禽鸟开了一枪。随着一道耀眼的火光,一只大鸟腾空而起,冲向夜空,他已经听到了那只可怜家伙的中弹声,料想不到它还能拼死腾飞,并在空中连续拍响翅膀!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得清楚了,那是一只白头大鹰,飞到最高处时突然跌落下来,垂直摔落在汽车的引擎盖子上,大片血渍顿时迸溅在车窗上。

34

严鸽把从加毅飞那里带回的举报信,连同晋川政委和自己收到的另两封内容相同的信都放在办公桌上。除此而外,晋川还转来一盘录像带,他没有启封,直接送交了严鸽。严鸽将带子送入录放机,竟是一盘床上男女厮混的镜头。由于录制时光线较暗,画面模糊不清,她反复定格回放,发现男人就是曲江河,女的正是她曾见过的盛利娅,衣衫不整,弱风摆柳般躺卧在曲江河的怀中。严鸽啪地关了机器,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呆了足足有十分钟,而后拨响了曲江河的手机,对方没有开机。她很快通过定位系统,查到了那台悍马车的位置,拨通了无线车载台。话筒里传来了曲江河冰冷阴沉的应答。严鸽说,我有急事找你。对方说能不能改日,严鸽立即关了手机,不再说话。

夕阳之中,严鸽开的奥迪车将悍马车堵在滨海大道路口。曲江河不得已走下车来,严鸽摇下车窗说:“曲江河,你今天就是有塌天的大事,也要跟我走一遭,免得你今后遗憾。”曲江河再也无法推脱,耸耸肩,露出了个不得已遭人挟持的神情,回到了悍马车上。两台车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市公安局看守所。

市看守所是沧海旧时代的建筑,位于新老市区的交界处,一条为修筑海堤铺设的铁路紧贴着看守所的围墙伸向远方。看守所两扇黑漆大门森严地关闭着,雪白的警戒两字格外醒目,五米高的红砖大墙上架设着三层电网,荷枪实弹的武警在高高的瞭望岗亭上挺立着。

看守所长沈作善接到门卫通报后忙不迭地迎出门来,还埋怨下属没有提前报告。严鸽笑笑说,我和曲局长临时决定查看一下押犯情况和监所安全。沈作善便在前面引路,带他们来到入所审查室。这里是进入看守所收押人员经过的第一个关门,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干部模样的人被押进来,正在背向他们接受检查,先将皮带、鞋带、指甲剪儿一类可致自杀的东西扣留,然后脱得只剩内衣。大概是怀疑夹带可疑物,又让那人脱去了裤衩,由于对方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和检查人员在争执着什么。

严鸽若有所思道:“犯了罪的国家干部,他们的心理往往非常脆弱,比不了那些打家劫舍的犯罪嫌疑人。因为昨天他们还是有优越社会地位的管理者,今天就成了阶下囚,失去了权力、尊严和自由,他们的痛苦要大于前者。如果那些腐败分子都能够提前到监狱、看守所来看一看,说不定会放弃了犯罪的念头。”

严鸽一番话本是暗含玄机,沈作善不知就里,似受启发地说:“这对咱干警也是一样,有人说,当警察的,每天都踏在钢丝绳上,一脚走好踏上英雄路;一脚踏空走进看守所,这不,刚办手续的这位就是咱金岛分局的民警。”

刚才办入所手续的人已经结束检查,他的侧面正对着审查室窗口。

“卓越?!”严鸽和曲江河几乎同时脱口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按严鸽本意,今天是想让曲江河到这里受受教育,不料竟遇到了这样的场面。

“是什么案由?”严鸽立刻命令沈作善引路进入监区,一边问道。

“是贪污,区反贪局办的案。”

严鸽他们走上监所上方的巡视通道,来到关押卓越的号房。透过放风天井上的网状金属罩,他们看到昔日瘦小精干的那个活泼警察,已把行李放在睡铺上默默躺下,然后掏出一块毛巾蒙在脸上,连嘴巴都盖住了。

“谁管这个号区?”曲江河问。

“是老民警张百姓。”沈作善答道。

“他不是受过处分吗?”曲江河露出质疑的神色。

“这个监区的看守员病了,让他临时代管。”沈作善解释道。

“怎么,你认识这个张百姓?”严鸽听得细心,随口问道。

“岂止是认识?!”曲江河冷冷地欲言又止,但接下去的话没再说出口。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严鸽把车留在了所内,坐上了曲江河那台悍马。曲江河说,局长大人,你还准备驾临何方,让鄙人继续聆听教诲?严鸽说,你靠边儿,我来开,咱也过过好车瘾。

两人换了位置,车辆疾驰向郊外。严鸽路上拨通了寒森的电话,询问卓章越的情况,寒森回答,是区检察院独立办案,临到采取强制性措施时才和分局打的招呼。严鸽厉声问,一个中层干部被刑事拘留,你为什么不报告?寒森说,已有文字报告送到了市局,是昨天报去的。

悍马车此时已上了郊外的高速公路,路上车辆寥寥,严鸽加大了油门,那台车如飙马出厩,快似疾风,窗外的护栏如飞似的后移,车内的感觉仍稳如泰山。曲江河注意到:严鸽今天化了淡妆,上身穿了件咖啡色的短腰皮夹克,下穿牛仔裤,驾着宽体大车,柔媚中透着潇洒。

“江河,好车一辆,哪儿产的?”严鸽纤细的手握着特大号的真皮变速器,手感极佳。

“美国军方九十年代研制的新型陆战车,6缸300马力;涉水深度1米,爬坡能力60度,车轮自动升降,是越野吉普的极品。”曲江河如数家珍,像听别人在夸赞自家的孩子,顿时来了情绪。

“怪不得,还是人家老美的东西。你看这车体宽大,轮胎敦实,连这显示板都用外露螺丝固定,表盘上白地黑字透着粗犷,真是一匹铁甲大悍马!”

严鸽赞叹不已,暗暗把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你开着它进了保护区啦,那一定是翻沟越坎,如履平地吧?”

“周末练练枪法,提高一下体能素质,呼吸一下自由空气,怎么样,这也要追究吗?”曲江河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马上沉下来。

“保护区禁猎,咱当警察的也不能特殊啊。”严鸽紧追不舍。

“大局长官僚了吧,禁猎之后野猪成群结队糟蹋人畜庄稼,经上级部门批准,可以有组织地猎杀。我是去尽义务,需要再审批吗?”

“是谁和你一道去的呢?”严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追问。

“……”向来精明的曲江河竟有一两秒钟的卡壳,很快回答说:“和我新交的女朋友。”

严鸽顿觉疑惑,他宁可拉那个女人顶替,也要向她隐瞒另一个挎照相机的男人。这其中必有诡秘。可没等严鸽再问,曲江河便主动以攻为守。

“你还会问到这车的价格吧,我告诉你,车的所有权是金岛区政府的,我是借开;如果是审查,我还可以告诉你,这车是组装车,有指标分配单,但属于擦边球,说严重一点,就是走私车。要处理呢,你就依法办。”曲江河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

车上了绕城高速,严鸽打开车窗说:“江河,你是我的老师,应该有雅量嘛。我今天不是和你争论问题的,而是和你一道去找回点儿东西。”

车行至上坡,这台悍马果然非同寻常,不多时,便气势轩昂地爬上了金岛鲸背崖后边的小山。从这里可以鸟瞰金岛,俯视大海。此时傍晚的霞光已染红了两边逶迤的远山,衔山的太阳已经不是那么耀眼,像温暖炉火的红红灶眼儿,一座笔直的高塔远远矗立在漠茫的山野中,那是火葬场的焚尸塔。

严鸽和曲江河并肩立在山丘丄,与身后的悍马在夕阳的余辉中形成了剪影。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带我们多少次在这里把执刑后罪犯的尸体监督火化,你曾在这里朝天鸣枪告慰受害人和牺牲的战友。你曾说过的一段话,我至今难忘,你说:人的终点在这里没有区别,都变成了骨灰和一缕青烟,区别就在于生命的质量和长度:警察的命是金不换;罪犯的命是一杯粪土。警察的生命中没有白日和夜晚,活了四十岁等于干了八十年,如果他牺牲倒下,他的生命将永远不朽……”

曲江河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他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看着严鸽,那神情好像是在打量天外来客。

“局长大人,都啥年月了?还搞这些痛说革命家史的说教,你不觉得可笑吗?同样的话,那个时候说出来很崇高,现在说就很滑稽。就比方你刚才带我到看守所现身说法,可偏偏里边关的是自己的警察——我现在不能保证卓越是冤枉的,但我敢断定,拘捕他的原因之一是打黑。按我的话讲,这叫活该!谁叫你胡踢乱咬?谁叫你向他们宣战?就你这个头儿,还没等你举枪,早成人家的循环靶了。我倒认为看守所这个地方对他挺合适,是个最安全的地方,最起码不至于中枪倒地,大家也会相安无事。”

“卓越的问题你早就知道,还是和你有关?!”严鸽很犀利的目光观察着曲江河,因为她想起了那封举报信。

“你去问他嘛,他会告诉你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曲江河说着竟来了气,仿佛那小个子就站在眼前,“你说你充啥英雄好汉?比你老资格的孙加强怎么样?下野了;比你块头大的郑周怎么样?截瘫了;比你精明狡猾十倍的曲江河又能怎么样?成了混蛋一个了。你整个一个傻屄青年,不抓你抓谁?你打黑社会,那党委政府的面子何在?莺歌燕舞的政绩工程何在?给金岛抹黑的人不抓,天理不容啊!”

严鸽听出曲江河的话里有话,而且在含沙射影,便就势激了他一句道:“我真不知道,当年那个为正义拍桌子瞪眼睛的曲江河上哪里去了?难道他的良心真叫狗给叼走了不成?!”

“那个人早死啦。”曲江河淡淡一笑说,“没听说过吧,有人说,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打黑就是打内部。因为黑的白的搅在一起,没等你下手,早叫人家翘了。不错,我的严局长,你会说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律。可我问你,可谁又来保护警察呢?警察是社会的防弹背心,当背心被洞穿的时候,谁又来修复它呢?你有这个能力吗?严鸽同志!”

曲江河显得有些疲惫了,他坐下来。严鸽也紧挨他坐下。

“说句心里话,严鸽,我累了,苦干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斗下去了。不是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吗?我现在只能尽孝了,做一个床前的孝子,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辞去职务,提前退休,既可以到私人调查公司做个干探,又可以搞些犯罪学的研究。就此安身立命吧。”

严鸽没有想到曲江河如此消沉,她在尽力克制自己,想再做最后的努力。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默默地坐着,望着金岛一碧如洗的夜空,苍穹里镶嵌着千万颗珍珠般灿烂的群星,北斗七星巨大的镰柄图案横过天际,旁边有两颗最亮的星星在他们头顶闪闪烁烁。脚下的大海像疲乏了的旅人般沉睡着,涌动的舒缓波涛像是在均匀地呼吸,发出梦一般的粼粼光斑。远远的天际,有闪电从兽脊般的山峦中腾空而起。

“还记得那次车祸吗?”严鸽悄声问道。

“一切都成了过去,提那些有什么用?”曲江河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故意不接茬。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山崖,那里有一棵奇形怪状的青冈树。

严鸽在和曲江河交往之前,她和刘玉堂是青梅竹马的伙伴。两家老人是父执,刘玉堂的父亲早年是国民党军医,曾在抗击日伪的战场上救过严鸽的父亲严密。后来,他被严密发展为情报人员,成功地策反敌军举行战场起义。解放后,严密担任沧海市公安局首任局长,因对当时在押的这名军医提前批准了释放,受到了降级处分。“文革”中当严密又因这桩公案遭受批斗几乎丧命时,再次被这位军医救治。危难过后严密给家人确定了两件事:一是不准女儿再当警察,二是两家结亲让严鸽嫁给玉堂。老人的专断似乎不无道理,这不仅在于他与刘玉堂父亲是刎颈之交,更在于刘玉堂也是自幼看大的有志俊才。军医后来落实政策成为某大医院副院长,刘玉堂不负父辈的期望,考取美国加州大学,但留学数年之后,竟与严鸽断了音信。严鸽断定他是学成不归,另有所爱。

就在这段岁月,曲江河进入了严鸽的生活,像一团炽热的火光,驱散了她内心的惆怅。共同的兴趣爱好使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爱的魔力让她从中尝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激荡。她甚至暗自庆幸刘玉堂的出国和曲江河的出现,或许正是一种天意。可就在她与曲江河确定恋爱关系的过程中,刘玉堂却突然回国。

此时,对女儿恋情一直持保留态度的严密已重病在身,听到刘玉堂回国的消息,更加坚决地反对女儿嫁给一个警察。但后来造成曲、严两人恋情终结的根本原因还不在此,而在于曲江河本人孤傲自尊的个性上。

那天,他按惯常的时间走进严鸽的宿舍,意外发现了一件男士风衣,诧异间,又见严鸽和一个陌生男人说笑着从外边回来,严鸽很大方地向他介绍刘玉堂,曲江河用审贼的目光打量了一眼这位从天而降的情敌,连手都没和对方握一下,点点头扭身就走,任凭追出来的严鸽百般解释。他断然认为严鸽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替代对象,欺骗了他的感情。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几天之后严鸽未来上班,托人请假说父亲病危,曲江河来到医院探视,只见刘玉堂父子都在病榻前,弥留之际的严密对刘玉堂流露出欣赏的神情;见了曲江河,表现出明显的冷淡。这对于寒门出身的曲江河,从心理上来说不能不是一次严重的挫伤。之后,不管严鸽怎么解释,曲江河竟连头也没有再回。

与此同时,刘玉堂却抓紧了进攻。他一次次到队里来,造成舆论上的既成事实,并且巧妙地利用严鸽母亲向她施压,催她明确关系。这一期间,严鸽一次次的电话都被曲江河无情地压下,一次次找他想倾诉衷肠,均被拒之门外。有一天到队里上班,曲江河注意到,眼睛红肿的严鸽,终于把满头长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这也是向这个铁心的男人暗示:自己做了无奈的最后选择。受到失恋的沉重打击后,曲江河不久也和亚飞草草结婚。

严鸽无法割舍掉这段纯真而充满激情的爱。婚后,和刘玉堂比较,她愈加体会到,曲江河才是她真正的精神依恋。

有一天,她和他有了一次单独相向的机会。

那天也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曲江河带严鸽从现场返回途中,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严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曲江河结实的脊背上失声抽泣起来。曲江河用一只手摸着她泪痕斑斑的面颊,也淌下了热泪。就在脚下转弯的山口,走了神的曲江河迎面发现一辆大车,他急刹车时已经迟了,摩托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车子顿时弹了出去,两个人都摔落在崖畔边。摩托车滚落山下立即报废,两人被挂在眼前这棵从石缝中伸出的树杈上,人也昏了过去。后来,先苏醒过来的曲江河满头是血,跌跌撞撞背起了严鸽,相互搀扶着走到了他们现在立脚的地方。

“当时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严鸽充满深情地问,并把头轻轻依靠在曲江河的肩膀上。

曲江河摇摇头,装作忘了。

“我可忘不了,你说,你死了不要紧,要是我死了,人们会断定你曲江河是失恋后的蓄意谋杀。”

曲江河一动不动,整个身体凝固得像座雕像。

“那天晚上,我和玉堂大吵了一架。”严鸽把曲江河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动情地说,“他骂我把命卖给了公安局,骂你居心不良,我气得一下子就搬到公安局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你劝我回去的。你知道吗,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在屋子里点亮一根蜡烛,默默在心里念着你的名字。以后,我的心属于了两个人,捡回来的这条命是属于家庭的,是丈夫和儿子的,而挂在树枝上的这条命,是属于你的……”有一股清泪顺着严鸽的面颊大滴大滴地滚落在曲江河的手背上,又从指缝间渗入手心。

曲江河仍陷在沉默中,他在向很远的星光看。良久,有一颗亮晶晶的泪珠无声流下。

旧日的情怀陡然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在这感情波涛涌动的时刻,严鸽并没有忘记今天相约曲江河的初衷,她真诚地希望曲江河此时能向她主动说出什么,因为这一点对他们俩都同等重要。

“江河,你如果不想和亚飞过,就不要欺骗她,可以离了婚再重找。但你千万不能和那个女人搅在一起,我不允许你这样,我不能容忍,你知道吗……”严鸽的脸在发热,眼睛闪着泪光,她说完后紧绷着嘴,竭力不使泪水滴落下来。但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她分明觉得对方在悄悄地拒斥着自己。

“江河,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抓在人家手上……你是不是和她上了床?”严鸽终于说出了口。

曲江河终于转过了脸,眼神中充满了冷冰冰的敌意。

“这纯属我个人的私事,你管得着吗?再说,你也完全没有这个权利!”

“你要和其它女人接触,我不说什么,但你绝不能再和她纠缠!你明白吗?你这是在玩火,她会把你彻底毁了!”严鸽的声音因激愤而变得嘶哑起来。

“我高兴被毁了,我难道没有被女人毁过吗?严鸽,在这件事上谁也阻拦不了我,特别是你!”曲江河斩钉截铁,带着挑衅的口气。

“曲江河,我告诉你,你自己身败名裂并不重要,我不允许你玷污警察的荣誉。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提议采取组织措施的!”严鸽终于抽出了杀手锏。

“好哇,你来吧,我正巴不得呢。我也告诉你,严局长,盛利娅这个女人我要定了,就像你当初义无返顾的选择,是一样的道理!”

“曲江河,你是个无赖,十足的腐化堕落……”严鸽气疯了,把最刻毒的语言一股脑儿地倾泄而出,她真想攥起拳头把这个不可救药的人击倒,就在她要把梗塞在喉头的话全部说出来的时候,只见一团火光从金岛西北方向冲天而起,随即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声响。

“是硝铵炸药爆炸,声音比梯恩梯要低沉,出大事了。”曲江河望着腾起—阵硝烟的地方,立即作出判断。

“傻愣着干啥?还不跟我快走!”严鸽已经快步向那台悍马车赶去,曲江河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