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寒流来了,省委会议室的玻璃出现了一层厚厚的水蒸气,像是装上了毛玻璃一样,外边的一切显得模糊混沌。
严鸽今天被通知来参加省委书记办公会议。她注意到,参加会议的人不多,加上她和加毅飞,一共只有六七个。会议由省委书记隆万民主持。两边坐着省长和主管组织、政法的副书记,会议记录也由省委秘书长亲自担任。足见这是高层核心的一次重要会议。
隆万民属于那种沉稳持重型的人,目光柔和,脸上惯常挂着含蓄的笑,具有学者风范。可他今天神情严肃。见大家坐定,隆万民开门见山地说:
“中央政法委严打整治督导组的忠良同志,昨天通报了他们调查走访的情况,建议省委先行研究解决的措施,我们就先听一听政法委前段调查掌握的情况。毅飞,严鸽,你们谁说?”加毅飞便向严鸽点了点头。
严鸽没有拿本子,她一口气把大猇峪血案、邱社会入警和赵明亮问题以及黄金的无序开采造成的环境污染、农田被侵占的情况作了扼要说明,并且提出了下步工作的初步建议。
隆万民听完,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在会议室前面的山水画处踱步。就在这时,他的秘书走进来,告诉他有北京的红机专线电话请他接听。隆万民很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20分钟之后,隆万民重新入席,他的手中拿着一份电话记录。隆万民表情凝重地向与会者传达电话记录:
朗朗乾坤,人民政府治下,竟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问题,令人匪夷所思。试问,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请万民同志从速组织彻查,打黑肃吏,以正纲纪。
隆万民语气低沉缓慢:“中央首长的批评是中肯的,首先是我的工作失察、守土失责啊!”
“刚才听了严鸽同志的汇报,说实在话,我的心都在颤抖。同志们,用老百姓的话讲,是金岛还没解放,叫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啊。听说忠良同志向首长汇报工作时,竟然失声痛哭。为什么这些事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们却听不到这种声音呢?”
“那个老上访叫什么来着?对,‘老天爷’!人大周副主任向我谈起过他,我还要抽时间和他聊聊,专门听一听他的骂声。他的绰号起得好哇,老天爷是谁?就是上帝嘛!你一旦听不到真实的声音,不再代表老百姓的利益,老天爷就会发雷霆之怒给我们敲警钟啊,这是上帝之口啊,同志们!”
隆万民很激动,这种激情和率直,是严鸽在以往听他正襟危坐做报告时从未见过的。
“经过20年改革开放的洗礼,老百姓的民主法治意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他们不允许黑恶势力胡作非为,更不允许党的干部腐化堕落。他们会用各种渠道和手段反映自己的意愿。如果我们再不把这些反映作为第一信号,保不齐什么时候这张上帝之口就会变成上帝之手。我这样说,绝不是耸人听闻!”隆万民说着,开始坐了下来,把双手叉开按在桌子上。
“金岛问题的实质是什么?表面看是黑恶势力猖獗,其实是吏治腐败问题。有人说,我们的国家机器是强大的,没有哪个犯罪组织敢明火执仗和人民对抗。对,但这是从宏观上讲的。可从金岛这个小社会里,究竟是谁在那里控制了权力?”
“最近立法机关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进行了解释。”政法委书记加毅飞插话道,“它的特征就是能够对一个地区或行业领域形成非法控制。他们有组织,有经济实力,有暴力和威胁手段,关键是有保护伞,所以能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领域,绝不同于一般的结伙犯罪,是一种犯罪组织社会化的形式……”
“是啊,老百姓看得最准。”隆万民点头道,“黑恶势力就是被腐败分子养大的,这些人就是拿钱来买权,再用权赚更多的钱,发展下去,就是意大利的黑手党和旧上海的黄金荣,可怕呀,同志们。”
刚从中央党校结束学习回来的同钊副书记接过了话头道:“中央提出科学发展观是非常及时的,这些年金岛的经济上去了,可社会风气却下来了,环境被污染了,犯罪问题增多了,这种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高速度是值得我们反思的。”
“不错,”隆万民的眉头仍未舒展,“如果不是这些问题的暴露,我们还会为表面的gdp数字而陶醉,这涉及一个要啥样的高速度,或者叫为了谁的高速度。”
他走到严鸽的面前,“我们的老百姓太好了,就像这沧海大地上的青草,只要有阳光雨露就欣欣向荣啊,可连大地都没有了,还能活下去吗?我们要带着感情去看待金岛的问题,这绝不是公安机关一家要解决的治安问题,而是一个巩固政权的大问题。”
隆万民呷了口水,把行光投向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同钊和加毅飞,“要充分考虑到这场斗争的复杂性,对揭露出的问题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也不管是属于谁的问题——包括群众多次反映的六年前那场透水事故,我们都要有勇气面对。正因为如此,金岛的整治要纳入省委工作的议事日程。遇到重大情况,书记办公会议要听取汇报,遇有紧急情况,你们可以向我直接报告。”
接下来,其它副书记分别讲了意见,会议决定成立金岛治安和矿山秩序整顿治理工作组,由省市政法委组织协调,抽调公检法、纪检监察以及国土资源、矿山管理等部门人员立即投入工作。
散会的时候,加毅飞单独留下了严鸽,问了一下局里的情况,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她。严鸽发现信封是沧海市公安局的公函信笺,上面未贴邮票,看来是直接送到加书记手中的。她打开信封,发现是一封用电脑打印的举报信,两行粗体字的题目赫然入目:
警惕,黑恶势力保护伞
严防,公安内部出奸细
举报的对象是曲江河,只见上面写着:
沧海打黑黑雾重重:为什么海滩疑尸案搁浅?为什么抓捕邱社会被引入歧途?为什么赵明亮全家突遭车祸却按兵不动?为什么金岛黑恶势力能猖獗坐大?是谁在保护他们?他们究竟在掩盖什么?这些问题现在已经有了答案:主管局长曲江河不但上了贼船,而且倒在了美女的怀抱,同时涉嫌参与走私五台机动车辆;并且踢摊子,撂挑子,给新任局长出难题。望领导采取果断措施,迅速查证。
中央打黑除恶的号令已发出,金岛不能成为死角,我们对此将拭目以待!
署名是:知情民警。
严鸽看完将信交还加毅飞说:“关于类似内容的信件,我和副政委晋川也曾收到过。我对曲江河以前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能是这几年发生了变化。请组织上允许我先和他进行一次戒勉谈话,如果确有问题,再清纪检或检察部门介入查证,您看行不行?”
加书记说:“这样更稳妥,沧海市的情况很复杂,这封信就由你带回去处理,我先不作批复。”
32
在卓越看来,曲江河已经不可救药。他决定把掌握的一切向严鸽汇报,但梅雪的提醒又使他犹豫,思忖再三,觉得只有拿出铁的证据来,才能和严鸽见面。那天和曲江河不欢而散之后,他骑了摩托匆匆向黑海白鲨饭店赶来。
按约定时间,他要见一个重要的线人,而且对方已经拿到了他最关心的东西,急着要向他报告。这个人就是六年前他在大猇峪械斗中冒死救出的柯松山。
当年,919坑口的矿脉分属柯松山与赫连山两头开采,矿脉下方孟船生的鑫发金矿又插了进来,成了那种极易发生险情的“楼上楼”越层开采。那天,柯松山手下领工陆忍刚挖到了罕见的狗头金,柯松山严令矿工们保密,每人发给五千元奖金,换人不停机地日夜掘进,不想与赫连山那边的坑门打透了气,双方各调人马增援,争抢矿石,孟船生闻讯,派邱社会赶来,冒充赫连山的人砍倒了陆忍刚,引发了双方大规模的械斗,等派出所所长卓越赶到时,柯松山已被对方施放的辣椒毒气呛得昏死过去,是卓越把他从坑道里背了出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此后的一段时间,卓越了解到他已身患赌瘾不可自拔,见了牌桌走不动,听见色子响就手心发痒,赌得老婆弃他而去,股民撤股。一次聚会赌博,卓越拘留了他,而后苦口婆心劝他痛改前非,又帮他从娘家接回了妻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柯松山感激小个子警察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的魂,使他懂得了应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并由此成了卓越的线人。
黑海白鲨大酒店坐落在金岛滨海大道一侧,与巨轮集团的大船遥遥相对,相隔仅数百米。
卓越提前进了二楼的预定房间,趁此时间透过窗口悬挂的竹帘打量着整个酒店的装饰。这个酒店的色调特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通道两边都是白墙黑门的农舍小院,摆些石磨农具,斗斛内是黑粮白米,所有大堂的领班和服务员都穿黑白相间的服饰。包括座椅和台布各类器皿非黑即白,眼前的黑色大漆面方桌上正中镶嵌白岩板面山水图,桌面上摆着黑白两盒围棋子,就连笼养的两只八哥,一只晶莹如玉,一只凝似漆炭。包间的门扇上也是阴阳太极图,门楣上书写着“黑白之间”四字。
卓越知道,这里的店主叫庞克利,生意做得红火,还特会来事儿。几年前,自己当派出所所长时,他还赞助过所里搞基本建设。据掌握,这庞克利又和巨轮集团搭上了关系,新近又聘了记者夏中天做顾问,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左等右等一壶茶已快见底,可这柯松山连个影子也不见,卓越不禁焦躁起来,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赌瘾发作,陷在哪个财窟中出不来了。
这一次卓越实实在在是错怪了柯松山。
柯松山上回输了919坑口,又伤了腿,着实心痛了一番,可他觉得值。因为他柯松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更是个要重新活出个模样的人。
就在那天的赌场上,他认出了当年砍杀陆忍刚的凶手!
六年前的血案他记得一清二楚,就在与赫连山坑口打通的时候,一个蒙面壮汉蹿过来,一把扼住了陆忍刚的喉咙,这个陆忍刚身材魁梧,绰号“大熊”,一翻手把壮汉摔了个大马趴,扭转身子要走,倒地的蒙面汉子就地一滚,突然从腰间抖出一把薄片刀来,柯松山认得那刀叫“青龙带”,是可以平时缠在腰间做板带的,此时变成了一件明晃晃的凶器,几乎是在同时,持刀人已扑向大熊,随着一声操娘的恶骂,青龙带从大熊后肩处斜砍下去,这一手叫“仙鹤落”。大熊没提防,在坑道中走了十几步远,陡然倒下,一腔鲜血迸溅在矿渣上。
事后他才知道,凶手就是邱社会,杀害大熊目的是为了挑起他和赫连山的恶斗。兴许这一幕给柯松山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特别是伴随着刀光的那声叫骂,不知道在他耳畔回响多少次,以至于那天赫胖子亮出了腰间的炸药时,身后有人骂出那句相同的脏话时,柯松山忍不住回头,惊愕地发现这句粗野的土话竟出自那位澳门温先生之口。一刹那间,柯松山明白了,温先生就是被公安局通缉的假警察邱社会!尽管他整了容,撇着半生不熟的港台话,可这句只有当地人使用的骂人口头禅还是让他露了马脚。
现在,他急着要把这个发现当面报告卓越。除此而外,还有另一桩更大的秘密,是从咬子口中得来的。
十几天前,遍体鳞伤的咬子向他哭诉孟船生卸磨杀驴,为了收买罗海把他一脚蹬开,现在变得无家可归,只有投靠他柯松山。赌场惨败之后,也是咬子突发善心把他扶回家的。
柯松山开始对咬子心存戒备,怕他有诈,急得咬子扒开了衣裤,亮出了脖子和腿上的伤痕,只差没有脱去裤衩子。咬子还告诉他,那年大猇峪打透了破碎带,大水像灌老鼠洞淹了鑫发金矿的几层矿洞,除了一个矿工死里逃生跑了出来,几十个人全闷在了里头,逃出来的人现在还活着,隐藏的地点只有他知道。柯松山听人说起过这件事:当初逃出来的这个人被邱社会掂着青龙带追杀过,后来生死不明。
透水矿难的事他向卓越通了气,对方吩咐他,要继续和咬子保持联系,最好是能通过咬子摸到这个人的下落,而后再决定下步的行动。
就在柯松山起身要出门的时候,外边有人敲门,他连忙让妻子去开门。进来的恰是咬子,只见他一手拎着两瓶五粮液,另一只手提着柯松山爱吃的鸡爪酱肉,脸上堆着笑。柯松山连忙让座,吩咐妻子拿来酒杯,又端上了几盘菜。
这时候,柯松山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卓越的,他背着咬子悄悄说了几句后,然后故意装作在接狐朋狗友的电话,大声喊叫:“奶奶的,屙屎屙到井里,我才不跟狗摽气,你放心,这叫千金散尽还回来,一个坑口对你兄弟来说算个毬!”他关了手机,对着咬子举起了酒杯:“咬子兄弟,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喝凉水,干杯!”
咬子咧开大嘴把酒灌进了肚子,又给柯松山斟满了端过去,“俺就佩服你老哥儿的血性,天下少见。可不是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后谁输谁赢还没一定呢。”
“留个毬,青山早到人家手里啦,烧个屁柴,就剩心里这口气了。喝,喝干!”柯松山手抬杯空,连连和咬子碰杯,又把大杯子端过来,两人又各倒满了。咬子装作喝醉了,把酒杯端起来,舔了一点儿便把酒洒在了地上,向柯松山跷起了一个小拇指,轻蔑地晃着脑袋,嘿嘿冷笑着。
“你看我笑话儿,你他妈瞧不起我柯松山?!”柯松山有了醉意。
“你说对了,我当是你柯松山还算个尿性人物,谁知道让人家一闷棍就打趴下了。我看你是怕了那厮,赢得起,输不起,一辈子最多是个赌徒,真正的赌王是人家赫连山,敢拿自己脑袋当球踢,过种!”咬子知道柯松山就怕人家说他胆小,便借酒劲儿激他。
“我操赫连山他祖宗,我怕他个鸟?!”柯松山果然扯着喉咙骂起来,“富的怕穷的,穷的怕不要命的,我怕什么,穷光蛋一个,输的只剩下老婆孩子和这座房子了,这金岛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早晚我要出了这口恶气!”柯松山说完,将手中的酒瓶掼在地上,碎玻璃四溅开来。咬子的视线随即扫了一下墙角地面,只见室内一张床铺下放着不少散装的雷管和引信,不禁打起了主意。
“松哥,你兄弟就爱打抱不平,有你这句话,我随时奉陪,赫连山这厮也忒欺负人了。”说着把半杯酒干了,又满上了一大杯,双手捧着端到对方脸前。
“哥,你兄弟如今铁了心想跟你干,要瞧得起俺,就干了这杯!”
“是孟老板叫你拿我寻开心吧,他能舍了你这铁杆儿?”柯松山摇头微微一笑,示意咬子坐下。可对方保持着敬酒的架势,一张脸涨得血红。
“松哥,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信兄弟,就差俺掏出心窝子叫你看了。”咬子动了情,泪水在大眼眶子里汪着,“姓孟的得罪人太多,大船早晚得出事,赫连山那边又是我的死对头,你要是再不帮俺,俺也就没有活路了
“坐下喝酒,咬子兄弟,”柯松山有意试他,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太高看我了,坑口输了,钱赌得屌蛋精光,我还能有多大能耐啊?”边说边扑棱着脑袋。
“好,算我咬子眼瞎错看了人!”邱建设砰的一声把杯子蹾在桌上,抽身就走,临到门口转回头指定了柯松山的鼻子骂道,“俺本以为你姓柯的是个站着尿泡的主儿,原来也是个熊包。俺本想把这透水的事儿端给你,叫你在公安局撑个大面子,看起来只有叫俺冒死去找姓卓的了!”
见咬子迈腿要走,柯松山端着酒杯拦在了门口,“这可是塌天的大事儿,咬子,光凭嘴嗡公安局还不把咱当骗子办了?!”
“你要是还有种,就跟俺上一趟小鱼坝,找那个矿工,咱也来个黑籽红瓤,看你咬子兄弟说的是真是假——俺可是懂得啥是立功啥叫赎罪,能把孟船生跟赫连山一锅端,也算择清了俺自己。”咬子悻悻地接过了酒杯,没了走的意思。
“好!”柯松山端起杯和咬子碰响了,咬了咬牙说:“反正也是穷光蛋一个了,要血一小盆,要骨头一小堆儿,咱再赌一把,也出口恶气——”
柯松山摇晃着和咬子喝干了杯中酒,又拉着对方要喝一个啤酒套白酒的“深水炸弹”,喊老婆拿水果来解酒。柯松山的老婆早就恼着丈夫,端着一盘子苹果上来,没好气地蹾在桌子上。那苹果又大又红,没有切。柯松山见状又骂了起来:
“你脑子长到脚后跟上连皮带把儿囫囵个儿上,这不是损我咬子兄弟吗?”
咬子忙接口说:“瞎讲究个毬啊,嫂子已经洗了,就吃呗。”他上去抓了一个就咬,这不咬则已,一咬直酸得他咧开了大嘴。原来这苹果表皮虽红,内里极酸,柯松山一下牙也骂了起来,他就手把咬子手里的苹果一把抢过来,都砸在妻子身上,妻子实在忍无可忍,就上来和柯松山撕扯对骂。咬子见状一个劲儿劝解,柯妻一跺脚,哭着走了。
这一闹,柯松山觉得有点儿天旋地转,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咬子忙把他扶到了里屋床上,帮着捶背醒酒,见对方已酩酊大醉,顺手从床下拿了件什么东西掖在腰里,匆匆地离开了。
俗话说,刀尖儿总是双面刃。粗心的柯松山这时出了一个要命的失误,这失误日后铸成了一场悲剧。他哪里知道,就在自己按卓越的安排依计行事时,一张无形的网也撒在了他的头顶。咬子今天完全是有备而来,按船生的吩咐,他最近一直和这个赌徒打得火热,两人吃喝不论,整日厮混在一起,前不久,咬子还从柯松山家借了些私存的炸药。这一次,他又没有空手。
柯松山没注意咬子拿走了东西,听咬子走远,就起身拨打卓越的手机。刚才的这一幕,是卓越电话里交代的,要他一定要取下咬子吃东西时咬过的食物。他拾起地上咬子吃过的苹果,用纸包严实了,放在一个纸盒子里边。
此时,卓越仍在黑海白鲨的套间等候。接了柯松山的电话,他调整了计划,叮嘱对方今晚就不要来碰面了,可让妻子把取到的东西送来,因为这里有急用。
原来,刚才梅雪有事找他,电话里掩饰不住兴奋。她和方杰在死去的女孩儿乳房上发现的痕迹已确定是咬痕,联系陈春凤身上的伤痕,她怀疑这是咬子所为,但缺乏证据。因此,要卓越设法提取咬子的牙模。
“这个忙我帮,不知有何赏赐?”他跟梅雪贫嘴道。
“赏你一个下勾拳加连环腿的套餐。”梅雪笑了,又嗔道,“甭开玩笑,我这儿等着急用。”
“超不过今晚,对,十二点之前。”
……海关的大钟敲响十一点时,一个女服务员提来一个礼盒子,说是一位女士让她送上来的。他知道这女士是柯松山的妻子。没有片刻停留,卓越登车返回分局。
路上,卓越颇为振奋:几件核心证据连同矿井下最隐蔽的内幕都即将被揭开,只需得到局长的批准,破案将指日可待了。回到办公室,他刚要把礼盒打开,猛然间,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他抓起电话,原来是分局政委欧阳光打来的,让他到分局来一趟。卓越急忙把礼盒装好,放进物证柜里,急匆匆赶到政委那儿去。
欧阳光平时很欣赏卓越,两人私交不错,常和卓越聊聊局里的事。卓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楼欧政委的办公室,只见他正和两个穿检察制服的人谈话。其中一个中年人他是熟悉的,因办案经常打交道,卓越知道他叫孙启明,是反贪局的副局长。欧阳政委正在向对方交涉着什么,见卓越进来,简要作了介绍后对卓越说:“这两位同志要找你核实一些问题,你随他们去一趟,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
卓越听出了话音,看到欧阳政委表情有些异样,便向孙启明发问:“落实啥事儿?我们寒局长知道吗?”
欧阳说:“是寒森同志给我打的电话,他正在区里开会,让我和你联系,你就跟他们去一趟,相信检察院的同志会依法办事的。”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孙启明马上按住了桌上的电话,“你的手机还要暂时存在你们政委这里。”
卓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告诉欧阳政委,梅雪急用的东西放在了物证柜里,需要马上通知让她来取。
区检察院和公安分局仅一墙之隔,来到检察院反贪局,孙启明才给他亮出刑事拘留证,拘留依据是涉嫌贪污、挪用公款罪。卓越看着白纸黑字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呆愣了好半天。孙启明催着他签字,他反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在公安局宣布?”孙启明冷冷地说:“卓越,这完全是给你留面子,希望你配合我们。”
当晚,梅雪苦等了卓越一个通宵,她打手机,老是无人接听。这倒不是欧阳政委的疏忽,倒是出于他公事公办的原则。因为他清楚卓越与梅雪的个人关系,不便和她马上联系。
33
一赌定乾坤,赫连山拱手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919坑口,大获全胜。现在他正躺在金岛一家星级酒店的温泉池中,泡着药液疗伤。池中雾气腾腾,从光滑的顶壁上掉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滴在水中,使他睡意朦胧。六年前为争夺坑口的血腥场面像电影回放的镜头出现在他的面前。
……厮杀中,他被围在了核心。罗海带着护矿保安赶来,拼死救出了自己,但罗海的左腿却被一块崩裂的巨石砸断。赫连山怒火中烧,指挥手下燃烧轮胎和辣椒面,这才把对方的火力压下去。就在这时,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矿内突然透出齐腰的水,他以为是柯松山搞的鬼,慌忙率人撤出了洞子,发现对方也已水漫金山。他很快得知是孟船生在地下越层开采,惹出了这塌天大祸。依他和柯松山洞子进水的深浅看,鑫发公司下井的民工一个也逃不出来。果然,此后的孟船生慌了神儿,头一回向他说了软话,拿了大把的钱请他吃酒。赫连山是粗中有细的明白人,钱照收不误,但原封不动,一来落个人情,二来攥个把柄,可以随时拿出来跟孟船生叫板。这也是多年来孟船生对自己遇事让三分的原由。真是该死不能活,该瞎看不着。谁也不会料到,这919坑口历经周折今天终于姓了赫……
罗海匆匆进来,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像兜头浇了盆凉水,浸泡在温水中的他一阵颤抖,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罗海是得了重要消息专程从巨轮集团赶来的,他告沂赫连山:金岛派出所所长马晓庐不知从什么地方获知的消息,经寒森批准,要来调查他跟柯松山赌博的事情。
赫连山沉吟片刻说:“这件事还得请姓孟的出面摆平,咱现在接了919坑口,当然要请请客,可不能叫别人挑了理。”罗海说:“宴席好摆客难请,你还是先和船生通通话,看这个客咋个请法。”
罗海是六年多前从四川来到金岛的,为的是找寻他多年外出打工的兄弟。不料一来矿山就被公安分局扣留了。原来他的相貌与一个正在通缉的要犯酷似,等确认是误抓后,办案人员又以他未办暂住证按流窜犯罪嫌疑人要拘留他。是赫连山出面具结,交了罚款才算了事。就此,罗海恨透了警察。之后,他先是在赫连山矿上搞矿石加工,以后护矿。他武功好,为人义气,深得赫连山的信任,也使得邱社会兄弟很难再越界开采。孟船生认识罗海以后,多次将罗海邀到巨轮集团,帮他治腿,又介绍陈春凤和他认识并且成了婚。而后利用赫连山的多疑,离间他和罗海的关系。赫连山佯装糊涂,私下里密告罗海,要他乘机进出大船,做个内线,也好得一个灵通的信息。
赫连山爬出温泉池,接过罗海递来的浴袍围在身上,用手机拨响了孟船生的电话,只听船生那边笑着说:“不能让你连山请客,是我来祝贺,要喝酒,也得到我这大船上设宴,地点就在小凡尔赛宫,你说请谁,我保证叫到。”这孟船生好像是猜准了赫连山的心事,由不得他半点推辞,便把时间确定在次日晚间。
巨轮号小凡尔赛宫这天晚上灯火辉煌,屋顶的水晶吊灯和四壁的枝形烛台一齐打亮,与环绕大厅的镜子交相辉映,像点亮了千万张灯盏,令人眼花缭乱。头戴着圆顶金边小帽的萨克斯乐队,吹奏起《回家》的悦耳乐曲。赫连山一踏进门槛,就被仪态万方的女模特迎上来,身后的两个保镖被礼貌地让进了一边的客厅。偌大的房间内设有一张巨形圆桌,光亮剔透的旋转玻璃盘上放置着一丛鲜花,亮闪闪的银质餐具摆在红色的餐巾上。
坐在一侧沙发席的孟船生起身,满面春风地向赫连山介绍着提前到来的客人,其中有公安分局局长寒森和刚刚提任公安分局局长助理的马晓庐。赫连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霎时间觉得自己矮小了许多,心中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不迭地鞠躬弯腰。
“连山,今天可是我替老兄请客,能让寒局长大驾光临,可见你赫董事长的面子不小哇。”
“不敢不敢,完全是您孟董事长的面子,我是个粗人,吓死我也不敢劳寒局长和马所长的大驾,不,是马助理。各位领导能来,是俺们的福分,是福分哩。”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送到寒森局长面前,对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仰起头说道:
“公安局就是要关注改革,为金岛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要不然,我们也不便到这里来和你们民营企业家坐在一起,免得人们说三道四的。”
寒森说话时面部没有表情,使人有一种压迫感,坐在旁边的马晓庐背对着灯光,一双阴鸷的眼睛始终盯着他。赫连山虽然一时还闹不明白寒森所说的改革、护航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他分明听清楚了这话中的玄机。就冲他与柯松山那天的豪赌,搞个治安处罚追究个赌博罪是易如反掌的,更不要说过去他所欠的老账。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惊肉跳,立刻怀疑到这是孟船生设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