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跟她一起去。她竟默许了。两个人,就走到了北河街的街市上。云重在前面走,荣贻生遥遥地跟在后面。看她出入店铺,买香料、买葱姜,看她相中了路边一束姜花,驻足,与小贩讨价还价。她捧着姜花,人走到哪里,香味便畫出她的行迹。荣贻生便跟着这香味,越跟越近。这仿佛某种成人的游戏,带有冒险的性质。卖蚬的摊位上,他们终于走在了一起。他们从未在外面,站得如此接近。云重买好了,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菜篮递给他。他也极自然地接过来。
当两个人走进唐楼,走上楼梯。云重问道,攰唔攰?
她一边拎起篮子的提手。但他并没有放手。两个人便一人拎着一边,在黑暗的楼道里走。这提手便将两个人的体温,传给了彼此。
黄昏时候,他在姜花的香气中醒来。这花香中,有浅浅的清酒煮蚬的清甜。
他看见云重,披着衣服,坐在一只灯胆的光下。一手执着瓷盘,一只胳膊靠在枕箱上。此时她脸上神情,有种端穆与肃然。微微蹙眉,眉宇间似乎也有些苍青。这一切,似曾相识,让荣贻生恍惚了一下。
他也认得这只乌木枕箱。是云重的阿爷传给她的。箱盖深深镌着“司徒”两个字。凸凸凹凹,一刀一痕。箱身陈旧斑斓,是许多代的绘彩人沾染上的颜料,和时间一道被桐油封印。
荣贻生看她画的,是一个码头,苍黑地伸向
海中。海是蓝的,包裹了远帆,与大小舟只。海天相接处,用的是鹤春。那样绿的一线,接于幽明之间。
荣贻生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天色黯淡,云重回过身来,才察觉。荣贻生说,阿云,你可还记得?那时在虞山上,你对我说,等我们都出了师,我做的点心,都用你画的彩瓷来装。我们还勾了手指。
云重放下笔,定定地看外头的云霭,对他淡淡笑说,我算出师了么?我画的东西,如今在你们茶楼,只配做骨碟。
司徒灵思,很早发现了母亲的异样。这异样体现在食欲的偏狭。云重终于不再信任女儿如此粗枝大叶,因为她看到桌上出现了一包杨梅和嘉应子。她刻意没有去碰。想一想,又在灵思面前故作坦然地打开,拿出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司徒灵思看见母亲捂了下嘴巴,肩头战栗了一下。
即使再谨慎,只要一方自认成为猎物,另一方自然洞若观火。云重开始穿起宽松的衣服,有了街头师奶的样子。这不符她一贯的审美。灵思仍不动声色。当渐渐显出腰身的时候,母女间的博弈也行将结束。灵思想,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没有出现。她于是问,姨丈最近怎么没有来。我想他的莲蓉酥了。
下一个周末,荣贻生便来了。一切如常,带来的是同钦楼的素包。问她的学业,和同学的相处,开长辈分寸无关痛痒的玩笑。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却没有看云重一眼。灵思说,姨丈,下个星期分级试,我心里没有底。想去黄大仙拜一拜。
他们就到了九龙城。因为过了十五,人并不很多,但香火依然鼎盛。灵思说要去麟阁拜文曲星。云重说,女女,我想求支签。
荣贻生事不关己的样子,说,我都去望一望。灵思看他们走远,便往麟阁去。拜完了,又磨蹭了一会,才去解签档。却未见人。便一个个殿看过来,在三圣殿看到母亲,正在观音前,阖目而拜。荣贻生站在很近处,脸上有戚然之色。
晚上,趁母亲冲凉,她找到了那支签。签诗写,“十九年前海上辛,节旄惆败逐沙尘,餐毛嚼雪谁怜我,惟有羊儿作伴群。”她便将签文抄下来,拿去给师傅解签。师傅说,求签的是什么人。她想想说,我阿姐。师傅说,不好,中下。寒凝瘀阻,孤而不得。
灵思恍惚一下,孤而不得?那我算是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孩子还没生下,便有个老窦看着。哪怕不名誉,但至少是有。
清明前,云重的孩子没了。
她只身到“多男”时,已平心静气。
她还是个细路女。云重轻声说。
荣贻生将头偏到窗外去。因为隔着玻璃,路面上车水马龙,却无声。他想,为什么今天七少爷还没来。这女人却来了。
他的孩子走了。他无数次憧憬过这孩子。
签上说,“苏武牧羊”,苏武终究不是回来了吗?可这孩子呢,却永远走了。这女人的细路女,亲手把母亲从楼梯上推下来。然后在医院里哭着告诉自己,没想到阿妈有身己。流了好多血,佢好惊。
云重喝下一口茶,很热。但她还是大口地喝下去,没有停下,直到喉咙灼痛。这茶里,有一丝甜。她想,大概是因为最近口苦,吃什么都是甜的。可是喝到最后,她看到茶盅里卧着一颗开瓣红枣。
她从楼梯望下去,望见刚才那个男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长手长脚,身形却单薄。举着一只很大的黄铜水煲,疾走在各台之间。她看看面前这个男人,想,她错过了他的成长。他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七年后的初夏,五举记得很清楚。
这一年他十七岁,已近成年。这城市经历了许多,也变化了许多。同钦楼里,他已看惯了每日朝夕景象。客还是那些,有些老人来不了,或者不来了。有些年轻些的面孔,渐老去。这老去也是在无知觉间,是安静的。
然而这初夏,城市不再安静。
空气中燠热,隐隐弥散一种干涸气息。港岛中环至北角,开始出现聚散的人群。这股热浪中便挟裹了声浪。五举依稀听说,这与前一年的“天星小轮加价”有关。人们头顶盘旋着直升机,也是轰隆作响。港英政府发表声明,街上出动防暴军警。
这一日,五举去中环送货,回来路上,路过皇后像广场,看见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们手中举着红色的小书,口中呐喊,向港督府的方向走去。汹涌的人流,将路截断了。电车停下来,五举随其他乘客下了车。也随着人流往前走。走到华丰百货,看几个英籍警察,荷枪实弹,正围着一处消防栓。消防栓上醒目地摆着一个纸盒。盒子上写着“同胞勿近”。五举知道,这是在民间传说的“土制菠萝”,是真假难辨的炸弹。
一个督察模样的警察,用洋腔调的广东话,呵斥与驱散围观的人群。但因经过人流的声浪,他的声音被淹没了。人们簇拥在昃臣爵士铜像周围。铜像的底座上站着一个青年人在慷慨激昂地演说,忽然举起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爱国无罪,反英抗暴”。见此横幅,铜像四周便是如云的臂膀。就在这时,五举看到了谢醒。那是师兄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一肩高,一肩低,看起来有些散漫。他和众人一样,高举起臂膀。他想,这两日都没有见到师兄返工,原来是在这里。他于是喊着师兄的名字,但这声音,也被声浪所淹没了。
五举是黄昏时回到史坦利街的。在茶楼附近,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他想,这么多年,他时而见到她,自从“多男”开始。此时,她站在街角路灯的灯影里,对面是师父。两个人站得有些远。师父的影子被灯光折叠在墙上,她就站在这影子里,也像是师父的一个影。这么多年,她是师父的影。只是匿在背阴处,一旦有了阳光,她便不见了。这些年,他从不知她是谁,师父也从未告诉过他。但他知道,人都会有影子。哪怕自己看不到,影子还在。时而浮现,可亦步亦趋,可如影随形。
女人比他印象中,更为朴素。没有穿旗袍,而是着暗色的短衫。头发也竟剪短了,衬着尖瘦的脸,远望竟像是个少女。五举走去了街对面,远远地想绕开。但却看到师父抬起头,对他喊,举仔,去帮我买包烟。
他愣一愣,便去士多店,买了一包“金宝”回来。荣师傅接过来,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又用手指弹出一根,对五举扬一下。五举不知何意,让一下。荣师傅说,大个仔啦,陪师父食一支。五举想一想,點上。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不得要领,感到一股绵长刺激入喉。未及品味,不禁咳嗽起来。
荣贻生大笑,自己吐出一个悠圆的烟圈。散开了,在灯光底下,袅袅地散了,成了极其稀薄的蓝雾。
五举见对面的女人,抬起手,似要驱散眼前的烟雾,却慢慢地放下了。她说,佢学人去港督府抗议。学校的人都回来了。得佢一个,到依家都没返。我是真的冇办法。我知道佢对你唔住,可她当年只是个细路女。你要记一世吗?
荣贻生又吸了一口,却未将那烟吐出来,咽下去。眼里有苦意。五举看他用手指将烟掐灭了。他说,举仔当年都是个细路,如今大个咗可跟我食烟。你嘅女细时已经好有主意,你唔俾佢做,佢会听你讲?
女人沉默了一下,说,我听说那些英国人,捉人到差馆,给女仔饮头发水,他们乜事都做得出啊。我求下你。
荣贻生看着她,目光很冷,忽然笑了。他说,放心,她生了一张洋人的脸,差佬能拿她奈何。
女人似被什么击中了,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五举看她脸上有两道泪痕,已经干涸了。她慢慢地走近了,满面疲态。但眼睛里头,是细隐的光。荣师傅不禁后退了一下。她从五举手里夺过还在燃烧的香烟,放进自己嘴里,使劲地抽了一口。然后那烟雾从她口中游出来,松软地消隐在黑暗里头。她将烟掷在地上,用脚使劲蹍一蹍,转身离去了。
五举再见到女人,是在师娘的丧礼上。
她有些见老了,也更瘦,但仪容优雅。不同其他女宾,她穿一身丝绒西服,举止端穆利落。她敬的花圈,署名是表姐,司徒云重。
五举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五举帮着师父招呼宾客,也做了孝子的身份戴孝。荣师傅有两个儿子,一个年纪比他大,一个比他小。荣师傅便让他站在中间。在旁人看来,是要让他在亲子中行二,视如己出的意思。此时,谢醒已经出走。五举以这种方式出场,众人也便明白。将来这年轻人,是要继承荣师傅的衣钵了。
他与两个义兄弟,一一向来宾谢仪,鞠躬。对望重的老人,还要磕头。到了云重来,弟弟愣愣,忽然趴在她身上哭泣。哥哥在旁边不说话,身体却依过来,云重便也拥过他的肩膀。云重看着五举。五举随这对兄弟,轻轻叫她云姨,对她鞠一躬。云重伸出手,将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心有些凉。云重又将另一只手,放在五举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一按。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就有些暖了。
隔年的正月初三,荣贻生与云重相见。
彼此心里都有话,不知该谁先说出来。两个人走了一程,荣贻生便说,去看戏吧。云重愣一愣。荣贻生说,看大戏。
此时香港的戏院,平日其实放的是电影,新年多是用好莱坞的新片贺岁。粤剧戏班的热闹,则不在戏院里,倒是在公众地方搭起临时戏棚。如湾仔的修顿球场、油麻地的佐治公园、旺角的伊利沙伯青年馆。每个剧团大概只演到年初八。因是新年演剧,对点演剧目,十分看重应
景。多是吉祥之正本剧头,观剧亦欢喜得佳兆之乐。如《郭子仪祝寿》《五子登科》《十三岁童子封王》,讲的是戏里戏外的好意头。各个戏班,也将班牌套入剧目,要一个喜上添喜。凡此种种,投观众所喜,辄得旺场。唯正月初三,俗谓“拆口”,依戏班规例,向点演兆头不好的剧本,亦有教忠教孝之意。如《罗成写书》演罗成殉国的忠烈,后始有罗通扫北,父子英雄;《薛刚打烂太庙》,则是薛家将为奸佞所害,满门抄斩,仅薛蛟为徐策所救,后讨武立功,保全本族声誉。这些剧谈不上大团圆,甚至有血光杀气,但含英烈传代之意,观众便也不会责难。
荣贻生和云重走到了“修顿”,看是觉先声戏班的台。荣贻生便先挤进人群去。出来,云重问演的什么剧目。荣贻生脸上有犹豫,便说,是《十二寡妇征西》。两个人对望一眼,云重说,来了就进去看吧。她们这一仗,不是打胜了吗?
进去才发现,看的人并不多。大约外头簇拥的人群,想想,终究没有进来。戏开演了。因是连台本,这时已演到二本。杨文广率领十二夫人班师。扮佘太君的,大约是个年轻的老旦,唱腔尚好,体态却是窈窕的。杨排风的演员倒是上了年纪,身形魁伟。大约自知其短,矫枉过正。金殿上与魏化争帅印一场,竟演出了几分娇憨。场上莫名有了喜气。
戏演完了,走出来。听到身旁一个师奶,激动地跟老公说着对演员的刻薄话。老公则唯唯诺诺的,敷衍道“一出戏啫,唔使咁认真喇”,显见平日在家里也是诈傻扮懵惯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情竟有些好起来。
就往维园的方向走。忽然,云重见荣贻生停住了,引着颈子向人群中张望,看了半天,却转过头来。眼里空落落的。见云重望着他,就说,我好像看见七少爷了。
两人穿过轩尼诗道。到处是人,喜洋洋的。大人穿得平朴,孩子们倒都是锦簇的,想是将全家人对新年的盼头,都堆叠在了这些细路身上。维园里头,正开着花市。多的蝴蝶兰、黄金果、富贵竹和大盆的修剪得像山一样的金橘树。明晃晃地照人眼睛。云重在一个摊位上停下来。这摊位显见有一些冷清,摆着几盆西府海棠。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开得舒展。
她就对荣贻生说,太史第里,养得最好的就是海棠。
荣贻生想想,杜耀芳村的西府海棠,都是赶了夜送来的。第二天早上正开得好。
云重说,我进过几次太史第,就记住了海棠。
荣贻生就挑了一盆小棵大红的,叫摊主淋上水。颜色越发地浓艳。云重有些欢喜,就抱着那花盆。花盆是石湾的老式样,上面彩绘闻香的佛陀。
往前又走了一会,走到了电气道上。这时,荣贻生才说,你来太史第头一年,我记得。你还从我手里头,接过一个福袋。可记得?
云重摇摇头。
荣贻生便停下来,在怀里头掏出了一只红灿灿的缎袋。他说,这个给你。云重见上头绣了一只金猪,底下写“家肥屋润”。她便笑道,几十岁人了,这唱的哪一出。
荣贻生便说,你不要?
云重扁一下嘴,说,你敢给,我怎么不敢要。
她便放下手中海棠,接过来,一倒,里头是个织锦的盒子。她的笑容,便在脸上凝固了。荣贻生说,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打开了。
盒里,卧着一只钻戒,戒面折射了璀璨的光。这些光由四面八方凝聚为一点,太夺目,有些晃人心神。
荣贻生说,我替你戴上?
她摇摇头,自己将戒指拿出来,想想,便郑重地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不松不紧,将将好。她抬起手,放在阳光底下看一看。看得很仔细。夕阳的光暖暖地从她的指缝间漏了过来,照亮了手背上青蓝的血管。
看完了,她将这枚钻戒,从手指上慢慢褪下来,又放进盒子里去。将福袋拉紧,还给了荣贻生。她笑笑说,响哥,谢谢你。这辈子,我算是戴过了。
年初八那晚,荣贻生一个人,在茶楼的后厨补饼。
这样的活计,如他一般的大按板,是很少做的。一个人待在后厨,寂寞不说,何况还在年关。他对新上的车头道,我来吧,屋企反正都冇人。
他补的是“光酥饼”。此刻,炉头渐弥散出浓烈的、难以名状的奇臭,让他的意志骤然清醒。这是臭粉的气味。松身雪白的光酥饼,面团发开,全赖于它。这臭味在烘焙过程中挥发。臭味散尽,饼也就成了。
戴凤行悄然进入后厨时,被这臭味打击,不禁掩了一下鼻。同时间,荣贻生也看到了这个陌生的青年。他想,这是谁,如何就进入了同钦楼
的禁地。
他注意到徒弟五举,也看见了这个人。五举更多不是惊奇,而是不安,以有些虚惶的眼神望向自己。荣贻生于是知道,他们是认识的。
此时,青年已镇静下来,对他鞠了一躬。待头抬起来,目光与他相对,凛凛的。
荣贻生想,他竟不怕。这个瘦弱的青年,为何眼里会有这样坚强笃定的光?
荣师傅看一眼五举,问来人,你是五举的朋友?
青年点点头。
荣师傅沉吟一下,目光转向徒弟,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送客。
然而,待两个年轻人走了出去,他大声一喝,回来!
他戴上手套,将刚刚焗好的光酥饼从炉里取出来,对五举说,回来,给你朋友带两个走,回家吃。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利是,递给青年,说,以后不要到厨房来了,唔啱你。
待徒弟回来,他问那青年人的名字。五舉回,凤行,戴凤行。
他想一想,笑笑,说,这名字,倒像三毫子小说里的侠客。
刹那间,他想到了云重。她告诉过他,自己名字是阿爷起的,出自一位明朝的武状元。
听说五举要娶,荣贻生并不很意外。
又闻说是凤行,他愣一愣,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衰仔!瞒天过海啊。你哋两个,原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说这话时,他心里是高兴的。他回忆起凤行与他对视的眼神,坚强笃定。他想,这样好。这衰仔冇主张,身边需要咁样嘅人。
他想,五举无父无母。这一杯新抱茶,便要由他这个做师父的来饮了。
然而,五举扑通对他跪下来。他说,师父,我结婚后,恐怕不能回来店里帮手了。
荣贻生瞠目,听完缘由,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想,原是自己有眼无珠,外江女是在厨房长大,怎会怕入厨房。
他想,都说衰仔无主张,难道这也是他人主意?过半晌,他轻声问五举,我养了你十年,你为咗条外江女,说走就走?!
五举语带哽咽,声音却坚定,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我仔来养,我这辈子都拿您当亲爹孝敬。
荣贻生闭上了眼,冷笑道,我有亲生仔,我要你孝敬?我养你是来接我的班。不是帮外江佬养出一个厨子,去烧下作的本帮菜!
五举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不是用来和人斗,和同行斗,用来给同钦楼逞威风的!师父当年拣我,不选师兄。是看我好,还是看我孤身一人无挂碍,好留在身边?
荣贻生战战地站起来,指一指五举,厉声说,你走,我不留你,走了莫要再回来。滚!
五举抬头,眼神灼灼,好,徒弟不留后路。师父传给我的东西,我这后半世,一分也不会用。
五举对着师父,狠狠地磕了五个响头。荣贻生偏过身,不再看他,只摆一摆手。
这一晚,五举架锅起火,最后一次为师父炒莲蓉。
荣贻生走到后厨,没进去,静静看着徒弟的背影。因为使力气,五举肩胛上的肌腱鼓起来。孩子这些年,长厚实了。当年他教他炒,先是握着他的手炒,然后让他自己炒。百多斤的莲蓉。五举身量小,人生得单薄。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看那细路,咬着牙,手不停,眼不停。他在旁边看着,不再伸手帮他,和当年叶七一模样。
他看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他心里也高兴,细路眼睛亮了,划得更有力了。如今他长大了,艇和桨都小了。他还在划,却不知道要划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了云重的话,这细路,好似你年轻嗰阵时。
他看五举忽然停下来,用手背抹一抹眼睛。他终于听到了细隐的歌声,有些沙,呜咽传来,时断时续。“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这是叶七教给他的,他教给了五举。他说,学会了。往后,唱给你的徒弟听。
荣贻生让云重陪着他,一同找到了赵阿爷。
他拿出从银行取出的两条黄鱼。阿爷问,这是做什么?
他开不了口。云重说,阿爷费心,揾个好师傅,打一套赤金龙凤。
此后,每逢年节,新年、端午、中秋,五举必带上凤行,去看望师父。
每每在门口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走。经年雷打不动。
荣贻生没有再见他。
他从后厨的窗口望出去。望见那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旁边的年轻妇人,紧靠着五举。但也是直着身体,站得定定的。
olliid="note_7"⊙鬼妹:粤俚,指西方白人女孩,略带贬义。/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