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响敲开了太史第的边门。
应门的是个老人,忙将锡堃接了过来,一面说,唉,又喝成这样。后生仔,唔该你送佢反来啊。
阿响望一望老人,脱口道,旻伯。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只茫然。
阿响说,旻伯,我是响仔啊。
老人迟钝了一下,眼睛却渐渐亮了,恍然道,响仔!慧姑嘅仔。
老管家旻伯,将阿响迎进来。
他在前头提着灯笼,边走边说,正院和前厅都封上了,只空了后厢。依家我这“老而不”,就和七少爷做伴儿喽。
阿响四望,周遭漆黑的,只能影影绰绰看见轮廓。却依然能感受到,偌大的太史第,如今是处处发着空,一片冷寂。
往日,仲春正是草木繁盛的好季节。此时宅里却洋溢着一种不新鲜的微酸味道。像是去年秋落的树叶和根蔓,无人收拾,混在泥土中,渐渐腐败。
两个人,将锡堃扶到了房里安顿下来。可刚躺下来,他翻身便开始吐。吐得厉害,酒菜都吐干净了,还不住往外冒酸水。旻伯拎着只痰盂,一边抚弄他的背,说,唉,我们这少爷喝酒,三分量,七分胆。真怕给喝坏了。
阿响站起身,说,我去给他做个醒酒汤吧。
旻伯抬起头,看他,问,你会?
阿响点点头。
旻伯说,好。大厨房好久没人用了。旁边小厨里还有些家伙,你都记得地方吧?
阿响走到后厨,果然清锅冷灶。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一下,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依稀记得那年秋风新凉,太史第厨房却是格外热闹,做“三蛇会”。一群小孩子们簇拥在天井里,看连春堂的蛇王劏蛇。年幼的阿响,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细细地洗柠檬叶。利先叔在熬蛇汤,远年陈皮与竹蔗味,和蛇汤的馥郁膏香,混在空气中漫渗开来。还有一丝清苦,那是“鹤舞云霄”的味道。
阿响端着一碗汤,叫堃少爷喝。锡堃先闻了一下,便用手挡开,说受不了一股子中药味儿,反胃。旻伯说,少爷,这可由不得你。响仔熬了好一会儿呢。
就迫他喝了一小口。谁知他抬头看阿响一眼,就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连说好喝。
阿响看着,心里也熨帖,想这道“八珍汤”,还是当年吉叔教的药膳,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喝了这一碗,堃少爷好像平复了许多,竟然沉沉地就睡过去了
旻伯替他掖实了被子。两个人才坐下来,灯光恰照在管家的脸上,深深浅浅的,布满了老年斑。
这老人笑一笑,看着阿响,目光是极慈爱的。他说,细路,没想到,你这是真正好手势。
阿响笑笑,我现在就学这个,差得远呢。
旻伯细细端详他,说,昨天少爷出门前,说要见个朋友,欢喜得跟什么一样,没想到是你。去时才到我腰眼高,如今也长成人了。你和阿妈,走有七八年了吧。
阿响说,嗯,阿妈常念叨,在太史第旻伯给我哋两母子的照应。
旻伯却叹一口气,唉,这……当年的事,我也知道些底里。可我们这号人,哪里说得上什么呢。
他定一定神,又说,好在你回来了。你刚才说,在学厨?
阿响点点头。旻伯眯起眼睛,好啊,说起来,当年你阿妈做了一席素膳,太史第的人都忘不掉。那道“璧藏珍”,连云禅都心心念念。
这时,只见锡堃翻了一个身,身体抖动了一下,忽然绷紧了,神色也紧张起来,虽然没有醒,嘴里却含混地说着什么。听起来,仿佛反复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旻伯说,唉,夜夜这样,长了要给魇住了。
阿响问,要不要叫醒他。
旻伯说,唔要,醒来才是一个苦。你当好好的,少爷为什么放着书不读,去上海,上北平。一路跟着,跟到最后,唉。要我说,这向家从上到下,都是情种。老爷呢,雨露均匀。我们这七少爷啊,平日嘻嘻哈哈,可心里装了谁,怕是一世都走唔甩喽。
这刹那间,阿响头脑中,倏然出现了一张面庞。竟然是个女孩站在虞山顶上猎猎的风中。那风吹得硬,他的脸此刻竟然有些发疼。看他出着神,旻伯问,后生仔,你定亲了没?
他一愣,胡乱点点头。旻伯说,好,先成家后立业,人就有了个退路。
阿响望望外头,窗一扇半开着,一扇关着。天是墨蓝的,云层中有了薄薄的光,将树影子,投到窗户上。影子又叠到影子上,乌黝黝的一片。他便问,太史几时能回来呢?
旻伯说,不知这仗打到什么时候。走得也匆忙,日本人成日来叫老爷做“维持会”的会长,不得安生。老爷硬颈扛着。也是没法子,家里人分了两路,一路避回了南海乡下,老爷带着太太们去了香港。留了我一个守着宅子。不承想,如今七少爷却回来了。我说啊,整个向家,就数这堃少爷的胆性,像年轻时的老爷,天不怕地不怕的。要说还有一个,就是允少爷……
说到这里,旻伯忽然停住了,说,瞧我这多口舌。也是一支公待久了,憋了满肚子的废话。唔该你陪我吹咗半日水。你都攰,早啲唞啦。sup/sup我给你抱床被子去。
辗转了一夜,阿响都没有睡着,天蒙蒙亮便起了身。
走到宅院里,果然落英枯叶委地。一丛竹子不知几时给风刮倒了,露出了黑漆漆的根。上头大抱的枝叶搭在凉亭上,沾了夜露,一滴聚在叶尖上,正落在他领子里。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走到了一处月门,看见了两旁镌着云石的联对:“地分一角双松圃,诗学三家独漉堂”。忆起是百二兰斋。这月门,印象中原本是极阔大堂皇的,怎么如今却低矮了不少。呆立半晌,才顿悟是自己长大了。
他走进去,见已经站定个人,一袭白衫,背对着他。
园子里原先遍植兰草,奇珍异卉,如今也已一片荒芜。满目萧瑟,春意弗见。
背影长身玉立,被晨风吹得衣袂翩然,在这荒芜背景上,莫名有了萧条的好看。
这人回过头来,是堃少爷,大约醒了酒,身形竟格外挺拔了。不同昨日,没戴眼镜,脸上竟有清肃之气。他对阿响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见他口中念念,却无声。先是俯首、沉吟,继而回顾,一手抚衣襟,似风拂过,两步而前,如凭栏张望,足步略浮略定。许久后,举扇低眉。
他这才停下,开口问,阿响,你说,我方才是在做什么?
这一番,自然是戏台功架。阿响想一想,说,我看是在,等人?
锡堃脸上一喜,拍巴掌道,有你这句话,戏算成了。我和薛先生说,这出戏,一半是意会,一半才靠言传。你看着。
锡堃这才唱道:正低徊一阵风惊竹,疑是故人相候,你怎知我倚栏杆,长为你望眼悠悠……
一边仍是方才作科,行云流水。真如竹影拂动,人临其境。看他声情并茂,阿响也被感染。这时,确有风吹过来,吹得满地的枯叶簌簌作响。园里的苍凉景致,一时间恰如其分。
锡堃望那叶子被席卷着,在地上滚动,直滚到了他的脚背上,不由停住。他说,当年,梅博士就是在这院子里,唱了《刺虎》。唱完了,宛姐又票了一出《游园》,那时候这兰斋,真是姹紫嫣红开遍。如今她又回了法兰西。倒我一个人,对着断瓦残垣了。
阿响便问,五小姐走了,那农场呢?
堃少爷说,荒了吧。只留下了两个管工。去年的荔枝没有采收,养的意大利蜂,给日本人打散了。香橙、夏茅也不挂果。阿爸去香港前,用牙牌算了一卦,我还记得卦辞:“松柏经霜雪,岁寒凛冽生。月明风正高,农田可问耕。”
说完这句,堃少爷眼神直愣愣地,忽然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声道,我说怎么无精打采,我可真饿了,昨天酒肉穿肠,吐了一个干净!
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可把阿响给逗笑了。他说,你等着,我下厨给你做顿好的。
说是要做顿好的。可一到了后厨,阿响才醒觉,并无许多可施展的余地。
先前看厨房里的物什,已知平日里这爷俩如何将就。他看到灶台上已皱了皮的萝卜,墙角里有颗不知何时用剩的冬笋。屋檐底下,吊着旧年的腊肠和两条风鱼。放得久了,经过了湿霉天,长了一层的白毛。他叹一口气,心里也已有了主意。
看着桌上新煎出的萝卜糕,旻伯和锡堃都有些惊奇。尝一口,堃少爷这才说,哪来这么香的鲮鱼味道?阿响说,可不就是檐子上的。拾掇干净,煎了半日,拣骨留茸,耽误了些工夫,才掺米粉上笼蒸。
旻伯也说,啧啧,这赶上当年老爷的“私伙”糕了。
喝了一口粥,锡堃眼睛亮了,又品一品道,真甜。用勺子舀一舀,看到里面的冬笋片。想一想,却慢慢搁下碗,说,上次给我煮这暖粥的,还是大嫂。
旻伯在旁看一眼,轻轻说,少爷……
堃少爷索性将筷子一掷,恨恨道,千不提万不提!这么好的人,就算离了太史第,说没有,就当没有了吗?
桌上的人,便沉默了。半晌,旻伯终于开口说,人各有命,你找了这么久,也是对得起允少爷了。
吃完了,阿响正收拾着,堃少爷说,响,你别住客栈了,搬过来吧。太史第如今别的没有,就是屋多。咱们也好做个伴。
旻伯微笑,是啊。响仔,我们少爷有私心,想吃你做的饭。
阿响在心里头动一动,说,我先住外头吧。少爷想吃,我每天来做。
阿响回到玉泰记,问掌柜的可有人找。回说没有。只是有人将半个月的房钱都结了。
他想,这音姑姑,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说的事情,到底几时能办好呢。
这样想着,心里忽然不踏实,就叫了人力车,自己去了枣子巷。他特意在那棵大榕树下,提前下了车,慢慢走到七号。红砖楼房,院门是紧闭着,许久也并没有人出入。他揣摩了一下朝向,就转到楼房的西边去,看那扇大窗户。窗帘依旧是拉着,但里头能看见,盈盈地透出些灯光。有些许人影浮动。他望了一会儿,就稍稍安下了心来。
从西关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菜农,湖边摆了一副担子,在卖时蔬。
间中有那水淋淋的茭白,还裹着绿色叶衣,在阳光底下,很是青爽喜人。
菜农见他端详,便说,后生仔,正宗泮塘茭白,行市不好,今年难得采收。你识货,买少见少喽。
那时年纪小,阿响仍记得,太史第举家上下对泮塘菜蔬的钟情。
广府的老人,历来讲究吃“泮塘五秀”。泮塘是南汉末帝刘花坞“刘王花坞”故址,“主城西六里,自浮丘以至西场,自龙津桥以至蚬涌,周回廿里,多是池塘,故其名曰半塘。”如今五约闸门尚存刻有“半塘”二字的石牌坊。至于为何改成了“泮塘”,据说是为风雅的缘故。旧时科举考取生员谓之“入泮”,所以当时的学宫亦称“泮宫”。恩洲直街上“仁威庙”楹联中有“龙津连泮水”之句,被太史照录了来,就挂在书房里头。
而“五秀”指的是泮塘所产的五种菜蔬,即指莲藕、马蹄、菱角、茭笋、慈姑。传言是龟峰西禅寺的老僧植在池塘里头,取其出于清冽,作为四时供奉佛前的蔬果,故而又号“五仙果”。稀罕就在于因一蔬一时令,这“五秀”是难在桌上聚齐的。非要个博彩众秀的名,也不过晒干、磨粉,煮成汤羹、糖水,或用来蒸糕。但太史第每年的素斋,有道“五秀酿”,却当真令其共冶一炉,不知是什么缘故。而“五秀”之首,便是独可入馔的茭白。
因为这菜农的价格实在便宜,阿响就将担里的都买了下来。菜农是感激的模样,说,如今市不成市,摆上一阵儿就要到别处去,还得避过岗哨。其实都是往常辛苦,眼下倒像是做贼一样。这下好了,可以提前收工,回去吃顿安稳饭。
阿响就说,你要愿意,三两天给我送上一回菜。就是地方远些,行脚我一起给你。
菜农喜不自胜,说,有生意做就好,还要什么行脚。细路哥,你唔系呃我啩?sup/sup阿响说,我呃你做乜?就送到河南太史第。
菜农狐疑看看他,说,那大宅子,依家还住着人吗?我可听说里头闹鬼,太史九姨太的游魂儿回来了。
阿响好气又好笑,说,闹什么鬼。这年月,就算有鬼,也和人一样瘦成骨。你只管送,记得走龙溪首约的边门进去。
往后一些天,阿响的手艺,算有了用武之地。就在太史第里给锡堃和旻伯做饭。那菜农倒很有信用,隔天便来了。可菜送多了,要赶着新鲜,就叫上帮忙拾掇宅子的管工一起吃。阿响说,旻伯,请个花王来打理下兰斋吧。少爷晨练开嗓,也图个神清气爽。
旻伯就请了花王来,竟是七八年前的老花王阿赵,手把手教过阿响摘柠檬叶。赵花王虽然身体佝偻了,可还是眼明心亮,声如洪钟道,好好的园子,可给糟蹋得不成样了,看我来收拾!
人多了,阿响就琢磨着,怎么合着法,做出个以一当十。
吃饭时,人便都在后厨。望着满桌的蚝油茭笋、虾子茭笋、豉油王茭笋、鱼青酿茭笋、牛柳炒茭笋丝。花王惊道,这这……食食到饱,贱年倒碰上了皇帝命。
他已认不出阿响,只连说这小师傅好手势。兵荒马乱的,还有这口味也是造化。
旻伯就说,不兵荒马乱,又几时到我们尝这好手势呢。
锡堃头也不抬,只管大口吃菜,说响仔这一招叫,“万变不离其宗”。赵花王看一眼他的吃相,说,也是,如今主仆都同了桌。不知是坏了规矩呢,还是立上了新规矩。
以后几天,阿响来太史第前,总是先去枣子巷看一眼。看那窗帘后头的灯光还在,人就安心下来。他便一天天数着,音姑姑说的日子,就快到了。
这天他再去,远远地已见了几个日本兵,站在门外头。领头的那个,正往大门上贴封条。阿响心里头“咯噔”一下。还是大着胆子窥了一会儿,见并未有什么骚动,像是已经人去楼空。先前的惊惶,刚平复了些。可再往深里想一下,血又一热,不觉人都好像顿时给抽空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终于有了一个决心,便叫了人力车,急急往太史第去。
才进了门,便看到一团热闹。遥遥就听见锡堃唤他,阿响,你看我在路上,捉到了谁。
因为有心事,他敷衍笑笑,就想拉锡堃到屋里商量。可见当院儿里搁着一副担子,担子一头烧着火,便有袅袅的炊烟飘上来。一个老汉正对火忙碌着。阿响认出他来,不禁道,池记!
那时候他刚记事,到了傍晚,听着外头有人敲竹片,叫卖云吞。堃少爷先雀跃起来,慧生便拿着钱荷包,带着太史第上的孩子们去门口。云吞担子便停下来,熙熙攘攘地。池记姓麦,大名冠池,那时候还是个精壮汉子,手脚利落。手眼不停,嘴巴也不停。孩子们喜欢他,是他的云吞味道格外好,还会讲古仔。一边煮云吞,一边讲七侠五义。讲那锦毛鼠飞檐走壁,盛云吞的竹挑子,便在孩子们头上飞过一圈。那快得,都说好像方世玉的无影手。阿响记得池记给他盛上一碗,不忘再添上一两个,摸摸他的头,说,食多啲,快高长大。
关于池记,有不少传说,说他是个怪人,给自己约法三章:“和老婆吵架不开档,刮风下雨不开档,赌输了钱不开档。”他的生意,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可这无损于他的声名。都说陈济棠太太莫秀英特别喜欢池记云吞,有次意犹未尽,用货车将他的担子运到东山陈公馆,重金包了一夜。大家都说这下可发达了,不用再走街串巷。可是隔天,就又看见他打着竹板出现在三圣社。
那担子里架着锅,锅里头的滚汤“咕嘟咕嘟”响。旻伯说,池记,你到底算进了太史第,以前看你硬颈!
老汉嘻嘻一笑说,以前可不敢,太史第一片柳绿花红,怕我看花了眼。
有个管工说,池记,都说你去了香港。点解又反来,系唔系借大耳窿,赌输咗钱?
池记也不恼,说,你话系就系,人穷志气短。
锡堃就说,池记,好耐未听你讲古仔,讲来听下。
池记说,少爷,我有乜古仔讲?又要俾你写入戏文。要说有都有,前几日差点被捉进法政路的汪公馆,到底俾我走甩。叔齐不食周粟,我池记也不给日本人煮云吞。你要写俾天下知。
雾气缭绕间,云吞也熟了。盛出一碗又一碗。一个管工拿起便吃,吃得烫嘴,吸溜吸溜,却停不下,连称好味,说,池记,手势不减当年!
说完了,大大口将一碗汤喝个精光。池记咧嘴大笑,说,周街都话我系用老鼠肉熬汤,唔怪得之你上咗瘾!
大伙的笑闹间,太史第许久没有如此快活的空气。锡堃走到了阿响跟前,拍一下他肩膀道,响仔,看你怎么七魂没了六魄。
阿响心不在焉笑一下,正想着如何跟堃少爷开口。
锡堃却兴奋地说,我讲件事给你开心下,大嫂来信了!
阿响听到,抬起头,同时觉得心里猛然一跳,却停在了嗓子眼儿。他定定看着锡堃,说,大少奶奶?
锡堃说,是啊。
阿响犹豫了一下,半晌,终于问锡堃,少爷,你可看清楚了,那信,是少奶奶亲笔写的?
锡堃望他凝重神情,听闻此言,忽而如释重负,说道,自小是大嫂教我习字。那笔欧体,我是再认识不过。
颂瑛信里头,要见锡堃,约在一个西餐厅。
阿响说,我和你同去。阿妈是少奶奶的近身,我要替她见一见。
这西餐厅设在慕众大厦顶楼,是个旋转餐厅。两人先沿着批荡sup/sup楼梯上到二楼,才乘了电梯上去。刚出门口,就看见几个日本军官,拥着女眷往里走。那些女人脸上都涂着厚厚的粉,却难掩烟媚之色。左拥右抱间,两人便看出,大约是几个艺伎。
再往里走,看见几个兵士驻守,阿响让自己镇定些。这时,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颂瑛。
锡堃刚一坐下来,便轻声对颂瑛说,阿嫂,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到处是日本人。
颂瑛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叫来侍者,点了餐。
侍者走了,她才轻轻说,嗯,这餐厅是个新加坡华侨开的,最近被日本人买了台。
锡堃望一望四周,说,嫂嫂。
颂瑛只微微一笑,老七,你该听过一个道理,叫“灯下黑”。
锡堃叹一口气道,嫂嫂,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这些天真是急得……他有消息了?
颂瑛看一眼阿响,说,堃,你的朋友,不同我介绍下?
锡堃这才恍然,说,哦,这是阿响啊,你可记得,慧姑的仔。
颂瑛似乎愣了一下,继而眼睛亮了,说,响仔,长这么大了。
阿响便也恭敬回礼,少奶奶。
阿响端详,颂瑛微笑与他的寒暄。话里话外,是久别重逢的恳切,无一处不得体。但是这个颂瑛,他甚至依稀有些恍惚,又确非一周前他所见过的。或者说,眼前这个女人,更为接近于多年前的、他印象中的颂瑛。梳着饱满而紧实的发髻,略施粉黛,一袭靛青的丝绒旗袍,雍容合体,水静风停。
这时牛扒上来。阿响并未吃过西餐,不知规矩。锡堃就在一旁,教他使餐具,一样样地教。颂瑛在对面看着,说,西人吃饭也像是行军,饭桌上是十八般兵器,刀光剑影。
待阿响看懂了,自己使刀叉。一刀下去,牛肉微微地往外渗出了血。
他便有些尴尬,说,少爷,这么生,要不要回锅。
锡堃就笑,说,五成熟的牛扒就是这样。要不说西人茹毛饮血呢。
阿响便自嘲,我嘅名取错了。应该叫阿土。
锡堃给他打圆场,说,阿嫂,阿响现在可是大厨了,如今在太史第做饭。慧姑好手势,后继有人。
响仔,你阿妈可好?颂瑛问。
阿响答,都好,就是好挂住少奶奶。您不嫌弃,就跟我回乡下住几日。
阿响将“回乡下”三字咬重了些。他看见,颂瑛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稍纵即逝。她说,你阿妈有心,我有什么好挂住呢。
锡堃忙说,阿嫂,你还是跟我回太史第去。
颂瑛放下手中刀叉,用餐巾按一按嘴角,看着锡堃,说,七弟,你知道,太史这么多太太,我为什么最敬你阿母?
锡堃慢慢抬起头,看她。颂瑛道,我敬她,就因她一辈子,未进太史第。
锡堃说,当年阿母若进了太史第,就救不了老窦。
颂瑛笑笑,我进不进太史第,能救下向锡寒?嫁给一个神主牌,十几年听够了他的故事。临走前,还有人告诉我他是革命党。以身殉道,是比和陈塘阿姑殉情,更体面些吗?
阿响感受到她提高声量,大约不全为激动。他不禁向周遭扫了一眼,看到近处有个男人,举着报纸,目光正望着他们。一时间,他觉得这男人的眼睛分外眼熟。然而,待他再看去,男人已用报纸遮住了整张脸。
这时,颂瑛飞快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锡堃手里,说,替阿嫂收好。
阿响看见,是一枚勋章。
当那双眼睛,又从报纸上抬起时。方才还在冥思苦想,阿响不禁恍然,是音姑丈。
颂瑛轻轻搅拌咖啡,将勺子拿出,放在碟里。喝一口,举止之间,有万方仪态。这时,他们都听见了远远传来弦歌的声音,嘈嘈切切。颂瑛说,以前,我跟李凤公学画。画累了,李师父讲了个古仔给我听。
戊戌当年,阿爹中翰林院庶吉士,甲辰状元是夏同龢。同年赴科试的有朱汝珍、谭延闿和商衍鎏,论才情朱汝珍众望所向,以为状元人选,非他莫属。夏同龢年方二十八岁,会试名次过百,众人只道难入三甲。是科殿试,光绪皇帝钦点。夏同龢恰坐在前席,待他写完答卷,准备戴上卜帽出殿。这顶卜帽,却被太监踢中了,跌在了光绪脚边。夏同龢对皇帝行叩礼,取回卜帽。皇帝就问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答高枧夏同龢。光绪就取出他的答卷来看。看后击节。文章里以千年之邦,必励精图治,当能德服蛮夷,固无所惧异邦。那时光绪帝力进新政,这篇卷章正合圣怀。主考官将朱汝珍等人的试卷呈上,光绪就将夏同龢卷叠在上面,钦点为状元。朱汝珍只得了个探花。世人都说他非才不能,是命不及夏。夏生于甲戌年春节,大贵之象,世所罕有,注定大魁天下。
我就拿这个故事,问阿爹。你猜阿爹怎么说。他说,这个故事还有另一半。夏出生,是光绪元年,卒于光绪驾崩之年。其命虽贵,注定命殉天子之丧,以酬知遇。你们看,这世上有人为自己活,有人为别人活着。为别人活却不自知,才是可叹。
说完这句话,阿响看颂瑛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她轻轻地说,就到了。
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响。这轰然的声响,猝不及防,让整个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有气浪震动,窗户上的珐琅玻璃纷纷溅落。阿响不禁伸出胳膊,挡在了锡堃身上。当那震动停住了。他感到有滚热的东西,在耳边流下来。锡堃看着他,惶然地说,响,你流血了。
阿响此刻却顾不上,匆忙地望向对面,颂瑛的座位已经空了。
空气里弥漫烟尘,人们终于有了反应,有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桌椅跌落的声音。阿响拉着锡堃混着人群往楼下跑去。在楼梯口,有一摞报纸,于众人的踩踏下,散乱开,在污浊的空气里飘动。
当他们终于跑到楼下,听到救火车呼啸而至。这座高大的楼宇,正冒出滚滚浓厚的黑烟,被风席卷至空中,遮天蔽日。
我和五举山伯,站在慕众大厦楼下。坐落在长堤大马路上的新歌特建筑,水洗石米外墙虽颜色斑驳,经历了许多年,仍有卓尔不群的欧美范儿。而楼下却是岭南风味的骑楼,横跨在人行道上,如今成了底商,开着超市、地产中介铺和牙科诊所。
我仔细绕着大厦走了一圈,弧线形的楼体上,已经寻找不到那年轰动广府的爆炸案的一丝痕迹。
我们走进去,看到正廊的罗马柱上,挂着装裱“宾至如归”行草中堂,落款是李宗仁。其他几幅书法,保养得显然不如这一幅。一些已经被岭南的潮气侵蚀,一些深黄的水迹,在纸幅上蜿蜒,一些字迹也洇入这些水迹,但依稀可辨孙科、于右任、余汉谋等名字。
在正廊的左侧,有一个覆盖着玻璃的长栏,喷绘着规矩的美术字:“历史廊”。我看到最前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九四九年的慕众大厦,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画像,从塔楼一直挂到了骑楼上方。画像上是正在挥手的毛主席。上方写着:“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有关大厦的历史沿革,未免巨细靡遗,当我稍不耐烦,看到了一张很小的黑白人像,这相片虽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硬挺的军人,微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他的右胸袋上,别着一枚勋章。
相片下的名字:向锡允。名字旁边的括号里写着:爱国志士。接着是引自某报纸有关这起爆炸事件的介绍。向锡允,抗日战争七战区司令部中校咨议,兼前政爆破大队大队长。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以私立岭侨小学教师身份为职业掩护,与同队组员陈爱等里应外合,于慕众大厦十楼,精心策划并成功刺杀日本特务组织“谷机关”南三花情报组组长谷池润一郎。由于身份暴露,向锡允提前引爆,不幸牺牲,壮烈殉国。
向锡允的名字旁边,写着他的生卒日期。
我想起了,荣师傅曾说过那个传奇状元的故事。抱着实证的精神,我查考了他的生平,不料与光绪元年和驾崩之年皆对不上,亦并非生于春节。
向锡允生日为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心血来潮,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恰是那年农历正月初一。
olliid="note_25"⊙知客:茶楼的迎宾人员,也称为“知宾”。/liliid="note_26"⊙呢度:粤语,这里。/liliid="note_27"⊙你都攰,早啲唞啦:粤语,你也疲乏了,早点歇着吧。/liliid="note_28"⊙你唔系呃我啩:粤语,你不是骗我吧?/liliid="note_29"⊙批荡:粤语,指在建筑物面层涂上水泥石灰作粉饰。/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