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故人相候

燕食记 葛亮 第1页,共2页

春堂四面蒹葭水,吹作秋霜一鬓丝。识透江湖风味恶,更从何处着相思。

君情一往深如水,惯听秋风忆故人。满纸潇湘云水气,不缘风露已销魂。

——黄景棠《蒹葭水》

阿响在广州,再未见过云重。

数年后,当他们再次相遇。他想问她的,并不是她去了哪里,而是是否等到了那个人。

那天,阿响究竟有些不放心,辗转到了午后,禁不住还是走出门去。沿着漱珠涌往南走,看着河水,不见了往年艇仔聚散的景致。广州河南没有车水马龙,这艇便是车与马,承载日常生计。如今没了,河水依然流淌,倒是显出了消沉来。

好在街面上,还有人,但也不多。经过漱珠桥往环珠桥的一段,阿响便一路打听着,往南走。他记得阿云说,一过环珠桥,转右百来米,就是益顺隆的彩瓷作坊。经过了这些年,如今河南的地形究竟变了些。他一时走岔了,错过了庄巷,出了陈家厅,才看出南辕北辙。他问一个卖烟的阿伯。阿伯说,庄巷,快别去了,那里都是日本人的岗哨。

待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问他,后生仔,外地来的,有良民证吗?

阿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广府话,已有了粤西口音。想一想,时间不早了,究竟要赶回客栈去。

回到了玉泰记,却看有一辆人力车已经等在了门口。车夫和他对视一眼。他认出来,竟然是在火车站接他的那个。他让车夫稍等,说上楼去拿一些东西。车夫左右张望了一下,说,好,你快啲。

阿响上楼,带上准备好的荷叶包。到门口,车夫也不言语,歪一歪脑袋。待他上车,埋下头就拉起车开动,健步如飞。可阿响见他并不走大路,却专拣横街窄巷走。七拐八绕的,又仿佛驾轻就熟。到了一处巷口,远远看见了几个日本兵,跟前有个人跪着,身旁东西散了一地。好像是个货郎,不知怎么就冲撞了。那日本人抬起腿,将马靴蹬在那人脸上,嘴里叽里呱啦的。车夫左右张望了一下,到底还是望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掉转了车头,又重往巷子深处疾走去。

就这样,阿响觉得这车夫,将广州的巷陌走成了迷宫。他想,当年他年纪尚小,记得的广州,到处都是大路朝天。其实原来竟有这么多曲曲折折,又彼此相通的小巷。细密得,好像当年吉叔教给他的人体经络,无处不在,流淌奔流着人的血与元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步子慢下来。在一处巷子里,有清寒的草木气味。景物也慢下来,阿响来得及看见,竟有一枚路牌,上面写着“枣子巷”。

车在一棵细叶榕下,停了。阿响听见车夫站定,轻声说,落车。他下了车,这男人没有看他,接着说,往前走,七号。

他便往前走,走了几步,究竟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见人力车已然不见了。

枣子巷七号,是一座红砖建筑,有个清真寺的圆顶。

陆续有戴了白帽的男子鱼贯而出,望见阿响,用诧异的眼神看一眼。但并未声张,反而垂下了眼睛。这时有个裹着阔大头巾的女人走出来,裹得很严,只能看见一对青黑的瞳。她走到他跟前,摘下头巾,竟是音姑姑。

他刚要问什么,她却只是示意他进去。他便从一道小门走进。里面竟然是阔大的,但却分外地空。四壁徒然,只在地上铺着地毯,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

音姑姑一如往常,温婉地看他。头轻轻扬一下,说,上去吧。

他走上楼梯,夕阳的光,原本是暗淡的。但在楼梯拐角,因为一扇窗上珐琅玻璃的折射。一线光蓝莹莹的,锐利的一道,落在了梯阶上,幽冷而曲折。光的尽头指向了一扇漆黑的门。

他站定,敲了敲那扇门。里面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推开门,先是闻到了一阵湿霉的气味。然后,看到一个人的剪影。这人慢慢站起来。此时,他的视线也适应了房间里头的光线。微弱的灯光里,他还是看清了这人的面目。心里猛然动一下。

他说,少奶奶。

是颂瑛。即使装扮得极为朴素,阿响仍然一眼认出。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睛里是木然的。

阿响上前一步,我是阿响啊。

在辨认中,她仿佛受了惊吓,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阿响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说,我是响仔。慧姑的仔。

颂瑛慢慢说,响仔。

他后退,转过身,轻轻撩起了自己的上衣,给她看。在靠近了尾龙位置,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如屈身酣睡的猫仔。

他听到身后的人,呼吸渐渐急促了。他这才又转过来。颂瑛上前,一把把住了他的胳膊,说,响仔,你是响仔。

颂瑛的手,捏得他有些发疼。她甚至摸他的头和脸,仿佛不愿意错过一处细节。这动作是粗鲁的,不复他印象中那个温和的人。因为近,他看见颂瑛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气。然而也因为近,他看出面前的人,其实有些苍老了,脸颊深陷下去。而手也因为干瘦,指节尖锐地硌着他的皮肤。

终于,她抽开了手,端详着阿响,问道,你也是吗?

阿响问,我是什么?

她似乎在辨认阿响的神情,一边慢慢地说,他们。

这时,他听到她更为热烈的声音,还是说,阿允有消息了?

她在阿响的无措间,搜寻着些微痕迹。她的眼神,终于一点点地黯淡下来。看一看窗子外头,暮色已经暗沉了。她说,他们说,家里人来看我。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家里人”。

阿响说,少奶奶,我娘,让我接你回家去。

颂瑛犹疑了一下,理了理落到了额前的鬓发,说,慧姑,也被保护起来了吗?

阿响看着她眼中游离的光,不禁又唤她,少奶奶。

颂瑛坐回到那暗影子里,轻轻笑一下,说,离开太史第这么些年,我不是什么少奶奶了。

阿响想一想,将手里的荷叶包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只月饼,每一只上面都有个大红点。

颂瑛执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看,良久,这才咬了一口。唇齿开阖间,眼睛却渐渐亮了,她看着阿响,用微颤的声音,说,得月?

阿响点点头,道,这月饼,是我打的。

颂瑛低下头,大口地咀嚼着。嚼得太狠,以至于噎着了,禁不住连声咳嗽起来。阿响走上前,关切地看她。却看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阿响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可是颂瑛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眼里是灼灼的光,她说,孩子,你真的带我走吗?

此刻,门被推开了。音姑姑站在门口,用温存的口气说,我们走吧。她该歇着了。

阿响在这平静的口气中,听出了不容置疑。他想一想,将手轻轻放在颂瑛的肩头,说,少奶奶,我再来看你。

这时,颂瑛却瑟缩地靠在椅子上,连同头都深深地埋到了肩膀里去。她有些轻微地发抖。这颤抖,顺着阿响的指尖一点点地传上来,让他一阵心悸。

走到楼底下,阿响见音姑姑站住了。

远处的那棵细叶榕,被近旁的煤气路灯照着。灯光从榕树叶子里筛过,星星点点洒了一地。风吹过来,忽闪不定地跳跃着。阿响一时间,竟看得出神。

两个人先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跳到他们脚的近旁,又匆匆地逃走,逃进漆黑的夜色中去了。

这时听见音姑姑的声音,很轻,你问吧。

阿响只望她一眼。音姑姑说,她今天见你,人算是很清醒了。被日本人扣了一个星期,上个月才救出来。

阿响轻轻“哦”了一声,说,被你们的人,救出来?

音姑姑听出“你们”二字的重音,于是说,不是我们,是他们。

阿响说,他们又是谁?

音姑姑垂下眼睛。

阿响说,那,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音姑姑摇摇头,说,还不行。还有事情没办完。

阿响心里,蓦然揪了一下。他向四处张望了,轻声问,所以,允少爷还活着吗?

音姑姑没有再回答他。

她望向远方,终于说,再过十日。你师父……什么也没对你说过?

阿响想起了叶七临行时交给他的信,但究竟没有说。他摇摇头,道,从我阿妈平白有了个新抱开始,我只看到家里的亲戚,越来越多。

音姑姑听出这看似性情柔软的青年,一时间变得硬颈,话头里有铿锵之音。

这声音或许让她动容。她说,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好。她有他们照看着,让你阿妈放心。

阿响闭了一下眼睛,说,这么久,少奶奶没说过,想见什么人吗?

音姑姑想一想,说,有一个,向锡堃。

阿响抬起头,说,七少爷?太史第不是全家都搬去了香港吗。

音姑姑点点头,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他在港大读了一半,没毕业,在当地参加了一个剧团。这几年做编剧,在粤港名头很大,叫杜七郎。你没听说过吗。

阿响摇一摇头。

音姑姑说,他给向锡允的宅子写过信。我们在日本人前头截到了,算是为他挡过了一劫。

阿响觉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冷。他问,这怎么说?

音姑姑道,何颂瑛当年净身离了太史第,跟了向锡允,同向家人形同陌路。唯有一个人还有联络,就是这七少爷。他从香港回来前,寄了这封信,里头夹了一册剧本,说是遵允兄嘱写的《李香君守楼》。

阿响说,不过是一册剧本罢了,少爷自小就喜欢。

“国破家何在,情爱复奚存。”音姑姑一笑,这样的本子,落到日本人手里,就不好说了。

阿响默默地站着,觉出音姑姑在看自己。脑海里,却掠过临走时颂瑛近乎哀求的眼神。这时他听见音姑姑说,我听说你小时,和这个七少爷很要好,想不想见一见他?

瞬间,阿响竟激动了一下。他让自己平复下来,说,我一个下人的孩子,谈不上什么要好。是少爷人厚道。

这时,渐渐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响,在这暗夜里十分清晰。远远地,一辆人力车过来了。

阿响这时候,终于回过身,问音姑姑,阿云可还好?

音姑姑沉吟一下,说,她已经离开广州了。

阿响沉默了片刻,才咬一咬唇,问,她去了哪里?

音姑姑一边招呼车过来,一边轻轻说,唔好为难我,我只收钱做事。

阿响上车的瞬间,她却加了一句,秀明这孩子,我知根知底。好好待她。

夜里头,阿响将那两封信拿出来。

一封是袁师父的,开着口。袁师父说,响仔,这韩世江若看得上我几分薄面,你在广州就站得住脚。他若不看,就回来,南天居留着你的位。

叶七的信,封得死死的。信封上无一个字。

阿响是在中午时到达西关的。纵是市井寥落,荔湾湖的风光依旧。

他看眼前的建筑,三层,虽称不上巍峨,却有洋派大厦难当的气势。门口悬着牌匾,上面是草书的“得月”二字。

他走进去,没承想,这里却是人声鼎沸。仿佛街面上的人,都聚了齐全,俨然一个小世界。企堂与茶博士穿梭其间,与茶客一般,神色都是怡然的。

茶楼是广府人的面子,时移势易,哪怕是回光返照,都要撑起一个排场。这排场又是阿响未见过的。一连十几扇海黄的满洲窗,将近午的阳光滤过的,笼在人身上,整室便都是一层暖。

阿响的眼睛,正落在那窗花的醉八仙上。骑着毛驴的张果老,影子投在身旁大只佬厚实的背脊上,盈盈地动,仿佛活了起来。

这时,一个知客sup/sup走进来,问,后生仔,几位?

未等他回答,知客一边迎着其他客人,边招呼他说,一位过来搭个台。

阿响忙说,我不饮茶,我找韩世江韩师傅。

知客停下步子,你揾佢有乜事?

阿响说,我带了信,要当面交给他。

知客冷笑,好大的口气。我们“得月”的大按,可是什么人都见得的。

阿响说,唔该带个话,我是南天居袁仰三荐来的。

知客跟身边人耳语一番,自己先就上了楼。待回来了,说,我们大按说了,不认识什么袁仰三。

阿响看他鼻孔朝天的样子,还是静气说,那我这信怎么办。

知客迎来送往着,便朝近处的供台努努嘴,说,摆低,我得闲交给他。

这台上供了一尊关公像,灯火明灭间,是飞髯怒目的样子,十分威武。阿响愣愣地看,接着叹口气,心说,也罢。

他掏出怀里的信,搁在了供台上。怕给吹散了,一想,从怀里掏出块月饼,压在信封上。那原是他揣在身上,为了中午出来抵饥的。

走了几步,看那知客浮皮潦草的样子,终究不放心,又把信收起来。月饼,给放到了关公面前的供盘里,端端正正地。他阖上眼睛,恭敬拜一拜,这才走了。

回到客栈,已经是小后晌。

客栈的掌柜说,来了一位年轻先生,在这坐着,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阿响问,找我?

掌柜点头,说姓向。

阿响心里一动,急忙问,人呢?

掌柜说,等你等得困乏了,自己开了一间房,在楼上歇着。说睡到你回来。

阿响上了楼,敲敲门,没有人应。他便轻轻推门进去。见一个青年和衣半躺在榻上,看得出是高身量。睡得很熟,白皙的脸色晕起红,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张着,在梦里头,似乎还嘟囔了一下,就有了稚拙样子。

阿响不忍叫醒他,预备先回自己房里。见旁边有条毯子,就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这一盖,青年身体一凛,倒醒了来。眼半睁着,茫然地看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便坐起身来了,大声地说,阿响!

阿响点点头,说,七少爷。

青年不相信似的,又揉揉眼睛,索性站到了地上。这一站,竟高出了阿响半头。阿响记忆中,少爷原是瘦弱的身形,如今这样壮健了。

青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抱住阿响,结结实实地,猛然一举,说,响仔,你长这么大啦。

阿响也笑了。这活泼样子,可不是就是当年的堃少爷嘛!

两个年轻人,都是不胜欢喜。谈笑间,锡堃忽然站定,后退几步,用戏白念道:君自一去无音信,教我挂肚又牵肠啊。

这念白,本是有些突兀滑稽的。可阿响听着,却笑不出来。他看着七少爷,想着八年前那个微寒的秋夜,两母子匆匆地离开了太史第,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这宅子最后一眼。

锡堃说,我问了又问,只说你阿妈娘家人得了重病,连夜走了。谁知一去不还,我就想,响仔怎么能就不跟我言一声呢。

看他怅然的样子,阿响一阵冲动,要将这些年的事,对堃少爷掏个肺腑。可到底想起了阿妈的话,微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锡堃狠狠地,一拳擂到他胸口,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我留张字条。

字条?阿响一时呆住。

堃少爷说,也是你好彩,整个太史第,现在可只剩下我一个了!

两个人在漱珠桥附近走了许久,找到了一间小馆子。以往热闹的河南,如今刚入了夜,便纷纷阖门闭户。生意不当生意,只求个平安。

这个小馆子是卖羊肉的,进了门便有一股子膏腴的腥膻气。桌案上也是一片油腻。阿响举目望望,坐下的人都是粗粝打扮,或许这里近渡口,是附近的码头工人。堃少爷倒成了唯一的长衫客。可他仿佛对这里熟得很,将阿响按在凳子上,说,呢度sup/sup最好的可不是羊肉,是金不换的玉冰烧。

他唤老板,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腩煲。将酒给阿响满上,说,今天见你实在欢喜,就想要个水浒吃法。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老板就笑说,七少爷,今晚喝好了,照例赏一曲俾我哋。

堃少爷摆手,不理他,对阿响说,回了广州后,我的曲儿,倒有大半是在这里写的。如今太史第里空荡荡,一个人都冇。这曲是写出来唱给人听的,没人怎么能写出来呢。

阿响本还为刚才的事疑虑,但一杯酒下了肚,对着热腾腾的汤锅,也为堃少爷的好兴致所感染。不知是因为热,还是酒力,堃少爷的白面皮,已经变得通红。他和阿响说着这些年的过往,说太史第中的人事变迁。说他阿爸如何老去,但仍然摆不平家中的一众娘亲,如今领着她们在妙高台吃斋念佛。说到自己,家里头逼迫习医,如何学业未竟,跑去了上海,又如何为人知遇,加入了剧团。辗转粤港,竟然也很多年过去了。

他说,阿响,自你走后,其实我并未在家里待许久。三娘说我的命硬,克父母,家里拿我年庚八字算过。我娘是为我难产死的。到我老窦,那年在东堤给人暗杀过,又险些堕了河。所以我长大些了,便索性不在家里待了,落得一个自在。如今家里走空了,缺个看家的人,我就回来了。

这时候,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跑来桌边,拿着张照片,说要请堃少爷签名。堃少爷一看,边笑边说,你拿了薛老板的剧照让我签,这倒是打谁的脸。

学生就说,这剧是您写的嘛。

堃少爷拿过笔,龙飞凤舞地,便在照片上签了几个字。

阿响看学生走了,便问,这“杜七郎”是个什么来历?

堃少爷本来是春风满面的样子,说到这里,脸愣一下,低头说,杜是我娘的姓。

阿响便说,少爷,你仲记唔记得,那年你跟我说,要为你娘写一出剧。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写出来。

堃少爷听了,倒是笑了,说,怎会不记得,那天还得多亏你赏我一碗饭吃。后来我知道,你为请我吃这碗下栏饭,罚了跪。

阿响也笑笑说,你终究是个少爷。

堃少爷便问,如今你在做什么?

阿响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是个厨子了。

堃少爷眼睛亮一亮,说,这可好了。慧姑就是好手艺,都传给了你。你娘一走,再冇人做素扎蹄给我们吃了。

阿响说,家里的厨子们呢?

堃少爷叹口气,说,他们几时将小孩子当回事过。你知道,利先专庖蛇羹的,阿爸丢了烟草专卖的差事。三娘就常把他借出去,借来借去,就成人家的了。来婶到底跟他一起走了,都说一物降一物。可家里的素斋也就没人做。莫大厨辞了,如今在一个英国银行俱乐部。只留了一个冯瑞,跟去了香港,忙活一大家子。

阿响叹一口气,你这一回来,也没人给你做饭了。

堃少爷哈哈大笑,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老来这羊肉馆子呢。

两个人就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转眼两个多时辰竟然也就过去了。直喝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汤锅也冷了,汤面上积了一层厚白的羊脂。堃少爷说话大起了舌头。店老板说,少爷,我们要打烊啦。

锡堃抬起手,整个人却忽然趴到了桌上去。阿响要跟老板结账。老板摆摆手,说,不打紧,堃少爷跟我们,都是一月一结。呢位客,只是我今天腾不开手,要劳您送他回去了。

阿响就将锡堃搀扶起来,麻烦老板叫人力车。这时,堃少爷却推开他,说要走回去。

老板说,我可是送过。从咱们这走到太史第,道不近啊。

阿响说,没事。他想走,就走回去吧。车依家怕都冇了。

老板说,好,您记着,要走龙溪首约的边门进去,有人应。如今同德里的正门和大门,都不开了。

他们两个出了门,老板遥遥地喊,七少爷,您今日曲儿可没唱上一句,我也给您记上账啊。

两个人走在路上,锡堃的高大身量,压得阿响有些气喘。其实路是有些看不清的,身旁全是密实的黑,能闻见河涌里传来湿漉漉的泥腥味。阿响只管撑着力气,往前走。

这时,忽然有阵夜风吹过来,凉得阿响顿时一个激灵。堃少爷嘴里嘟囔了一下,竟然摇摇晃晃地也站直了,一个过门儿,张口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先是唱得很含混,怕是夜风击打得人也清醒了,声音竟激越,字正腔圆。底子是沉厚的,已非阿响印象中的童音了。

伤心泪,洒不了前尘影事;

心头嗰种滋味,

唯有自己知。

一弯新月,

未许人有团圆意;

音沉信杳,独乱情志。

阿响抬起头,看天上只是一片霾,隐隐地透着一丝光。也太静了,在这暗夜里头,堃少爷的声音,无端地凄厉起来,将这安静碎成了七零八落。

终于走到了巷口,有了路灯。阿响见锡堃回过头来,已经唱得满眼是泪。人却是微笑的,嘴角上扬,由衷而天真的笑。这时他一个踉跄,阿响赶紧上前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