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逢到初一、十五,要开素斋,她大约也是惫懒了,除了一两个主菜,其他的,她竟着人到龙津路上的“盈香斋”买了现成的来,热了应付主子。终于有人不忿了。三太太便当着众人的面放话说,我养兵千日,要放在大处用的,是用来佛诞上给我撑场面的。
原本,这酬募后的素宴,便是三太太说的大场面。她自然没想到,会自打了嘴巴子。来婶竟就在前一天夜里失了踪。问起来,说是有急事,回了佛山老家。
三太太哑巴吃黄连,心里恨得直咬牙,最恨自己将人骄纵坏了,这可难收拾。表面上,却还是一副风停水静的模样,一边着人去外头借厨。
这事还未传到太史耳中。此刻,太史正和云禅法师在书房里头。法事将至,因是告慰英灵,二人都格外郑重。旁的人都不敢进去打扰。
出去借厨的,无功而返。这火急火燎的。三太太点了名字的厨师,无论是食肆还是府第,竟一个个都挪不开身。能出来的,她又看不上,怕败了事。终于,她也有些慌,早知如此,就请云禅带了净念来,现在好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后厨都哑声,这净念和尚,是六榕寺榕荫园当家厨僧。其声名之大,连当年陈济棠的持斋夫人莫秀英都三番延请。可他却有个习惯,不涉军戎,就是不肯踏陈府一步。不知怎的,倒是与太史颇有佛缘,十分谈得来。三太太便着来婶与他习厨,即使不太情愿,他还是教了几个拿手的菜式。“雪积银钟”“六宝拼盘”“佛蒲团”,都是广府四围的素菜馆所没有的独一份。这也是三太太将来嫂捧在手心里头,看不上外头厨子的缘故。如今可真是釜底抽薪。
六神无主间,她想想阖府能帮她拿主意,又不落话柄的,竟只有一个大儿媳。于是找了颂瑛。颂瑛想一想,说,三娘,那我就给你荐个人。
慧生来了,往三太太跟前一站。三太太打量她,扬起下巴,问道,你会做素菜?
慧生愣一下,张口答道,嗐,太太抬举!我一个粗手笨脚的下人,哪里会这细巧东西。
说着眼睛便往外头看,是想要脱身的架势。颂瑛便说,慧姑,太太问,自然是咱家落了急。你从前在老家,给老姨奶奶做的那几样,应付得来的。
此时三太太也硬颈不得,口气软了下来,说,你好歹做上几样热菜,精粗且不论。先替我敷衍过去。
慧生站在了太史第的厨房里。她的手触碰了一下灶台。云石的凉,顺着她的指尖蔓延上来,一点点地。却出乎意料,最后有一丝暖,让她心里悸动了一下。
她不再迟疑,对身旁的厨工说,烧水,备料。
那日赴太史第素宴的人,大约都有挥之不去的记忆。他们记得筵席的最后一道菜,端上,是一整只冬瓜。打开来,清香四溢,才知里面别有乾坤。浓郁的花香之下,可见鲜莲、松茸、云耳、榆耳、猴头等十味素珍,交融浑然。尝之,其鲜美较“鼎湖上素”,有过之无不及。来者交赞不已,连云禅法师亦啧啧称是。问起菜名来,说叫“璧藏珍”。
这一道,慧生用素上汤文火炖了两个时辰。她静静地候着,待火候到了,她对阿响说,仔仔,去兰圃给阿妈摘两朵栀子来,越大越好。
慧生将云白的栀子花,轻轻掰开。后厨便是一股四溢的浓香,随着雾气蒸腾的热力,击打了她一下。那花瓣的触感厚实,滑腻温存。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的手,是被另一只手执着,牵引着,一点点地将这花拆成了瓣,落到这汤水中。变色、卷曲、沉没。她想起了,她回忆起了那个溽热的六月,满室的栀子花香。清晨,那个人用水净般的目光看着她,告诉她,他终于还是走了。没来得及话给他听这菜的名字。
这名字,自那人唇齿间轻轻吐出,叫作“待鹤鸣”。
此时接近饮宴尾声。人们未解朵颐之快,有人忙于言商,有人捭阖时事,有人谈到激越处,不禁慨叹,抚案潸然。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位耆绅,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反复地品尝这道菜。他闭着眼睛,半晌,忽而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起身,借故离开了饭厅,走进了太史第的庭院。太史第的人,看到一个老者,在各处游荡,甚至深入一些少人去的角落,似在各处逡巡。但因为他的穿着体面华贵,举止亦无逾矩,人们便也由他去了。他在每一处流连,眼中热烈而谨慎,如一头年迈的猎犬。终于,他在百二兰斋停住,目光落在正随花王捉虫的阿响身上。他静静地打量阿响,由头至踵,眼睛似乎再也无法挪动。久后,他似乎下了一个决心,毅然转身离开。
荣慧生,这个大少奶的近身阿姑,在太史第的筹募素宴后,获得了无上的声名。人们的结论是,如太史第钟鸣鼎食,即使日后寥落,仍是藏龙卧虎。哪怕一个不声不响的仆妇,亦不可小觑,必内藏乾坤。
在这之后,慧生再无意庖厨。她甚至尽量减少去后厨的次数。为颂瑛准备消夜和药膳,她会去小厨房。这是让她感到安心的所在,是她自己的一方天地。如同以往在何家,也是如此。在这方天地,她可释放她的手艺,这手艺藏着她的过往。而她释放所得,足以俘虏一干人的味蕾。其中包括颂瑛那个口味乖张的老姨奶奶。颂瑛的祖父去世后,这老人将自己关在没有光的后厢房里,布置为佛堂,青灯持斋。她唯一与外界的交流,就是颂瑛从小厨房给她送去的素食。颂瑛对这个姨奶奶有别样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庶出,自这老人。但父亲很快过继给了太夫人,才有了她一脉相承正房小姐的身份。但出自血缘的亲近,令她们有着相似的食欲。是慧生的手,无形中养刁了祖孙二人的舌头。于是,慧生将这些带到了太史第的小厨房里,成为主仆之间的默契与秘密。“海棠片”“素云泥”“增城笋脯”“雪梅饼”,这些只会属于颂瑛。太史第其他人等,哪怕亲近如五小姐,也不可染指。
但她没有料到,素宴尾声,那道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收服了太史,令其心驰神往。他通过三太太与颂瑛商议,即使不深入后厨,但希望慧生负责府中的粥品。慧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当来婶回到太史第时,刚刚落过一场小雨,脚底下漾起一阵尘土混着青苔的潮湿气息。她走到了后厨的天阶,正看见慧生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爿石磨。慧生专心致志,将米和杏仁,一点点地放进石磨,然后匀匀地推动。那米浆便从石磨的槽口流进了瓦盘。瓦盘上蒙了层纱布隔开一道,滤出的米浆才够幼滑。
一群细路正围着,有府中的小少爷,也有仆从的孩子。来婶顺口一问,这围了一圈,是有什么稀罕好看。
一个孩子就说,慧姑给我们打杏仁霜呢。
来婶扫了一眼,与慧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并不知道这段时间太史第里发生的事情。此刻只觉自己神清气爽。毕竟于她,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来婶回乡,为自己夭折多年的儿子,办了一场体面的冥婚。
之所以不告而别,是因为她从老乡那里听到了风声。老家有一个新丧的少女,着人阴配。她找人合了八字,与自己孩子是上上之姻。但又听说,有另一家的老太爷寿终正寝,要纳妾于泉下。因为订礼丰厚,女家的父母动了心。她这一着急,带上了积蓄,便奔回了三水。那可真是一场斗智斗勇,艰苦卓绝,可她到底是赢了。她看着女家的棺柩起灵,泼了清水,撒下花红纸钱,移葬在儿子坟侧,不禁号啕大哭。她想,当年跟死鬼老公发了毒誓,如今可算有了交代。她终于也是做婆婆的人了。
这时扬眉吐气地回来,以三太太平日对她的深浅,至多嘴上责难一番。她甚至准备好了一份喜仪。三太太也是出身三水。当地的风俗,冥喜的喜仪,是要为生者贵人添寿的。
然而,三太太只阴飒飒看她一眼,不问缘由,喝道:跪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三太太说,这是你给我的好看!若是没有慧姑,这次就是给全太史第的好看。谁也保不下你。
来婶一愣。她想,慧姑?这个人,三太太何时提到过她的名姓,以往说起来,至多泛泛说是大少奶的人。现在成了慧姑。
三太太说话,从不是疾风骤雨,但句句幽幽地说出来,都冷到人心里。
来婶究竟没将那封喜仪拿出来。
来婶走到后厨,看到慧生正靠在井边,细细地刷洗那爿石磨。水顺着井边的水渠,慢慢地流淌过来,带着一丝杏仁清凛的香气,微微地发苦。
她想,这个女人,也算朝夕相处了多年,从未让自己感到过不适。太史第的仆从上百,或许这女人是让她高看过的。大约是因为慧生的身上有一种自尊;大约因为彼此都知道什么叫作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好事的厨工,在她跟前,说了那一日慧生如何行云流水般,做了一席素宴。许多菜肴,竟都是他们未见过的名目。大约因为添油加醋,说得不免神乎其技。她安静地听完,有让她自己意外的镇静。她想,人不可貌相。人人也都有那昙花一现时。
如今,她来婶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来婶照例给太史渌了一碗及第生滚粥,里面撒上用蚝豉腌过的荔枝菌。那“私伙”的萝卜糕,也是细细地煎过。煎到双面金黄,让那鲮鱼茸的鲜香渗透出来,这才满意地熄了火头,着人给太史送去。可厨工并没有接,踌躇了一下,终于说,三太太吩咐过了,以后太史的早餐和消夜,都交给慧姑做了。
她不禁一愣,即刻,笑一笑说,太太真怜惜我,以后再不用起早,也不用贪黑了。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萝卜糕,放进自己嘴里,片刻嚼得稀碎。
来婶发现,除了为几个厨子做下手,慧生几乎不来后厨。她所做的,都是在小厨房完成,这是分寸。她从不越界,只是做粥品与果糊。花生糊、芝麻粥、核桃露,做这些,她也是见缝插针式的,有空了便做一做。原先只是给颂瑛做。现在,也给太史做,吃了称赞,便给太太们吃。众人说好,她也未必接着做。不迎合,也不抗拒。她呢,跟着节令走,不同节令是不同的粥水。入梅了,有眉豆粥打湿;立夏了,便有香草绿豆粥去暑。也跟着人走,给小姐们熬的是莲子百合红豆沙;哪房少爷青春体热,脸上起了痘疮,她就给煮一碗臭草绿豆沙。喝下去,两三天,痘印便退了。
她看周围的人变得好起来,有一种将自己的技艺,放在了阳光下的舒坦。
小孩子们呢,也爱她。大约是身边有阿响的缘故,她不时做点素扎蹄、斋鸭肾给府第的孩子们解馋。亲手制成了荷包,里头装了甘草豆,给年幼的挂在颈子上。八太太说,慧姑的相,是有佛缘的。以前不觉得,如今看出她对人的好,仿佛诗文里说的,叫润物细无声。
来婶终于听到了只言片语,将她与慧生比较。有人说,这养过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对人对己都宽待些,拿人家的孩子也当自己的。七少爷没娘,因为有这个慧姑照应,虽磕磕绊绊地长大,少受了多少罪。听的人就说,那来婶也算养过孩子的,怎么天上地下。就有人插嘴说,何解,你没见这不是就把孩子给养死了吗?
这话听到了,来婶蓦然心里像给刀扎了一下。
到了七夕乞巧节,兰斋农场的柚子挂枝,果实累累,但因未长足肉,距收获还远。太史第多半用作供果,敬香拜神。但还有一个用途,此时碌柚皮青而厚,最宜入馔。
岭南自肇庆至于四邑,皆擅烹调柚皮,作为日常佐餐。来婶是好手,她选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饱满疏松,且带清香。太史好柚皮,尽人皆知。举府自然受其泽被。但来婶心里自有一杆秤。给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瑶柱和整只母鸡熬上汤,加鸡油虾子同炆,出锅前滤净汤渣,只得柚皮,但精华早已由表及里,食之难忘。给各房太太的,用鱼露和蚝油煮制;到底下粗制,用猪油和生抽足矣。人们都说,这手心里长着眼。做一个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级。
说起来,这菜原料简单,其实极为考工,且“功夫在诗外”,费在准备上。柚皮外层苦涩,要用姜磨刨去,出水后浸在大木盘内,不时换水,用力气将苦味挤出方能用。这些劳碌活儿,属于厨工婢女们,来婶自然从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亲自尝过,直至苦味去尽方下手烹制。
这一日,来婶心情本就不爽。帮厨的婢女又是新来的,处处不称用。来婶精挑细选一只大柚,想用整只柚皮做柚煲。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时竟将这柚皮给挤裂了。来婶心头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骂声不绝。因是新来,这孩子不晓厉害,还未学会忍气吞声。也是初生牛犊,竟就将一盆柚皮泼在地上,和她对骂。惹得众人来看。女孩的粤北口音,铿铿锵锵,那真叫个针尖对麦芒。看热闹的心里暗笑,也都不劝架,想这下可棋逢对手了。女孩气势是足的,但究竟阅历短浅,大意无外乎骂来婶狗仗人势之类。来婶后来居上,四两拨千斤,对方到底还是个姑娘,给她骂哭了。但临到最后,这孩子骂道,人说生仔冇屎忽。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脚。人哋有仔傍身老来福,你仆街暴尸冇人埋!
来婶本叉着腰,冷眼看她。听到这里,忽然间,身体就松懈了。这一松,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发慌,他们知道,这话击中了来婶的痛处。
有厨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扫战场的意思。另几个将那女仔拉走。来婶不再说话,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众人一眼。这目光没有焦点,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她一转身,就回去后厨了。
傍晚时,她看见几个孩子在夕阳中玩耍。他们围着七少爷,锡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渍柚皮,这是为太太们近日喜欢的居停口果。阿响正站在近旁,不随他们吵闹,很安静。脸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岁的孩子要沉和得多。
她看了好一会儿,阿响的样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头脑中。她想起了某个厨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这孩子的身上流连。人们都感到古怪。
少年的脸,夜里令她辗转反侧。天快亮时,蒙眬中几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说起流传在佛山镇的一则传说。有个尼姑,抱着新生婴儿,逃到了乡下亲戚家。后来有广州的大人物追来,这尼姑带着孩子却不知所踪。对这婴儿有印象的,大约只有祖庙街的老中医。因为孩子患了黄疸,他曾出诊上门。他深刻记得,婴孩的尾龙骨的正中,长了一块方正的胎记,万不见一。相书上叫龟骨记,主大贵。
这则传说,击打她。她顿时醒了。风驰电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头。原本披散的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她,立时便用毛巾包起来,匆匆离开了。
这一幕幕串联成了一个念头。这念头炙烤着她,煎熬着她,令她感到折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她推开窗子,外面没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阴沉的云,好像压在了太史第外的门楼上。
终于有一日,慧生陪颂瑛出门,置办中秋的货品。来婶端了一碗桂花酿圆子,穿过花厅。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经过,说不用劳她大驾,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打开婢女的手,笑说,我做出的好东西,倒由你嘴上抹蜜占了便宜去。
她终于找到了阿响。他并未与孩子们玩耍,而是在二进的朱漆门前擦通花。自他六岁起,每到年节,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长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脚。
来婶走过去,说,响仔,擦累了吧。阿婶请你食好嘢。
阿响看看她,说,唔该阿婶,我仲未做完。
来婶和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慢条斯理地回答,但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她终于有些不耐烦,过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说,食完先做喇。
阿响被她拉扯得没有站稳,往后一倾,恰碰到了食盘上。碗里的桂花圆子,竟然扣在他身上。
孩子被猛然一烫,不禁颤跳了一下。来婶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想,这样好,省却了许多麻烦。
她对阿响说,大吉利是!这么不小心。快让婶子看看烫伤了没有。
说完,她不由分说,将孩子的衣服脱了下来。阿响的肩头红了一片,来婶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就势拉下了他的裤腰。
她不禁愣了一下。她看得很清楚,是的,这孩子的尾龙骨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如一只屈身酣睡的猫仔。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招呼近旁一个婢女,让她带阿响去上烫伤药,一边说,我去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来。
来婶走进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迟疑了一下,但没有让自己犹豫。
她想,这比她原本的计划,更为一气呵成。
她打开橱柜,找到一件阿响的衣服。然后开始在室内翻找。她翻得十分细致,但让自己不要留下痕迹。同时间代入另一个女人的心理,去揣测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丝马迹。
她小心翼翼,在柜桶里找到了油纸包,发现了那只翠镯。她拿起来,迎着光线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却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里“哼”了一声,想,这女人不声不响,果然还有些家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禁有些焦灼。当听到外面些许的声响,她紧张地几乎想要放弃。
在她关上衣橱的刹那。忽而闻到了一阵气味。这时,她的嗅觉派上了用场。隐隐地,是婴孩的奶味,因为陈年,有些腥膻。
她终于发现了那只襁褓。
虽然经年褪色,她还是认出来。这襁褓是一件僧衣改的,还可以看到衣领上绣的万字纹。衣料的质地细腻,她虽不懂什么是清装,但是在心里颤抖了一下。
来婶回想,或许是那封短笺,让她几乎心软。她有一个母亲的本能,她读出了这只字片语中,是一个母亲无力的求助。在那个几乎要动摇的当下,她想,我为什么要识字。那个死鬼老公没留给我任何东西,但为什么却教会了我识字。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来。她想,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无论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个儿子。这儿子寄生于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忠诚地为她保守秘密,还养大了这个孩子。
她想,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尝到一丝血的味道,慢慢地渗出来,是腥咸的。
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孙贵胄、风流人物皆可成为谈资。有心的人,不怕打听不来。来婶很快地知道了那个华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陈参议长,虽做闲云野鹤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遗忘。他的堂弟陈炯明,在时势潮头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们还有个共同的族弟,叫陈赫明,亦音讯杳然。但传说这个失踪的陈姓将军,身后留有一个子嗣在外,整个家族这十年来,一直在寻找。
来婶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许多发了黄的报纸。晚近发生在西关的一宗绑架案教她获得了灵感,学习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从报纸上将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贴成了一封内容简洁而清晰的短信,放进了信封。
然后,她将那些满是窟窿的报纸投进了后厨的炉膛。看着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将它们舔得干干净净。
三太太对陈府来太史第借厨的事,感到有些诧异。倒不完全是因为陈参议长与向氏一族,这些年并无许多往来。而是,他邀请的并非几位声名在外的家厨,而是点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说得很简单。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齿颊留甘。夫人寝疾初愈,此斋定襄其复本固原。万望成全。
说到此处,三太太想起这位前参议长,由于他堂弟的立场,与当年支持北伐的太史并不算亲睦。如今,既为一味斋菜屈尊求厨,于情于理,如何都无法拒绝。
夜里,慧生心急火燎,翻开衣橱与柜桶。查验之后,回过头来。她厉声问阿响有无动过。阿响摇头。她捉住孩子肩膀,摇得阿响几乎站不住。她说,响仔,你同阿妈讲大话,就是要了我们两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
阿响看见眼睛在灯光底下,好像要喷出火来,像一头凶猛的母兽。这是一个他陌生的母亲。他终于哭出来,使劲地摇头。
慧生再次翻开那襁褓,没有她做了记号的头发丝。而那只玉镯,对着她的,也不再是满月的方向。她撑住床头,想抱一抱自己还在痛哭的孩子,却忽然脚下一软,终于颓然地坐下来。
荣慧生走进了大少奶颂瑛的房间,二话不说,便对她跪下来。
颂瑛大惊,要扶起她。
她不起,只说,奶奶,你要答应救我们母子,我才起来。
慧生就这么跪着,对颂瑛和盘托出。
慧生说,奶奶,我瞒你,是我该死。可孩子没有错。
颂瑛听完了,呆呆望着她,半晌没有话。忽然从牙齿间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