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荣师父忽然收敛了笑容,对五举说,照样给我打一炉。
于是,五举打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炉月饼。从炉子里拿出的时候,和师父打的一样金黄诱人。他将忐忑咽下去。
荣师傅看一眼,仍夹起一块,放在他手心里,叫他尝尝。
然而这块月饼,他咬不动,像石头一样硬。
荣师傅说,这种月饼,老辈叫“掟死狗”。反生,成炉都废掉。想想看,你入炉前,都做了什么。
五举捧着月饼,茫然看他。觉得月饼的温度,在手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荣师傅说,你和面的时候,加了一次水,又加了一次糯米粉。这就是“五仁”月饼,料只能让你备一次,由不得你后悔,修修补补再来过。一次错,成炉废。
荣师傅冷冷地看他一眼,说,这一炉,你都给我吃下去,一块不许剩。
八月初五,同钦楼的大按部格外热闹。尽管已入秋,三千呎的工场里头温度逼人。头上数把大风扇,嗡嗡作响,也并不管用。十几个赤裸上身的师傅,汗流浃背,站在案板两边不断搓饼,个个手瓜起腱,功架十足。另一张案板,则堆放了如山的馅料,四名女工密密地将它们搓成球备用。每年临近中秋,对同钦楼来说,便有如盛大的聚会。本已退休的整饼师傅们,自行“埋班”回茶楼帮忙,马不停蹄地造月饼。轻快的笑声与倾谈声,响成一片。混合着汗水与甜香的气息。角落里的五举,望着他们,手中拿一柄木铲子,搅拌着馅料。在这类似节日的氛围中,他也感受到了某种热烈,但又觉得似乎与自己无关。这时,师兄谢醒,端着一只大盆走来,人群中响起了如潮的欢呼声。这是荣师傅调好的莲蓉馅料。它将成为同钦楼,在这一年的中秋,再次称雄全港的秘辛。
五举接近成年的时候,这个城市又有了一些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每个人都急了一些。说话,做事,甚至走路。都比以前快了一些。茶楼里,有些老人来不了,或者不再来了。有些年轻的面孔,渐渐老去。
师父仍然体态雄健,但也看得到鬓上有霜。
五举抱着一摞摞已包装好的唐饼,送去楼下饼部的店面。店面上挂着“同钦楼”的金漆招牌,在黄昏下有灰蓝色的反光。到晚上,“楼”字是看不见的,因为霓虹坏掉了,几天了也没有修好。
五举将唐饼放到柜台上,卖饼的阿娘一边往柜上摆饼,望了五举一眼,恍然大悟似的,说,啊,五举大个仔啦,生得咁靓仔。过两年要娶老婆了。
五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看那唐饼盒子上的年轻女仔,也在对他笑。这两年,“同钦”的唐饼包装,也跟别的茶楼饼家一样,做了改革。从“龙凤呈祥”,换成花花绿绿的旗袍女郎了。
这时候,师兄谢醒经过,好像刚刚从外头回来。谢醒穿着花呢的西装,已是时髦青年的样子,头发梳得油亮。他正待上楼。五举说,师兄,刚才师父找你。谢醒便退了下来,急问他,你怎么说的?
五举说,照你教的,说去送货了。
谢醒便松一口气,说,好彩sup/sup有你。刚刚认识了一个新的股票经纪,倾谈了几句,耽误了。
第二年正月,师徒三人,吃了一顿团年饭。
三个人回到茶楼,是掌灯时分。荣师傅说,我该教教打莲蓉了。
两个徒弟,随他走到了小厨房门口。
荣师傅回过身,对他们说,我只传给一个人。
三个人都沉默。
五举想想,退后一步。他说,师父,师兄,我干活去了。
荣师傅拦住他,说,你,跟我来。
谢醒愣住,人僵在那里。荣师傅看他一眼说,没听懂?我只传给一个人。
谢醒嘴动一动,肩膀颤抖,说,为什么?我帮你炒了六年的莲蓉。
小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对他关上了。
五举扑通一声跪下来。
荣师傅一眼未看他,说,换衣服,系围裙。备料。
五举说,我这一跪,是替师兄的。他纵有错,跟了您八年。您教他。我替你们炒莲蓉。
荣师傅系围裙,开炉,热锅。他说,我教谁,以后莲蓉也归你炒。
五举说,师父,您可记得当年,您问我,斗雀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徒弟没出息,不想跟别人的心志走。
倒油。火大,油入锅“滋啦”一声响。
荣师傅关上火,静了半晌,说,我也告诉过你,我这人,怕输赢。我传给一个人,就输不得。
五举到了阿爷那里。
长大的青年人,不管不顾,趴在阿爷膝头哭了。
五举说,阿爷,我方才明白。师父对我恶形恶状,对师兄温言细语。种瓜得瓜,他明知如此,从一开始就害了师兄。
阿爷听着五举哽咽,手摸一摸,摸到他的肩膀,厚实实的。阿爷的一只眼睛障翳,看不见了。他顺着肩膀往上摸到了这青年的脸,棱角分明了,脸颊上还有泪。他摸到了他的唇,唇上有茸毛。唇微微抖动,还很柔软,依然是孩子的。
他躬下身,为五举拭去泪,说,孩子,可还记得当年咱爷俩,说那叉烧包。阿爷说,“三分做,七分蒸”。如今这话,得倒过来说了。人力在外,自然有好有坏。可到头来,还得看自己的那“三分做”,这才是做人的基底。
上世纪的七十年代,西饼开始占领香港市场,机制的西饼,由于花色多,产量大,馅料改革便于保存,不再受制于季节。渐渐为更多的香港人所欢迎。而且,西饼卖家所推出的饼券制度,改变了香港婚嫁喜饼的习俗规则,间接给唐饼的营销带来巨大冲击。
五举山伯,向我展示过一张“西饼皇后”李曾超群在一九七二年发行的永久通用饼卡。尽管,所谓“永久”的不渝承诺,因为一场忽然而至的金融风暴,随风而逝。一九九八年,超群饼店关闭。这张饼卡也由此作废。
我问五举,为什么留着这张饼卡。他说,知己知彼。
的确,这时候同钦楼的饼部生意,已大不如前。业内都知道,“同钦”的饼品之所以屹立不倒,全赖有一老一小。每年中秋,吃荣师傅的莲蓉月饼,仍然是香港人不可割舍的情结,像是为了满足一年中的某个念想。曾经“莲蓉家家有,同钦占鳌头”的茶楼胜景已不再。随着茶楼饼部的次第消失,转入饼家。机制逐渐代替手工。“家家有”已作新解。甚至于西饼满目琳琅的新品,以莲蓉为馅,亦不显尊贵。
荣师傅制莲蓉的秘方,精义所在,是在一个“滑”字。但这个时候的饼店市场,因为开始批量生产。厂家已惯在莲蓉中,加入膏粉、番薯粉鱼目混珠,增加滑度。但滑则滑矣,莲蓉的香味,早已欠奉。一回,五举买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西点“莲蓉班戟”,让师父试味。荣师傅尝了一口,即刻吐掉。他叹一口气,对五举说,如今,人的舌头,已经钝成这样了吗?
其实,五举何尝不知师父的心事。和师父相处的十年,他慢慢清楚,荣师傅的倔强,是这同钦楼的底里。在他的眼中,同钦楼要活,便须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是独一份的。无论时移势易,物以稀为贵。只要是别人没有的,“同钦”便可稳稳地站住。荣师傅的莲蓉,曾让“同钦”站了几十年。如今,莲蓉老了,师父也老了。
五举也知道,师父埋头在小厨房里,是为了做一种新的月饼。这种月饼,叫“鸳鸯”。
难在制馅,一半莲蓉黑芝麻,一半奶黄流心。犹如阴阳,既要包容相照,又要壁垒分明。
但是,师父试了几年,只要进了焗炉,馅心受热融化。两种馅料,便一体难辨。
五举见师父小厨的灯亮了通宵。早晨出来,乌青脸色,形容憔悴。见他笑一笑,嘴唇咬得紧紧的。
这时候的香港,和以往不同。餐饮要建立口碑,扩大影响,没有茶楼歌台棋坛,便有了新时代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上电视节目。“丽的”电视因势推出了一个教烹饪的节目,叫《家家煮》。每次呢,请本港著名食肆的厨师,在电视上各展其能,教观众做一两道自己店里的拿手菜。当节目找到了同钦楼,段经理自然与荣师傅合计。段经理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如今的人啊,相信眼睛多过嘴巴。荣师傅去小露一手,就够我这边给咱店里打上一年的广告了。
荣师傅摆摆手,说,你看我皮松肉挂的,上电视的事情,谁爱看个麻甩佬讲古!让五举去,咱们“同钦”,就这一个靓仔头。
段经理想一想,说,也好。如今年轻人的天下。五举去,多吸引些妹妹仔来买饼。
电视台是五举从未来过的地方,其实是有些拘束。因为要来录这个节目,同钦楼上下是当了大事。段经理带他到渣华道定做了套西装,又将自己的领带皮鞋借给他。“三只耳”带他到“侨华”理发厅,找相熟的上海师傅给他剪了个精神的发型。待他华服革履地出现在荣师傅面前,他师父鼻腔里哼一声,说,臭小子,人模狗样的。段经理,你可别给我带成第二个醒仔!
“同钦”上下就都说,这才看出我们五举靓仔。要的,要的。那帮电视佬势利,先敬罗衣后敬人。
可到了电视台,走进了录制棚。导演立刻给五举换上了一身厨师服,又戴上了厨师帽,给捂了个严实。
导演打量五举,说,啊,难得我们的节目,今次上了一对俊男靓女。收视一定要上去。有运行!
剧务就在旁边说,是啊。这位小哥,靓仔过梁醒波啦。我们今期主题就叫“靓仔饼王”大战“上海公主”。
五举一边任他们摆布,听到这里,一边皱了皱眉头,觉得像师父所说,电视佬,实在是轻浮油滑。
待衣服整理停当了,他由场记领着往录制棚走。远远看见一张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导演就将他领过去,说,戴小姐。这位是同钦楼大按的少当家,陈五举先生。
女孩抬起头,看他一眼。化妆师给她吹了一个陈宝珠的发型。这发型正是时下年轻女子的时髦,蓬蓬地堆在头上,按说是别具风情的。可因女孩的脸格外地尖小,这发型就显得大而无当。女孩皮肤很白,不是粤地少女象牙白的脸色,而是白得透明。她对陈五举浅浅地点一下头。嘴里轻轻说,陈生,你好。
声音十分软糯温和,但目光却清冷,甚至有些坚硬。
女孩说完,便将头低下去,并不等导演介绍她。
于是气氛变得尴尬。场记悄悄对五举说,这是湾仔“十八行”本帮菜馆的太子女戴凤行。是你今天的搭档。
五举便知道,这就是剧务口中的“上海公主”了。
录制开始,说是搭档,不过各做各的。中间有一个饶舌的主持人。气氛轻松而紧凑。先录制的是五举的部分。因时间有限,又是家常,五举便做了一个大按的老婆饼,又做了个小按的虾饺。因为驾轻就熟,他也就不太紧张了。
只是主持人,实在口水多过茶。待他做完了老婆饼,主持人将饼给在场的人分食,一面促狭道,这位哥哥仔,老婆饼整到当真好食。咁识疼惜人,唔知自己有冇老婆呢?
主持人将麦忽然递到他嘴边。五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闹了个大红脸。整个人都露出了呆相。
这时他听到有人哧哧地笑。看见女孩坐在旁边沙发上,乐不自禁。
主持人见五举没反应,便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说,看来台下各位靓女,仲有机会哦。有看过,莫错过。我们祝举哥好事近!
五举的眼睛,还在女孩身上。她却已经正襟危坐,收敛笑容,还是刚才的清冷模样。
比起五举,女孩倒是准备了两道大菜。一道是“本帮红烧肉”。因为节目录制时长,其实是带了做好的成品。但热油入锅,当真是香气四溢。看她的手势,毫无如身形般的娇柔,使起锅铲,竟有些虎虎生风的意思。做好了,女孩对主持人说,这是“十八行”的当家菜。他们从上海来香港,白手起家,靠的便是他父亲整得一手红烧肉。
这第二道是“鸡火干丝”,在上海菜里是有名的功夫菜。原料并不复杂,一碗高汤,主料无非是鸡丝、开洋和豆腐干。这考的是刀功。五举见女孩,手腕轻轻动作,便将一块豆腐干瞬间片成了薄片。轻盈灵动,全在方寸之间,一把大菜刀,竟被她使得有如绣花的针线般细致。
连主持人都停止了聒噪,和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但就在这时,那柄刀忽然从刀把上掉了下来。
全场的人慌了神。问女孩有没有备用的。女孩不慌,说,我们上海人烧菜,一柄“胡顺兴”的菜刀打天下。钝了磨,坏了修。哪来什么备用之说。
她摘下围裙,说,既然没了刀,就不录了。
导演连忙走上来,说,姐姐,千万别,订个棚不容易,我这就让人去买。
女孩说,我使不惯别的刀,不称手。
五举瞧着,左右都下不了台。便从自己的刀箱里,挑出了一把,轻轻递上前去,说,戴小姐,这把白案刀,分量够,您先将就用着?
女孩愣一愣,接过刀,掂一下,抬头看一眼五举,说,谢谢。
接下来,五举看着女孩,举着自己的刀,将豆腐片细细地切成了丝。手法娴熟,快如细雨。主持人将一根豆腐丝高高举起来,用夸张的声调说,真的比头发丝还细啊。
女孩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呼应。她开始置锅,开火,吊高汤。将切好的豆腐丝与鸡丝,尽数放入高汤。摄影机给了一个特写。那豆腐丝在汤中,柔软,饱涨。
就在这时,五举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他忽然站起身来,对导演说,失陪了。急事在身。
五举甚至顾不上敲门,就推开了小厨房的门。
荣师傅看着自己的徒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问,举仔,跑什么,欠了电视佬的钱?
五举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他解下领带,松开了衬衫的扣子,狠狠地舒了一口气。他说,师、师父,那个鸳鸯……有了,用、用豆腐。
同钦楼的“鸳鸯”月饼,在这个中秋,再次创造了香港一饼难求的奇迹。
荣师傅难以想象,一片薄薄的豆腐片,真的可以分隔阴阳,让莲蓉与奶黄,完美地在一块月饼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他并没有十分享受同钦楼重新成为香港饮食界的焦点。他心中的快意,来自一个守业者在落潮时的有惊无险。面对媒体,他不再讳言自己的徒弟是个天才。他甚至将“鸳鸯”月饼最初的构想,归功于他们师徒二人的心照。
他想,是时候了。这个年轻人,已继承了他的技艺。那接下来,便是这么多年来,与这间茶楼休戚相关的荣誉,他将会一一渡让给这孩子。
而五举,此时想的,却是一个师父没有见过的人。那个给了他灵感的女孩。他自认是个木讷的人,从未体会到一瞬间的电光石火。他回忆那纤细的手指,将豆腐丝慢慢放进了高汤中,散落、饱涨,渐渐丰盈。
这个青年人,从未有如此的感觉。一种流淌全身的热,无比美好,怅然若失。
五举山伯,在向我描述凤行与他重逢的情形。声音变得轻柔,在他风霜满布的脸上,仍可见到微薄的甜蜜,从眼角的细纹里渗出。
那天五举劳作,企堂到后厨来找,说,有位客吃了我们茶楼的点心,说想见见店里的师傅。问想见哪一位。他说,就见上过电视的那位。
师傅们便起哄,说如今我们五举是明星了。
五举稍微收拾了一下,走出去。企堂引他到了卡座。五举看,是个清瘦的洋装青年,正举着报纸看。因为戴着鸭舌帽,并看不清面目。
五举恭敬地问,先生,您找我?
青年放下报纸,抬起头,将黑框眼镜也摘了下来,说,对。
五举定睛一看,也愣住了。这面目,竟正是他这些天一直记挂的人。不禁脱口而出,戴小姐。
女孩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流露了俏皮的女儿气。
面前的人,坐得挺拔,因为着了西装,眉宇间分明的轮廓,本就有英武之气。倒真让五举未曾认出来。他坐下来。女孩定定看着他,眼神先是冷淡的,后来憋不住,自己先笑了。五举便也笑了。
她将一个纸袋从包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说,我来还刀。
五举先吓了一跳,恍然,摆摆手,说,实在不用,留给你做个纪念也好。
女孩见他仍然在打量自己,便将黑框眼镜重又戴上,说,你现在可是当红小生。我不想给你找麻烦,让小报写了去。这身行头如何,可说得过去?
五举说,很像个港大的学生。
女孩说,以为你人戆居,说话倒是满中听的。
五举说,戴小姐……说笑了。
女孩细声止住他,叫我凤行。或者戴先生,哈哈。
两个人都觉得这笑声有些突兀,就沉默了下去。五举看桌上,正有一块“鸳鸯”月饼,但并没有动过。
凤行说,其实我想知道,这月饼里头,有没有我的一份功劳。
五举被她说中了心事,一时间有很多话要讲,一时又不知从哪里开始。他说,我有个认识的老厨,说你们上海菜最厉害的刀功,叫“蓑衣刀法”。
凤行笑笑,你想学吗?我教你。兜兜转转,又说回了刀来。还是你忘不了对我的借刀之恩?这份情,我是一定会还的。
以后,同钦楼上下就说,五举和一个时髦青年成了朋友。
又有人说,看见两个人结伴去看了大戏。在新光戏院。
看戏是凤行的主意。
先说的是看美国电影。五举说,西洋戏,我一个粗人,看不懂。
凤行就买了两张票,看《百花亭赠剑》。说,林家声做江六云,吴江柳扮百花公主。凤行说,你借了我刀,我便请你看赠剑。五举说,这个好,我听阿爷讲过。何非凡做过这出,收音机里有。
看完了。两个人都不作声。凤行说,这是老戏,说的倒好像是现在的事。本来不是一国的人,各有各的心事,也各有各的活法。到头来,忠爱难两全。
五举想想说,他们最后,还是希望要团圆的。
凤行说,世上哪来的这么多大团圆。就说是戏,杨四郎和铁镜公主算是团圆了,可长平公主和周世显又如何?
五举无语,看看凤行,想这么瘦小的一个人,内里仿佛有很大的气力。想的事情,说的话,都是她的。倒是自己一个大男人,长了二十多岁,好像处处都在跟着时世走,跟着别人走。听阿爷的,听师父的,听这世界的。
他便说,凤行,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凤行便也看他。不知怎的,走到了春秧街,有电车“叮叮当当”地沿着路轨响过。虽然已经夜了。两侧的店铺都热闹得很。凤行在一个面店门口停下,面店门面不大。却有个堂皇的名字“振南面粉厂”。里面确实有轰隆的机器。五举看见面条很柔韧地从机器里一绺绺地游出来。五举是第一次见,感到新奇。
凤行和柜台的人打招呼,亲切地交谈。他们是认识的,用的上海话。五举听不懂。但觉得这话很好听,被凤行讲得爽俐,尾音处却有一丝软软的俏。
临走时候,凤行买了一袋面。凤行说,这家的碱水面很好吃。我阿妈爱吃,以前没有机器,都是手打的。
五举便说,你对这里很熟悉。
凤行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南北货的摊档前驻足,对他说,我在这里长大。
五举周围望望,两边是有些低矮的唐楼,灯光昏黄。每扇窗户里,都能看到一个家庭的剪影。有夫妻争吵斗气,有父母教训孩子;有情侣蜜月饮水饱,也有老年孤寡无人识。他想象不出,凤行在哪里长大。
他说,电视佬说,你是太子女。
凤行笑笑,太子女?她远远地指一指,指向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她说,那里是我们家的铺头,卖红烧肉面。当年这个辰光,我还在店里洗碗。
她忽然捉住他的手,让他摸她的手心。那样细软无骨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
他们都觉出彼此手中的暖。便又握紧了些,没有再松开。
对于见到凤行的情形,荣师傅或许记忆犹新,但他并不愿提及。
那是凤行唯一一次,进入同钦楼的后厨。按规矩,对于除大小按以外的所有人,后厨是禁地。
当目送五举消失在楼梯尽头的二楼,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时已是凌晨时分,她随五举悄悄潜入。
她推开了后厨的门,脸上还带着好奇被满足前的一种得逞的微笑。但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因她看到了灯下那一老一小。五举半躬着腰。一个身形厚重的壮年人,对炉而坐。
他们在同时间,也看见了凤行。
她闻见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难以名状的臭味,不由得掩了一下鼻子。
荣师傅在“补饼”。
这是同钦楼延续了数十年的规矩。“同钦”饼部,平日出产廿多款唐饼,除了坊间常见的鸡仔饼、老婆饼,还有皮蛋酥、摩啰酥、蛋黄酥、棋子饼、小凤酥等。每日黄昏清点,卖光的饼品,便须夜晚焗制补上。“同钦”的这一传统,在广州得月阁时流传至今。广东有个歇后语叫“阿茂整饼”,说的便是昔日得月阁的制饼大师傅区茂。因区茂不时巡视店铺,见哪种饼卖光就制哪种,以备不时之需,“无嗰样,整嗰样”。因是供求相应,各大茶楼的饼部,曾纷纷效仿“补饼”。然而,时移势易,到了这一代,唯有荣师傅还在严格地执行。
这一夜,荣师傅补的是“光酥饼”。
凤行闻到的味道,正是由此而生。这种饼身雪白、松软香甜的饼品,做法却极为特别。因为不放面种酵母,要将粉团发开,全赖添加一种“臭粉”。这“臭粉”当真奇臭。烘焙过程要等待其挥发,边焗边照看炉火。臭气氤氲散尽后,便是化腐朽为神奇。
荣师傅看着这个模样清秀的青年。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看到掩鼻的手迅速地放开。人也镇静下来,对他鞠了一躬,作为致礼。待头抬起来,目光与他相对,不卑不亢。
荣师傅看一眼徒弟,问这青年,你是五举的朋友?
青年点点头。
荣师傅沉吟一下,目光转向五举,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送客。
五举和凤行正向外走。听到身后一声喝,回来!
他们猛回过头。看见师父戴上手套,将刚刚焗好的光酥饼从炉里取出来。他对五举说,回来,给你朋友带两个走,回家吃。
这个秋天,五举决定娶凤行。
他想,这是他人生中一个很大的主张。他见过了凤行的家人,吃了凤行父亲为他亲手烧的红烧肉。浓油赤酱击打了他的味蕾,却也唤醒了他体内一些原不自知的东西。他醒了,他明白这个主张中,必然包括了放弃。
对于徒弟突如其来的通告,荣师傅似乎并不很意外。他听了只是说,你都大个仔,该娶老婆了。话俾师父知,哪家的姑娘好福气?
五举便说了。荣师傅一皱眉头,说,上海人,外江sup/sup女哦。
但他即刻又故作开明,道,如今是新时代。外江本省一家亲,带来师父见见。
五举告诉他,其实见过。那天在后厨,师父还送了她两块光酥饼。
荣师傅愣一愣,恍然,哈哈大笑说,瞒天过海啊。你们两个,原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说者无心,五举却倏然听出了师父话里的不祥。
他扑通跪了下来。他说,师父,我结婚后,恐怕不能回来店里帮手了。
荣师傅瞠目,当即站了起来。当听完了女孩家苛刻的结婚条件,他跌坐在了椅子上。
凤行的父亲说,凤行是接我衣钵的女儿。我年纪已大了,她幼弟还未成年。你娶她,必须入赘我家,夫妻同舟共济,撑起“十八行”。
过了半晌,荣师傅说,我养了你十年,你为咗条外江女,说走就走?!
五举听到师父的声音沙了,便哽咽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我仔来养,我这辈子都拿您当亲爹孝敬。
荣师傅看着他,冷笑道,我有亲生仔,我要你孝敬?我养你是来接我的班。不是帮外江佬养出一个厨子,去烧下作的本帮菜!
五举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眼睛泛满了泪花,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不是用来和人斗,和同行斗,用来给同钦楼逞威风的!师父当年选我,不选师兄。是看我好,还是看我孤身一人无挂碍,好留在身边?
荣师傅颤巍巍地站起来,指一指五举,厉声说,你走,我不留你,走了莫要再回来。滚!
五举抬头,眼神灼灼道,好,徒弟不留后路。师父传给我的东西,我这后半世,一分也不会用。
五举对着师父,狠狠地磕了五个响头。荣师傅没看他,只是虚弱地摆一摆手。
这一晚,五举架起铁锅,烧上炭火,最后一次为师父炒莲蓉。他想起当年师父教他炒,说要吃饱饭,慢慢炒,心急炒不好。百多斤的莲蓉。那时他身量小,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就划啊划啊。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他心里高兴,就划得分外有力了。
如今他长大了,艇和桨都小了。他还在划,却不知道要划到哪里去了。
五举和凤行的婚礼,很热闹。但都是女家的人。同钦楼上下,没有来一个。外面的人都说,白养十年,他就是叛师门的“五举山伯”。
到了婚宴时,男方家来了一个老人,是阿爷。阿爷带来的却是丰盛的喜礼。红金油漆的木匣,嫁女唐饼有二十多斤。五色“绫酥”,一应俱全。另有帖盒,最上层的,是一整副足赤金的龙凤首饰。
五举取出一只红绫,咬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他吃出红绫中的莲蓉,是他自己炒的。
此后,每逢年节,新年、端午、中秋,五举必带上凤行,去看望师父。
每每在门口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走。数十年雷打不动。
然而这些年,师父没有再见他。
olliid="note_1"⊙事头:粤俚,指一间餐厅、铺头的主事人或老板。/liliid="note_2"⊙细路:粤语,指未成年的小童、孩子。/liliid="note_3"⊙乸:粤语,雌性的动物。此处指母鸟。/liliid="note_4"⊙戆居:粤俚,形容人呆钝、愚拙。/liliid="note_5"⊙数:粤语,好处、利益。/liliid="note_6"⊙锡:粤语,疼爱、爱惜。/liliid="note_7"⊙好彩:粤语,幸运、幸好。/liliid="note_8"⊙外江:闽粤等地对外省的称呼。/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