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警事 第三章

驻站(小站警事) 晓重 第2页,共2页

赵广田被踹了一脚连动都没敢动,嘴里不停地叨咕着:“三叔,三叔,您别生气,我写错了,我马上改过来。”

“还改个屁啊!斗大的字都写墙上了,你说怎么改?”被称作三叔的人高声地训斥着赵广田,同时不停地从鼻孔中喘着粗气。

眼前的情景把常胜调皮的心态勾起来了,他冲着墙上的字端详了一下说:“好办。把饼字左边涂了,右边再加上个瓦字不就得了。”

三叔听完这句话,先看看常胜,又回头朝着墙上的字用手比画了一下,不停地点着头。“还是公安同志水平高。赵家老二,你小子马上给我改过来。”看着赵广田用板刷在墙上又蹭又抹地忙活,三叔从口袋里掏出盒揉搓得变了形、已经分辨不出品牌的烟卷,边往外抻边对常胜笑着:“公安同志,你是乡上派出所的吧?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常胜蹁腿下车朝着对方说道:“我不是乡派出所的,是狼窝铺车站的驻站民警。请问您是哪位?”其实从赵广田称呼对方“三叔”的口气中,他已经猜出眼前这位穿着旧式警服的年长者是何许人了。

“站上的公安不是老孙吗?”说话间烟卷递了过来,“我叫王喜柱,我跟老孙特别熟。他怎么没来呀?”

“您就是村支书吧。老孙快到退休年龄了,不能总常年在外面驻站,所里安排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姓常,叫常胜。您以后就叫我小常吧。”常胜字斟句酌地说着官话,虽然有点拗口但还算冠冕堂皇。王喜柱连忙摇摇手说:“我可不敢跟你们公安套近乎,还是叫你常警官吧。常警官来村里什么事啊?”

常胜斜了一眼正对着墙奋笔疾书的赵广田说:“村长,车站昨天发生一起运输物资被窃的案件,几个人明目张胆地就敢破封偷窃化肥。我是来村里走访一下,主要是想和村委会、治保会接上头,因为这个地方治安环境不好,所以得商量下群防群治的办法。”

“常警官,你也许是不了解情况吧,我们村可是乡上、镇里的治安模范村。你们所老孙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说过啥,你刚来两天就说这里不治安了。”王喜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仿佛是挂了层霜一样。

常胜没想到对方的话这么倔,噎得自己往下咽了口唾沫指着赵广田说:“昨天偷东西的人里面就有他,村长如果不信可以问问呀。”

王喜柱回头瞥了一眼赵广田,回过头朝常胜道:“常警官,这事我知道。赵家老二让你教育后就跑我这坦白来了。我对他又进行了一次更加严厉的再教育,棍子都打折了。昨天罚他给村里的几位五保户干活收拾场院,然后才跟着我宣传国策。”

“可是偷东西的不止他一个呀,半夜里他们还来报复我,又扔砖头又学鬼叫的,还把老孙辛辛苦苦种的菜地给拔了……”

“常警官,我说你初来乍到的不了解情况吧。”王喜柱抽了口烟使劲地吐出一串烟雾,挥手指着周围起伏的山峦说,“你顺着我的手看,东面是龙家营,西面是后封台,南面是挂甲屯,北面是下马庄,中间才是狼窝铺村。火车道从咱们这个村通过,火车站还建设在咱这里。四邻八乡的这么多人都往村里来,你不能说偷东西的全是我狼窝铺的人吧?”

常胜被这话问住了,自己刚来狼窝铺车站一天,别说眼前的这个狼窝铺村了,就连车站周围的环境还没弄清楚呢。听着王喜柱如数家珍地念叨着各个村庄的名字,他真的感到有点转向。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王喜柱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常警官,按说你来咱村里视察,我应该带你四处看看。可是乡里过两天就来检查计划生育工作,我得赶紧布置一下,你就得自己溜达溜达了。”没等常胜接茬说话,王喜柱摆出个歉疚的姿势说了句,“你待着,有事再找我,我得继续写标语去”,然后叫上赵广田拐个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口水也没给喝,就这么把常胜一个人撂旱地上了。

常胜心里别扭得像吃了个死耗子,走,不知道怎么下这个台阶。不走,又觉得站在这里特别尴尬,只好反复地转动着身子慢慢挪到自行车前。两只手好不容易摸到自行车的车把,一咬牙侧身上车,顺着原路像败兵似的往车站骑。

刚骑到大路口,汽车喇叭鼓点般连续不断的叫声将他从郁闷中唤了回来。“这是谁跟我示威呢?”他抬眼一看,还是昨天那辆运送孩子的汽车,里面坐的正是乡村学校的教导主任—王冬雨。

这个时候碰到王冬雨常胜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自从来到狼窝铺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跟自己相处时间最长、说话最多的就是这个乡村小学的教务主任了。可是偏偏在自己被她爸爸王喜柱“冷处理”的当口,她笑容可掬地出现在眼前。是碰巧路过,还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你怎么在这?等着看我被你爹礼送出境呢。”常胜没好气地冲着王冬雨说道,“好歹我还帮你护送孩子们放学回家,给你当了一把打鬼的钟馗呢,你就这么跟我搞警民互助呀。”

王冬雨笑呵呵地朝车后一挥手,示意常胜将自行车放在车厢里,等常胜拉开车门猛地坐到驾驶室里才说道:“我在学校里看见你骑车过去,就知道你要去村里搞调查。赶紧发动车想追上你,可这个破车怎么也打不着火,等修好了再开出来,你这不是已经打道回府了吗,呵呵……”

常胜哼了一声:“我这回算是领教贵村村干部的狡猾了,云山雾罩地跟我白话一通,这个屯那个庄的炫了半天,最后让我没事自己溜溜。还让我有事找他,真有事我往哪找去呀!”

“你跟我爸都说什么了,看你这气呼呼的样子。”

王冬雨凝神静气地听着常胜的叙述,其间几次把脸扭向车窗外,而后立即转回头又摆出副认真听讲的架势。这个举动常胜再笨也看明白了,收住话头把眼睛一瞪朝着她说道:“要笑你就笑出声来,别吭哧吭哧地憋着,小心憋出毛病来还得去医院看病。”

“你挺聪明的呀,怎么还没有老孙心眼儿多呢。”“这话什么意思,挤对我还是拿我开心?”

“一看你就是在城市里待惯了,不了解乡下农村的具体情况。”王冬雨摆摆手说道,“和我们这里的人打交道有几种办法。一是大脑袋二是小爷们,三是打围子四是拜兄弟,你哪样都不占还正儿八经地跟我爸爸打官腔,他可不就给你来个官对官。不瞒你说他转身一走心里准得骂你奥特,说你装大个儿不懂事。这点上你还真不如老孙呢。”

“哦,老孙跟你爸爸拜把兄弟了?”常胜没好气地嘟囔着。

“瞎说什么呀!”王冬雨冲常胜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人家老孙会套近乎,能拉近相互之间的感情。远的别说,老孙每次从市里回来都给我老爸带条烟,没事的时候俩人还能喝两口,连他身上穿的警服还是老孙送的呢。你说说看,老孙有事我爸爸能不帮他吗?”

这几句话引起了常胜的兴趣,往里蹭蹭身子对着王冬雨说:“王主任,你给我仔细讲讲这里面的事,就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二三四的。”

王冬雨朝常胜莞尔一笑:“想知道呀,行。我的讲课费是一节课时四百块人民币,看你昨天帮助过我的份上给你打一对折,二百块。”

“你劫道儿去吧!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啊!”常胜差点没蹦起来,“王主任,你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怎么张嘴闭嘴的离不开钱字呢,你钻钱眼儿里去了?”

王冬雨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依旧朝着常胜嘿嘿地笑着:“听不听在你自己,不愿意就拉倒。我还告诉你,就是给我爸爸干活也得要钱!”

常胜愤愤地推开车门想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在目前的环境下,离开王冬雨谁还会跟自己说这些呢。从今天村里人们投过来的目光上看,和自己以往看小偷、嫌疑人的眼神没多大区别,都是疑惑加上不信任。这种距离感和陌生感真不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的。常胜悄悄地叹出口气,摸摸口袋,转脸对王冬雨摆出副笑容可掬的姿态说:“我出门没带这么多钱,划划价,五十块钱成吗?”

“一百!不许再划价了。”

常胜咬咬牙心里骂道,认钱不认人的丫头片子,嘴上却说:“行!答应你,开课吧。听不明白不给钱啊。”

“我不怕你赖账。”王冬雨笑笑说,“狼窝铺的环境想必你也了解一点,这里的人们虽说民风彪悍但不刁蛮,热情好客厚道实在却不虚伪……”

“你还别说,这点我真没看出来。”常胜耸耸肩。

“别打岔,老师说话不许随便插嘴接下茬。”王冬雨瞪了常胜一眼继续说道,“山里人说的大脑袋不是你想的大壳帽,是上面来的大官。乡里的镇上的区里的,还有市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我爸爸都得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上面的领导嘴大手大脑袋大,一说一串一划拉一片,一摇脑袋不同意,我爸不得跟人家说好听的呀。他这样子老百姓看在眼里,自然都会买账。”

看着常胜凝神静气地听自己演讲的神态,王冬雨调整了身子继续说:“小爷们就好解释了,谁都不惹谁都不得罪,谁骂你打你都接着,老老实实地在狼窝铺当个窝囊废。这样人家也不会欺负你。”

常胜哼了一声,眼神里露出几许不屑。王冬雨装作没看见:“打围子是句老话,就是说要和山里人套交情,感情远近不说至少要混个脸熟。拜兄弟看字面上你也能理解,能和山里人当真朋友做兄弟,能把心掏给他们,他们也肯定对你交心对你坦诚相见。”

“能吗,别回来我把心掏给他们,还落个特二的下场?”

王冬雨白了常胜一眼答道:“你觉得今天让人家把你撂旱地上,没人搭理你,看你都跟看日本鬼子进村似的不二吗?”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常胜,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王冬雨说得有道理,自己来到狼窝铺驻站,就好比农民工进城打工,新的空气新的环境,新的人群新的待遇。人家农民工进城好歹还有个老乡照应呢,可是自己却被一辆汽车连人带铺盖卷拉到地方,转瞬之间就落得个无依无靠冷冷清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卷起铺盖回去,要么咬牙跺脚地坚守……

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山间小路上行驶着。临近狼窝铺车站的岔路口时,汽车似乎犹豫了一下,经过短暂的停顿后掉头奔着另一条路开下去。这条路是通往县城的,县城里每天有长途汽车开往平海市。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建设得很简单,用铁栏杆围起来的空地上停放着十几辆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汽车,每辆车窗前都贴着白板红字的站名,有几辆车正在浑身颤抖地发动着。老远望去活脱一个二手汽车交易市场。一出一进两个大门像伸出的爪子指向街道。在大门口附近盘踞的小摊贩,向来往的人们兜售着诸如玉米、茶鸡蛋、煎饼果子、饮料等各种中式快餐,再加上贩卖核桃、红果、蘑菇、黄花菜等山货的叫卖声,仿佛给这两只爪子增添了很多枝杈。

“你就送到这吧,麻烦把自行车带回去还给贾站长。”常胜透过车窗望着蠢蠢欲动的汽车甩给王冬雨一句话。

王冬雨的眼神里飘过一丝鄙夷的目光:“逃跑回平海也得带上铺盖卷吧,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回去?”“你懂什么,我这叫转进。回去搬救兵!”

“行,你搬救兵以前先给我结账吧。”

常胜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张一百元的纸币递给王冬雨。“是真的吗,假币我可不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上面写着呢,中国人民很行。”

“你认字吗?这上写的是中国人民银行!”

“哦,我一直认为是人民币上弘扬民族气节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平海的铁路警察也很行!”“是吗,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