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警事 第四章

驻站(小站警事) 晓重 第1页,共2页

所长室里的大刘正眯缝着眼看上级发来的文件,被猛然间像漂移过来的木桩般的常胜吓了一跳,惊得他睁大眼睛扔下手里的文件,把吸了半口的烟连唾沫带烟雾完全从嘴里喷了出来。“狼,狼窝铺出事了?”

“没出事我就不能回来了。”常胜看着大刘紧张的神态强忍住笑说,“至于的吗,瞧把你这个所长吓得。也不问问你属下的民警怎么样,上来就盼着出事。”

大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常胜,感觉他没有带来什么“凶信”后,才把身子放缓了一下说:“常胜,抛开我是所长有命令你的权力不说,咱们可是有君子协定的呀。去狼窝铺驻站是待一年,不是待一天。我昨天刚把你送过去,你拉了泡屎被窝还没焐热转天就回来了,你这是干嘛?跑狼窝铺插根草标宣示主权去了?”

“我不是跑回来的,是想跟你说说狼窝铺的情况…….”常胜的话没说完就被大刘伸手制止住。“说什么呀,狼窝铺地处偏远驻站环境艰苦,当地人员复杂,治安状况恶劣。这些我比你清楚,但是也不能成为你回来的理由吧?情况复杂你要想办法克服困难,不能遇到一点事就撒手闭眼吧,你跑回来算怎么回事。”

“你让不让我说话了?”常胜憋足劲冲大刘喊了一声,“我昨天晚上让人家劈头盖脸砸了一通砖头,今天早晨又让村干部晾在一边,我都没跟你诉苦。明说吧,我是来找你要支持,要政策,要装备的。你别给我做思想工作,狼窝铺这个地方,常爷是待定了!”

这番话说得语气铿锵,掷地有声地让大刘愣住了。他不由得又上下打量了眼常胜,确定他不是跟自己较劲后悄悄地呼出口气,顺手把桌子上的香烟往前推了一下说:“这才是你小子的性格,知难而上。说说吧,你要什么?”

常胜也没客气,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卷点上火说:“驻站点的生活用品都齐全,这个不用所里操心。可是警用装备狗屁都没有,你得给我配枪配子弹,配警棍配警绳配警笛,配警犬配铐子配汽车……”

“你,你等会儿吧。”大刘伸手拦住常胜的话头,“我给你配一箱手榴弹得了。飞机大炮要吗?你是去驻站不是去打仗,真拿自己当中国人民解放军了。再说了,枪支警械管理规定你不是不知道,我没权给你发枪械。不过…….你说的警用装备倒是可以考虑。”

常胜其实早就盘算好了,他知道所长大刘的脾气,你越屣他越看不起你。拿今天这个事情来说吧,如果自己进门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痛说受了委屈,大刘不仅不会好言安慰,反而会更加的腻味,甚至连挖苦带损地数落你一通都有可能。与其这样不如理直气壮地拍案而起,将自己来时想好的计划大方地说出来。为了能达到目的,他特意留出了谈判的余地。

“枪不给配,警用装备你得给我配齐了。”

“应该的。驻站点就应该装备齐全,你去找内勤领。”“还得给我条警犬,出去巡逻我得有个伴。”

“行。我马上给警犬队的老王打电话,让他们帮你解决。”“还得给我配辆汽车,汽油我自己想办法。”

“我给你配辆自行车吧,所里没多余的汽车。”

常胜听罢摇摇脑袋说:“狼窝铺地处偏远还在山里,管辖线路三十多公里,没有汽车我怎么去巡线,怎么去货场巡视啊?还有,处理治安案件送报审批,往来所里领取东西,你总不能让我每次都等长途汽车呀。”

大刘使劲嘬了下牙花子,他心里明白常胜说的是实情,狼窝铺车站所辖的线路的确很长。虽说以前老孙也是巡逻巡线,一般都是转悠转悠就回来,所里从来没有刻板地要求过全程巡视。可眼下常胜提出来了,自己还不能说不对。想到这里他朝常胜说道:“所里倒是有一辆闲下来的车,可就是总有毛病,本来想交还给公安处的。既然你要那就开走吧。”

“就那辆破“大发”,比我岁数还大呢,你给我换一辆行吗?”

“不要拉倒。这个车我还破例给你呢。你去满处打听打听去,有那个驻站点能配汽车?别蹬鼻子上脸拽眉毛。”

常胜不言声了。自己的目的虽说没有百分之百地实现,可毕竟大刘还是给了他很多的倾斜,见好就收吧。他向大刘请了个假,理由是需要整修车辆和去警犬队挑警犬。大刘痛快地答应还说索性多歇两天回家看看,并叫来副所长顾明跟着他去车库取车。望着常胜走出门口的背影,大刘不由得将目光又投向桌子上的文件。常胜进来时他有意拿报纸盖上了文件,他不是害怕别的,而是担心这个文件让常胜看见。标着文号的红头文件上赫然注明,公安处马上就要进行新一轮的竞聘了,如果告诉常胜他还能安心地去狼窝铺驻站吗?可是不告诉,就意味着常胜将又一次失去竞聘的机会。

大刘使劲地揉了一把脸,此时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太磊落。

那辆满是尘土,通身都看不出是黄还是黑色的大发箱式汽车,窝窝囊囊地趴在车库的角落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堆废铁。常胜从顾明手里接过钥匙,刚要打开门上车发动,被顾明伸手拉住说:“老常,我劝你别费劲了。压根打不着火,都报废的车你要它干吗呀?”

常胜对着汽车叹了口气:“唉,刘所好不容易答应给我辆汽车,是好是坏我都得先接着,找熟人修修看能不能开吧。顾所长,按理说我现在是归你管,你也应该给我点支持吧?”

顾明赶紧举起双手摇晃着:“老常,常师傅,您知道我这个副所长管不了多大的事,修理汽车这个费用您还是找刘所。他是一支笔,咱派出所的行政主管。兄弟我就是个跟班的,论资排辈我还得喊您师傅呢。常师傅,您就别给我这个小兄弟出难题了。”

“行,我不给你添堵,你想办法先给我解决点汽油吧。总不能让我把车推走吧?使唤驴拉磨还得给把草呢。”常胜把顾明的手拉下来笑呵呵地看着对方。

“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准给您办妥了。”

常胜根本没打算让顾明报销修车的费用,他想要的就是汽油。修车这个事还是得找自己的同学,现在开着三家修理厂,两家4s店的老板李东。

常胜边给李东打电话让他来拖车,边溜达出派出所。刚走到广场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叫他的人是民警小于。小于见了常胜仍是警长、警长的叫着,脸上挂着尊敬和歉意的表情,因为在他心里总觉得常胜被发配到狼窝铺驻站跟自己有关。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冒冒失失地和几个大学生发生争执,也许现在还跟着常胜值勤呢。常胜则摆出副老师傅的架子,拍拍小于的肩膀嘱咐了几句,转回身刚要走,目光却被广场里的一个飘着

白发,疯疯癫癫,有些驼背,手里举着照片的老妇人吸引住了。这个人就是两年前在车站广场丢了孙子的韩婶。

本来韩婶和老伴都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为了发挥余热主动地承担起看护小孙子的工作。小孙子叫“悦悦”,长得白白胖胖特别招人喜欢,有事没事的就拉着韩婶往车站来看火车,一来二去的韩婶和派出所的值勤民警们都熟悉了。事情说来也蹊跷,在两年前夏天的一个晚上,韩婶照例带着悦悦来车站广场乘凉。小悦悦指着灯火通明的冷饮店要吃冰激凌,韩婶一个大意将悦悦留在了外面,等她举着堆满奶油的冰激凌出来时,孩子已经无影无踪了。

韩婶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跑进派出所报案,当值的警长正是张彦斌。他习惯性地通知广场、候车室、售票大厅、站台等各个岗点的民警加紧寻找,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任何音讯。直到常胜带着自己警组的人来接班,张彦斌才无奈地向韩婶宣布,小悦悦很有可能是走失了,还煞有介事地诱导韩婶孩子是不是在广场以外丢失的。他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不想自己背上一个案件,影响到年终的各项考核。可是韩婶一口咬定,孩子就是在广场里面的冷饮店旁边丢失的,任凭张彦斌怎么引导死活不松口。看着满脸冒汗手足无措的张彦斌和神志恍惚语无伦次的韩婶,常胜按捺不住冲动对警组的民警们说,找个清净点的房间先让韩婶冷静下来,然后赶紧制作笔录,剩下的人协助张彦斌他们去火车站以外的旅馆、地铁、长途汽车站走访询问。重点是一个女人带小孩,或者是一男一女带小孩的人员。他的第一感觉是,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当时覆盖火车站的监控设施还不齐全,没有办法调集视频资料。两个警组的人马折腾了一个晚上,才从附近的长途汽车站调度室里找到了证据。视频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略显土气的女人,怀里抱着手举冰激凌的悦悦,在开往邻县的长途汽车周围转了一圈,然后转身朝车站外面走去。从这个女人抱着孩子遮挡住自己的半个脸部,穿着打扮很普通没有特点,行动举止丝毫不紧张上来推断,常胜感觉到这是个老手,而且车站外面肯定还有人接应。当常胜拿着案件的材料来到所里汇报时,没想到张彦斌已经先期向值班的李教导员汇报了,并且把案子一股脑地扣在了常胜的名下。张彦斌的理由简单明确,我接报警时是孩子走失,你接班之后就定性为拐骗了,所以这个刑事案件得你来背。

常胜当时火冒三丈,指着张彦斌的鼻子就是一通数落。张彦斌则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是你怎么骂我都可以,让我背这个黑锅就是不行。这个节骨眼上,李教导员就是再笨也看出个门道来了。他劝解了一番后,还是把这个案件划归到常胜的名下。理由也很简单,常胜业务素质强,办案水平高,与群众沟通的能力好,这样的案子交给张彦斌领导不放心。常胜就这样戴着几顶高帽,背着一口黑锅回来了。

从这以后,常胜每逢看见在车站里疯疯癫癫的韩婶,心里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因为他曾经向韩婶承诺过,要把孩子找回来,把拐骗孩子的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这次他无奈地把头扭了过去,轻声地跟小于嘱咐了几句,让他照看点韩婶别乱跑,如果她饿了就在食堂给她打份饭,晚上下班把她送回家。

公共汽车在一个小公园门前停下了,公园旁边就是公安处的驯犬基地。常胜向门口的保安出示了证件后,直奔后院的训犬场地走去,训犬队的副队长赵军是他同期入警的同学。

赵军早就接到王队长的电话,知道有人来犬队领警犬。王队长电话里特意告诉他说,平海北站派出所的刘所长好话说了一车,想从咱这里弄条狗去沿线协助民警巡逻。可是咱这里的警犬都是有数在谱的,你琢磨着给来人弄条像警犬的菜狗牵走,或者淘汰的也行,好歹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吗。

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赵军,看见对面走过来笑嘻嘻的常胜,急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知道常胜是个行家不好惹,两个人不仅是入警时同期学员,而且常胜还懂狗,在他这有绝对的话语权。赵军至今仍欠着常胜好大的人情没有还,所以看见来要狗的是常胜,赵军就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

“什么风把你给刮狗窝来了。”赵军老远举着根烟递过去,“想吃肉你可找错地方了,我这没肉狗,一水儿的专业犬。”

常胜接过赵军递过来的烟,掏出打火机给两人点上,望着赵军身后的大门说:“兄弟,我不是韩国人过年—要你狗命来的。我是想从你这挑一条能顶事的好狗,我现在在狼窝铺驻站,它能跟着我巡逻巡线做帮手。”

赵军摆出副吃惊的神情说:“你不是在客运站值勤吗,怎么几天没见跑到边远山区去了?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常胜斜了赵军一眼,长长地吐出口烟雾:“成心恶心我是吧?嫌我现在混的还不够惨?你不就是个狗队长吗,成天价和畜生抢食吃。我敢保证翻翻狗食盆子看伙食,那里面有什么你们家现在就吃什么。”

这几句话说得太损了,噎得赵军差点没喘过气来。他指了指正在院子里训练警犬的几个民警,压低声音冲常胜说道:“哥们儿,嘴下留点德吧。兄弟再孙子也是个领导啊,别当着这么多人胡说。”说完拉着常胜的手边往大门里面走。进门以后指着墙东面的一排狗舍,“你自己看看,这条狗怎么样?”

常胜顺着赵军的手指处望去,狗舍里的这条狗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住了。这条狗体态大小适中,黝黑的脸庞隐隐地发亮,通体的毛发厚厚地向下覆盖,两只竖立起来的耳朵直立挺拔。再仔细端详下它的眼睛,两只杏眼呈现出来的暗黑色幽幽地泛着凶光。偶然张开嘴,剪刀状的牙齿立即露了出来,这说明它的撕咬能力极强。这是条正宗的德国黑背犬。

看着这条身材结实平稳有力的警用犬,常胜从心眼里透着喜欢,连忙打开狗舍门做了个亲热的引导动作。说来也怪这条狗竟然没有生疏的感觉,而是跟着常胜的引导走出门,像个忠实的门卫一样站在了常胜的身边。“这就是缘分。”常胜心里想着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头部,狗也没有表示出拒绝的举动,而是任由他给自己抓着痒痒。

“这狗真不错。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了。”赵军摆出斩钉截铁的神情说,“我知道你懂狗,绝对不能拿菜狗劣狗糊弄你啊。”

“这狗没什么嗅觉或是腿脚上的毛病吧?”常胜还是不放心,围着狗来回地打量着。

赵军唉了一声说:“你这人心态不好。不给好狗你骂街损人,给了你条好的你又不相信。告诉你这是条家族血统良好的警犬,岁数不大才八个月,你看看这身板,二十四英寸的标准体型。背毛颜色通黑,黑毛一直到肚子,四个爪子压着黄白的毛发这有个称谓,叫乌云盖雪,跑起来追风逐电……”

“快闭嘴吧。”常胜没等赵军说完挥手打断他的话,“你跟我背诵《八骏图》呢?乌云盖雪是马,不是狗。吹牛也不慎重点,这狗叫什么名字?”

“叫赛豹。名字多响亮啊!”

常胜看着这狗摇摇头说:“名字不好听也太俗。再说跟着我去山里巡线这样的叫法也有点矫情。干脆我给它改个名字。叫……赛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