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气虽不是很热,但阴晴不定,变幻莫测,说不上什么时候头顶烈日艳阳高照,什么时候就风起云涌狂风暴雨。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费劲地向前行驶,坐在车里的常胜同样费劲地把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完了,一脑袋扎进山里来了。想到这他把目光收回到车里,透过反光镜使劲地盯着所长大刘。
大刘的眼睛从车开进山路的时候就闭上了,一闭就是一个多钟头,根本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常胜心里彻底郁闷了,他甚至有点后悔接受所长大刘的建议来到这个叫狼窝铺的地方驻站,你瞧瞧这倒霉名字。“看这环境用不了一个月,我不成烈士贴在光荣榜上,也得成一级英模让同志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来瞻仰。”想到这些常胜不由得摸了摸警服口袋。还好,自己喜欢的物件静静地躺在里面,只是摸着有点儿凉。那是只名牌复音口琴,常胜的业余爱好。想当初他就是吹着这个口琴让周颖心旷神怡义无反顾地嫁给他的。
铁路公安许多年来始终有一个区别于其他警种的职业,那就是驻站民警。因为铁路特殊的线路环境和地理位置,要在许多地方设立些货物列车的停靠站,一般都是三、四等的小站。有车站就得有民警去驻守巡视,就得代表公安机关行使法律权利,维护车站和货物列车的安全。可是一个偏远的小站,无论从什么角度上讲都不适合配置一个满员的派出所,也没有这么多的警力可派。再说地方上还有乡、镇一级的公安派出所呢。所以就由分管这条线路的车站派出所指派民警去进驻车站开展工作。有的驻站点自然环境和治安环境相对好些,停靠的货物列车、通过的旅客列车也不是很频繁,有的地方则是地处偏僻,货盗案件频发,谁去驻站谁都头疼的地方。
狼窝铺站驻站点就是后者。
它是平海北站派出所管界内最远的一个驻站点,把常胜派到这里来驻站,真有点充军发配的意思。
汽车在扭了个九十度角以后开上了简陋的站台。站台上,民警老孙正带着车站站长迎接他们呢。
所长大刘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走下车热情地和站长与老孙握着手,同时把常胜叫过来进行介绍。站长是个四十出头,有些谢顶的中年人,脸上表情很丰富,与常胜握手时也很有力量,一看就是个在基层混了多年的小干部。老孙跟常胜以前就认识,两人掏出烟来互相礼让着。大刘拍着站长的肩膀走到边上寒暄去了,趁这个工夫常胜拽了拽老孙的衣襟:“老孙,跟兄弟交个实底儿,这倒霉地方到底怎么样?”
老孙看一眼正和站长老贾说话的大刘:“大刘没跟你介绍这里的情况呀。”
“他只是简单的说了说,反正是强调了治安环境复杂,周边的村庄都有重点人,尤其是这个狼窝铺村,据说货盗还很厉害。”常胜说的货盗就是盗窃铁路运输的货物,铁路公安对此都简称叫“货盗”。
老孙为难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是把事情说简单了呀,兄弟。咱这个驻站点属于麻将牌里的十三不靠,地方的乡、镇政府,乡派出所八竿子打不着,是离哪都远。这先不说,就说周围的这三个村吧,村民不多可分布得散。有个小学校在学的孩子也不少,可是搞路外宣传就看不见人了。沿线的哪个村都有几个铁道游击队。尤其这个狼窝铺,现在还在外漂着几个咱们要抓的货盗嫌疑人呢。村里的村民看着和善,跟你点头客气,可真有了事,你就知道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没人能帮你啊。”
常胜问道:“车站这方面怎么样,不能咱自己跟这帮人斗,他们也不说帮忙搭把手?”
老孙摇摇头:“这么小的车站,值班的人员加起来也就十来人还得兼顾各个工种,谁有工夫管你啊。再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下班回城里了,哪像咱们一住十天半个月才换次班,真有事情还得靠自己。”
老孙这一番话倒让常胜起了好奇心,他又递过去一支烟:“你说说,要真有了事,我怎么办呀?”
“千万得保证安全,抓紧向所里汇报呀,出警的时候最好别一个人去,太危险。还有就是别让人家半夜砸你玻璃,给你来一通砖头子,自己的安全比嘛都重要。”
“还真有这事,你让人砸过?”常胜有些怀疑禁不住追问道,“怎么以前没听你跟所里反映过呢。这里的人还敢打警察啊?”
老孙叹了口气:“不提这事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周边环境,我就不陪你了,正好所里有车,我跟他们回市里。”说完老孙回头望望房子旁边一片绿油油的菜地,“我算是熬出来了……这些菜留着你吃吧,能省不少钱呢。”
“你话还没说完呢。”常胜拉住老孙的手,“咱这驻站点就一个人,出警的时候不自己去能怎么办呢?”
老孙偷偷瞧一眼跟所长大刘说话的站长,摆出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小声道:“兄弟,实在不行就叫上几个值夜班的职工跟你一块去,这不丢人。千万别逞能,黑灯瞎火的伤着自己不值……”
刚到地方没有十分钟老孙就给常胜上了生动的一课。常胜也从老孙疲惫的眼神里的确读出了许多辛苦和无奈,他不想再去刺激老孙了,因为自己可能马上就要面临这样的窘迫,面临着孤立无援的困境。现在转身回市里去?想到这他立即推翻了这个念头。这样不是自己的风格,可目前的环境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呢。
汽车载着大刘和老孙在站台上拐了个九十度角消失在常胜的视线里。此刻他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所长大刘临上车时说的话,我可不指望你能出什么成绩,看好这个家,只要不出大案子,我保准兑现答应你的事。
驻站点的小屋里。常胜收拾好带来的东西,随手翻阅着老孙留给自己的内保台账。这是驻站民警必须要做的工作,每个驻站点的内保台账上都会详细地记载着车站的管辖线路长度、沿线状况、车站面积、铁路道岔和各项设施设备。同时还有车站周边村庄的坐落位置、人口数量和村里的各级组织情况。可别小看了这些东西,往往能给初学者提供第一手资料。
常胜将台账翻到狼窝铺村。账面上记载着村里的人员数量,紧跟着就是大骡子大马的牲口数量。常胜咧嘴笑了,这个老孙呀,做台账怎么把人和牲口排一块了。他继续翻看着村委会的介绍。村支书叫王喜柱,名字倒是挺顺溜的,五十多岁,倒也属于年富力强的序列。村里几乎没什么外来人口,本来吗,这地方的外来人口除了车站职工,就是自己这个警察了。村庄不小,有百十户人家,还有一个在乡里注了册的小学。
当把内保台账翻到停留列车的货场时,上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制作的图表也很粗糙。他决定去现场看看,既然早晚要去,那就趁着天还没黑遛遛食儿。想到这常胜拿起帽子扣在脑袋上,出门顺着铁路溜达过去。
快走到货场上停留列车的时候,常胜看见五六个人穿着乌涂涂有些发旧的铁路路服,肩上扛着印着化肥字样的尼龙袋子朝他迎面走来。
这几个人显然也看见了走过来的警察,稍微停顿了一下,仍旧扛着东西向前走,快到对面了都没有理睬他。“自己刚来驻站,人家还不认识我。”想到这常胜冲前面打头的挥了挥手说:“几位,忙着呢。”打头的人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听见他打招呼嘴里嚅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朝他点了下头匆匆地擦肩而过。
“这的人都什么毛病,朝面连个客气话也不会说。”常胜边想着边走到货车前面转悠着。走到列车中部的时候,一节虚掩的车厢门引起他的注意。凑过去一看,铅封被铰断了,车厢门口有明显蹬踏的痕迹,再往车厢里面看,货物被翻散落一地。这是有人偷东西呀!他脑子够使唤,马上反映到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几个人。操,几个蟊贼胆真不小啊!大白天的就敢来偷,最可气的是见了警察还不落荒而逃,竟然非常镇静地扛着偷来的东西和我点头,尤其是自己刚来的第一天,这简直就是蔑视。
常胜的脾气上来了,老孙刚嘱咐的话立刻变成了耳旁风。他转身顺着来路追了下去。行跑到站台上,迎面正碰上谢顶站长老贾骑着自行车朝他过来。他伸手抓住站长的自行车把,嘴里说着:“站长,把你车借我用用。”手里已经开始往下推站长了。
“你干嘛去呀?我正满处找你呢,你今天刚来我准备给你接风洗尘,欢迎你来到咱狼窝铺车站……”
“先别欢迎了,咱家东西让人偷了。”说完话常胜拽过自行车蹁腿上去就往前蹬。身后留下老贾的喊声:我说兄弟,你可小心着点呀!
此时的常胜与其说是职责所在,还不如说是被几个小偷欺骗后的愤怒。自行车在他脚底下蹬得稀里哗啦山响,奔着小偷出去的路线追了下去。刚追过一个山坡就看见几个小子扛着袋子正一溜小跑呢,他运足了气朝前面大喊一声:“都给我站住,我是警察!”
没想到几个人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依旧迈着小碎步朝前跑着,倒是有一个人回头看了看他,然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赶路。常胜真是憋不住了,刚来时在汽车上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懊悔立即推翻,只剩下动手抓人这个念头了。
平心说,常胜不是个粗鲁的汉子,他也懂得逢强智取遇弱活擒的道理,没傻到自己一个人去追捕一帮人的地步,但是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您想想看,来狼窝铺第一天就遭遇上这样的事,如果不先把威风树立起来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真要是第一炮打闷了,那他常胜还不就真成一块棉花地了,谁都能捏,谁都能随便往这块地里摘取果实。所以他得借这个机会打出名来,顺便着给自己做做广告。常胜从小练武手脚利索,根本就没把这几个小贼放在眼里。
再说了,从他们扛包小跑儿的身量上看,充其量也就是一股贼劲。
警告无效,咱就来真的。
常胜猛力蹬着自行车朝离自己最近的人撞了过去,在即将撞到那人的后背时,他双手双脚共同朝下使力,身子“腾”地飞离车身,这个只有在杂技团演出时才能见着的动作让几个小贼睁圆了眼睛。没容他们眨眼,自行车已经撞上自己同伴的后背,这小子“哎哟”一声,摆出一个前仰的造型,跟肩上的袋子一起摔到路边的沟里。
落地的常胜趔趄两步没等站稳奔前就追,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子慌得扔下肩上的袋子撒腿就跑,刚跑两步让常胜一把抓住衣服后襟,顺势朝前猛推,这小
子叽里咕噜地也掉沟里去了。几秒钟的工夫撞趴下一个,推沟里一个,可把前面几个吓坏了,忙扔下肩上的袋子四散奔逃,转眼就跑了个精光。
常胜从沟里把那小子提拎出来,回头再看后面,只剩下四仰八叉的自行车和化肥袋子,人早跑没影了。他看着穿铁路制服的小偷运了口气:“你,你小子先告诉我,这路服是从哪弄来的?”
穿路服的小子显然还没从刚才摔的跟头里清醒过来,边晃荡着胳膊边说:“至于的吗?我不就搬了袋化肥吗,你怎么往沟里踹我……”
这话差点没把常胜气乐了,他用力往上提了下这小子的后襟:“你这是搬吗?你他妈这是偷!说,铁路制服怎么来的?”
“我在车站上捡的。”
“嚯,有这样的好事,满地扔衣服让你捡,谁这么富裕呀?”说完常胜手里入扣加了把劲,勒得这小子直咳嗽,“说,你叫嘛名字?你们是哪的人?刚跑走的那几个人是谁?”
这小子边咳嗽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嗓子,意思是说你勒得太狠了,我说不出话来。常胜松松手说:“别跟我装可怜,回答我问题。”
“我,我叫赵广田,就是狼窝铺村的……你勒得我……”
常胜索性把手松开,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化肥说:“赵广田,你也别闲着,先给我把你们偷的东西聚成堆。边干活边说。快点!”
赵广田从地上爬起来,在常胜的监视下收拢着化肥,嘴里不停地叨咕着:“政府,我这是头一次来拿东西,跟他们几个人都不认识,您就当个屁把我放了得了,我对天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常胜哼了一声:“就冲你说的这个话,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油。你以前受过公安机关打击处理吧,你瞧你一口一个政府喊得这个脆生劲,肯定进去过呀。”说完整了整腰带,“头一次拿东西。你管到铁路上偷东西叫拿,可见你是常来常往都偷成习惯了。我还放了你?我不收拾你就不错了。”
赵广田的嘴差点没咧后脑勺上去,满脸的痛苦:“政府,您冤枉我呀……”“别废话,抓紧干,把那自行车给我弄出来,那是找人借的。”常胜知道小偷的行规,那就是如果被逮着了,保准红口白牙说自己是第一次偷,顺便着诅咒发誓不认识任何同伙,坚持独立行窃保护组织的信念。因为这样,外面的同伙才有可能照顾你的家小,同时采取各种方式积极组织营救。所以,常胜根本没打算再细问,他还沉浸在刚才恶虎扑群羊的潇洒里不能自拔呢。
化肥都归置成一垛,规规矩矩地码放在道边。常胜正琢磨着如何把这些东西搬回车站,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他抬眼望去,山路上开来一辆八成新的丰田小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