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不想让妻子不开心,就绕开这个话题,提出陪她去江边走走,正好今晚月色怡人,适合去江边赏月。
小雪开车,林寒江指路,车子很快驶出了城市的喧嚣,来到江边湿地。
林寒江也是第一次夜间来到湿地,他没想到月夜的湿地竟然这么美,一轮圆月悬挂空中,乳白色的清辉笼罩着大片的芦苇,微风瑟瑟,芦苇在微风的吹拂下和着月光的韵律婆娑起舞,天地交融,寂寥空旷。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林寒江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不由自主吟出这句诗。
小雪也被月夜的湿地惊艳到无言,她痴痴地看着月色下的芦苇,半晌才说:“你一个学环保的,别在我这个中文系才女面前丢人现眼。此情此景,分明是‘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你也就记得‘江清月近人’了。”她问,“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也经常对着月亮比赛背诗,你从来都没赢过我?”
林寒江想起两人谈恋爱时的浪漫场景,不由得傻笑,说:“背诵诗词,我当然比不过语文老师。我是保护环境的,保护你们这些文人墨客能够有借题发挥的环境,有了美景,文人才有灵气,诗词歌赋才能流传千古。”
小雪抬头仰望着那轮近在咫尺的圆月,悠悠地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寒江,我突然觉得我们都老了,梦想破碎,向往的生活找不到了……”
林寒江当然知道小雪说的梦想是什么,她念念不忘移居南方的梦想正在现实面前一点点消融,就像初春的残雪一样。林寒江也有些悲凉地看着妻子的脸,那一瞬间他明白两人的梦想就像皎皎明月,可望而不可即。他强颜欢笑,安慰小雪:“人生有梦,大胆去追,万一实现了呢?”
小雪仰头看着圆月,眼角慢慢溢出一滴清泪,她是一个渴望恬淡宁静的女人,真心不希望丈夫在齐江这个泥坑里跋涉挣扎。她不想被林寒江察觉自己的低落,转身向芦苇丛走去,却惊起几只栖息的白鹭,在月影里腾空盘旋。她被飞起的白鹭吓了一跳,继而惊喜地背诵起李白的《秋浦歌》:“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看来这芦苇、明月与白鹭,激发了她平时深藏的诗意。
林寒江在后面大笑,说:“采菱那个小女子,快来给老夫唱一曲,唱得好听便重重有赏!”
小雪环顾着芦苇湿地,不无惋惜地说:“月夜白鹭,蒹葭苍苍。已经是这样的美,要是秋天的傍晚,这里落霞孤鹜,秋水长天,不敢想象会美成什么样子。如果能在这里终老一生,其实也不必梦想移居南方了。”
小雪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仿佛在拥抱月亮和芦苇丛:“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林寒江搂住妻子瘦削的肩头,拍着自己的胸脯承诺:“这有何难,秋天芦苇叶黄的时候,我再陪你到这里来,从白天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月出。”
小雪气恼地推开他,嗔怒道:“你还敢开空头支票?你在我这里都进入诚信黑名单了!”
林寒江赶紧表白:“这点小事我再兑现不了,我就是老妈天天喂的那条小流浪狗!”
小雪终于被他逗得转怒为笑,说:“小狗还知道每天早上在楼下等老妈呢,你一走几个月都没回去一次,小狗都比你有良心。”
林寒江一脸羞愧地咧咧嘴。
上车的时候,小雪还回头贪婪地看着升上中天的圆月,幽幽叹了口气,说:“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寒江,这是我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月亮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林寒江赶紧打断她:“什么‘永夜月同孤’,不吉利。永远都有我陪你,月亮和湿地也永远在这里,谁也不能把它俩搬走了。只要你想看,我陪你看到老眼昏花。”
安慰小雪的同时,林寒江其实也在反问自己,月亮会在,湿地永远会在吗?此刻许下的诺言不过是又在欺骗小雪,也在欺骗自己。如果青峰集团的小镇矗立在这里,这里的美景就将化为乌有。
林寒江有些惋惜地回头看着月色中的湿地,那一瞬间他已经决定了,有些美丽的东西一定要去守护,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初衷。
第二天早上,林寒江与小雪在齐江大学操场散步,自从上次夜跑遇险以后,他就改变了锻炼习惯,改为每天早晨在学校操场跑圈。
林寒江给妻子讲起自己在齐江大学发生的一些事情,尤其讲到他和耿正被老师王清源下逐客令的情节,把小雪也笑得前仰后合,说:“可怜的师母,明明身体健壮得很,却一直被老公当作逐客令的借口,外人都以为她病了几十年呢。”
林寒江说:“王校长就是这么一个怪人,研究学问像陈景润孜孜以求,做人却像海瑞不近人情,但是很受我们学生的尊敬。我想投奔齐江大学主要就是奔着王校长而来。”
小雪说:“这些天我一直有些心惊肉跳,担心你一个人在齐江折腾出事,看见你没事我也放心不少。寒江,答应我,一年之约到期后,你还是转到学校来吧。现在老百姓都知道当官是高危行业,做事得罪人最后都要被追责。你的脾气秉性不适合走仕途,我们还是平淡到老最好。哪怕我们实现不了移居南方的梦想,我不敢奢求别的,只要咱们都平平安安,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寒江笑笑说:“你是小说和影视剧看多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心中无愧,不怕鬼敲门。”
小雪还是忧心忡忡,说:“你心中无愧,但是挡不住别人心中有鬼啊?”
林寒江默然不语,心想自己这几个月里确实遇到了不少鬼。昨晚他和小雪吃饭时,那个骚扰电话又来了,林寒江只听了一声就摁了,他不想小雪担惊受怕。
小雪对林寒江讲起自己同学的事情,前几天她大学寝室里的大姐在西南跳楼自杀了,因为她爱人牵扯进一起全国瞩目的大案中,和某个大老虎过从甚密,锒铛下狱。大姐一时想不开,就从二十五楼一跃而下。最可怜的是他们正在读高中的儿子,突然间从成绩优秀的宠儿变成无人依靠的孤儿。上周小雪姐妹几个听到这个消息,在电话里哭了一场,感叹人生不易,可是又能有什么用?
林寒江安慰小雪,说:“放心吧,我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不会沾染那些事情的,最多是得罪一些小人,遭受一些谗言诽谤罢了,不值一提。”
小雪正要说话,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林老师早,好几天没看见你出来跑步了。”
林寒江回头望去,一个青春俏皮的马尾辫映入眼帘。林寒江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孔,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忆对方的名字:“你是罗、罗真子同学?”
罗真子开朗大方,带着几分自来熟,说:“林老师,你最近也不讲课了,只能跑步的时候看到你。”
林寒江把小雪介绍给罗真子,罗真子捂住嘴惊叫一声:“哎呀,师母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学校的师姐呢。”说完立刻给小雪来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小雪看着那束让人羡慕的马尾辫,微笑道:“你可别损我了,我都是老太婆了。”
罗真子很亲热地挽住小雪的胳膊,说:“叫师母把你叫老了,我还是叫你师姐吧。师姐,你帮我做做林老师的工作呗,我们外语学院正在举行辩论比赛,我们想请林老师当评委,学生会把邀请林老师的任务交给我了,我正愁怎么完成任务呢。师姐,你可得帮帮我。”说完就拽着小雪的胳膊撒起娇来。
小雪看了林寒江一眼,说:“他的事,我可不敢做主,去不去当评委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林寒江有些尴尬,没想这个女生这么大胆磨人。他咳了一声,说:“辩论比赛我是真不懂啊,我也不敢滥竽充数,你就别让我出丑了。尤其是你们外语学院,我这半瓶子醋的外语,去了简直自取其辱。”
罗真子拧麻花糖一样拽着两个人的胳膊磨了半天,林寒江还是婉言谢绝了,顺便把皮球踢给了耿正:“评委你还是请耿正教授吧,他当评委可比我适合多了。”
罗真子只好噘着嘴巴悻悻地离开了。
小雪看着那束调皮的马尾巴一跳一跳地离开,有些感慨:“年轻真好啊,真羡慕现在这些女孩子。”
林寒江倒是有些不服老,说:“年轻是资本,但是很短暂。她们现在的青春,都是你我曾经的过往,我们是站在山顶看尽了风景再回头看这些半山腰的后来人,要说羡慕,应该是半山腰的人羡慕我们。”
小雪看着罗真子远去的背影,说:“这个女孩真的很有个性,有一种天生喜欢表演和引起别人关注的能力,你看她跑步的方向都是和别人相反的。”林寒江循着小雪的目光看去,罗真子果然是顺时针沿着跑道在反方向跑步,和其他跑步的人都是擦肩而过,这样所有的人都会看到她。
小雪嘲笑林寒江:“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要住在大学校园里,原来这里的小学妹又养眼又有个性啊。”
林寒江哈哈一笑:“不是我的菜,我多看一眼都是罪过!再说你早就把耿正那厮收买成卧底了,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锦衣卫,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啊。”
小雪“哼”了一声,问林寒江:“她不是你的菜,那个美女总监苏娜呢?她不是也来齐江了吗?”
林寒江一愣:“你怎么知道她来齐江了?耿正这厮还真是尽责啊,什么都告诉你。”
“这你可真的冤枉耿正了,苏总监大手笔大阵仗,天生的媒体红人,在省报和网络上大肆宣传青峰集团,我看过采访她的视频。现在大半个中国都知道她,我能不知道吗?”小雪白了林寒江一眼,话语中隐隐有些醋意。
林寒江有些尴尬,赶紧解释:“向老婆大人保证,我和青峰集团肯定是泾渭分明,和苏娜总监是井水不犯河水……”林寒江正举手发誓,突然听见电话铃响,掏出手机却发现不是自己的电话在响,而是小雪的。
小雪有些纳闷:“大早晨的谁会找我?”
接通电话,小雪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得和纸一样惨白。
原来今天早晨小雪的母亲去市场买菜时被一辆电动车刮倒,肇事的司机一溜烟跑了,邻居们帮忙把老太太送进了医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小雪一时紧张得语无伦次,只能一个劲儿地问:“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危险?严重吗?”
林寒江从妻子手里接过电话,问清楚了情况,原来老太太并无大碍,只是轻微脑震荡,目前正在留院观察。
知道母亲没事,小雪也慢慢定下心神,林寒江立刻给市政府办公室打电话请假,陪妻子开车赶回省城。
在车上,小雪和母亲通上了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才稍稍放下心来,一边流泪一边庆幸。
林寒江宽慰妻子:“老妈一辈子行善积德,肯定会逢凶化吉,你就放心吧。”
小雪有些生气,说:“我刚一离开,老妈就出车祸,要不是来齐江看你,老妈怎么会出事?林寒江,都赖你!你要是不来齐江当这个破副市长,会有今天的事吗?”
林寒江心中有愧,不敢接茬。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耿正焦急的声音:“十万火急!你在哪里呢?快点过来!”
林寒江吃了一惊,因为他第一次听见耿正这么惊慌失措,即便上次在北岭村被人扣住也没这般紧张。他问耿正:“天塌了,还是别人拿刀摁你脖子上了?老妈今天早晨被车碰了,我和小雪正往回赶呢?”
耿正在电话那端担忧地问道:“老太太没事吧?”
林寒江向他简短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抱歉地说:“多紧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我回来再说,我马上就要上高速了。”
没想到耿正在电话里坚持要林寒江马上过去:“这个时候让你过来,确实有悖人伦,但是你若不来,恐怕我们前期做的水体检测工作就要前功尽弃,消息传出去,甚至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笑柄……”
林寒江有些焦躁,在电话里冲耿正喊:“你别和我拐弯抹角了,水体检测到底怎么了?”
耿正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出了大问题,我们怀疑团队出了内鬼。我和几名专家意见一致——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寒江举着电话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小雪一脚刹车停在路旁,前边就是高速公路收费口,她对林寒江说:“你下车吧,长发老怪的话我都听到了。”
林寒江还在犹豫,不知道怎么和妻子解释,小雪却平静地说:“工作要紧,你还是先去处理事情吧,反正老妈也没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先回去就可以。”
林寒江弄不清小雪是在说气话还是真心支持他,试探着说:“要不这样吧,你先开车回去,我处理完事情傍晚坐动车赶回省城。”此时此刻,林寒江感觉就像独自一人站在跷跷板上,一头是家庭,一头是工作,理智上他想站到家庭那边,无奈却违心地滑落到工作那一头。
林寒江下车关门的一瞬间,似乎看见了小雪夺眶而出的泪水。小雪踩足油门,汽车轰鸣着远去,林寒江有些发呆地看着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个世界充满了伤害、欺骗和背叛,正因为如此,家庭才显得尤其温暖和重要。林寒江记不起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这段话,但是他知道自己今天深深伤了妻子的心……
齐江市生态环境监测站里,耿正和另外两名专家神色凝重,把一份检测结果反复看了无数遍。耿正的头发又在无风起舞,旁边的郝仁敬紧张不安,不停地搓着双手。看见一脸怒气急匆匆赶来的林寒江,这四个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起围了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来的内鬼?”林寒江首先问耿正。
耿正捅捅郝仁敬,说:“还是让郝局长解释吧。”
郝仁敬把一沓检测报告递给林寒江,说:“这是针对齐江沿岸污染企业的水体检测结果,上次你让我进行调查,我就暗中组织三名专家又进行了一次检测,预检和复检结果明显不符。今天早晨,耿教授和其他两位专家进行合议以后,认为是有人篡改了检测结果。”
林寒江想起李云城和田小小向他反映的问题,两个年轻人也认为是出了内鬼。他问:“从采集水体样本到检测结果,整个流程有多少人参与?最可能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郝仁敬一脸羞愧:“林副市长,这件事情我们生态环境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虽然制订了工作方案,但是实际操作过程中,并没有严格按照方案进行检测,参与检测的人员除了三位专家之外,还有他们各自的助手,也包括我们的、我们的站内工作人员……”郝仁敬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越来越低,估计是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林寒江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的部下绝对没问题的事。
林寒江翻了翻手中的检测结果,狠狠地把那沓纸扔在桌子上。这是林寒江少有的情绪失控,今天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灾难日,诸事不顺。
见副市长发火,郝仁敬脸上的皱纹有些抽搐,他想解释几句,却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