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正埋怨林寒江:“你这臭脾气啊!你的眼里只有阶级敌人和势利小人,就不能有点诗情画意啊?别把人都想得龌龊了,王肜妹妹是我们诗社的小老幺,对你的大刀阔斧防污治污很是赞赏,私下里和我夸过你很多次了。今天她做东请你喝酒吃鱼,只谈风月,无关工作。”
听了耿正的解释,林寒江不由得有些赧颜,自己到齐江以后一直纠缠在各种矛盾旋涡中,成为各方利益博弈的焦点,对正常的人际交往已经有些迟钝了,说出来的话似乎含着三斤火药。他语带歉意地对王肜说:“对不起,我的脑子一直陷在工作里,说话伤人,王经理您别介意。”
王肜毫不介意,微微一笑说:“您若不伤人,受伤的就该是这座城市了。我虽然是黑名单企业的负责人,但是从良心上说,我也希望齐江水质优良,各个企业遵章守纪,大家都在一种良性的氛围中共谋发展。和能聚财,和也是生产力啊,没有哪个企业愿意和政府对着干,和老百姓的意愿背道而驰。”
“要是涉污企业都能有王经理这样的胸怀格局,我们就不会这么艰难了。”林寒江不由得对面前的美女经理刮目相看。
“请林副市长放心,我们化工产业园也会借助这个契机优化产业结构,提升产能,化危机为机遇。政府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就会借势反弹。化工产业园一直是齐江市的纳税大户,这个排头兵的位置我们可不想放弃!”
耿正赶紧打断两人的对话:“说好了不谈工作,只谈风月,你俩从互相喷火到互相赏识,这个转变速度比翻书快多了。再谈工作,罚酒三杯!”
正喝着,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推门进来,大咧咧就坐在王肜身边:“美女老板,你家服务员狗眼看人低,凭啥……凭啥给我们桌上的鱼没有眼睛啊?哥哥我,没有眼睛的鱼不吃,不吃!”话还没说完,醉汉已经一头趴在桌子上,作势要呕吐。王肜粉面含霜,一脸嫌恶地站起来,喊来两个服务员,手忙脚乱把醉汉架出去。
醉汉被架出去之后,王肜满脸歉意地向林寒江解释:“林副市长,实在不好意思,这里醉汉特别多,几乎天天都有闹事的……”
“没事,至少人家没扛走你的椅子!”林寒江哈哈一笑,带头去夹鱼肉,“有喝醉的人,说明你这里菜好酒好生意好!来,让我尝尝百年老字号的齐江鲢鱼。”
齐江的鲢鱼肉质与别处的鱼相比,细腻少刺,更重要的是这道菜用了齐江沿岸一种野生香蒿做调料,掩盖住了鱼本身的腥气。齐江鲢鱼闻名于世主要得益于这种稀有的香蒿。三人喝酒吃鱼,正谈笑间,王肜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向林寒江歉意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电话。”
王肜走出包房门口时不经意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林寒江听得心头一震,那是他熟悉的一位领导的名字,王肜喊这个名字的语气简直像至交好友一般自然。
林寒江眉头微蹙,看了耿正一眼。耿正在旁边一口鱼一口酒吃得不亦乐乎,对这个细节似乎浑然不觉。
林寒江用筷子使劲敲了耿正一下:“老怪,这个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到底什么来头?路子很野啊。”
耿正“嗯”了一声,吐出一根鱼刺,说:“这么说吧,从明朝中期到现在,齐江城里真正稳如磐石的人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虽然威风,也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人家才是不动如山的豪门世家。”
林寒江放下筷子,说:“我以为钱起学长的青峰集团就很牛了,这又出来一个隐藏的武林世家,齐江城真是卧虎藏龙啊。”
“你不是一直标榜自己是王阳明心学门徒吗?今天我就带你拜真神来了,据说这个王肜就是王门后代,具体是多少代传人,近支还是旁支,我也说不清楚。”
林寒江肃然起敬,说:“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还以为她是通过你来疏通关系,为化工产业园搬迁的事来的呢。”
“发现你越来越虚伪了,学坏了!”耿正乜斜林寒江一眼,干了一口酒说,“世家子弟你就高看一眼,化工产业园经理你就视若草芥?”
“我不是怕引火烧身嘛,不和那些企业划清界限、保持距离,我早晚不也得跟王武一样?”
“我不是让你做第二个王武,难道你在齐江就不需要得力的帮手?就算你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你在齐江赤手空拳就能打出一片天地?你就像盲人行走江边,早晚要栽进江里的。”
林寒江沉默不语,耿正又说:“王家是齐江的百年望族,盘根错节,这个家族的影响力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就算青峰集团也不敢得罪他们。一个好汉三个帮,和他们结识,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尤其对你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正说着,王肜推门回来,笑吟吟地对林寒江说:“耿老师这个人说话总喜欢绕来绕去,很委婉,不得罪人。但是不得罪人就不能直奔主题,所以效率不高。我这个人和他不一样,我信奉世间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谈判的。”看来王肜是在外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嫌耿正说不到点子上,这才推门而入,接过话题。
“谈判?你要和我谈什么?”林寒江警惕起来。
“不错,我是要和你谈判,但是我代表的不是化工产业园,我代表的是我们王氏家族。”王肜向林寒江举起酒杯,她的脸色在酒精作用下显得微红,妩媚又精干。
林寒江捏着酒杯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和王氏家族怎么会有过节。他脑子飞速运转,却想不出在哪里得罪过王氏家族。
王肜微微一笑,举起筷子轻轻一点,一粒惨白的鱼目就跃然出现在她的筷子之上,她左手又在耳垂一抹,一颗漂亮的珍珠耳坠挑在指尖,她将珍珠与鱼目靠在一起,两者在灯光下都熠熠发光。王肜说:“鱼目混珠,最关键的因素不是鱼目怎么变成珍珠,而是将鱼目和珍珠放在一起的手!”王肜的手在灯光下白皙细腻,小巧玲珑,确实是一双值得端详的纤纤玉手。
“你的意思是说,王氏家族就是这只可以操纵鱼目混珠的‘手’?”林寒江隐约有些明白了王肜的意思。
“不错,林副市长果然是聪明人!”王肜笑靥如花,更显妩媚,“我们谈的不是胜败,而是合作,各取所需,合则双赢。听说林副市长平日奉我家先祖心学为圭臬,我们本来就比外人更亲近一层,没有不合作的理由。”
“你们想和我怎么合作?”林寒江放下酒杯,看着那颗鱼目。
“我们家族遍及海内外,精英子弟从政从商不计其数,我们一直在积极寻找政界和商界的合作伙伴。能否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这要看各自的命运和造化,因为我们的门槛很高。在齐江市政商两界,能被我们看上的人只有这个数。”王肜筷子轻轻一甩,将那颗鱼目甩到身后,而后轻舒兰花指,比出三根手指。她将珍珠耳坠挂在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在灯光下轻轻摇晃,说:“齐江市里您这个年龄段,只有三个人,才是真正的珍珠,才有资格踏进我们家族的门槛。林副市长,恭喜您,您就是三人中的一个!”王肜巧笑倩兮,妩媚中又明白无遗地流露出一种高傲。
林寒江沉默不语,他已经完全弄清了眼前这个美女的来意,这场江鱼宴不是“鸿门宴”,却像是一场招聘洽谈会。
旁边的耿正也点燃一根烟,在烟雾中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看他如何回应一个数百年根基的名门望族的主动示好。
在王肜热切的注视之下,林寒江微笑道:“你们家族对我高看一眼,让我诚惶诚恐,让我忽然间有种飘飘然要飞出窗外的感觉。不过相比这种飘飘然,我更想知道三人中的另外两人是谁,就像《笑傲江湖》里任我行佩服的三个半人,我很是好奇。”
王肜露齿一笑,更添几分妩媚,说:“这是我们的商业秘密,评估一件产品、一个项目的价值,报价的底线只有我们内部人才能知道。纳入我们的名单的人,无论他是哪个领域,都是我们的核心秘密。”王肜的牙齿很白,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晶亮的反光,让林寒江不由自主在心中想起那颗被扔掉的鱼目。
“看来你们已经对我林某人做过评估了,应该会给我开出一个很难拒绝的价码。”林寒江习惯性地苦笑,“不过,你们应该知道,我们体制内的人如果和企业这样合作,恐怕是逃不过纪委追查的!”
王肜大大方方地将珍珠耳坠重新戴上,说:“这种风险我们已经评估过了,请林副市长放心,我们家族是一个松散的团体,不是给你输送利益的企业,我们的所有事情都是合法合规,绝不会给你带来一点麻烦。相反的是,只要我们达成了合作意愿,我们可以给你减少麻烦,请相信我们具有这个实力。”
“其实,为了证明我们的诚意和实力,我已经提前向林副市长展示过了,还请林副市长原谅我的失礼。”王肜笑靥如花,“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嫂夫人对我选的玫瑰花还算满意吧?”
林寒江恍然大悟:“原来那束花是你送的?”
王肜微微一笑:“你既然是我们选定的三个人之一,我怎能不提前做些市场调研和价值评估?当时,有人劝我给你的结婚纪念日送一份重礼,我没有采纳。如果你是一个很容易就被世俗礼物折腰的人,只能说是我们走眼了。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送贤伉俪一束玫瑰花,礼轻情意重。”
“你们连我的结婚纪念日都知道了,估计我在你们面前已经是一个透明人了吧?”
王肜笑笑不语,并不否认他的说法。
林寒江看着王肜,手指轻敲着桌子,不知道此刻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旁边的耿正在拼命抽烟,整个人都笼罩在烟雾里。他那一头乱发干脆躲进烟雾里,不敢面对唇枪舌剑的两人。
王肜又说:“请林副市长放心,我的家族没有恶意,我们的合作只是心有灵犀,心领神会,没有什么白纸黑字和签字仪式,绝对是安全的。我们会帮你排除仕途上的困难,为你设计进取的路线,实现你飞黄腾达的梦想。简而言之,与我们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林寒江还在沉默,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王肜,似乎被她的话语打动,神情有些恍惚。
王肜也看着林寒江,心里暗暗有些得意,林寒江你不贪财不好色,还是免不了对权力的渴望,是人就会有弱点的。王肜坚信自己谈判的实力,只要找准对方的软肋,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谈不下来的。林寒江这三个字,将是她名单上新增添的一个名字。
王肜对着林寒江举起酒杯,巧笑如花,目含深意。只要对面的林寒江识趣地举杯回应,这次谈判就算圆满收官,这就是王肜说的“心有灵犀,心领神会”的合作方式。
林寒江哈哈大笑,果然端杯站起,朗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朝是与非。来,喝一杯!”
旁边的耿正赶紧扔掉烟头,也随之举杯站起来,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林夫子,王美女,将进酒,杯莫停。”
王肜也跷着兰花指端杯站起,轻声吟道:“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来,我们一起干一杯!”王肜不愧是诗社的才女,引用的是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中的词句。林寒江当时并未领悟王肜的意思,他是几天以后闲暇时查过原著才弄懂王肜话里暗藏的玄机。王肜是在暗喻林寒江只有靠上王家这棵大树,才能飞黄腾达,实现自己的抱负。词中之龙的辛弃疾如果知道自己的词句被人如此曲解,只怕要吐血。
三人面带笑容相互碰杯,一饮而尽干了这杯酒。
再次落座后,林寒江吃了一口鱼肉,问王肜:“我听市场里的人说,现在齐江水质不好,这种江鱼大家都不敢吃了,不知道盘中的鲢鱼来自何处?”
“林副市长真是心细如发,齐江里的水现在确实不太干净,鱼的个头也小,长不到这么大。我们在齐江的支流桃花溪租了一个小水库,专门饲养这种鲢鱼,水库四周种满桃树,桃树的花朵和桃子落进水里就是鲢鱼的鱼食,所以这种鱼吃起来隐隐有种香味。而且我这鱼馆每天只做100条鱼,除了我这里,别处根本吃不到纯正的桃花鲢鱼。”
“用桃花喂鱼,你们真是把心思用到极致了。本来就是稀有美味,再加上饥渴销售,难怪你们能独霸齐江。”林寒江的称赞诚心诚意,但也暗藏玄机,王肜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林寒江又吃了一口鱼肉,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是否真的有桃花香气。过了半晌,他终于长叹一声道:“有些东西只有你亲身经历过,才知道传言非虚。不是这世界太奇妙,而是你自己孤陋寡闻!”
“你说的是这桃花鲢鱼?”耿正看出林寒江表情有异,伸出去的筷子停在鱼身上。
林寒江哈哈笑着,使劲拍拍耿正的肩膀,眼睛却看着对面的王肜,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地下组织部,在国外叫‘院外集团’!”
王肜的柳眉一下子拧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意识到原来这场她胸有成竹的谈判并未成功,她低估了林寒江。
“承蒙你们家族看得起我,我却不想做一条桃花鲢鱼,哪怕顿顿喂我吃桃花和蟠桃,我还是喜欢嚼草吞泥。在一个小水库里栖身,虽然养尊处优,可是不知道哪天就被捞出来被厨师开膛破肚,然后送上餐桌,成为某些人的腹中之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可不想过。”林寒江边说边摇头,脸上带着嘲讽和调侃,仿佛真有一把刀正划过他的肚子。
耿正刚夹起一块鱼肚要放进嘴里,看见林寒江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里,他对林寒江的不近人情也有些不解,有些气恼。
王肜俏丽的脸上慢慢荡开一圈冷笑:“林副市长,难道您是怀疑我们的实力和能量,觉得我们满足不了您的需要?”
林寒江立刻摇手:“王经理您误会了,我对您的家族充满敬意,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此生我都会将阳明先生的心学精义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但是,阳明先生提的‘知行合一’与‘致良知’,他一定不会希望后辈以这种方式来实践吧?他当然也不希望后辈打着他的旗号,组织什么‘院外集团’。”
王肜脸上微微一红:“先祖斗过权宦刘瑾,平过宁王之乱,靠的就是灵活变通、因势利导,如果一味食古不化、死记硬背,那就不是心学精义了。林副市长,不知变通的心学,是没法适应今天的环境的。”
“王经理,你虽然张口闭口家族,但是我相信你是代表不了整个王氏家族的,你们不过是借家族之名,谋个人之利。希望你们以后还是收敛一些,不要抹黑了这个世人敬仰的名门望族。”林寒江义正词严地回答道。
王肜微微冷笑,并未回答。
“你们列出的齐江三人名单,我是受之有愧,自忖没有能力无颜跻身其中。我知难而退,你们还是另选高明吧。”
耿正脸色有点酡红,拉着林寒江的胳膊说:“寒江,不要辜负了王家的一番美意,人家又不是给你行贿拉你下水,难得愿意主动帮你,你再好好想想吧。”
林寒江抹开耿正的手,笑道:“鱼也吃了,酒也喝了,谈也谈了,我实在是不胜酒力,先告辞了。”
王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发怒的猫。她牢牢盯着林寒江,口气有些冷厉:“林副市长,从来没有人会拒绝我们,您要三思而后行。”
“怎么,你们还能把我这个副市长给免了?我拭目以待!”林寒江的话也带了几分酒意,他不看王肜的表情,转向耿正说:“老怪,你慢慢喝,我自己打车回去。”
说完,他摆出一副醉酒的架势,哼着自编的小曲傲然出门:“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两昆仑……”
耿正有些尴尬,连声对王肜说:“他喝多了,喝多就失态,王总莫怪。”
王肜的脸色阴晴不定:“刚才是你说的,他的酒量是你们班级的悬案,这么点酒就醉了?”
耿正追出来扶林寒江,林寒江推开他的手,在嘈杂的餐厅里回头大声说:“谢谢王经理的鱼宴,这里真是一个醉酒的好地方,失礼莫怪!”
耿正目送林寒江离开,又讪讪地回到房间,一脸尴尬地看着王肜,神色之中似乎有几分畏惧。
王肜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慢慢倒进口中,眼神闪过一丝凌厉,说:“还敢和我说‘我自横刀向天笑’?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是他自己不珍惜……”
耿正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难堪:“王总,要不我再劝劝他?”
王肜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扔在剩下的半盘子桃花鲢鱼上,算是对耿正的回答。
林寒江一个人走在夜色里,酒意被风吹醒了几分,他边走边回想自己和王肜的对话。面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强人,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激了,说的话让人下不来台,尤其最后胡编乱唱的几句,简直就是把王肜当成针锋相对的敌人。他反问自己,是不是有些防范过头了?王肜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模仿女强人做派的小丫头,面对她没有理由这般紧张。他朝着夜空呼出一口酒气,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不安。老实说,王肜给他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如临大敌,甚至紧张失态。王肜的如花笑靥之下似乎藏着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是倾国倾城还是青面獠牙?
林寒江走在夜色里,突然感觉浑身一冷,就如他那日夜跑遭遇黑衣人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全身。他猛然转身,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灯光耀眼,鸣笛声此起彼伏。林寒江苦笑,自己真的是一朝被蛇咬,有些紧张过度了。
林寒江踽踽独行,浑然不觉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在他身后的巷子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悄悄滑了出来,慢慢汇入主街上车的海洋里。迈巴赫车的后面,一辆白色的丰田车又悄悄跟了上去……
魏森成了上访举报专业户,整日游荡在h省和齐江市纪委、信访局之间,甚至还跑了几次中纪委和国家信访局,同时,他还在网上散播了很多帖子。他上访举报的理由就是齐江市副市长林寒江与青峰集团勾结,侵吞国有资产非法并购齐江钢铁厂,严重损害了钢铁厂工人们的利益,暗藏着巨大的腐败案件。魏森在举报材料里字字血泪地控诉林寒江和青峰集团沆瀣一气,是齐江市隐藏的一只大老虎,恳请纪委部门扬起正义之剑,为齐江百姓除害。上次在齐江钢铁厂,林寒江指挥警察将魏森拘留,不仅将魏森在工人心目中的地位一举击垮,让他再也没脸召集工人们上访,而且也让青峰集团将他视为头号顽固分子,暗中命令所有在职员工不得与魏森接触,一旦发现将重罚甚至开除。原来一呼百应的魏森,如今成了灰溜溜的过街老鼠。
今天魏森又来到齐江市纪委,询问他举报的案件是否查实了。接待他的纪委工作人可能是言语上触怒了他,他将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扔在了墙上的公示板上,和工作人员大吵起来。纪委的一名领导想劝解几句,魏森突然嘴角一咧,四脚朝天地躺到了地上。他双眼紧闭,嘴里喊着:“要死了,要死了!我心脏病犯了,你们纪委的人骂我,要负责任啊!”秒变戏精,而且演得很精彩,立刻有好几个人过来围观。
值班领导摇头苦笑,掏出电话拨通120急救中心,说:“……还是上次那个人,又躺下了!帮帮忙吧……”看来魏森的戏已经演了好几回了。
廖宇正看到了省里转来的案件处理通知,不由得皱起眉头。林寒江这只左冲右杀的小螃蟹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早晚的事,还好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是上级直接处置,林寒江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才能解释清楚。廖宇正把纪委书记严哲和信访局局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嘱咐他们在调查清楚的基础上,及时向上级反馈,既要把事情处理圆满,又不能让干事担责的人受委屈。
廖宇正让纪委在调查清楚之后,约谈一下举报人,如果执意诬告,就应该按照相应法纪严肃处理。
严哲面有难色,说这个魏森简直就是一只疯狗,谁和他接触谁就被他举报,在前期调查工作中,纪委和信访局的工作人员也屡屡被他举报,说是他们官官相护故意袒护林寒江,最后闹得谁都不敢招惹他。
廖宇正有些生气,用手指敲着桌子说,这样的人应该由公安部门接手,太嚣张了,至少也要给个行政拘留。
严哲一脸无奈,说公安部门确实介入了,但这个魏森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有证件有病历,在派出所大闹一场,救护车都来了,后来派出所也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放出来,他还不依不饶,扬言去中纪委举报派出所的所长。现在公安和纪委信访的工作人员都不敢招惹他,你跟他好好讲道理他就亮出精神病患者身份;你不理他,他就写投诉信甚至上网造谣,谁有精力跟他耗上半辈子啊。
廖宇正被气得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他问严哲,难道这样的人就没有办法处置,就可以逍遥法外?
严哲和信访局长面面相觑,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廖宇正哭笑不得,说人无赖无耻到这种地步也属实少见,这样的人在过去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现在反而能作威作福,我们却束手无策、只能逆来顺受。不管怎么样,你们要研究一个办法,总不能任由他一直胡闹下去。
青峰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钱起在电话里向林寒江道歉,说:“兄弟,老哥给你惹麻烦了,因为并购钢铁厂的事,让你也被泼了一身脏水。”
林寒江刚被纪委约见,费了半天口舌做情况说明,他对这件事倒是不以为意,说:“学长多虑了,这点脏水我还是承受得起的。我们做哪件事能是一帆风顺的?还不都是沟沟坎坎,千难万难。但是我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世界也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能随意颠倒黑白的。”
“这件事对你的前程没有影响吧?如果耽误了你的前程,学长我就不是惭愧的问题,而是百死莫赎啊。”钱起的关怀情真意切。
林寒江微笑道:“我的前程恐怕早就到了天花板,我是一个官场上的不合时宜者,我有自知之明,有没有这点脏水对我影响不大。”
“我们兄弟现在终于站在同一个战壕里了,没想到却是拜一个精神病患者所赐,真是黑色幽默啊。”钱起的男中音即使在电话里也一样让人如沐春风,但这话似乎另有深意。
林寒江说:“请学长放心,这件事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路边的一条疯狗冲你狂叫,你是和它怒目相向一起叫,还是不理不睬继续走你的路?”
钱起在那端哈哈大笑,似乎被林寒江的比喻逗得很开心。放下电话的钱起思考了一会儿,把秘书燕赵喊了进来。
燕赵恭恭敬敬地站在钱起身边,钱起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交给他,说:“让这个人把这件事解决了。”燕赵立刻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钱起冲他背影又补充一句,“把我的话传过去——钱不是问题,但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被人冤枉!”
金波派了两个部下调查钱起在王武案发时的行程。
两人从齐江一路追到上海和杭州,用了快十天的时间,详细调查以王武死亡之日前后一周的时间里,钱起和迈巴赫车的行动轨迹。他们还调取了沪杭两地交通录像、走访证人,调查记录足足有几十页,最后得出了结论,王武案发前后一周时间里,钱起人和车一直在上海和杭州之间奔波,忙于洽谈生意,证人足有上百位,无论人车都不具备作案条件。
部下在上海向金波电话汇报,金波略感失望,但是也在意料之中,如果这么简单就能锁定犯罪嫌疑人,那也太小瞧对手了。从逻辑上分析,钱起是最有可能与王武案有牵连的,但是目前掌握的证据冰冷无情地排除了这一可能。
部下问:“现在看来,齐江市的迈巴赫车都排除了作案嫌疑,是不是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全省,或者其他地区?”
“你想大海里捞针,排查全国的迈巴赫?”金波竖起了眉毛,冲着电话喊,“麻溜给我滚回来吧,给你俩放两天假,陪陪媳妇儿和孩子!”
王武案现场发现的车痕,本来是金波满怀希望的一张底牌,没想到走进了死胡同。
“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金波无可奈何地捶着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