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钱起的半山别墅。正是满月时分,一轮圆月在东山升起,映照得齐江晶莹似练,在两座高山之间蜿蜒穿行。江水拐弯的地方正对着半山别墅,按照风水书中的说法,这是一处藏风聚气、玉带缠腰的风水宝地。半山别墅所在的山腰清辉遍地,松涛阵阵,恍若静谧的仙境。对岸的齐江城灯火璀璨,却充满了俗世的热闹气氛。隔开仙境与俗世的,就是日夜奔腾的齐江。
林寒江站在半山别墅的门前,眺望着灯火斑斓的齐江城,对乱发飞舞的耿正说:“学长好眼光,这个别墅的位置真是万里挑一啊。大江千里萦绕而来,两山万古对峙迎客,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好位置,好风水啊!”林寒江一时诗性勃发,故意在耿正面前掉书袋,他背诵的是《滕王阁序》的诗句。
耿正悄悄对他说:“这是学长请的香港风水大师勘定的位置,说这里是鹤鸣九皋之地,学长一听就大喜过望,立刻投了这个数拿下这块地!”耿正朝林寒江比画了五个手指头,林寒江不知道他说的是五千万还是五个亿,只能长叹一声:“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
听说林寒江来了,钱起降阶相迎,握着他的手说:“学弟,你可是太难请了,让我这个当学长的好没面子!前几天遇见母校的王校长,我都不敢说和你认识,连请你吃饭都做不到,我这个学长当得有愧啊!”
林寒江也有些赧颜,说:“这是我的不对,俗务缠身,一直没时间登门拜访学长,实在惭愧。”
“我以前不知道王清源校长竟然是你的恩师,这个世界真是好小啊。”
林寒江没想到自己的恩师竟然也和钱起熟悉,于是便问起二人是怎么相识的。钱起拍着林寒江的肩膀,大笑道:“三十年前,我和他的关系就如今日你和耿正一样!”
耿正打断二人的客套,指着天上的明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天上月圆,我们师兄弟三人也难得相聚,你俩就别再客套了。古语有云‘月盈则亏,酒满则溢’,错过了今天,都不是好日子,错过了今天的兄弟酒,什么酒也不香。”
林寒江奇道:“我只听说过‘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是哪个古人把水换成酒的?”
头发在风中跳舞的耿正大言不惭道:“当然是我啊!举杯邀月,对酒当歌,你还能对水当歌?周五不喝酒,人生路白走。今天不喝酒,你对得起月亮,对得起学长的酒吗?”
钱起被耿正的“周五不喝酒,人生路白走”逗得哈哈大笑,他嘲笑耿正:“你在百家讲坛上就是这么讲诗意生活的?”
耿正出口成章:“周五不喝酒,人生路白走;周六不端杯,人生好悲催;周日不喝醉,马路谁来睡?”
钱起和林寒江都被他逗得笑岔了气,钱起捶着自己的后腰,连呼:“精彩精彩!高手在民间啊,看来没睡过马路,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会喝酒!”
三人拾级而上,林寒江指着两侧的几丛修竹,大加赞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学长的别墅不仅占据了绝佳的风水位置,装饰得也很有禅意。”
钱起听到林寒江也看出这个别墅的风水位置,不由得兴奋起来,拍一下林寒江的肩膀:“学弟,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你从我的名字猜出我喜欢的诗人,又从我的山舍竹院看出风水不同,就凭这个,咱俩今晚就得喝个不醉不归!”
林寒江看着天上的圆月、远处的大江和眼前的修竹,似乎千般烦恼都被抛进江中,不由得叹道:“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也罢,今晚我就陪两位睡一回马路!”
进到别墅餐厅,桌子上已经摆了六七个精致小菜,都是山蘑野菜之类清淡雅致的菜肴。林寒江仔细察看菜肴,越是清淡的菜品越见功力,足见厨师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一瓶茅台酒放在桌子中间,耿正手快,一把就将茅台酒抄在手中,仔细端详一番,叫道:“学长,这酒可是你的珍藏啊,至少二十年了!”
钱起微微一笑,道:“我三十岁那年,正是事业草创之时,应邀去茅台酒厂参观,千里迢迢从贵州背了几瓶酒回来。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青峰集团成长壮大了,这酒却只剩最后一瓶了。今晚我和两位师弟一起品尝,纪念我们逝去的年华!”
耿正迫不及待地倒酒,林寒江看桌子上摆了四只酒杯,有些诧异地问钱起:“学长,还有一人是谁?”
钱起故作神秘地笑笑,说:“这个人是谁一会儿自然分晓,但是这个人给你出了两道题,要考考副市长大人。”
林寒江一愣:“考我?难道认识我?”
钱起点点头,说:“何止认识,简直就是老朋友!”
林寒江如坠云里雾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哪个老朋友会出现在这个酒局中。他用目光询问耿正,耿正的眼睛已经沉迷在酒瓶子上,根本不看他。林寒江推耿正一下:“你这厮也给我打埋伏,提醒一下!”
耿正双眼像是被茅台酒钩住了,哼着小曲气他:“不能说啊不能说,说了学长会把我踢进江里喂王八!”
林寒江只好问钱起:“既然说了是考我,那么考题在哪里?”
钱起指着桌子上的菜肴,说:“这桌子菜就是第一道考题,你如果通过这桌菜猜出了出题人的姓名,这个人就会出来陪你痛饮一场!”
桌子上的菜肴竟然是考题,林寒江被这人的怪异出题吸引住了,他也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他问钱起:“如果我猜不出来呢?”
钱起说:“第一道题猜不出来,这人就只喝水不饮酒;如果第二道题也猜不出来,这人就悄悄离开,不会出来和你见面。我听说,这个人轻易不下厨,但是这次为了你,不避庖厨,洗手做羹汤,把我家里原来的厨师都撵出去喝茶了。”
林寒江第一次遇见这样有趣的酒局,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如果两道题我都猜不到,那我今天也不喝酒了!”他走到桌子前仔细端详那几道菜肴,其他几道菜肴倒还平常,只有中间那一盘造型精美,引起了林寒江的注意。圆形的影青瓷托盘上,用蛋羹绘出了一道弯曲的江水,江水两侧用翠绿的野菜堆成高低两座山峰,山峰脚下还有嶙峋怪石,浪花拍溅。最让人惊叹的是江水之上竟然用一小段黄瓜雕成一只小小竹排,竹排之上又用胡萝卜雕出一个吹笛子的渔翁,神态安逸,栩栩如生,整道菜仿佛一幅山水画,动静结合相得益彰。林寒江忍不住赞叹道:“以前在书上曾经读过,古时有名厨以唐诗‘轻舟已过万重山’意境制作菜肴,巧夺天工,让人不忍下箸,眼前这道菜就有如此神韵。”钱起和耿正都点头称是。
林寒江脑子飞快运转,还是猜不到答案。他不好意思直接承认,于是故意拖延时间,给二人讲起他从野史中读到的一则小故事:后周显德二年,周世宗柴荣实施了大规模灭佛运动,除了有皇帝题字的寺庙可以保存,其他的寺庙全部拆除,僧尼遣返还俗。当时全国有三万余所寺庙遭此厄运,其中有一名比丘尼梵正因精于厨艺,享有盛名,柴荣便让人从遣散的僧尼中找到她,问她:“僧侣众多却不事农桑,只会晨钟暮鼓吃斋念佛,于国有何用?”梵正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行礼请求为皇上做一道菜,以此表达对皇上的崇敬之心。柴荣寻求梵正的本意就是想品尝她的厨艺,当时大喜过望,立即召集文武官员,一起观摩品尝佛门名厨的绝世手艺。一个时辰不到,二十盘菜被宫女太监传上殿来,每一盘菜都是一道绝美的风景画,让柴荣和文武百官啧啧称奇。而等到梵正重新上殿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刻,梵正将二十盘菜组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山水长卷,有见多识广的官员当场惊呼:“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辋川图》!”《辋川图》中有辋水、文杏馆、金屑泉等亭台楼阁二十余处,鳞次栉比烦琐复杂,梵正却用脍、肉脯、肉酱、瓜果、蔬菜等食材将其原样复制,技艺可谓巧夺天工。柴荣和文武百官被震惊得目瞪口呆,梵正从图中殿宇一角取下一块“腌瓜”,对柴荣说:“贫尼只是一腌瓜而已。”柴荣不解,梵正答道:“《辋川图》即陛下江山,贫尼取一腌瓜,即为陛下守住一隅之地,便是佛道。”柴荣恍然大悟,明白梵正是以名画入菜、以菜喻理规劝自己,天下江山如名画,僧尼儒道自有自己的角色,自此以后柴荣的灭佛之举就弱化了很多。梵正以菜品绘制《辋川图》,为天下僧尼请命,可谓功德无量。
听了这个小故事,钱起和耿正一起叹服,耿正更是摇头叹息:“没见识过菜品组成的《辋川图》,没品尝过诗词名画做成的菜肴,我以前讲的‘诗意生活’简直就是做菜不放盐,淡而无味!”
林寒江道:“今天看到这道菜,我才晓得老百姓街巷相传的一句话的含义。”
钱起和耿正都好奇,耿正问他:“什么话?”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我原来读书中的菜品神技,一直以为不过是文人的夸大之词。今天看了这道菜,原来真的可以把诗词意境化作菜品,让我大开眼界。”林寒江显然对这道菜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住地赞叹。
耿正捶他一拳,让他不要转移话题,赶紧说出答案。林寒江苦笑道:“大厨的名字没有猜到,这道菜肴的名字我倒是猜个八九不离十。”
钱起问:“难道是你说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林寒江摇头:“如果以‘轻舟已过万重山’命名此菜,恐怕又落入古人的俗套,不符厨师的本意。”
钱起有些好奇:“那你说说,这道菜该怎么命名?”
林寒江略一沉吟,说:“这道菜应当取意于学长最喜欢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耿正偏要和他犟:“我觉得‘轻舟已过万重山’很贴切啊,你说的‘曲终’又在哪里?”
林寒江指着吹笛子的渔翁,说:“‘曲’在老渔翁的笛子中,以物喻义,尚不算难,最难的是如何体现出‘终’字的韵味,以静蕴动,实属神来之笔。”林寒江指着山峰下怪石嶙峋的地方,说,“蛋羹做的江水在此处惊涛拍岸,浪花飞溅,说明江水流速很快,竹筏上的老渔翁只怕一曲刚完,已是消逝远去不见踪影,这就是‘终’字的神韵所在。”
钱起和耿正恍然大悟,连声称赞林寒江观察得细致入微。耿正忍不住拿出手机拍这道菜。林寒江又说:“这道菜立意深远,巧夺天工,构思细腻,我猜多半是出自一位兰心蕙质的女子之手,莫不是学长金屋藏娇的嫂夫人?”
钱起连连摇手:“好兄弟,你可别害我,你嫂子此时正在加利福尼亚晒太阳呢。我要是敢金屋藏娇,她都能抢一架飞机回来和我玩命!”
隔壁的书房里传来几声拍掌的声音,原来做菜的人躲在书房里,掌声是对林寒江分析的认可。
林寒江探头想看个究竟,却被钱起拦住:“既然开始考试了,就不能耍赖作弊。”
林寒江一脸为难,说:“我把齐江所有认识的女性都过了一遍筛子,两位嫂夫人不是,连我家的小雪我也想到了。我都怀疑耿正你是不是暗中把她接来了,但是她也做不出来这样雅致的菜品……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谁?”
钱起哈哈大笑:“既然你猜不出来,那就遵守考试规则,你今晚就无缘和大厨一醉方休了,进入下一题。”
书房里传来几声“叮叮铮铮”的调试古筝声音,然后弦音一紧,一曲浑厚古朴、悠远绵长的《高山流水》传了过来。钱起目露赞许,似乎一脸的开心得意;耿正闭上眼睛,晃着酒杯迎合音韵,嘴里还轻声念叨:“巍巍乎高山,汤汤乎流水。”林寒江却神飞物外,思绪一下子飞到白练般的齐江之上,随风起舞随浪沉浮,曾有一个白衣女子问他:“你为什么要跳进齐江这个烂泥坑?你这是自毁前程!”
一曲终了,钱起和耿正使劲鼓掌,林寒江却淡淡一笑,有些落寞和无奈,他轻声说:“苏娜,你来了。”
灯光下,一个高挑的白衣丽人走了进来,犹如朱鹮临水、幽兰入室。有的女人天生就会让人感到眼前一亮,满室生温,苏娜就是这样的人。她看着林寒江,微笑道:“林寒江,可惜你只猜对一题,我们只有见面的缘分,却终究没有同醉一场的情谊。”
钱起和耿正期待的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并没有出现,林寒江和苏娜都是平静如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所有的重逢不过山水依旧。
四人落座后,林寒江问苏娜:“你怎么也到齐江来了?”
林寒江的话外音只有苏娜懂得,苏娜曾经埋怨他自毁前程来到齐江,现在她又是为了什么来齐江?
苏娜看着林寒江,意味深长地笑笑,没有说话。
钱起替苏娜解释:“两位学弟,我正式向你们介绍,青峰集团政府和媒体关系总监苏娜女士,昨天刚刚上任。”
林寒江一下子怔住了,这个消息比刚才苏娜突然出现更让他吃惊,也就是说,苏娜也来了齐江市工作,而且以后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会经常见面。原来钱起把苏娜请到青峰集团以后,知道苏娜和林寒江认识,所以极力促成二人相见,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考试”的环节。
耿正要给苏娜倒酒,苏娜拒绝了,说:“既然他第一道题没有猜到我的名字,我就只喝白水不喝酒,这是游戏规则。”苏娜的认真,一下子就让耿正僵在了那里。
“酒可以不饮,醉岂能不醉?今天晚上苏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老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钱起打个哈哈说,“不管是考试规则还是游戏规则,只要是规则我们都得遵守,这酒苏娜确实不该喝。该罚的是寒江,谁让他没猜出名字来。”
林寒江一脸委屈,说:“我以前既没见过也没吃过苏娜做的菜,这道题对我难度太大,这酒罚得不公平。”
苏娜轻轻哼了一声,说:“林寒江,你无论在讲课还是在生活中都有一个不足,可能你自己还没有发现。在你思路上的所有细节,你都会观察得细致入微,分析得头头是道,就像你刚才分析那个‘终’字的蕴意,我都被你折服了,你确实从菜中猜到了我的本意。但是,如果问题不在你的思路范围之内,你却经常瞪着眼睛视而不见。我在这道菜肴里已经给你很明显的提示了,你却故作高深去分析什么含义意境,忽略了眼皮底下的事实。”
林寒江被批评得满脸惭愧,这世上从来不给他留情面的人也就是苏娜了,两人一直都是相互关心却又针锋相对。
苏娜指着那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菜说:“我用蛋羹做的江水,其实是大写字母‘s’,用野菜堆起的山峰,其实是一个倒伏的大写字母‘n’,连在一起就是我名字拼音的缩写。你领悟了意境,却忽略了细节。林寒江,我以前经常说你不接地气,你肯定心中不服,这么明显的暗示摆在这里,你却去揣摩什么诗意和野史,让我说你什么好?”
听到这里大家才恍然大悟,都被苏娜的细腻心思所折服。林寒江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说:“你批评得对,我认罚!”
“寒江,我和耿正既羡慕你又感谢你啊,美女大厨的厨艺我们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品尝到的。”
“她是你青峰集团的总监,怎么是沾我的光?”
钱起调侃道:“人家苏总监说了,只有林寒江前来,才配得上品尝她的手艺。我和耿正在苏总监眼里,连葱姜蒜末调味品都不算。”
虽是调侃,林寒江心中还是一阵感动,他看一眼苏娜,苏娜脸色微红,嘴上还是不饶人:“林寒江和我从来都是见面就吵架,要不是钱总张罗这个饭局,他一辈子也休想吃到我做的菜。”苏娜知道林寒江要来赴宴,在菜肴上花了好多心思,没想到林寒江却不顾明晃晃的暗示,始终猜不到自己的名字,让躲在隔壁的她心生闷气,说明这个林寒江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她的存在,要不是他第二道题猜到了答案,傲气的她今晚肯定会悄然而去。
“对了,你怎么会从古筝声中猜到我的名字?你从来没听过我弹古筝,莫不是有人偷偷给你提示?”钱起和耿正连忙否认,替林寒江澄清。
钱起见苏娜和林寒江又要斗起嘴来,赶紧张罗大家吃菜:“考试结束了,赶紧吃菜,菜都凉了。”
耿正举着筷子不忍心夹菜,问苏娜:“这么好看的菜能吃吗?我有点舍不得下筷子。”
苏娜笑道:“再好看的菜也是给人吃的,否则就是厨师的失败。”她亲自动手,把那道独具匠心的菜肴给大家分到盘中。
钱起举杯:“相逢有酒且教斟,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晚,我们兄弟相聚了,你们知音也相遇了,书归正传,今天的酒一是为了祝贺寒江学弟和苏娜总监在齐江相遇,二是我要送给寒江一份环保大礼!”
林寒江放下筷子,他不知道钱起说的环保大礼是什么,有些好奇。
钱起笑道:“前几天,青峰集团拿下了齐江市的污水处理厂标,为了避嫌,那时候我是绝对不敢请寒江学弟吃饭的,请了他也不敢来。为了表达我们青峰集团致力于生态环境事业的诚意,我们一定要高质量建设好污水处理厂。同时,我们的环境公司经过调研考察,发现齐江市还缺少一座综合性垃圾分类处理厂,青峰集团有义务、有能力把这个空白填上,这就是我送给寒江学弟的大礼!”
林寒江一阵激动,站起来双手端杯,说:“感谢学长,不计较我搅黄了你的‘齐江胜景’项目,又如此大度地帮助齐江市环保事业,我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安。千言万语,都在这酒里了!”说完,他和钱起碰一下杯,一饮而尽。
林寒江正为长兴垃圾处理厂的二期垃圾分类工程发愁呢,此时青峰集团雪中送炭,能为政府节省一大笔支出。
钱起大笑道:“一个项目夭折了,但是我青峰集团在齐江市发展的雄心壮志不会夭折,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相信‘齐江胜景’一定会成为齐江的一道胜景!所以我把苏娜总监请过来了,以后还请寒江学弟多多照顾!”
林寒江心情激动,敬钱起一杯:“学长如果真的投资建设垃圾分类处理厂,我就算喝多了栽进垃圾堆,我也认了!”
苏娜用清水和林寒江碰杯,欲言又止,这个聪明的女人隐约有些明白了钱起重金请她前来的用意。她明白了,林寒江明白吗?
那天晚上,林寒江师兄弟三人都喝多了,钱起和耿正直接栽在别墅里的沙发上酣睡过去。林寒江挣扎着要回齐江大学,苏娜说她也要回市内,可以把林寒江顺路带回去。
在车上,苏娜冷笑道:“其实那两个人酒量都比你好,他们是故意装醉,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林寒江摇下车窗,吹着江风,苦笑着说:“装醉的不止他俩,还有我。”他看着苏娜的侧面,问她,“其实我也想单独问问你,为什么要来齐江?”
这个问题已经是林寒江今天晚上第二次问苏娜了。
苏娜一声冷笑,说:“我要是说贪图青峰集团的高薪,你一定心里骂我庸俗;我要是说我为了你而来,你和我都不会相信。你想听什么回答?”
林寒江有些纳闷:“钱起怎么知道我和你熟悉?”
苏娜说:“我是昨天刚来青峰集团,钱起说要请你吃饭,我说我也认识你,他就让我给你制造点噱头和惊喜。”
林寒江心里猜到了,可能是耿正把林寒江与苏娜是知己的秘密透露给钱起的,但是他不能说出口,那样会伤了苏娜骄傲的心,也会让钱起学长心生芥蒂。苏娜来了,以后的青峰集团就会让林寒江在道义和情感上处于一种纠结的境地。林寒江看着车窗外无言东去的齐江,叹息道:“也许世界真的太小了,或者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林寒江下车时,苏娜问林寒江:“我也有一个一晚上都想问你的问题,你从没听过我弹古筝,怎么会知道是我?”
“我要说我和你心有灵犀,你一定说我不靠谱;我要说我像伯牙子期一样会用音乐交流心意,你一定骂我吹牛!”林寒江模仿苏娜的语调说道。他掏出手机,对着苏娜晃晃,说:“几年前,你把自己弹的古筝《高山流水》录成彩铃,我都听好几年了!”
林寒江大笑着离去,把苏娜气得一个劲儿地按喇叭。两个人的斗智斗口,林寒江罕见地赢了一回。
林寒江今晚喝酒故意装醉,其实是担心自己在钱起和耿正面前失态。他和苏娜的友情,始于欣赏,止于知己。苏娜就是江面上的一只高傲的朱鹮,远处看是一幅水墨丹青,靠近了她就会振翅高飞,林寒江从没想去惊扰这幅画。
齐江钢铁厂的厂区已经有些破败,除了堆满各种钢材,还有一些杂草在厂区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厂区里,几个工人骨干来回穿梭着,告诉大家要等原来厂里的工会主席魏森的通知。魏森得到消息说,副市长林寒江今天会带队到钢铁厂、化工产业园调研。提起这个林寒江,很多工人都骂声一片,说他是省里派下来的钦差大臣,来到齐江市一通瞎折腾,先是让全市供暖温度不达标,又让全市的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绩效工资发不出来,最让人愤怒的是他把青峰集团要给齐江钢铁厂下岗工人盖的安置房也给否决了,工人们对此反应激烈,一直闹着要堵路上访。原来的钢铁厂萧条了好几年,一直半死不活地硬挺着,当时的厂领导还有几分政治敏锐性,尽力做好工人们的安抚解释工作,但是随着青峰集团并购成功,原来的领导层被大换血,中层干部也是十不留一,工人们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一盘散沙。后来青峰集团又拿出一个所谓的优选方案,对普通工人按照年龄和知识结构进行筛选和淘汰,被淘汰的工人有300多人,他们除了拿到一笔安置费之外,还得到了低价购买安置房的承诺,李云城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位。如今期盼已久的安置房项目被林寒江给否决了,激起了下岗工人们的怒火,他们酝酿已久,要找市领导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