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追杀

金波来到公安局痕迹检验中心,王武自杀现场那张轮胎痕迹照片的结果出来了。技术人员向金波解释,由于现场未能妥善保护,没有对实际痕迹进行取模,只能通过放大照片中的轮胎花纹进行比对。经过分析,照片中的轮胎痕迹很可能是来自国外进口的迈巴赫,概率约有90%。金波问能不能准确看出是哪一款车型,技术人员有些为难,说照片中的痕迹太模糊了,实在无法准确判断。

“这种天价进口豪车,整个齐江市不会超过10台,老子查得起!”金波发狠了,命令部下去交警支队把全市的迈巴赫逐个排查一遍,看看王武出事的那天早晨这些车都在什么位置。

墙上电视正播放对凤山金矿违规填埋案件的报道,齐江电视台的记者神通广大,竟然采访到了举报者张小志。张小志在采访中畅所欲言,完全没打算藏着掖着,言语和神态中充满了一种挑战的骄傲,似乎在向那些污染环境的人宣战。他说:“我曾经是一名刑警,在我的眼里,破坏环境等同于杀人越货,找出真相是我恪守的信仰!”

电视台记者很会煽情,问张小志:“张警官,很多环保志愿者把你视为守护齐江的城市英雄,请问你敢于向污染挑战的动力来自哪里?”

张小志目光坚定,仿佛千万观众正在他面前屏息聆听:“我要保护这个城市的清白,也要讨回自己的清白。我的动力就是我坚信终有一天我会重回刑警队!”

金波站在电视机前看完这段采访,向身边的警察摇头叹息:“我理解这小子重回刑警队的想法,但是通过举报立功的方式,我有点接受不了。”

旁边的警察说:“金局,听说张小志已经写了好几封调回刑警队的申请,都在赵局那里堆着呢。”

“人事调动那是赵局的事了,我不过问。”金波又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仿佛有点惋惜,却不知是为谁惋惜。

原来三年前,初出茅庐的张小志在市公安局刑警队工作,是金波的手下。有一次两个盗窃电动车的小蟊贼被张小志当场抓捕,结果小蟊贼趁张小志不注意,从二楼跳下去,其中一人右脚跟腱断裂,另一人胳膊骨折。后来这两人被送到医院治疗时,竟然找来晚报记者和律师到医院采访,诬陷张小志在执法时殴打他们,他俩是为了躲避殴打才被迫跳楼的,二人甚至将张小志告上了法庭。当时这个案子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引发了好多人对警察执法行为的讨论,有人在网络上质疑张小志执法时为什么没有摄像。在法庭上,张小志为自己苦苦辩解,请求那些坐而论道的大老爷多从实际情况想一想,他黑灯瞎火撵出去一两里地,上哪里找摄像?身上佩戴着执法记录仪的同事在另一个方向堵截没赶过来,难不成还要等人聚齐了才能去抓盗窃犯?他独自一人与两个犯罪嫌疑人搏斗,搏斗的伤痕反而成了殴打别人的罪证?但是,对方律师死死咬住张小志打人的证据,声称自己的当事人就是不堪殴打被迫跳楼的。最后这场官司张小志输了,公安局赔偿对方医药费,张小志被记过一次,被调离刑警队下派到凤山县某派出所。

…………

此时的张小志正驾车返回凤山县途中,电话突然响起,他接通电话:“姐,有什么吩咐?”

一个略带甜媚的声音传出来:“亲爱的弟弟,你在电视上的表现太帅了,比那些小鲜肉强多了!”

“表现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回小县城当我的小警察?”

“哎呀,弟弟,你别着急,你的事我已经给你办了。我和赵驰说了好几遍了,他敢不答应?你就等好消息吧。”

“那需要我怎么感谢姐姐呢?”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娇笑:“你还好意思和我说谢谢?明天你来我这里一趟吧,我们面谈……”

心领神会的张小志吹着口哨,脚下使劲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几乎飞了起来。

郝仁敬骨子里是一头老黄牛,虽然没有了犄角,但依然是一头老老实实干活的老黄牛。他和林寒江发完牢骚,闹了两天情绪,还是主动自觉地把工作捡起来了。林寒江让他牵头组织环保监测站和水利等相关部门,成立齐江水质检测领导小组,聘请几名齐江市的环保专家组成一个第三方团队,耿正作为齐江市的环保名人也在其中,由第三方团队对齐江水质进行综合检测。依据上次的工作方案,水质检测结果将作为一道红线,污染严重的企业必须关停或搬迁。同时,通过招标平台向社会公开招标建设污水处理厂,准备封死齐江沿岸的排污口,彻底解决污水直排入江的问题。

这项工作在齐江市引起了很大反响,成为全市关注的焦点。郝仁敬那里接到了不少说情的电话,他去找林寒江汇报工作,人还没进屋电话就响了,只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敷衍对方:“对不起啊,这个检测数据出来以后,要上报市政府,还要向社会公布的,你就别难为我了,我做不了主啊。”

听了郝仁敬的话,林寒江和郝仁敬对视苦笑,这几天林寒江也接到很多说情的电话,甚至还有过去的老领导。

郝仁敬向林寒江汇报了第三方团队的工作方案,先由周成功带领环保专家团队去湖北宜昌市学习沿江治污工作经验,等专家团队回来后立即开展工作。

林寒江叮嘱他:“关键是制定完善工作的流程、标准和规则,我们要用标准和规则推动工作前进,也要用标准和规则保护工作的人。这项工作一旦实施起来,即便是制定规则的人也不能更改。我们处在人情网络之中,只能用这个规则来约束自己、保护自己。”

郝仁敬有些替林寒江担心:“检测结果出来了,估计沿江的几家企业基本都要关停,齐江市的工业指标全靠它们了,你这是打断了齐江市的一条腿,那几位还不得和你翻脸啊?”郝仁敬说的是李子平、刘耕野等人,他的担忧其实林寒江早就想过无数回了。

林寒江也有些无奈,说:“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做了,就像我上次说的,这是一个‘暂时退’和‘持续进’的问题,我相信他们慢慢会理解的。有时候,我们都是被自己的工作业务圈子局限了视野,并没有绝对的错与对,很多事情水落石出之后,我们才知道当时抉择的对与错。如果你老郝分管经济,有人要关停你的支柱企业,估计你也要跳起来。”

郝仁敬摇摇头,有些试探性地说:“林副市长,和你接触这么长时间,我发现你其实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林寒江微微一愣。

“你从不先以恶意揣测别人,对人缺少提防之心。”郝仁敬说,“这个弱点,在太平世界里会让你成为君子,在尔虞我诈的战场上会让你成为牺牲品。”

林寒江有些吃惊,这话不像郝仁敬的风格啊,这个一直胆小老实的老好人,其实很多问题都看得入木三分。不过林寒江不觉得事情有他说的那么严重,笑话他:“一个环保工作而已,哪来的战场?你别扰乱我的军心啊!”

郝仁敬走了以后,林寒江还在偷偷品味他的话,他承认这个好人精把他看得很准。林寒江一直信奉一条做人原则:不要先以恶意去推测别人,否则自己就先恶了,一旦如此,就是你丧失良知的开始。林寒江没有想到,他信奉的做人原则,有一天会被人说成是他的弱点。

虽然有些春寒料峭,林寒江还是套上运动衫去公园跑步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他写东西遇到瓶颈或者心情不佳的时候,就出去跑几圈。他记得以前曾看过记者采访日本作家村上春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孤独地跑马拉松。村上春树回答说,我写过的每一个故事,都源于灵魂深处,写小说就是一个不断往深处走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沾染上一些黑暗,但跑步可以帮我抖落它们,跑步就如驱魔,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跑步。这段话林寒江很喜欢,他也深深理解村上春树所说的写作和跑步都会遇到“撞墙”的感觉,他在写东西的时候遇见过,而今在工作中他也遇见了,这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墙”。偌大的齐江市里,林寒江就是一个孤独的马拉松跑者。

林寒江跑得大汗淋漓,胸中的烦闷缓解了不少。他双手拄膝停下来大口喘气,喘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跑得太远了,竟然一直跑进公园后面的树林里了。他四下环顾,周围连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阴森幽暗。他擦擦汗,正要回去,却突然发现十几米外有两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黑影一声不响地慢慢向他靠近。他浑身一激灵,突然意识到了危险,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射,他想起耿正的话:“你也小心点,这么多人因为你而倒下,肯定有人要琢磨你……”

看着两个正在逼近的黑影,林寒江立即做出决定,跑!他转身就跑,跑得极快,敏捷得就像他大学时跑400米一样,那时候他的中途冲刺并不逊色于学校的体育特招生,每年的学校运动会和足球比赛,他总能吸引来一堆学妹粉丝。

林寒江穿过树林,越过灌木丛,听身后刮碰树枝的声音,那两个人正在拼命追赶他。

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喊:“快,截住他!”

另一个声音在骂:“妈的,跑得还真快!”

林寒江跑得耳畔生风,他从公园里钻出来,本以为会跑到大街上,没想到眼前却是一条黑咕隆咚的死胡同,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戳在胡同口。慌不择路的林寒江毕竟不是齐江人,对这里的道路根本不熟,他想从胡同里退出来时已经晚了,那两个气喘吁吁的黑衣人已经在路灯下堵住了去路。

一个脸上有疤的家伙手拄着膝盖大口喘气,嘴里骂骂咧咧:“大市长,你接着跑啊!”

两人都把一只手缩在衣袖里,显然藏着家伙。刚才骂他的那个男人脸上数寸长的刀疤,在灯光下狰狞地跳动。

林寒江的肺几乎要爆炸了,身上的热汗已经变成了冷汗。这条胡同是一个绝佳的作案现场,他紧张得有些灵魂出窍。他想张嘴喊“救命”,却发觉这两个字似乎卡在咽喉深处,喊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倒骑驴板车闪电般从两个黑衣人身后冲了出来。板车上是一个精壮的男人,把板车蹬得像要飞起来一样,重重地撞在一个黑衣人的后腰上。黑衣人飞出去数米远,径直栽倒在了林寒江面前。脸上有疤的黑衣人反应不慢,手中寒光一闪,向那个精壮男人腹部刺去一刀,精壮男人一侧身用胳膊夹住黑衣人的手,一块砖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黑衣人脸上刀疤的位置……不到两秒钟时间,精壮男人已经将两个黑衣人全部打倒,对面的林寒江看得目瞪口呆,张开的嘴都忘了合上。

两个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跑进夜幕里,那个被车撞飞的男人似乎伤得不轻。

此时,精壮男人转过身来,问:“林副市长,你没事吧?”

林寒江这才看清他的脸,赫然是李五!

“李五兄弟,原来是你!”

原来李五在夜市收摊回家,路过公园时正好看见林寒江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样跑进死胡同,他立刻蹬着板车冲了过来。

经过刚才的险情,林寒江手脚发软,扶着路灯在那里喘气,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两个人追了我好远的路,李五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李五问林寒江:“那两个是什么人啊,我看着不像抢钱的,是你的仇家?”

林寒江鬓角的汗水已经淌进嘴里了,他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是劫匪还是我的仇家,谢谢李五兄弟,天无绝人之路,今晚要是没有你,我这一百多斤还不知道能不能站得起来呢。”

李五拍拍自己满是泥土和菜叶的板车,说:“林副市长,你别嫌我的车埋汰,来,我送你回去吧。”

林寒江不好意思麻烦他,说:“这么晚了,这里离齐江大学又不远,我自己能走回去。”

李五一脸不屑:“你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里离齐江大学五六公里呢,你现在要是能自己走回去,我就叫你一声大爷!”

林寒江试着向前迈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是跑脱力了还是惊吓过度,腿脚只打哆嗦,完全不听使唤。李五把他的狼狈相看得清清楚楚,又冲他使劲拍拍倒骑驴,林寒江只好一脸羞愧地爬上了李五的板车。

李五蹬着那辆咣啷作响的倒骑驴一直把林寒江送到宿舍楼下,才哼着小曲离开。

仗义每多屠狗辈,林寒江看着李五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慨叹。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但是明显杀气腾腾来意不善,要不是李五及时相救,今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前几年林寒江曾听过一起案子,一个负责土地审批的领导因为得罪了房地产开发商,被老板的手下深夜堵住,就在小区门口挑了他的两条脚筋,后来虽然开发商锒铛入狱,但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领导也从此在世人面前消失了。你断我财路,我就毁你一生,这个世界凶残起来的时候,法律也不能维持平衡。林寒江拖着抽筋的腿,慢慢挪上楼。

当天晚上,林寒江几乎彻夜未眠。他想起郝仁敬说的那段关于“战场”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他差点就成了战场上的冤死鬼。

林寒江拨通郝仁敬的电话,把晚上的事和他说了。郝仁敬在电话那边说:“林副市长,你应该报警,这个事情百分百是朱光明那个王八蛋搞的鬼,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以后他还会继续威胁骚扰你的!”

林寒江也提醒郝仁敬:“你和老周都要小心点,提防这个家伙狗急跳墙!”

和郝仁敬通话后,林寒江想给公安局金波也打个电话,但是考虑再三,他还是放下了电话。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暂时不能把朱光明这个流氓怎么样。凤山县金矿的事给自己惹来骚扰电话,这个“蓝天行动”又给自己招来更难缠的对头。被免职的张镇、移交司法部门查处的王玉芝,再加上面慈心狠的朱光明,这个齐江市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是暗流涌动,还有多少妖魔鬼怪等在前面?想到这里,林寒江有些不寒而栗。

林寒江想起李五,这个当初砸了他一砖头的小贩,如今却成为他的救命恩人,真是造化弄人。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林寒江决定资助李五在夜市里租一个面积大一些的商铺,改善一下经营条件。他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给耿正打电话:“快借我10万块钱,等着急用!我让小雪给你转账,你先给我拿现金过来。”

耿正在电话里嘲笑他:“这么急用钱?你是要跑官还是跑路啊?”

“你少废话,快点拿钱吧,肯定是做好事!”

“唉,你这人怎么借钱还和黄世仁似的,好吧好吧,立刻办好。”

晚上八点多,林寒江刚回到宿舍,耿正推门进来,把装着10万块钱的兜子扔给他,故意埋汰道:“你这个木头脑袋,你也不和小雪说清楚,我俩在电话里猜了半天,不知道你急着用钱干什么!白天她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她的钱都在理财基金里呢,让我先给你拿钱过来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