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武之死

小雪听丈夫这么说,转忧为喜,俯下身给林寒江一个亲吻:“这样太好了,我早就盼着你换个轻松点的工作,省得累死累活还担风险。什么时候能调走啊?”

林寒江:“这事要两边一起使劲,学校那边问题不大,现在就看我怎么向组织部申请,组织部只要点头这事就成了,我一直还没有机会和组织部说呢。”

小雪开心地和丈夫拥在一起:“太好了,你总算做了件值得表扬的事。王武没了,闹得我整夜没睡踏实,梦见自己被沉在水底憋得难受,我都快憋死了你也不来救我,哼!”小雪使劲捶了林寒江一拳,说,“官场险恶,我总担心你也……”

林寒江打断她:“放心吧,谁变黑了你老公也不会变黑。”

小雪说:“我不担心你变黑,而是觉得你这人言行无忌,又有点特立独行,容易吃暗亏。你要离开体制,我也为你高兴,这样你就可以实现著书、立言、育人的梦想了。”

林寒江故意向妻子邀功:“我是为你着想,你不是嫌省城的空气不好嘛,一直想去南方定居,我这是帮你实现梦想。我从体制内出来只是第一步,我的终极目标是带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空气湿润的南方小城定居养老。”说着,林寒江把脸凑过去想让小雪吻一下,小雪轻轻赏了他一巴掌:“‘长发老怪’说今天要去看王武的老母亲,你赶紧换衣服,别晚了。”

林寒江立刻像泄气的皮球:“我是真不敢去见老太太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老人家说。”

林寒江夫妻到王武家里的时候,耿正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耿正心很细,雇了一个小保姆来照顾王武的老母亲,小保姆手脚伶俐,把饭都做好了。

林寒江一边喂王母吃饭,一边和老人家唠起自己读书时跑过来蹭饭的往事。小雪嫌林寒江笨手笨脚,把他扒拉到一边,自己给老人家喂饭,不过她毕竟也没干过这些,弄得汁水淋漓,最后还是被小保姆替换下来。

“阿姨,王武要长时间出差,临走前他给您找了个人来照顾您的日常起居。”林寒江担心老太太听不清,贴着她耳朵大声说道。

王母摸索着林寒江的胳膊,有些激动:“寒江、耿正,你们读书时总来我家吃饭,现在好多年也不来了,现在阿姨眼睛看不见了,不能给你们做好吃的了。”耿正过来使劲握着王母的手,眼角有些潮红。

耿正说:“阿姨,以后我会经常来看您的。寒江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阿姨放心,胖子出差的这段时间,我们会替胖子照顾好您的,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把我们当自己的儿子一样使唤就好。”

王母:“好,好!我知道这些年胖子和你有了过节,他是人胖心眼小,耿正你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耿正连连点头,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大家叙旧了一阵,林寒江看看时间,说:“阿姨,我有事在身,今天还要赶回省城,那我就先走了。”他向耿正和小保姆低声嘱咐了几句,正要转身离开,老太太却忽然摇着轮椅摸索着送出来,老泪纵横道:“寒江、耿正……”两人闻声回头看着王母。

王母泣不成声:“你们是王武最好的同学,大半辈子的朋友,帮他选个好点的墓地吧……”

林寒江和耿正顿时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阿姨……”林寒江想安慰老人家,却不知怎么开口。

王母强忍着悲伤:“你们不用瞒我,我知道,他已经走了……这是他的命啊,他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他中年大凶,他自己也偷偷拜佛,还是没用。”

耿正:“阿姨,您放心,我们会找个靠江的、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

王母颤抖着双手拉着林寒江和耿正,叮嘱道:“好,谢谢你们!王武已经走了岔路,你们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像他一样再走错了路……”

林寒江在回省城的路上又接到电话,是h省省委组织部打来的,要他尽快赶回去,说部领导要找他谈话,具体什么内容没有明说。

动车上林寒江思绪万千,他决定借这个机会把自己一直犹豫的申请调离的事情摊牌。齐江大学那边有意请他过去担任副校长,同时兼任新成立的环境学院院长,齐江大学还答应给他近几年潜心钻研的“环境经济与资源管理”课题一笔研究经费,这个诱惑对林寒江来说远远大于仕途进步。他有些厌倦了官场的压力与风险,尤其王武这件事对他也是不小的触动。林寒江知道自己平时有些恃才傲物,言行上得罪了不少人,仕途已经到了“天花板”,正好借机转行,去实现他和小雪的梦想。

当天晚上,h省省委组织部。

主管干部的副部长李进找林寒江谈话,向他宣布组织的决定。省委决定任命林寒江为齐江市政府党组成员、副市长,接替原副市长王武的工作。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林寒江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去接替王武的班。林寒江因为急促变得有些语气结巴,他向副部长解释自己的想法,说自己正要申请去齐江大学,那边已经万事俱备,虚位以待了,请组织上再考虑一下其他人选。李进面无表情,只是说这是组织决定,请林寒江尽快交接工作,去齐江市报到。

林寒江知道现在的齐江市水深火热,是全省乃至全国谈论的热门话题,齐江市已经是“地雷阵”和“污水坑”,谁愿意跳进这个万劫不复的陷阱?李进公事公办的态度,激起了林寒江的倔脾气,他扔下一句话:“如果硬要派我去齐江,大不了我辞职不干了,当个教书匠去,齐江市副市长你们还是另选他人吧!”林寒江拂袖而去,把李进晾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林寒江和妻子小雪去公园散步,每天绕着公园走上几公里,是夫妻二人的习惯。小雪体弱多病,林寒江就用这个办法逼着她加强锻炼。省城的天空经常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霾,到了冬季供暖时期这种雾霾尤为严重。小雪呼吸道过敏,吸入雾霾就会流涕咳嗽,所以她出来散步时总是戴着口罩。听说组织上要安排林寒江去齐江市任职,小雪也很不开心,她说:“你在那边刚洗脱涉案嫌疑,又要派你过去接任王武,你没和组织部说过你和王武的关系?最不适合接任他职务的人,就是你林寒江。”

林寒江黯然摇头,他和李进说了自己和王武的关系,省委组织部肯定也了解案件的情况,但是李进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坚持让他服从组织安排。

小雪又和丈夫说他们中学也在流传关于齐江市的流言,一些人说齐江市还隐藏着更大的老虎,一年后国家督察组还要杀回马枪,要追责处理人的。林寒江苦笑不语,这些消息省厅里传得更甚。

小雪问丈夫:“为什么选你去齐江市做救火队员,不是别人?”

林寒江沉默一会儿道:“估计是我的研究课题害了我,从上到下都知道我是学这个专业的,又搞过课题研究拿过津贴,还一直在生态环境系统工作,组织上可能想要理论结合实际,就把我派过去了。”他知道妻子不同意他去齐江市任职,心情不好,于是故意逗她,“或者是组织上考虑要派一个帅一点的人过去,我这颜值肯定脱颖而出……”

小雪白了他一眼:“我原来就提醒过你,做行政工作了,尽量少一些抛头露面,你偏偏不听,今天讲课、明天论坛的,天天生态环境不离嘴,这下可好,被扔进污水坑里踩地雷了吧。明年督察组回来复查,你就是背锅侠!”

林寒江讪讪地笑,心里却知道妻子说得很对,自己平时有点恃才傲物,身上的书卷气总是藏不住,以前有领导批评过他,说他不适合走仕途,更应该追求在学术上有所突破。小雪说:“现在组织部研究干部也不提前征询意见,都已经宣布决定了,估计很难改变,你准备怎么办?”

林寒江搔搔头,苦笑道:“我能怎么办?只能拖两天看看吧,万一组织发善心,尊重我个人意见呢?”

夫妻两人默默走着,小雪虽然戴着口罩,还是对雾霾天气过敏,打了两个喷嚏。林寒江怜惜地搂住妻子的肩膀,说:“今天走的步数差不多了,空气不好,我们回去吧。”小雪擦着鼻涕和眼泪,抱怨道:“我记得小时候的省城很少有雾霾,就这些年,空气越来越差,不戴口罩都出不了门。”

林寒江叹息道:“我申请去齐江大学,也是想为你换个环境,齐江毕竟有水,空气湿润,谁知道耿正那厮说,这两年齐江的冬天雾霾比省城更严重,都是化工颗粒,辣眼睛。”

小雪不停地用手绢擦鼻涕,鼻子都擦红了。林寒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我还有七年工龄就满三十年了,到时候我们俩就申请提前退休,一起去海南找个没有雾霾的小城市定居。或者我到齐江大学教书,学校之间交流机会比较多,我再找个机会跳到海南的学校。到时候我挣钱养家,你种花做饭,一起养老。”

小雪“哼”了一声:“我听得耳朵都磨起茧子了,啥时候能实现你的伟大梦想啊?”

林寒江无言以对,只能继续讪笑。小雪和体制内的其他领导夫人不一样,别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步步高升,她却一直希望林寒江能早日离开官场,投身教育行业或者做一个自由职业者。这和小雪的心理阴影有关,小雪的父亲原来就在体制内,是一个基层部门的领导,他在整顿辖区集贸市场时得罪了一个欺行霸市的地头蛇,这个地头蛇抓住他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不放,小题大做,添油加醋,多次到纪委部门实名举报。后来纪委给了小雪父亲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说他“可能影响正常的执行公务”,小雪父亲为人宁折不弯,一怒之下向组织申请调离,去了一个犄角旮旯的闲职,但是不久就抑郁成疾,等到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父亲临终之时拉着小雪的手,叮嘱她:“不要当官,不要当官……”所以,小雪一直以自己身体不好为理由,千方百计鼓动林寒江离开仕途。

两天后的傍晚,林寒江被电话叫到省委组织部。林寒江有些忐忑不安地坐在小会议室里,小会议室墙上挂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八个字。林寒江看着这八个字有些发呆,他心里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少不了要挨组织部领导一顿批评或者训诫,不知道来的是谁,总不会惊动常委部长吧?

让林寒江惊掉下巴的是推门进来的不仅有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黄义德,还有省委书记陈庭坚,h省的最高领导。

林寒江惊愕地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陈庭坚一头灰发,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像刀子一样挂在额头,让他看人时的眼神更显凌厉,他对林寒江点点头:“林寒江同志,请坐。”

林寒江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势坐下来的。在h省流传着一个说法,陈庭坚如果称呼一个人“全名+同志”,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海燕》里的暴风雨。

果不其然,陈庭坚的凌厉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直接开门见山道:“林寒江同志,按照常理,你的任职谈话不应该由我来。但是听说你对这次组织安排你去齐江市任职的决定有些想法,所以我就来了,看看拒不服从组织安排的人是三只眼还是三头六臂。说说吧,你什么想法?”陈庭坚的话里明显含着怒气。

如果是别人,在陈庭坚的气势和眼神之下,恐怕早就心里怯了几分,但是林寒江自有他的知识分子的傲气,最初的惊愕过后,他反倒定下神来,暴风雨里不是也有高傲的海燕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林寒江双手放在膝头,平静地看着陈庭坚说:“书记,我觉得自己更适合去学校教书,搞点学术研究。实不相瞒,前期我已经和齐江大学联系好了,正准备向组织部申请到学校任职。去齐江市任副市长,恐怕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能否请组织考虑一下别的人选?”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陈庭坚开门见山,林寒江也毫不遮掩。屋子里沉寂了几秒,林寒江已经做好了接受暴风雨洗礼的准备。但是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陈庭坚眼神有些温和,问林寒江:“寒江同志,我听组织部介绍你说,你是国内研究环境与经济课题的知名人物,那么我问你,你研究这个课题的初心是什么?”陈书记把“初心”二字咬得很重,似乎是想在“初心”这个问题上和林寒江论个明白。

林寒江一下子愣在那里,他眼前的墙上就挂着“不忘初心”几个大字,从他读书到工作,从来没有人问他研究这个课题的初心是什么。是想成为名满天下的学术专家?想赚得盆满钵满实现财务自由?还是想创造机会给自己和妻子换一种舒适恬淡的生活方式?林寒江脑海里一瞬间蹦出好几个“初心”,但是他自己都立刻否决了。

“也许,我研究这个课题除了和我所学的专业有关,也包含着试图把环保的意义和实现途径告诉世人的初衷。其中,也不乏有些我自私的想法,想在学术领域出人头地,去获取自己喜欢的工作和生活方式,这也是我想申请去齐江大学任职的原因。”林寒江有些不安地交叉着十指,他抵挡住了陈庭坚凌厉的目光,却在他的“初心”拷问下有些自乱阵脚,但是他的回答十分诚恳,努力坚持和齐江大学扯上关系。

陈庭坚点点头,似乎很赞许林寒江的坦诚,他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露出些疲惫的神态。那一瞬间,林寒江发觉这个h省的最高领导并没有平日里的高大魁梧,也会有疲惫的时刻。

陈庭坚说:“既然你说了‘也许’,说明你自己对这个问题也还没有明确的答案。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还是想利用你的学识做一些事情的,否则你当年也不会学而优则仕,从科研机构考到行政机关。”陈庭坚故意用“也许”的口吻来试探林寒江,也暗示他对林寒江的履历做了一番研究,“现在,你是放着副市长不当,却要去大学当教授?”

林寒江自嘲地笑一笑,算是回应了陈庭坚的判断:“书记,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确实是一腔热血报考的公开遴选岗位,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感觉自己还是适合做点学术研究,从事行政岗位确实有点勉为其难,尤其做一个大市的副市长,感觉自己经验和能力都不够。”

陈庭坚话锋一转:“寒江同志,你的学术领域我不敢评判,但是即便你成为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我敢说,你在面对生态环境这张试卷的时候,也不会得高分。你充其量只能得50分,不及格。”

林寒江一脸疑惑地看着陈庭坚,有些不理解他的话。自己的业务水平被如此轻视,即便对方是省委书记,他的自尊心也不能接受。

“假如一张完整的试卷分为‘知’和‘行’两部分,你穷尽一生研究的也不过是‘知’这半截,这部分哪怕你拿了满分,也只有50分,是一个不及格的学术者。我们中国人讲究‘知行合一’,你的‘行’在哪里?初心是知,使命是行,知识研究得再透彻,但是没有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没有给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那也只是空中楼阁。所以我说,你还有50分是白卷。”

林寒江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的‘行’在课堂上,我会教育出更多优秀的学生,他们撒到哪里都是种子,我帮他们明白保护生态环境的意义,学习掌握……”

“可是我觉得你是畏难而退,临阵脱逃,你怕齐江的污水弄脏你的白衬衫!”陈庭坚浓眉上扬,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寒江和他的白衬衫,让林寒江有些羞愧。

“书记,我不是临阵脱逃,但是比我更适合这个岗位的干部大有人在……”

陈庭坚摇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说:“寒江同志,你也犯了一个普遍性的错误,就是总喜欢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去踩地雷。地雷爆炸了,看热闹的人便会分成赞许、批评、嘲讽、咒骂等不同派别,却没有人去想,为什么踩地雷的人不是自己呢?这就是我们国人的现状,寒江同志,你也身在其中啊。”

林寒江惶惑不已,无法应答,后背有些汗津津的。

陈庭坚又说:“我们的齐江市现在就是一颗炸响的地雷,后面可能还有更多的地雷阵,现在全国的人民都关注着呢。将来有一天,你林寒江在讲坛上也可以拿齐江市做负面典型,夸夸其谈,但是你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你的学生们——当年我在省委书记和组织部部长面前,身轻如燕地跨过了这个地雷阵,你能吗?你没忘初心,可是使命,你也没有担当!”

林寒江后背的汗水已经渗透了衣衫,他不敢直视陈庭坚的目光,低声说:“陈书记,我这个人研究点学术还可以,去当齐江市的副市长,没有经验,恐怕能力也不足。最为关键的是我和去世的王武还是同学,他自杀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我,他向我托付了后事,因为这个原因,我在齐江市被纪委和公安监禁了三天两夜。综合这些因素,我恐怕是不适合去齐江接替王武的,请领导慎重考虑。”

组织部部长黄义德在旁边插话道:“寒江同志,这个问题你多虑了。我们已经和齐江市委核实过情况,这件事情恰恰说明了你和王武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你是一个经得起考验的干部,王武在遗书里提到的‘派一个干净的人救救齐江’,我们认为你就是最恰当的人选。”

陈庭坚微笑了,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说服了眼前这个有点桀骜不驯的知识分子,他说:“寒江同志,我相信你的能力和你的品性,否则组织部也不会层层筛选把你的名单放在我面前。一味地谦虚往往是逃避的借口,我和省委其他同志都相信齐江市将是你学以致用最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