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陈也在饭店摆了一桌,庆祝王晓溪考上复旦。陈也父母、陈娟夫妇、陈也夫妇,再加上王晓溪,一共是七个人。陈也爸爸的头顶秃了一块,亮亮的。他自己说这是因为现在营养太好,油都浸到头皮里去了,所以长不出头发来。陈也妈妈上个月新烫的头,短短的,很精神。

陈也带了瓶五粮液,店里说要收一百块钱开瓶费,他跟经理交涉了半天,才答应只收三十块钱。陈也妈妈很想不通,说:“我们去买个扳头好了,又用不了多少钱,干吗让他们开瓶,还要收钱?”

陈也说:“饭店都靠酒水赚钱,你晓得他们一瓶五粮液卖多少钱?差不多要翻倍了。我们带酒进来,他们只收三十块已经很够意思了。”说着,让服务员把酒打开,每人面前都倒了一点。王晓溪说:“我不会喝酒。”

陈也说:“不会喝也要喝一点。你舅妈也不会喝酒,可今天也要喝一点。今天是为你庆祝,不管会喝不会喝,都要喝一点意思意思。”

一家人举起酒杯,干了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也放下酒杯,说:“真高兴啊,晓溪考上了复旦,将来大学毕业,找个上海的工作,再找个上海的男朋友——姐姐姐夫,你们开心吧?”

陈娟望着女儿,说:“开心,怎么不开心?天天盼夜夜盼,盼的就是这么一天,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陈也笑道:“不是做梦,是真的。美梦成真了。”

王有康叹道:“想想这小姑娘也真是不容易,我和她妈妈都读书不多,就靠她自己。我们厂里那些人常常问我是怎么教的孩子,我说我哪里懂教孩子啊,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把晓溪小学时候贴在墙上的那些纸条给他们看,什么‘我要回上海’、‘我要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我要努力’,他们看了,都说这个小姑娘不得了,又聪明又孝顺。”

王晓溪拉拉他的衣角,轻声说:“爸,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王有康一愣,笑起来:“小姑娘还不好意思了。”

陈也爸爸喝了几杯酒,脸立刻便有些泛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好啊,陈娟当年到云南去的时候,我就想,糟了,少了个女儿了,将来可怎么办呢。现在多好,晓溪成了上海的大学生,等再过几年,你们退休了,再回上海,到时候一家人又在一起了。开心啊,好事啊!”陈也爸爸边说,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还有没有酒,再给我倒一杯。”他问陈也。

陈也说:“爸,喝得太快了。这是五粮液,你当是二锅头啊。”

陈也爸爸脾气上来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百元的钞票。“再去买一瓶,”他道,“儿子小气,那就老头子请客,今天喝到尽兴为止。”

陈也摇摇头,又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五粮液。“小姐,”他把服务员叫来,在她手里塞了张十块钱,“这瓶酒就别收开瓶费了,啊?”

服务员把钱揣起来,佯装什么也没看到,走开了。

陈也给爸爸倒了满满一杯:“喝吧,今天高兴,就算你喝醉了,我做儿子的背你回去——放心喝吧。”

陈也爸爸咧嘴一笑:“这才像句话。”说着,又把酒喝干。

陈也妈妈摸摸王晓溪的头,说:“晓溪是天生读书的料。现在上海的孩子都时兴请家教,一小时好几十块钱,每星期要请个几趟,我的退休工资都不够请家教的。我们晓溪请过家教没有?一次也没有,照样考上复旦,全校第一。所以说啊,读书好不好其实还是天生的,要看孩子是不是这块料,有些小孩再怎么请家教,再怎么花钱,也是没用,天生就不是读书人——”

李招娣听了,在陈也耳边轻声嘀咕:“我总觉得你妈像是在说我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