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陈也爸妈劝陈也去领个孩子。

“你现在不觉得,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就晓得小囡有多重要了。招娣生不出小囡那是没办法,但至少可以去领一个嘛。孤儿院里挑个聪明漂亮的男小囡,最好是刚出生不久的,没意识的,从小养起,就跟自己亲生的差不多——”

陈也说:“这个,再考虑考虑。”

陈也妈妈叹了口气,忽道:“不晓得那个小囡现在怎么样了——”

陈也知道她说的是徐小飞。

陈也妈妈又叹道:“要是当初不晓得真相,一直瞒下去,倒好了。”

陈也爸爸数落老伴:“你啊,你这是自欺欺人。”

陈也妈妈说:“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那个小囡多好玩啊,胖乎乎肉嘟嘟,皮肤雪白,讲起话来奶声奶气——你敢说你不喜欢?”

陈也爸爸也叹了口气,说:“喜欢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是我们的亲孙子。”

两个老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陈也想,爸妈年纪越大,越是喜欢小孩。

陈也回到自己家,一进门,李招娣刚好挂掉电话,见到他,便道:“毛头刚刚找你——你再打过去吧。”

陈也猜多半是那笔钱的事,便道:“嗯,我待会儿再打。”

吃完饭,李招娣去洗碗,陈也便到房间里,打电话给毛头。

“妈的,又赔了。”毛头告诉他。

陈也心里一凛:“哦,赔了。”

“兄弟啊,”毛头道,“那笔钱我先缓一缓,过阵子再还你好吗?”

陈也迟疑了一下:“这个——”

“天晓得我居然这么背,买涨就跌,买跌就涨,他娘的,财神菩萨存心跟我对着干——要不这样,我先还你个两三万,其余的再慢慢还,好吗?”

陈也犹豫着说:“我倒是没什么,就怕我老婆晓得了,那就真的天翻地覆了。”

“你不是说股市的钱她不清楚的嘛,”毛头道,“算我求求你了,我现在真是到绝路了,我连我新买的那套家具都卖掉了,还有我老婆的金项链,也卖了。早晓得就不玩这么大了,现在倾家荡产了,什么都没了。陈也,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跟你来这套。再说,最近股市狂泻,幸亏你兑了现,要不然这笔钱放在股市不是也没了?——你相信我,等我周转过来,我第一个就还给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毛头越说越急,到后来隐隐带着哭腔。

陈也无奈,说:“好吧好吧——你尽量早点还吧。”

“谢谢你了,谢谢你了。”毛头激动极了,一个劲地道。

挂掉电话,李招娣湿着头发走进来:“哎,我问你呀,”她道,“这几天股市像发了瘟病一样,日日跌夜夜跌,你的股票怎么样,抛了没有?”

“哦,”陈也故意叹了口气,“谁晓得会这样跌法,都来不及抛。”

“什么?”李招娣紧张了,坐到他身边,“真的没抛?——惨了,这下真的跌得连爹妈家都不认识了。还剩多少,快点抛了吧,别连老底都输光了。”

“我晓得的,”陈也说,“做股票是你懂还是我懂?这种跌法,是庄家在炒作,等你们散户一个个吓得全出了局,他们就不慌不忙全部吃进,再把股票拉起来,到时候抛掉的人吐血都来不及。”

“真的?”李招娣半信半疑的,“还是抛掉一点吧,保险。”

陈也嗯了一声,说:“我心中有数。”

睡觉了。陈也躺在床上,心想:“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真是说不清,自己借钱给毛头,谁晓得股票竟然真的跌了,看来好心还是有好报啊。”陈也想到这里,不禁咧嘴笑了笑,像是捡了个皮夹子。再一想,忍不住又笑自己傻。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陈也拿起电话,道:“喂?”

电话那头是苏娜火急火燎的声音:“喂,陈也吗?”

陈也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飞——小飞——”苏娜喘着气道,“小飞发高烧到四十一度,人都快烧焦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我怕——我怕他会出事——”

“我马上过来!”陈也挂掉电话,一骨碌掀开被子,跳下床。李招娣被吵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怎么了?”

“我——单位里有急事,要马上赶过去。”陈也边穿衣服边道。

“什么事啊,深更半夜的——”李招娣问他。

“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出了事故——”陈也拿了钥匙,“你管你睡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深更半夜的,又这么远,你怎么去啊?”李招娣急道。

“叫出租车,说好能报销的。”陈也说完,便出了门。

陈也叫了车,很快赶到苏娜家,见她家灯还亮着,晓得救护车还没来,噔噔噔上了楼,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苏娜才来开门。

“小飞怎么——”陈也瞥见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睡裙,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内衣,便一下子止了口,“你——”

苏娜似是喝了酒,脸红红的,一说话,便是一股冲人的酒气:“你来啦——动作蛮快的嘛,”她笑了笑,挽住陈也的胳膊,“来,进来,进来再说嘛。”

陈也走进屋,叫了声“小飞,”走到小房间,一看,小飞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是睡得正香。脸色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陈也回过头,看苏娜。

“想不想喝酒?”苏娜笑着问他,“我这里有红酒、黄酒、白酒,连洋酒也有,威士忌。你想喝哪一种?”

陈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迸出一句“神经病”,开门便要走。

“等一等。”苏娜拦住他。又笑了笑,“怎么刚来就要走?”

陈也看着她,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无聊的女人。”

苏娜笑起来:“你见过几个女人?你晓得什么是无聊?我只不过是有些闷了,想找你过来说说话。我没有恶意啊,你为什么要说我无聊?”

陈也气极,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说小飞病了——你到底是不是他妈妈啊?哪有妈妈这样咒自己儿子的。”

“我要是不说他病了,你会来吗?呃!”苏娜斜睥着他,响亮地打了个酒嗝。

陈也朝她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请你记住,下次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很讨厌你。”

苏娜睁大眼睛。“你讨厌我——你为什么要讨厌我?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每次我要见你,都得拿儿子出来当借口。上次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陈也一愣:“上次?嘿,其实我老早就该想到上次也是你耍的花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捉弄我吗?看到我和陈昆长得一模一样,就拿我当替代品,对不对?”陈也是真的有些气了,“我跟你讲,我不喜欢人家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承认我这个人有时候傻乎乎的,可你也不能看我好欺负,就一次一次的——”

陈也说不下去了。他忽然觉得很累,身上没一点力气,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喝醉了——快洗洗睡了吧。我走了。”说完,开门出去。

陈也走在路上,半夜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抬头看天,一轮明月挂在树梢。陈也想:幸好还有月亮陪我。他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头,满脑子翻来覆去地便是:“这算什么名堂!”

苏娜带着醉意的脸庞在他眼前一遍一遍地晃过。他想起她的眼神,似是有些凄凉,尤其他走的那一刻,眼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亮晶晶的。

陈也不愿再想下去。飞快地朝前走去。

毛头到底还是还来了五万块钱。他对陈也说:“抽筋扒皮也只有这点了。你先拿着,余下十五万,容我慢慢还,好吗?”几个星期不见,毛头瘦了一圈,脸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两块肉,颧骨凸了出来,脸色不大好,黑里带青的。讲话也无精打采的。

“不是我讲话下作——你要是现在说一句‘马上还钱’,那我只有去卖血,或者是借高利贷,”毛头道,“没办法了,只好去死了。”

陈也皱着眉:“我又没说一定让你马上还——总不见得真的让你去死,你也晓得我这个人心肠软,做不出的。不过毛头,这次你真是让我蛮为难的。”

“我晓得,”毛头黯然道,“我晓得的。”

陈也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犹豫了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

“自己保重吧。”

陈也回到家,告诉李招娣:股票全部割肉了。

李招娣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你不是说股票还会涨的吗?——现在股票跌成这样,你全割肉了,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陈也说:“不割肉,说不定套得更深。”

李招娣朝他看:“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