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从来没吃过芒果,上海很少看到,即便有,价钱也是贵得吓人。陈也说:“这是好东西,留着给你儿子吃吧。”

老乐嘿的一声:“那个傻小子,他懂什么,给他吃就是糟蹋了。”

陈也笑笑,收下了。老乐朝他看,忽道:“听说——你要当值班长了?”

陈也摇头:“哪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老乐说:“大家都在传——”

陈也摆摆手:“谣传,谣传。”

老乐眯起眼朝他看:“你啊,不老实,连我也瞒?”

陈也哧的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瞒你——还没最后定呢。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吃过亏的。”

老乐点了点头,随即道:“蛮好。好事啊。”

陈也又笑了笑。

“送了多少?”老乐扔给陈也一支“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支。

陈也犹豫了一下,说:“也没送多少——两条中华,一瓶茅台,再加一根金利来领带。”

老乐嗯了一声,道:“东西是不少,可还是划得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脑子就是比我那时候活络,也放得开。你看我,干了大半辈子也就是个小老百姓。你比我强多了。蛮好,好好干吧。”

老乐说着,在他肩上拍了两拍。

中午,车间主任在办公室里打盹。睡得正香,梦到自己连升三级,当了厂长,咧着嘴傻笑,口水滴里答啦流到头颈里。这时,有人敲门。他一下子醒了。坐直身体。“进来。”他擦了擦口水。

进来的是老乐。他朝车间主任点点头:“主任,休息哪?”

车间主任没搭腔,问他:“有事吗?”

老乐赔笑说:“事情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两天车间都在传,陈也要当值班长了。主任,有没有这回事?”

车间主任抬头看他一眼:“还没定呢,别听人家传来传去的。”

老乐嗯了一声,道:“就是就是——主任,我还听人说,前几天陈也去你家,送了主任你两条中华,两瓶茅台,一条金利来领带。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车间主任闻言一愣:“你听谁说的?”

老乐摇头,道:“我也忘了是谁说的。我年纪大了,记性差得很,也不晓得怎么搞的,脑子里记不住事——”说着不住叹气。

车间主任盯着他看:“你啊,是该记住的东西记不住,不该记住的东西记得特别牢。”

老乐笑了笑,说:“主任批评的对。主任啊,你要是让我当值班长,说不定我就把不该记住的东西也统统忘干净了。下次再有人瞎说陈也给你送礼,我就结结实实一个嘴巴子打过去——”

车间主任朝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忽的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怎么连你徒弟的墙脚也要挖?”

老乐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我要挖他的墙脚——我实在是没办法。主任你晓得,到了我这把年纪,再不为自己打算,就没机会了。”

李招娣在阳台上收衣服,远远地看见陈也过来了,便将竹竿抖啊抖的,弄得摇摇欲坠。隔壁那个中年妇女也在收衣服,见到她这副模样,便一笑,说:“哟,你收衣服的动作老惊险的。”李招娣听出她是在笑话自己,也不理她,继续摇晃竹竿。边摇边朝陈也看。可陈也神情木木的,似是在想心事,头抬也不抬。

“这个鬼——”李招娣很没趣,只好将竹竿一伸,再一抖,把衣服收回来了。

李招娣故意不给他开门。是她妈妈开的门。李招娣妈妈讲话很不客气:“哎呀,你怎么又来了?”

陈也低沉着声音,叫了声“姆妈”。

“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我都快给你烦死了,我们招娣也快给你烦死了!”

李招娣在房间里叠衣服,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对话。

陈也说:“姆妈,招娣在吗?”

“不在,出去了。”

“那等她回来,麻烦你跟她说一声——我同意离婚,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李招娣听了,把衣服往床上一放,噔噔噔便出来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脑子坏掉啦?”

陈也见到她,愣了愣,道:“你在啊。”

李招娣虎着脸,瞪着他。陈也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讲——我当不了官了。”

李招娣的妈妈听了,冷笑一声。李招娣眼睛陡的睁大了,随即又变小了。

陈也叹了口气,继续道:“老乐当上值班长了——老乐你应该晓得的,就是我的师傅,我刚上班时是他带着我的。我们关系一向都很好。他前两天还请我吃芒果,我舍不得吃,放在冰箱里,想等你回来一起吃——我想,就算别人会出卖我,师傅总归不会吧。我没想到——唉!”

陈也又叹了口气,苦笑了笑。

“我又当不成官了——我讲话算话,你跟我离婚吧,我保证屁都不放半个。”

李招娣抿着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个人啊——”李招娣恨恨地说了句,想说下去,却又不晓得说什么好,见她妈妈在一旁看着,眉头一皱,便道:“姆妈,你在这里干什么,又不关你的事。”

李招娣妈妈哼了一声,到厨房择菜去了。

李招娣朝陈也看。陈也也在看她,嘴巴一撇,应该是想笑的,却比哭还难看。李招娣跺了跺脚。

陈也说:“你拿主意吧,我们什么时候去办?”

他说完,咳嗽一声,头转向一边。连着又干咳了几声。

李招娣皱着眉头,说:“我也不晓得。”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陈也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呆呆地看着她。

李招娣自言自语:“美国去不成了,现在官也当不成了——”

陈也接口道:“是我没用。”

李招娣又跺了跺脚,道:“你就晓得说这句话——我嫁给你,真是倒了霉了!”

陈也叹了口气,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他说完这句,真的转身便走。

李招娣怔怔的,忽的,叫道:“哎,你回来!”

陈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李招娣犹豫了一下,狠狠地跺了跺脚。

“算了算了,我大概也就是这个命。他妈的,什么享福命,什么少奶奶命,都是骗人的。我明天就要到城隍庙去,把那个算命瞎子的摊子拆掉——算了,我也不要离婚了。我跟你回家算了。我——回家吃芒果去。”

陈也直愣愣地望着她。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是不想让人家说闲话,说李招娣这个人真不是好东西,老公没出息,就一脚把他给踢了。我不想被人骂——我真是倒霉透了!”

李招娣越想越气,忍不住又骂了句“他妈的!”

陈也看着她,鼻子忽然有些酸,忙把头别开,装成眼睛里进了沙子,用手揉了揉。他见李招娣两条白藕似的胳膊露在外面,忍不住上前拉她:“老婆!”

李招娣一把甩开了,又狠狠地跺了跺脚:“他妈的!”

陈也和李招娣到小饭馆里吃饭。点了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三鲜锅巴。小伙计见了,提醒他:“还有个猪头肉。”

陈也摇头:“我今天不吃猪头肉,把钱省下来给我老婆多喝两瓶椰奶。”

小伙计嘿嘿地笑。

“有了漂亮的老婆,连自己喜欢的猪头肉都省掉了。”

陈也说:“你什么都不懂——‘秀色可餐’听说过没有,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在旁边,就算什么都不吃也能饱。”

小伙计笑得更欢了:“明明是怕老婆,还要说得这么文绉绉。”

陈也挥挥手,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还年轻,什么也不懂。”

陈也不断给李招娣搛菜,把她面前的小碟堆得像小山那么高。李招娣说:“够了够了,你存心要把我喂成母猪是不是?”

陈也笑眯眯地说:“我怎么会存心让你变成母猪呢?我希望你漂亮还来不及呢。像你这么又漂亮又懂事的老婆,我要好好的宝贝你。让你变成天下最幸福的老婆。”

李招娣撇了撇嘴,说:“这个鬼——我看你嘴巴上一定是抹了蜂蜜了。”

陈也嘻嘻笑着,说:“我嘴巴上有没有抹蜂蜜,待会儿回家我让你尝尝就晓得了。”

陈也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避孕套,正要打开,朝李招娣看看:“是不是安全期?”

李招娣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把避孕套打开。

“说了几万遍了,安全期也不牢靠的——我要是怀了孕,哼,就咔嚓一下,把你阉掉!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