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告诉父母,他想把眼睛下面那颗痣开刀开掉。

“我为什么考不上大学,为什么考不出托福,都是因为这颗痣长得不好。陈昆就没有这颗痣,所以他运气好得不得了。我跟你们讲,我要去医院把痣开掉!”

陈也爸爸听了,没吭声。只朝他脸上那颗痣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陈也妈妈叫起来:“痣不能瞎开八开的,要开出毛病来的!你怎么晓得你这颗痣不好?我跟你讲,你就是要开,也要找个算命的看看,他说没问题才能开。”

陈也说:“好,那你就帮我找个算命的。”

第二天,陈也妈妈带着陈也,来到她一个老同事的哥哥的朋友的家。陈也妈妈告诉陈也,这个男人精通命理,知识渊博,算命算得很准,人称“张半仙”。

“张半仙”视力不是很好,看人要凑得很近。像是要把人吃了。他仔细看了陈也的痣,扳手指一算,再沉思了一会儿,对陈也说:“你这颗痣长在眼睛下面,俗称哭痣,是挡了些财气和运气。你把它开掉也无不可。但我要提醒你,开掉它,对你来讲或许是好事,但这么大颗的痣,在命理里又叫‘镇山虎’,我担心一旦开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镇不住了,逃出来了,弄不好对你家宅有损——”

陈也妈妈忙问:“怎么个损法?”

“张半仙”翻着白眼,道:“这个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是身体上的,有可能是钱财上的,也有可能你们这辈子平平安安,下一代、或是再下一代就要遭些罪。我只能说个大概,具体的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把握了。”

回到家,陈也爸妈问陈也:“痣还开不开?”

陈也不说话,半晌,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算了,不开了不开了。”

陈也请三宝、毛头还有小陶吃饭。

陈也叫了老鸭煲,三鲜锅巴,芙蓉鸡片,猪头肉。三宝听了,说:“陈也,这些菜不够吃,再加两个吧。”

陈也一拍脑袋,说:“平常我和李招娣过来,点的就是这几个菜,我忘了现在是四个人。呵呵,服务员,再来一盘红烧蹄髈,一盘扬州干丝——你这个小子,现在是我请客,你就算觉得菜少,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呀,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三宝嘿嘿笑道:“跟你有什么好客气的。”

毛头拿出一包红中华,给每人一支。陈也拿出打火机,先给大家点上,再自己点上。朝天吐了个烟圈。

“今天,”陈也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小陶笑了笑:“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陈也说:“这个问题可不简单。”

三宝叫起来:“朋友,帮帮忙,爽气点好吗,要说就快说。”

陈也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问你们——怎么样才能当上官?”

三个人听了,一愣,都朝他看。

“想当官了?”毛头问,“你老婆让你去当官?”

陈也搛起一块猪头肉,先看了一会儿,继而一下子扔进嘴里。

“她没有让我当官——是我自己想当官。你们晓得,本来我是想出国的,可是我托福考了十七八次都没有通过,看样子这辈子是考不过了。我也不怕丢脸,反正都是自己兄弟,是吧——李招娣要跟一个香港老板走,想离婚。我是绝对不肯离婚的,好不容易找了个漂亮的老婆,说什么也不能离婚。”

陈也说到这里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李招娣总是说我好色,我发现我还真是有点好色。他奶奶的!”

三宝听了,嘿的一声。毛头不说话,低着头吸烟。小陶在陈也肩上轻轻拍了拍,说:“女人都这样,贪慕虚荣,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也点点头,说下去:“我想了很久,要留住她,只有当官。当官有面子,而且工资也高。我要是当了官,李招娣就不会跟我离婚了,对吧?我一定要当上官——你们替我想想,怎么才能当官?”

三宝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为想当官就能当官啊?我还想当国家主席呢,谁给我当?”

小陶说:“当官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官要讲后台和关系。没有后台和关系,无论如何都是当不了官的。我问你——你上头有没有人?你和领导的关系怎么样,马屁拍得到不到位?”

陈也摇头道:“我上头没有人,我和领导的关系也很普通。可我还是要当官。”

三宝又是嘿的一声。

毛头沉吟着,说:“小陶讲的对,当官一定要有后台和关系,可除了这两个,还有一种方法,更简单更爽气,就是——送礼。”

毛头给陈也弄了两条红中华,批发价,比外面便宜。陈也又买了两瓶茅台酒,一条金利来领带,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周末的晚上,陈也拎着袋子,来到车间主任家里。车间主任住在普陀区,下了轮渡,换了两辆公共汽车才到。

车间主任看到陈也,有些意外:“是陈也啊,进来进来,坐嘛。”

陈也把大袋子放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进去,在三人真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很轻,皮质很不错。车间主任的爱人给他泡了杯茶。陈也恭恭敬敬地接过,说了声“谢谢”。

车间主任家布置得很不错,客厅四周都摆着绿色盆栽,旁边是一个很大的鱼缸,热带鱼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很漂亮。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字,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陈也看不懂字的好坏,硬着头皮夸道:这字不错,真不错。

车间主任靠在沙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喝茶。陈也忙揭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烫坏喉咙。

陈也说:“主任。”

车间主任朝他看。

陈也说:“主任,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车间主任有些不解。“什么怎么样?”

陈也咳嗽一声,说:“主任,你觉得我——是不是还能再进一步?”

车间主任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啊——”车间主任笑笑,没有说下去。

陈也站起来,对着车间主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主任,我晓得我有点冒昧,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听说了,最近车间里有个值班长的名额。主任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我做了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最清楚,我工作好不好,你也最清楚。主任,我——要是当不上值班长,我老婆就要跟我离婚了。主任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是离不开我老婆的。我老婆嫌我没出息,说我笨。我无论如何都要当上官——主任,我晓得你就快要笑出来了,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也豁出去了,不怕丢人。只要你能让我当上值班长,让我给你磕头都没问题。主任,求求你了。”

贾方舟让快递把一大捧红玫瑰送到李招娣家。李来娣拆开数了数,一共是三百朵。枝叶上还沾着露水,娇艳欲滴。李来娣一见,嘴巴顿时张大了。李招娣的爸妈也看呆了。赵强嘿了一声,说:“这个香港人的钞票真是多得用不掉了。”

李招娣妈妈朝自己男人白了一眼,说话像念京白:“你你你——你说,我嫁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送过我花?”

李招娣爸爸嘿嘿地笑。

李招娣在一旁不吭声,皱着眉头。

李来娣把玫瑰分开几个花瓶装好。见李招娣还是皱着眉头,便道:“李招娣你为什么要皱眉头呀?我要是你,收到这么多玫瑰花,肯定晚上做梦都笑出声了。”

李招娣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皱眉头。我本来天天想着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可真的找到了,我又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觉也睡不好,饭也没有胃口吃。不晓得为什么。”

李来娣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离婚的关系。等你离了婚,心里就爽气了。保证吃得下睡得着。”

李招娣到阳台上去收衣服。她拿着竹竿一抖,没抓牢,结果竹竿径直掉到楼下去了。她往下一看,见陈也拿着竹竿,手搭凉棚,正朝她一个劲地挥手。

“这个鬼,又来了。”李招娣骂道。

她嘴一撇,不知不觉哼起歌来。眉头也舒展开了。她过去开门,刚好陈也走上楼来。陈也把竹竿交给她,笑眯眯地叫道:“老婆。”

李招娣不答,哼了一声。

陈也说:“我老远就看到你在那里收衣服。你收衣服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手笨脚的。我猜你肯定会把竹竿弄掉下来。所以就等在楼下,免得你再跑一趟。我聪明吧?”

李招娣又哼了一声。“谢谢你了。”

陈也说:“夫妻俩有什么好谢的——我跟你讲,我要当官了。”

李招娣朝他看。“你又要当官了?”

陈也点头说:“这次是真的。主任都同意了。是值班长,官不大,也没什么级别。可你想——我现在才二十几岁,当上值班长,等到了三十岁,应该就能当上副科了,再过几年当正科,说不定四十多岁就能当处长了。你说是不是?”

陈也对着李招娣呵呵地笑。

李招娣眼皮抬也不抬:“你想得倒美——听上去厂长就像你娘舅似的。”

陈也说:“不是我想得美,这是正常分析。人家都说,年轻就是资本。只要踏踏实实地干,总有出头的一天。”

李招娣朝他瞟了一眼,没说话。

陈也说:“老婆,跟我回家吧。我跟你讲,只要我当上官,你照样能过上好日子。开小轿车,吃炸鸡腿,一点也不会比在美国差——”

李招娣问:“如果你这次再当不上官呢?”

陈也摇头说:“不会的。这次是十拿九稳。”

李招娣问:“万一呢?”

陈也愣了愣,一咬牙,道:“那——你就跟我离婚吧。我保证屁都不放半个。”

老乐的风湿病又犯了,每到黄梅季节,他的关节就疼,厉害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连路都走不动。别人见了都没动静,只有陈也,一声不吭的,干完自己的活,再把他的活也连带着干了。

老乐每次都很不好意思,说:“让你受累了。”

陈也满不在乎:“我年纪轻,多干点怕什么。”

老乐一般不在食堂吃饭,上班时都是自己带个饭盒,装着隔夜烧的小菜。他老伴老早去世了,菜都是自己烧的,红烧狮子头,炸藕盒、糖醋带鱼,色香味俱全。有时候带的多了,老乐便让陈也去买份白饭,把菜拨给他一些,两人一块吃。

这天,老乐拿了两个芒果过来,趁别人不在的时候,塞在陈也手里。

“我外甥去广州出差买的。你吃吃看。”老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