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说完,朝苏娜笑笑,随即把头别开。苏娜也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苏娜说:“我觉得,跟你聊天很开心。”

陈也道:“我也很开心——本来我心情很差,现在好多了。”

苏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忍住了没说。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边,纤纤巧巧的。小时候陈也写作文,说“月亮像小姑娘的眉毛”,老师为这话大大表扬了他一番,说他很有想象力,比喻也很恰当,很美。老师还说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能考上复旦中文系。现在再想想,竟像是笑话了。

陈也玩着脚下一粒小石头,忽的一下,把它踢得老远。

李招娣直挺挺地站在柜台旁,看那个山东人试鞋。他试了一双又一双,李招娣先后到仓库帮他拿了七八次,他还是没有定下来。

山东人面前摆着一大堆鞋,他在试穿了最后一双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招娣说:“同志,我还是不买了。”

李招娣看着他,面孔一下子板下来。

“谢谢你哦。”山东人瞥见她的脸色,加了句。

李招娣气呼呼地把鞋一双双收起来,装进盒子。

“外地人,买不起就不要白相人嘛。”她用上海话轻声骂了声。山东人朝她看,也不晓得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开门走了。

李招娣恨恨地,冲着他的背影又骂了句“乡下人”。

这时,同事过来告诉她,有她的电话。李招娣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是我呀。”李来娣在电话那头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吧。”

李招娣和那个香港老板见了面。

她本来不想去的,是李来娣再三坚持,她拗不过,才去的。李来娣笑眯眯地劝她:见个面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李招娣哼的一声:“你不要笑得贼忒兮兮,我还不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李来娣你待在家里真可惜,去拉皮条倒蛮好。”

晚上,赵强在一家饭店设宴,招待那位香港朋友。李来娣和李招娣作陪。香港人姓贾,叫方舟。四十岁不到,脸瘦瘦的,鹰钩鼻。李招娣觉得他是有点像刘德华。不过是刘德华的毛坯,五官都嫌粗糙,应该像捏橡皮泥似的再捏得精细些。赵强向他介绍李招娣。

“这是我大姨子。”赵强说,“我老婆的姐姐。”

贾方舟朝李招娣打量。“你好!袋(大)姨己(子)。”

李招娣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道了声“你好”。

席间,贾方舟频频给李招娣搛菜。“袋姨己你吃这个”,“袋姨己你吃这个,好好味的”。赵强不禁笑道:“老兄你搞搞清楚,她是我的大姨子,又不是你的。”

贾方舟一拍脑袋,也笑道:“我这个人啊,一见到漂亮女孩,就不会讲话了。李小姐你不要见怪,啊?”他说完朝李招娣看。

李招娣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怪也没什么好怪的。”

贾方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这杯算是我向李小姐赔罪。”李招娣脸一红,连连摇手:“有什么好赔罪的,你——老客气的。”

结束后,贾方舟坚持要送李招娣回家。李招娣求救似的看向李来娣,说:“我跟他们回去就好了。”李来娣却拉住赵强的胳膊,嗲嗲地道:“老公,我们到南京路去兜兜好吗?”赵强便一笑,对贾方舟说:“看样子只能麻烦贾老板了。”

贾方舟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

李来娣朝姐姐使了个眼色,便和赵强走了。李招娣只好上了贾方舟的车。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李招娣除了结婚那天坐了一回桑塔纳后,就再也没有坐过小轿车了。上下班都是挤公共汽车,娘家住得近,骑自行车一刻钟就到了。

贾方舟放了一盘交响乐的磁带。他问李来娣:“听这个,可以吗?”

李来娣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听不懂的——你有没有流行歌曲,比方说《冬天里的一把火》《甜蜜蜜》什么的。”

贾方舟在小抽屉里翻找,找到一盘童安格的磁带。

“这个灵的,我喜欢。”李招娣说。

贾方舟一笑,把磁带塞进唱机。

“其实我也喜欢流行歌曲。”他道,“那些世界名曲什么的,完全听不懂。”

“就是嘛,”李招娣说,“我真想不通,有谁会喜欢听那些东西。反正我是不行的,一听就想睡觉。你们香港人档次高,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欢。”

贾方舟说:“香港人内地人,其实也都差不多。都是龙的传人嘛。”

李招娣摇头说:“话是这样没错。可你们香港人有钱,我们比不上。你们开小轿车,我们只好坐公共汽车,你们吃牛奶面包,我们吃泡饭咸菜。你们花钱像倒自来水一样,我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贾方舟听了,朝她看:“李小姐喜欢钱吗?”

李招娣一愣,有些讪讪的。“这个,钱嘛,谁不喜欢?谁要是说不喜欢钱,这个人脑子肯定有毛病,要么就是不老实。”

贾方舟笑道:“没错。”

李招娣叹了口气,道:“可是光喜欢钱又有什么用,钱不喜欢我呀。它前世里跟我有仇,这辈子死也不来找我。你就不一样了,它跟你关系好得很,天天往你身上钻。”

贾方舟笑起来:“李小姐你说话真是有趣。”

李招娣张大眼睛:“有趣吗?我晓得我讲话不大有水平。我老公常说我,不动不讲话的时候挺好看,可是一动一讲话,就成了村姑。他说我只有照片上的好看,没有照片下的好看。我晓得你是客气,所以才这么说。”

贾方舟说:“我不是客气。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说完,把车往路边一停,身子转过来,很认真地对着李招娣:“李小姐,我很喜欢你。”

李招娣吓了一跳。“你——”

贾方舟朝她看:“我把你吓坏了吗?”

李招娣停了停,用手捋了捋头发,道:“吓倒也没有吓坏——我本来以为只有香港电视剧里的人才会动不动说‘喜欢’,原来生活中你们也是这样讲话的。我晓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会抱啊亲的,你们说‘喜欢’就相当于我们说‘你好’。”

贾方舟摇了摇头,说:“你误会了。我说‘喜欢你’,和你们说‘喜欢你’的意思差不多。”

李招娣听了一怔,脸也有些红了。半晌才道:“哦,这个——我们上海人不说‘喜欢’,我们说‘欢喜’。”

贾方舟看了她一会儿,柔声道:“我欢喜你——李小姐,我很欢喜你。”

陈也去过李招娣的娘家几次,每次都被丈母娘挡在门外。李招娣妈妈讲话很直接,也很要命:“等你考上托福,再来找我女儿吧。”

陈也只好反复地说:“姆妈,让我见见招娣好吗,我有话要对她说。”

李招娣妈妈斜了他一眼。她的眼风还是以前唱京戏时那一套,是朝上飞的,眼尾很快地一扫,眼珠顺势滑了过去。陈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说话,便探头探脑地往房里张望,想看李招娣是不是在。

“有什么好看的!”她叫起来,“跟你说了呀,我们招娣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陈也问。

李招娣妈妈笑了笑。笑得莫测高深。

“这个我也不晓得。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你留在这里也没意思啊,天气这么热,当心中暑。”

陈也点头道:“谢谢姆妈关心。反正我也没事。姆妈你要是同意,我就进去坐一会儿,你要是不同意,那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走廊里通风,还好,不大热。”

陈也说着,就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李招娣妈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不时有人上楼,看见陈也,都一愣。陈也也不说话,屁股朝边上挪挪,让他们过去。一会儿,又有人牵条狗上来,小京巴对着他一阵狂吠。陈也直愣愣地朝它看。人狗好一阵对视。陈也从狗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脸都扭曲了,鼻孔很大,眼睛有些倒三角,两颊上好几个麻坑。陈也这才发现自己长得竟有些猥琐,像电视剧里跟在小姑娘屁股后面吹口哨的坏蛋。还有眼睛下面那颗大痣,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也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怪不得老婆不喜欢你,丈母娘也不喜欢你,像你这副样子,连你也看自己不顺眼。”

陈也这么想着,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上楼来。奇怪地朝陈也看。陈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慢慢地往楼下走。他想:这里是我老婆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又何必坍她的台?

陈也走到楼下,看到一辆小轿车开过来。狭小的弄堂里开进这么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好多人都凑近了看。陈也也很好奇。一会儿,车上下来两个人,男的陈也不认识,女的陈也是很熟悉的——李招娣。

李招娣烫过头发了,发梢处一个个小卷。穿一条背后系带子的米黄色长裙,高跟皮鞋是新买的,陈也没见过,走在路上叮叮的响。

李招娣对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

那男的笑着点点头,说声“再见”,上车走了。

陈也怔怔地看着。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发现了陈也,便更感兴趣了,让在一边,窃窃私语着。李招娣走上一步,看见陈也,一愣。

陈也摸了摸头,说:“你回来了。”

李招娣“嗯”了一声。随即板起面孔。“你怎么来了?”

陈也说:“我来接你回去。”

李招娣哼了一声,飞快地说:“我不回去。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陈也看到周围那些人的眼神,迟疑着,又咳嗽一声,点头说:“哦——好,那,我回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招娣看着他的背影,足足愣了五六秒,一跺脚,噔噔噔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