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来会赚很多钱吗?”
“不晓得。”
“他长得和你像吗?”
“嗯。”
“真的一模一样?”
“嗯。”
“嘻嘻,别人会不会搞错?”
“不会。我眼睛下面有颗痣,他没有。”
“他有女朋友了吗?”
“嗯,”陈也说,“她女朋友是大学生。”
“哦,”李招娣又问,“他常回来吗?”
“不常回来。”
陈也想,这算怎么回事。她应该打听他的情况,而不是陈昆的。陈昆和她没关系。于是,陈也抢在她前头,说:“我在汽车厂当技术工,负责检查零件。”
李招娣说:“我晓得。我姆妈跟我说过了。”
“你妈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汽车厂效益不错,说你爷爷奶奶以前是地主,‘文革’时被斗死了。你爸爸是浑堂里的扦脚师傅,你妈妈在丝厂上班。你还有个姐姐,在云南插队落户。”
“还有呢?”
“你有个双胞胎弟弟,本事老大的,这附近都出了名了。我姆妈一开始还以为要把我介绍给你弟弟呢,激动得要死,搞了半天原来是你。嘻嘻。”
“还有呢?”
“没了。我姆妈只告诉我这些,”李招娣说,“别的就等你告诉我了,要不然,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陈也一想不错,就道:“好,我告诉你,其实——”
李招娣插嘴道:“你工资单带来了没有?我关照过介绍人的。”
陈也说:“在这里。”
李招娣很仔细地看完了陈也的工资单,看了两遍,道:“刚才你想说什么,你说呀。”
陈也清清嗓子,说道:“我晓得你们都觉得我弟弟比我强,我告诉你,其实我念书一点儿也不比陈昆差,你看这个——”
陈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奖状,上写着:“陈也同学在全校作文竞赛中获得一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李招娣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陈也。
陈也说下去:“你问问陈昆,他在高中得过奖没有?一次也没有。我告诉你,我没考上大学,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爸妈突然生病了,我要照顾他们。说来也巧,两人就像事先约好的,一二一,一块儿生病。陈昆比我厉害,那种时候,他居然还能静得下心来看书——”
李招娣打了个哈欠。露出牙龈肉和大板牙。
陈也说:“我又要做饭,又要到医院去陪夜,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换了爱因斯坦也考不上大学。”
李招娣又打了个哈欠,眼泪也出来了。陈也看到她睫毛上湿湿的,像两把小扇子那样忽闪忽闪。
她脖子上戴着一根黄金项链,成色很好,应该是24k金。她穿的连衣裙是今年夏天很流行的款式,泡泡袖,腰间一根长长的带子,在身后绑个蝴蝶结。她涂了口红,嘴唇又亮又艳。
李招娣道:“读书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我倒不大在乎这些,文凭又不能当饭吃,是吧?现在要看谁的‘分挺’。外面卖茶叶蛋的老太婆,钱赚得都比大学生多。”
陈也很高兴李招娣能这样想。他告诉她:“陈昆将来要么留校当老师,要么分到研究所,没什么钱的。”
李招娣点点头。
接着,陈也将自己的计划讲给她听:“我跟你讲,我预备考托福——”
“托福?”
“是啊,就是一种英语考试——我预备考托福,通过了就能去美国。在美国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人家说,在那边洗盘子,一年下来就能买辆轿车。哪怕你没工作,政府一年补贴给你的钱,都有好几千美金。”
李招娣很感兴趣。她眨眨眼睛:“那我呢?”
陈也说:“你也跟过去呀。两个人一块儿洗盘子,一年可以买两辆轿车。”
“我又不会讲英语。”
“不会没关系,你跟在我后面,我当你的翻译。”
“我不会用刀叉。”
“那更简单了。我们不到外面吃,自己烧自己吃,高兴起来用刀叉,不高兴就用筷子,反正东西到嘴巴里一个味道。我最喜欢吃猪头肉和糯米黄酒,不过那边没有猪头肉,也没有糯米黄酒。那边最多的是炸鸡腿,比青菜还便宜,我们一天三顿吃炸鸡腿,怎么样?”
“嘻嘻,听上去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等我把托福考出来,就不是做梦了。”
李招娣对陈也说:“我姆妈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陈也问:“为什么?”
李招娣说:“我姆妈说,你爸爸整天在浑堂里帮人扦脚,一只手上肯定都是癣,脏兮兮的。我姆妈说,扦脚还不如帮人剃头,至少是上三路。”
陈也摇摇头,说:“你妈不懂。其实扦脚比剃头档次高——你想,扦脚是跟客人面对面的,剃头只能站在客人后面,连客人的脸都见不到——老上海人都晓得,扦脚比剃头档次高多了。”
李招娣道:“我姆妈说,你没钱又没出息,说我要是嫁给你,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姆妈还说,你眼睛下面这颗痣不好,一看就是倒霉相。你弟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因为没有这颗痣,所以才会考上研究生。”
陈也听了,愣了一下,问:“那你自己怎么想呢?”
李招娣咬着嘴唇,说:“我倒是也无所谓——你不是说要带我到美国去享福吗?你虽然现在不怎么样,但只要你能带我去美国,那我也不算鲜花插在牛粪上——最多是插在小牛粪里。嘻嘻。”
陈也竖起大拇指:“你这就叫有眼光,是个聪明的姑娘。”
李招娣嘿了一声:“废话,我当然聪明了。”
陈也一只手抄过去,搂住她的腰。李招娣嘤咛一下,朝旁边一让,陈也用了劲,她没让开,没站稳,整个人倒在他怀里。陈也在她耳边轻声说:“牛粪有啥不好——牛粪最肥,插在牛粪上,花才长得艳呢。”
他嘴上说着,手却一点不停,往李招娣胸口摸去。解她的纽扣。李招娣起初还有些抵抗,渐渐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下来。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招娣从床上爬起来,哭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陈也奇怪了,问她:“你怎么啦?刚才不是还蛮开心的吗,一直叫一直叫,把我耳朵都快叫聋了。”
李招娣嘟着嘴,皱眉朝他看:“我该怎么办啊——这下糟糕了。”
陈也问:“怎么糟糕了?”
李招娣说:“怎么办呀——我已经和你睡过了,女人家被男人睡过,就不值钱了。怎么办呀——看样子我真的只能嫁给你了。我妈还让我跟你分手呢,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陈也笑了。笑得很愉快。
“那你就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放心,你嫁给我,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开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