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的死神

1

驶入有缓坡起伏的六号国道,车辆的行进速度渐渐放慢。由于只有一条车道,即使是一辆轻型卡车,都有可能立刻引发交通堵塞。前方的货车司机一直踩放着刹车,而我从刚才也时上时下地反复扳动排挡杆,但最终还是双双停下了车。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形成了一道道的花纹。现在是傍晚六点,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我说,你是什么人啊?竟然跟没事似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说。由于他的头一直靠在左边的车窗上,我还以为他睡着了。他的黑头发快盖到耳朵了,细长上吊的双眼看起来有点像小爬虫。

“你醒啦?”

这个年轻人姓森冈,一天前刚在东京的闹市街上杀了人,但此刻他瞪着我的表情,却仿佛我是个怪物。“我说我杀了人,你不相信吗?广播你总该听到了吧?”

几小时前,当车子正开过水户市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了整点新闻。森冈面无表情,同时又多少带着点炫耀与苦涩地指着收音机对我说:“这个,是在说我。”新闻说昨天晚上在涩谷,两个年轻人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人持刀刺伤了另一个。被刺伤的年轻人虽然被及时送到医院救治,但终因失血过多而死亡,而动手的那个年轻人目前尚在逃亡中。“我就是那个把人刺死的年轻人。”他又说。新闻里随后报出凶手的姓名:森冈耕介。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嘛。”

“怕。”我随口胡扯。说实话,我更怕的是森冈的说话声会害得我听不清收音机里的音乐。

“从我上你的车开始,你就一直这样。”

“为什么你会上这辆车?”

“碰巧。你碰巧因为红灯停在那里,车门也没锁,而且……”

“而且?”

“我在电影里看见过这种车,一直都很想坐坐看。”森冈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

“在死之前?”我拿出死神该有的态度问他。

尽管他脸上掠过一丝愕然的神色,但还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是啊,在死之前想坐一次看看。”

所以,他们才会准备一辆这样的驼色小汽车给我吗?情报部给的指示是这样的:“开着这辆车沿国道前进,就能碰到这次你要调查的对象森冈耕介了。”

正如他们所说,森冈真的来了。今天上午十点,当我因为红灯停在与十六号国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森冈亮出沾满鲜血的小刀,上了车:“给我老实点,不然就杀了你!就这么往北开!”

“向北?”

“六号、四号、二八二号!”或许是出于亢奋,森冈的声音尖锐,连珠炮似的列举出国道线,“就这么一直开!不管你本来要去什么地方。你就当是倒霉,死了这条心吧!”

倒霉的是你吧,竟然被死神挑中了——我很想这么告诉他。

2

车终于再次前进。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天色昏暗的缘故,路面一片漆黑。我踩下油门,车轮驶进积水。雨刷唰地一摆,就像是魔术师在观众面前演示机关的那一瞬间。

“你叫什么名字?”森冈弯起膝盖将脚搁在仪表盘上。

“千叶。”我自报家门。

“多大?”

“三十岁。”

这次的我是一个三十岁的公司职员。身材中等,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啊,这样。”森冈瞥了我一眼,“比我大十岁。那么我有问题要问你了。”

“什么问题?”

“你在这十年里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没有?”

我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头。

“我如果再活十年,不就到你这样的年纪了吗?你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好事?”

“没什么特别的。”我大致能想象出人类在十年里能有多少体验,“最多就是多了很多赘肉。”

“说的也是。”森冈像是放心了,“那么,也差不了多少吧?”

“差不了多少?”

“就算我的人生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大吃一惊。难道他己经预感到死亡的降临?

“被逮捕以后不就玩完了吗?就了结了。不过,就算能再多活十年,人生也不会变得有意义吧?”

“人活着的大部分时间都算不上在生活,不过是虚度光阴而己。”

“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我在工作时认识的一个男人这么说过。”那是距今大约两千年前的一个思想家。

“真有趣。”森冈第一次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说得没错啊。被我捅了的那个家伙也没怎么好好生活。他那也不算是人生,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拿刀捅他?”前面的货车向左拐弯了,我踩下油门,拉近了与再向前一辆车之间的距离。车的左右两侧,是一片片的水田。

森冈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扭头望向窗外:“我不知道。”

“你们怎么总是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叫‘你们’?是想说最近的年轻人吗?少自以为是了。”

“不,我是在说你们人类。”

森冈叹了一口气,估计他已经在后悔怎么会上了一个这么讨人嫌的家伙的贼车。

“你们是在街上吵的架?”我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因为刺伤了我老娘。”

“你是说对方?”我推测森冈是为了向对方寻仇。

“不是,是我刺伤了我老娘。”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回到离开一年的家,老娘正在打电话。然后我头脑一热,把我老娘给刺伤了。”

“等等,你刺中的不是那个年轻人吗?”我指指收音机。我记得当时报的应该是“在闹市街上杀人”。

“那是后来了。”森冈更像是在自己整理思绪,“我刺伤了老娘以后,脑子一片混乱,就跑出了家门。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涩谷。有个家伙笑得跟个白痴一样,我看他不顺眼,就上去揍了他。”

“因为看不顺眼就揍人,揍的时候就顺手拿刀捅过去了?”

“因为刚捅了老娘,脑子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是亢奋还是焦躁,总之就是非常生气,火冒三丈,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捅过去了。”

“那人就因为这种理由被刺死,还真是无妄之灾。”话虽如此,但归根结底,那个年轻人的死还是要追究到我们头上。毕竟,人类的意外事故或突发事件都跟我们死神有关。

相信这一定也是因为我某个同事在调查之后,递交了结论为“可”的报告。

“不过,照你刚才所说的,我终结的并不是那家伙的人生,而只是终结了他无所事事的光阴,对吧?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真能顺水推舟啊。”我说。

他沉默了。

“那么,你母亲没事吧?”

“烦人!”

“就因为你母亲打电话,所以你拿刀捅她?你讨厌电话?”

“因为电话的内容很过分啊!”森冈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我甚至好像听到了嚓的一声。渐渐地,车流顺畅起来,看见了“宫城县”的路牌。

3

看来,就算是逃亡中的杀人凶手也会感觉到肚子饿。之前森冈一直嚷嚷着没工夫休息,此刻却拿“空着肚子什么都办不成”来当借口了。

车驶入宫城县不久,我们就进了昏暗的国道边上的一家很小的拉面店。柜台后坐着白发苍苍的店主,除了我们以外再没有其他客人。

我和森冈并排坐着吃拉面。一时间,只听到扑哧扑哧的吃面声,谁都没有说话。我没有味觉,所以不过是重复着将面前的食物塞到嘴巴里的动作,森冈吃到一半,却抬起头大叫:“大叔,好吃啊这面。好吃!”

“啊,是吗?”店主头也不抬地说,“那么,要吃光啊,别剩下。”

“这么好吃的面怎么会剩下啊。”

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的侧脸,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惊讶。迄今为止,我遇到的大多数人一旦犯下罪行,都会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就像背上背着沉重的石头或酒桶一样;也有人会显得焦躁或胆怯,甚至变得愈发凶残,总之,他们都会失去平常心。

但身边的森冈却表现得很自然。虽然也曾乱逃乱窜,有时候还表现得很神经质,但是在拉面店里,他却能轻松地跟店主打招呼。

我猜他是意识不够强,还没有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杀了人吧,所以还不能切实地把握自己目前的处境。可以说他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但同样也能说他是愚不可及。“缺乏想象力啊。”

森冈的嘴不动了,嘴里含着拿筷子夹进去的面条,瞪着我问:“你在说什么?”

我把视线转开,看到了一台电视机,斜放在柜台上方的架子边上,正好在播送新闻节目。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七点了。

新闻里正在报道森冈引发的事件,我没感到意外,倒是森冈,顿时脸色铁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店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顾开着水龙头洗锅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感觉那水势恰似瀑布。

电视里的播音员念出被捅死的年轻人的名字,同时公布了死者的大头照:红头发、圆鼻子、长下巴,很醒目的一张脸。然后,镜头转到了案发现场涩谷的一条闹市街,具体地点就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

“犯罪嫌疑人森冈目前仍在逃亡中。”播音员继续说,“另外,警方还查明,在案发前数小时,犯罪嫌疑人森冈的母亲滋子女士也在家中被刺伤。”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森冈的侧脸。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森冈的大头照。照片上的森冈穿着校服,应该是很早以前的照片吧,比此刻我身旁的这张脸更显稚嫩。

森冈因为那张照片而显得十分惶恐,身体咯咯震动。他偷偷看了店主一眼,又把脸转开了,弄得碗里的汤不小心洒了出来。

“别紧张。”我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说。

“啊?”

“你只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就不会被发现。那张照片跟你不太像。”我若无其事地小声回答。

森冈用力吞了一下口水,重新开始不自然地吃起了拉面。店主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怀疑我们。

结账的时候,森冈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离开。我一早就估摸到这顿饭会是我付钱,于是拿出了两人份的现金。

这时,店主叫住了森冈:“喂,你等一下。”

森冈停住了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森冈和店主,猜测着接下去会上演一出怎样的戏。

森冈缓缓转过脸,脸上都抽筋了:“什么事啊?”

“真的很好吃吗?”

森冈一怔,面部肌肉慢慢松弛了下来:“是啊,很好吃。”

“那么,下次再来吃哦。”店主的白色工作服上污渍斑驳、焦迹处处,这点点痕迹所表现的正是他一路走来的岁月的厚度。他伸出的手指如树枝般微微颤动个不停。

“我们接下去要去十和田湖,来不了啦。”大概是放下心来了,森冈的口气又变得粗暴起来,而我也终于知道了目的地。

“回程再来不也行吗?”没想到店主居然如此执拗,“反正什么好吃啊之类的话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这话似乎并不是在说拉面的味道,或是在与客人进行交谈,我觉得,那更是店主对其自身生活的感慨。

4

六号国道的尾段横跨阿武隈川,一过桥,就到了四号国道。我按照森冈的指示,等绿灯亮起的时候向右拐上了四号国道。

“你要不要开一开这车?”收音机里的音乐中断了,开始播放人类的无聊访谈,于是我百无聊赖地跟他搭话。

“我没驾照。”

“你没想过乘火车去吗?”

“我说,你大概不知道吧,十和田湖,尤其是奥入濑那一带,开车去更方便。”

“奥入濑?我要去那里吗?”

“吵死了。”

“很吵吗?那我说多小声你才不觉得吵?”我可不打算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但要我放低嗓门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说你烦啊!”

“不走高速公路行吗?”我问出了刚才就有的疑问。如果朝北走,应该有专门的高速公路,不过是收费的。我还没有开车去过那里,但如果他这么要求,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高速公路啊……”森冈说着挖了挖耳朵。

四号国道是双车道,车流明显顺畅了很多。和刚才经过的道路相比,这条路左右两边多了很多华丽的灯饰牌,一派繁荣景象。依路牌所示,笔直前行将进入仙台市地界。

“走哪边都可以。”他模棱两可地说。他在进行心理斗争,既不想让人看到软肋,又像是下定决心要诉说心底的软弱,“虽然说最近的破案率很低,但照片都公布出来了,万一追起来,我也早晚会被抓住。”

“毕竟是杀人凶手嘛。”

“所以呢,”森冈有些懊恼地拧着唇,“我想快点把事情解决了,然后去警察那里自首。”

“你是说你有事情要做?”

“但是呢,”森冈眼底浮现出幽暗之光,“我又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真复杂。”

简而言之,森冈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心情。于是,为了争取更多时间,不用过早下决定,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走高速公路。

“说起来,这可是我最后的旅行了,自然是要尽兴啊,就是这道理。”

“你不反省吗?”我问他,“伤了母亲杀了人,却连一点想要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这样好吗?”

“你问我这样好吗……”森冈像是被这棘手的问题难倒了,皱着眉头说,“不过,我是没有什么好内疚的。像被我捅的那个,那种人死了会让谁感到困扰吗?”

“我是不会感到困扰的。”我很老实地回答,随后又补充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感到困扰。”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迷惑,森冈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贴近我的腹部,刀尖上还残留着血迹。“你可别得寸进尺哦。你要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

“我觉得我很了解状况啊。我正载着你朝北开。这辆车是你想在有生之年乘坐一次的车,你要去十和田湖那里一个叫奥入濑的地方办件事。你想尽情享受这次旅行。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你算什么人啊!”

“话说回来,”我突然有点好奇,“所谓的旅行是指什么样的行为?”虽然这个词我常听到,也大致了解说的是什么,不过还没有人类向我直接解释过。

森冈登时哑口无言,显得非常惊讶。“我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接着解释说,“就是移动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找个地方住,差不多就是这样。唔,然后嘛,就是观光之类的。那样就叫旅行吧。这种事还需要说吗?你是不是白痴啊?”

“原来是这样啊,受教了。”我点头,“那么,找地方住吧。”

晚上八点,仙台车站前一派繁华。车站两侧的百货商店与写字楼鳞次栉比,往右看,还能望见沿着轨道行驶的新干线。建筑物楼顶上的广告牌灯光闪烁,到处都反射着行进中车辆的头灯及刹车灯的灯光。玻璃被雨水打湿了,给这些五彩霓虹平添了一圈光晕。前面是红灯,我停下了车。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上,行人如潮水涌过,五颜六色的雨伞随之攒动。

“我来说点了不起的事吧。”森冈指着十字路口说。

“好,说说看怎么了不起了。”

“这里有那么多的人,当中却没有一个曾经杀过人,了不起吧?”他像是要一吐心底的绝望与孤独。

“那我来说点更了不起的事吧。”我说。

“真烦。”

“这里有那么多的人,但正在为了人类而烦恼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你白痴啊,每个人都充满了烦恼的。”

“那只是为了自己在烦恼而已。他们并没有在为了人类而烦恼。”记得这也是以前哪里的一位思想家说过的名言。

森冈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那么我们住哪里?这里好像有几家商务旅馆。”

我其实并不需要睡眠,就算通宵开车继续北上也没问题,但考虑到森冈会疲劳,我想还是需要休息一下。没有比跟一个疲惫的人类打交道更累人的了。

“我不住旅馆。”

“那新闻里公布的照片跟你不是很像。你只要别表现得很可疑,我想是不会暴露的。”

“不是说这个。”森冈的脸没有血色,“旅馆里一般睡的不都是床吗?”

“你不喜欢床?那么就在车里睡吧。”

“车也不行。”

“你脸色发青哦。”

“知道了,知道了。”听声音,森冈要抓狂了,他不耐烦地说,“那就随便住个什么旅馆吧。真烦!”

5

穿过车站轨道下方的连接道路,到了东口,缓缓地拐过一条弯道,再顺着宽阔大道前进一段距离之后,我们找到了一家商务旅馆。

森冈似乎是怕我逃走,要了一间双人房。站在前台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退伍军人,他将视线在我和森冈之间来回扫视过后,问:“你们莫非是homosup(homosexual的缩写,意为同性恋者。)/sup?”

森冈的眼神霎时间变了,鼻子以上部位僵住了,面颊以下部位开始抽搐,与此同时,他的手往口袋伸去。我忙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他是想掏出口袋里的小刀。

森冈当场一翻白眼,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倒,我忙用肩膀支撑住他——是我一不小心用没戴手套的手碰了他。这要是被我同事看到可就麻烦了,我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然后赶紧从上衣兜里取出一副黑色皮手套戴上。

“怎么了?”那个中年旅馆工作人员将房间钥匙递给我说,“这小年轻睡着了吗?”

“他累了,而且你刚才的话给他带来的刺激不小。”

“我的话?”

“homo,你说过吧?”

“那明显是开玩笑的。而且,就算真的是homo,也没什么丢脸的呀。难道你们真的是?”

“这家伙是homosapienssup(拉丁语,意为人类。)/sup。”我看了一眼倒在我怀里的森冈,回答道,“我可不是。”

床上的森冈被噩梦魇住了,他的身体扭向窗边,一边磨牙一边叽里咕噜地说梦话。我在床头俯视了一会儿森冈,当时钟指向深夜零点的时候,我决定去逛一圈。难得能来到人类的街上,不去听会儿音乐可就浪费了。

我把森冈留在房里走出了房间,犹豫了一会儿带不带钥匙,最后决定还是悄悄从窗口出去。我走过床边,打开了窗户。

正当我打算从窗口潜行外出时,突然听到森冈一声叫唤:“深津先生……”

我差点要纠正他说“我是千叶”,不过看来他是在说梦话。

“深津先生,救救我……”他说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幼儿保护自己一般。

6

走出旅馆,天气依旧不好,好在雨势减小了许多,所以我决定不打伞。我仿佛是被整齐排列的街灯诱导着走上了那条昏暗的小路。没走几步,我便遇上了一个青年。

起先是听到了声响。从右面的停车场那边传来了像是小动物顽强威吓什么东西似的声响。

在停车场的最里面,一个青年面对水泥墙而立,激烈地挥舞着手,时蹲时站,左右移动,简直像是在黑暗中跳舞。

回过神来,我已经跨入砂石铺成的停车场,并正在靠近那青年。我是被那如同长长的呼气的声音所吸引了。他之所以挥舞着手,似乎是为了摇晃一只喷雾罐,球体在金属容器中滚动,发出咔啦咔啦的撞击声。而那近似于呼吸的声音,源自喷雾罐的喷射。

当注意到我的时候,青年显得有些惊讶。

“我只是看看,”我边说边叫住他,“你在做什么?”

那青年身材修长,体态优美,目光炯炯有神,小脸庞,有着人类里算得上精致的五官。

“那是什么?画?”我指着墙问。墙上有一幅以蓝色涂料涂成的像字又像画的奇异图案。深深浅浅的蓝色交错出流线型的文字,并有红色镶边。

“god。”青年静静地回答,“是英文。”

的确,仔细看那蓝色图案,的确是三个并排的拉丁字母。“这是你的吗?”

“你说神?”

“我是说墙壁。”

“啊,不是。这不是我的墙壁。”

“为什么你要写god呢?”我在想,如果我说我们死神也是神,然后再自谦忝列末席的话,眼前的这名青年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里有cd店吗?”我又问他。

“这里基本上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他耸耸肩,“不过,出租录影带的店应该有的吧。”

“我还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他依旧拿着喷雾罐,站姿挺拔,谈不上威慑力十足,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那沉稳的感觉让我认为就算我说我是死神,他都能自然地回应我:“我就知道。”

“人类为什么会杀人?”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老大,沉默了。竖在停车场边的街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嘶嘶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他微微一笑:“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正好站在我面前。如果是别人站在这里,我会去问别人。只不过是正好有疑问,而你正好就在眼前而已。”

青年还是沉默。估计他是在决定该不该搭理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怨恨、愤怒还有算计。杀人的理由大概就这些吧。”

“算计?”

“如果那个家伙死了,我的人生就会轻松很多——这样的算计。在金钱方面、精神方面,衡量得失的算计。”

“人类总是会算错。”

“你说得没错。”青年露齿一笑。

“其实,我现在正在和一个杀了人的年轻人一起旅行。”我试探性地对他说。

“怎么可能。”

“我没有骗你。那家伙昨天杀了人之后就逃跑了,基本上没表现出什么负罪感。你说这是为什么?”

“问我也没有用啊。”青年腾出拿着喷雾罐的右手的食指挠了挠脑袋一侧,随后将目光落在右侧的墙壁上,像是望着墙上的“god”这三个涂鸦大字,说:“问这家伙。”

之后我们聊了很多,从“人类是多么愚蠢”这个话题开始气氛变得热烈起来,然后又聊了有关“奇特的蚊子”“哲学家的名言”等,话题多得聊不完,一直到背后传来有人踩踏在小石子上的脚步声。

“喂!”森冈冲了过来,“你在干什么,想逃吗?!等等,这是什么玩意儿,眼睛好辣啊……疼死了!怎么一股香蕉水的味道!”森冈嚷嚷着站到我身边,一边用袖子遮住眼睛,一边望向墙壁上的涂鸦。

“画会刺激你的眼睛?”我对此完全不能理解。

“啊!这家伙!”森冈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青年,“这家伙是谁?”说着伸手就去摸屁股后面的口袋。他又想亮刀了,还真是乏善可陈的家伙。

“刀没了哦,我已经扔了。”听到这话,森冈立刻青筋暴起。

“他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没有负罪感的杀人犯?”青年的口吻不像是开玩笑,但却显得轻描淡写。

“难道你把我的事情给泄露出去了?这家伙是什么人?”森冈向前迈了一步,站到青年正对面。他像是突然切换到了另一种人格,怒目圆睁,嘴角抽搐。这和在旅馆前台登记的时候一样:眼睛几乎不眨,像是被什么黏液覆盖了一般,闪着浑浊的光。原来如此,这个年轻人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刺伤了母亲,又在闹市街上刺死了另一个年轻人。

青年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微微举起双手:“喂、喂,你其实不是真的杀人犯吧?”

“啊。”森冈那双原本就像剃刀伤口的小眼此刻眯得更细了,“是、是啊,当然喽。杀了人的家伙会在这种地方晃悠吗?”

“也是。”青年慢慢地应声。

森冈看了看墙壁,又看到青年手上的喷雾罐,就说:“涂鸦吗?什么呀,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嘛,同类呀。”

杀人凶手跟涂鸦者能算什么程度的同类,这不是我能判断的。

“话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逃?”

“可以逃吗?”

“不可以。”

青年看着我跟森冈你来我往之后,问道:“要不要我开车带你们去车站对面出租录影带的商店?”

我一回答“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森冈便细眉高吊,愈发显得像蜥蜴了。他怒道:“开什么玩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旅馆里!”

青年打开停在停车场附近一辆车的后备厢,将行李放了进去。

我问他:“这是你的车吗?”

青年微笑着回答:“我的四驱车可要帅多了。”

“什么呀,那么这车是你偷来的?”森冈开心地笑了。他似乎是想说这么一来,他就跟这青年更接近了。

这时青年突然说:“啊,警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的确可以看见车道上有红灯闪烁,连我也明白那是警车。没有拉响警笛,但正朝我们这边靠近。

“糟了!”森冈立刻慌了,他咂着嘴,左右张望。

“最好不要乱来。”

但森冈根本听不进青年说的话,完全陷入了混乱当中。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跃入开启着的后备厢中,这反应完全出自其冒失的本能,但青年却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配合地关上了后备厢。

我和他就这么站着,直直地望着警车的动向。最后,警车拐了个弯,不见踪影了。

“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青年没有立刻打开后备厢,而是垂下目光问我。

“的确显得很若无其事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我们两个去报警吗?”

“单纯,做事不经大脑。脑子容易发热,一冲动就杀人,而且丝毫没有罪恶感。警察来了就逃,后备厢开着就钻进去,完全不考虑后果。人类都是这样的吗?”我感到疑惑,“杀人凶手都是不会感到后悔的吗?”

“怎么说呢,”青年歪着头,“如果会后悔的话,就不会杀人了,我是这么想的。”话里似乎也表达出他的决心。

许久,我们不发一语,似乎都在等着另外能有一个人来为我们解惑。

“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做?”就连他这么问的时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风在呼呼吹。

“这家伙要去十和田湖,好像有个什么叫奥入濑的地方。”

“是奥入濑溪流。”他的面颊稍许有些松弛了。

“你知道?”

“那是以十和田湖为上游的溪水,很美。我只去过一次,但真的很好。十和田湖还有奥入濑,都能让人安心。”

“安心?”

“我时常会想,人类跟动物的区别之一,人类特有的痛苦之一,就是幻灭感吧。”

“幻灭感?”

“一直依赖着的人实际上是个胆小鬼,或者信任的英雄实际上却是个擅长搞阴谋的奸诈小人,或者身边的同伴实际上是敌人等等,碰到这种事情,人类就会感到幻灭,进而感到痛苦。如果是动物的话,大概就不会这样吧?”

“这跟那湖有什么关系?”

“那片宽广的湖泊,或者奥入濑那美丽的水流,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是不会让我产生幻灭感的,我能够确信这一点,所以感到十分安心。”

“我听不太懂,你是说,因此这家伙才会想去那里?为了让自己安心?”我说着敲了敲后备厢。

“谁知道呢,或许不是吧。”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或者,他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对他来说,如果不完成那件事情就会死不瞑目,也许他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吧?”

死不瞑目?对我们死神来说,死了就一定是死,我们会认为这种说法很可笑。

“我也有哦,必须要做的事情。”青年说。

我也不能一直和这青年这么聊下去,于是请求他:“能不能请你打开后备厢?”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了。”他笑着打开了后备厢。

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森冈会一边叫嚣着“你们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一边跳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看到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一般,紧闭的眼皮在不住地抽动,就像是一个害怕得不得了的孩子。只见他半张着嘴,牙齿咯咯打战,很小声地说着什么。我把耳朵凑上前去——“深津先生,深津先生……”他呢喃,“救救我……”

7

“你醒了?”等森冈睁眼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了。他拉开厚厚的窗帘看外面,因为乌云密布而流露出一脸的厌烦。“今天又下雨。”

“你睡得可真熟。”昨天到最后,是我把森冈从后备厢里拽出来背回旅馆,再放到床上去的。一躺下,他的眼睛就再也没睁开过一次。“你在车的后备厢里待得几乎都失去意识了。”

森冈一面把衬衫下摆塞到牛仔裤里,一面恨恨地重复了“后备厢”这个词,同时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粗暴地喝道:“快给我出发,好事不宜迟!”

“你打算做的会是什么好事吗?”

“你到底算什么啊?”森冈一边用手指划着副驾驶座那边的车窗,描着窗玻璃外侧滑下的雨滴的印痕,一边问我。这时,我驾驶的车己经开上了四号国道,穿过了仙台市,正沿着宫城县北部的城区前行。道路两旁都是水田,零星地分布着古老的民居。路上没什么车,开得十分顺畅。

“你为什么不逃走?”

“可以逃吗?”

“都说不可以了。不过,你真的不害怕吗?还有,你不用工作吗?”

像这样跟你一起行动就是我的工作哦,我在内心回答。

时间在无言的沉默中流逝,收音机里接连播放着摇滚乐曲,我一点都没觉得无聊。以正统手法演奏的乐曲,配合几乎感受得到歌手到位的眼神的歌声,让我沉溺在其深邃的内涵中。我正在感叹音乐之美妙的同时,不知不觉已开过了宫城县,标示着“一关市”的路牌出现在我们面前。景色依旧,广告牌、超市、田园,接连反复跃入眼帘。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了一眼驾驶座附近的仪表,发现显示燃料存量的油表已经降到最低。“这玩意儿如果空了,还能继续开吗?”

“白……”森冈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说什么白痴话,快找地方加油啊!”

“要这样做啊。”

过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了一家加油站,我把车开了进去。我虽然并不清楚加油的具体手续,但打开车窗后,根据店员的指示操作倒也不怎么麻烦。在加油过程中,森冈突然开门下车,于是我也赶忙跟着他下了车。

“一直坐着,腰都快痛死了。”他手扶着腰,舒展身体,我也模仿他的动作。看来他不过是想活动一下筋骨而已。

周围还停着好几辆车,比我们的这辆大多了。或者说,我开的车实际上是小到极点的吧?使人联想到困在一群巨兽中的小型犬。付完油费,我们再次前进。一直到又开过两个交叉路口,我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碰到过什么事件?”

如我所料,森冈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听了我的话,他睁开右眼瞄向我:“事件?”他说着直起身,“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拿刀捅了老娘还有个红毛小子。”

“不是说这个。”

我想起了昨晚那涂鸦青年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后备厢里发抖的森冈,喃喃道:“他或许是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吧。”他话音刚落,积雨云唰地突然裂开,月亮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脸,仿佛在传达着夜的启示:没错,这就是正解!

“他小时候大概有过跟后备厢相关的可怕记忆,大概是什么事件或者事故之类的,所以才会这么害怕吧。”

我把他在后备厢里发抖的样子和在旅馆的床上被梦魇住的事情告诉了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嘴角立刻往下撇了:“真烦,关你屁事。”

我也不是非要听到他的回答,所以开始欣赏起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吉他声如砂石摩擦般响起。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就告诉你吧。”过了不久,传来森冈闷闷的声音。

我差点回答,我没很想知道啊。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森冈说话的腔调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却像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我以前曾被绑架过。”

“绑架?”

“是我五岁的时候。那天,我下了幼儿园的班车,正准备回家。身边跟着一辆开得很慢的车我是注意到了,没想到车门突然打开,把我拽了进去。那时候,我家还是很有钱的。”

“现在不是了吗?”

“我老爸是个有钱人,好像是什么公司的管理层。老爸死了以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穷得都觉得可笑。”

“接着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被塞到后备厢了。”森冈揉了揉眼睛,像是喘息一般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后备厢?”

“我就被塞在后备厢里,车开了一天。你能想象吗?一个小孩子被关在又黑又窄的后备厢里会有多么害怕,我一直在发抖,以为就要被这么关一辈子了。我觉得,这已经可以算是惩罚了。”

“惩罚吗?”

“我一直就在那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很感人吧?这是一个催人泪下的真实故事啊。一个小孩怎么会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要遭受这种对待呢?鼻涕眼泪、大便小便全在身上。”森冈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表情,仿佛正在拼命忍耐着当时的恐惧、恶臭、惊吓和屈辱。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连皮肤看上去都变得粉嫩有光泽了。

“然后呢?”

“那群绑匪把我关进了一栋老建筑物的房间。”

“绑匪不止一个?”

森冈显得相当痛苦:“有四个人。有个家伙身上有一股怪味道,有个家伙说话很凶,还有……”不知为何,他突然顿了顿,“还有一个腿上有伤的家伙。”

“在什么地方?”

“怎么说呢,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离海很近吧。我听到过海浪的声音。啊,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很讨厌海浪的声音,听到就想吐。别人都说那是什么疗伤的音乐,但我只要听到像海浪的声音立刻就会火冒三丈。果然都是小时侯的那件事造成的。会让我想到那时的海浪声,让我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你现在才想到吗?”

“那房间很大,但是很破旧。铺着一张红色的地毯。那群家伙把浑身屎尿的我揍了一顿以后,又把我拉到浴室冲水——连衣服都没有脱!然后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从外面把门锁了。”

“你没想过砸碎玻璃窗逃出去吗?”

“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森冈悲愤交加,神色复杂地说,“而且,那房间里还有个家伙监视我。”

“监视?”

“是一个拄着拐杖的大叔。他一直和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直在监视着我。然后,绑匪们就跟我家里联系,要求赎金。总之,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讨厌后备厢和床的,我被监禁的那段时间一直都躺在床上。”森冈用力抓了抓头发,“我现在算是想起来了。”

“那么,最后怎么样?”

“你还真是冷静啊。”

“是吗?”

“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把这事情跟任何人讲过!好不容易豁出去讲出来了,你倒好,什么反应都没有。”

“真不好意思,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的。”

森冈哼了一声,很不高兴地从旁窥视着我,说:“如果我说,我现在还要再去杀一个人,你会惊讶吗?”

“要让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我老实地说,“我不惊讶。”

8

我在红绿灯前停下了车,眼前堵着很多观光巴士。似乎是从另一条支路上弯过来的,方向灯闪个不停,像是马上要左转。

“这附近是观光地?”

“有中尊寺之类的吧。”森冈没什么兴趣地回答。

“寺庙啊,你要去吗?”我才这么一问,森冈立刻就发怒了:“什么呀,你在拿我开涮吗?谁有这闲工夫!”

“是吗?”

“啊,不过,去吃前泽牛sup(高级黑毛和牛,与松阪牛齐名。)/sup吧!前泽牛!”

“牛?”我看了一眼车里的钟,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由于半路上车道减少、道路拥挤,车速下降了很多。“你有这闲工夫吃饭吗?”

“真烦。”森冈不悦地嘟起嘴,指向左手边的指路牌,“那里,往右转,不是有家餐厅吗,去吧!”

“你有钱吗?”其实我是无所谓的,不过还是想先问一问,以防万一。

森冈像是认为这是一个侮辱性的问题,他闷了一会儿,才涨红了脸谄媚又虚张声势地说:“我说,这是我最后的旅行了,不是应该由你来请客吗?”

“人生最后一餐牛排吗?”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语。森冈将会在几天后死去,因为我将会提交“可”的报告。

供应牛肉的餐厅造成一头牛的样子,我不知道这算是别具匠心还是品位低俗,总之,宽敞的店里还是相当地热闹。

森冈大概是想尽量不引人注目,挑了最靠角落的座位坐下。打开菜单扫了一眼后,看着我说:“这里好贵啊。”然后,他又点头嘟囔着“算了,反正都来了”,便开始向走过来的服务员点单。“牛肉要几分熟?”服务员问,他连忙生硬地回答:“普通就好。”

我只点了一杯咖啡,服务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森冈也显得很惊讶。

“你不吃牛排吗?”

“我分辨不出味道。”

“那也总得随便点些吃的呀。”

“我不用了。”我直接拒绝。店员正要离开,我又问他:“你不问我咖啡要几分熟吗?”那店员听了露出一脸的惊诧,森冈也拿厌恶的表情对着我。

我觉得在上菜前就这么一直沉默地坐着也不错,但考虑到这样过于怠慢,便就森冈过去的事情再度询问:“你小时候的那件事情有没有成为一时的话题?”

“真烦。”森冈像是嫌麻烦似的别过了脸去。我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后,他却主动把右手伸到运动衫的内侧里,一言不发地掏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黄的旧报纸。

我把旧报纸移到自己手边,小心翼翼地缓缓打开,生怕弄破了。

店员端上来一盘咝咝作响的肉块。他把盘子摆到森冈的面前,恭敬地招呼一声后就退下了。森冈拿起刀叉开始默默地食用。我看见他把沾有酱汁的牛肉送到嘴里、嚼碎、下咽,然后发出一声感叹:“好吃!”

“死掉的牛很好吃吗?”其实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森冈却很不愉快:“别说这种话。”

于是我看起了旧报纸,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一场交通事故的报道:深夜的一条县道上,一辆物流卡车和一辆普通轿车相撞,普通轿车上的三名乘客不治身亡。原以为是一篇有关绑架事件的报道,结果大失所望:“这是什么?”

“这是我小时候珍藏的报纸啊,前天离家的时候带在身上的。”

“为什么要珍藏这个?”

“因为出车祸的那几个就是绑架我的人。所以,只要看一眼这个,告诉自己绑匪已经死了,就很安心。”森冈说,“这群人是白痴,在监禁我的时候居然出车祸死了。”

“这三个人是绑匪?”

“大概是去吃饭吧,要不就是去绑架别的家伙,总之就是半夜三更开车出去出了车祸。”

“没有写他们是绑匪哪。”

“因为警察没介入。可能谁都不知道吧。这些人是绑匪的事和我被关起来这件事,除了我父母,应该没人知道。”

“那你是怎么从那间关你的房子里逃出来的?”

“是绑匪来放我走的。”森冈面部稍许有些颤动。

“绑匪?不是死了吗?”

“不是啦。那里不写着只有三个人吗?还有一个,就是监视我的那个家伙。”

“就是你刚才说的拄拐杖的吧。”

“只有他死里逃生。”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突然闯进房里,拄着拐杖,很慌张的样子。他浑身都在流血,估计还骨折了吧。总之,他对我说‘其他人都出车祸死了,你可以回去了’,然后就把我放了。”

“这算什么……”我感到很难理解,这绑匪对你还真好啊。”或者说,居然还不忘记善后?

“那家伙就是那样的。”

“那样到底是哪样?”

森冈似乎很难回答,吞吞吐吐的,突然,他压低了声音说:“他很温柔。其他几个绑匪都戴着面具蒙着脸很可怕的样子,只有他没有把脸遮起来,然后在房间里……”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监视着我。”

“也就是说,你是被那个人救了。”

“你说什么?”森冈停住了叉子。

“那个人把你从那间屋里放出来了,不是吗?那你不就是被他救了吗?”我继续说,同时注意着森冈的反应,“就算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你的确是被那个绑匪救的。”

森冈像是想要争辩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然后,他像是想通了,用力点了点头,简短地回答说:“或许吧。如果没有那个家伙,我可能更害怕,结局也可能更悲惨。那个人一边监视我,一边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比如‘只要乖乖的就没事’‘一定能平安回家’之类的。不然的话,我的脑子一定会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得不正常。话说回来,我现在脑子就已经不正常了。”他自嘲道,“是啊,情况更糟。那个负责监视我的绑匪,没错,的确是他救了我。”

从他说话的语气中,我断定实际上他比他说的还要感谢那个绑匪。我仿佛可以看见处于被监禁状态的五岁的森冈是如何全心依赖着那个绑匪。“难道说,那个腿脚不方便的监视你的人,就是深津?”

“你怎么知道?”森冈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餐刀对准我。一名店员扭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脸上露出后悔的神情,仿佛不想看到这令人不快的场面。

“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被梦魇住的时候说梦话了,叫着‘深津先生,救救我’。”

森冈又坐回座位上。这年轻人,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发抖一会儿愤怒,慌慌张张的。“你说得没错。”森冈像是豁出去了,突出下唇说道,“那家伙的确姓深津,不过……”

“不过什么?”

“我现在就准备去杀了他。”他这么说完,像是要确认自己的意思似的,把嘴巴张得老大,塞了一大块肉进去。

9

走出餐厅,我们再次沿着四号国道向北开。雨更大了。我呆住了,不得不认为这积雨云实际上是一路追着我来的。

“喂,你到底算什么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森冈己经不知道第几次问我了。

我向左边望去,开口问:“怎么了?”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说的话?”

“什么?”

“我现在是要去杀人。”

“啊,这个啊。”

“啊,这个啊……”森冈似乎感到一阵眩晕,黑眼珠一阵转动之后,问,“你这算什么啊,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你希望我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