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天,我亲眼见证荻原顺利地死于血泊之中。
“顺利死亡”这个说法或许很奇怪,但对于我们来说却顺理成章。
我穿过公寓四楼的走廊,朝最西头的房间走去。左手边是一溜房门,而往右转过头,能见到比这里更加陈旧的建筑。“荻原平常就是从那边注视着住在这幢公寓里的古川朝美啊。”我恍惚中想到。
我走到四一二室门口,同其他房间不同,这间屋子的房门被刷成了淡淡的蓝色,这是荻原在前两天刚上的漆。
“刷两遍的话,下面的东西就看不到了。”他平静地说,尽管脸和手都沾上了点点油漆,却依旧刷得非常仔细。
当时,住在这房间里的古川朝美有点担心,说:“会不会被管理员骂?”但实际上,她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吧。
“没关系,刷得漂亮点,管理员高兴还来不及呢。”荻原快活地笑答,转头征求我的同意,“对吧,千叶先生?”
“我可不是管理员。”
“我当然知道啊。千叶先生,你这人真奇怪。”荻原说着,咧开嘴笑了。
那个时候他一定没有想到,他正在上漆的房门内侧——古川朝美的房间,将会是他的葬身之地。
我转了转门把手,发现没有上锁,就拉开门走了进去。玄关水泥地上扔着一双男式运动鞋。鞋柜上的花瓶打翻了,水流了出来,滴到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滴滴落的方式如同外面的细雨。
脱掉鞋子踏进走廊,我看了一下钟。刚才一直都窝在闹市街的cd店里试听音乐,一不留神就来迟了。我不禁寻思:不知荻原是不是死了,死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进起居室,只见荻原正仰天倒在地上,手按着腹部,菜刀柄从他腹部一侧突出来,我忙一个跨步到他身边蹲下。木地板上淌满了从他身体里流出的鲜血,他的拳头肿得很厉害,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和什么人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千叶先生……”荻原尚存一息。剃着板刷头的荻原颤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呼唤我,他依旧戴着那副一点都不适合他的眼镜。
决定他死亡的,正是我们死神。更确切地说,正是我提交了结果为“可”的报告,而我此刻仍就势问道:“是谁干的?”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荻原的声音沙哑,“大概就是朝美说的那个家伙吧。他逃跑了,快去抓住他……”他大概正与失血过多作斗争,紧咬牙关硬撑,牙龈都露出来了。“不然等她回来就危险了。”
“你放心。”
“但是,为什么……”荻原突然问。而我在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后,凭直觉以为他会说出“为什么我必须得死”这样的句子。因为人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必定会发出这样的叹息。出乎意料的是,荻原痛苦呻吟着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为什么……那个人……会找到这间公寓来呢?”
我感到一阵泄气。的确,威胁朝美的那个人似乎只有她的电话号码,但我相信通过电话号码找到住址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你现在还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说。
荻原按着腹部,虚弱地眨着眼,发出声音:“不过……这样……”集中在他眼前的血因他的气息而颤动,“也好……”
我听着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表情中浮现出纯洁的光晕,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从开始调查他到昨天为止的七天时光,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2
第一天,我发现荻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古川朝美的身影。
那天是周三,我一走出四○二室,就看见荻原站在走廊上。时间刚过上午九点。根据我所得到的信息,他会在公寓门前的车站坐公交车到地铁站,然后再乘四站地铁,去那附近的一家进口品牌专卖店上班。
我从内兜掏出照片迅速作了一下比对:板刷头、厚眼镜、细瘦体形。没错,就是他。
残暑已消,十月的下旬俨然一派秋天景象。没有台风来袭,云层却遮蔽了整个天空,看上去一片灰蒙蒙的,雨水就从那一片灰中滴落下来。定睛望去,一滴又一滴的雨珠,映射出一片扭曲的景色。
这一次,我是一名刚搬来这所公寓的二十五岁青年,据说比荻原年长两岁。
我靠到墙边蹲下身,一边假装系鞋带一边偷看前方的荻原,他正杵在那里注视着对面的建筑。我直起身,也将视线投向那一边的公寓。那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以褐色砖块砌成,就外观来说,比我现在所在的公寓可要气派好几倍。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对面公寓四楼最靠西的一扇门里走出一个纤瘦的女子。她背对着我们,像是在锁门,然后沿着走廊靠左一路小跑起来。
几乎同时,我眼前的荻原也开始行动,我也跟了上去,一面注意和他保持距离。电梯来了,荻原看也没看一眼就跑下了楼梯,于是我也跟着他走下呈顺时针螺旋状盘绕的楼梯。
当我到一楼的时候,荻原就站在前面,我差点一头撞了上去,而他也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忙闪开身,尴尬地朝我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啊,你好。”我也寒暄着,乘机退到一侧,然后说,“其实我是昨天刚搬来的。”这样的自我介绍显得有点唐突,但估计不至于不自然,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接下去反而会更麻烦,于是我告诉他我叫千叶,他也点头致意道:“我是荻原。你是刚搬到四○二室的吗?我都没注意到呢。”
站在荻原面前,我才注意到他其实个子很高,厚重的眼镜有如混浊的湖面,让人完全无法看清镜片后的眼眸。这副眼镜实在谈不上帅气,说实话,挺难看的。
“说是搬家,其实我也没什么行李,”我回答后紧接着又问,“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公交车站吗?”
“嗯,啊,知道。”荻原正望着别的方向,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公寓前的人行道上。一对上我的眼,他慌忙说:“我现在也要去那里。”他语速飞快地说完,立刻迈开了步。
他走出公寓打起伞,我也跟着他出来。正在这时,一个纤瘦的女子走过我们身旁——正是刚才从对面公寓里出门的那个女子。我只能肯定,荻原一直在等她走近。
公交站台可以避雨,于是我们收起伞,排队等车。
“早上好。”荻原开口打招呼,我这才发现刚才的那个女子正排在他前面。
女子缓缓地转过头来,生硬地回应:“早上好。”感觉只是出于礼貌。
“才想着终于热过了,没想到又下起雨来了,真是潮湿啊。”
“是啊。”她回答,戒备心显而易见。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熟,但肯定不怎么亲密。
一辆快递货车飞驰而过,激起马路上的积水朝我们溅来,水声中断了荻原和那女子的对话。
荻原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像是突然想到身后我的存在似的跟我搭话说:“不过,四○二室已经空了有段时间了,以前住的是一个悠哉游哉挺和气的大婶,还经常跟我打招呼,没想到己经不在了……”
“我也是碰巧分到这间房子而己,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我一边回答,一边回想起倒在四○二室的那位悠哉游哉挺和气的大婶。基本可以断定她是服药自杀:尸体从餐桌边的椅子上翻倒在地,手臂弯曲,嘴边还留有呕吐物。不清楚具体死亡时间,但想必并没有太久,因为尸体尚未被发现,所以我才能把那里当成暂住的地方。
我们死神经常会被人误解,但我们其实并不参与自杀和病死。比方说,不小心被车碾过、被突然出现的杀人魔刺死、火山爆发、家园被摧毁等等,这种“死亡”的确是我们执行的,但除此以外与我们并无关系。
因此,日益恶化的病症、因自身罪孽所带来的极刑和因债务缠身而自杀之类,同死神毫无瓜葛。所以当人类偶尔使用诸如“被癌症这一死神所腐蚀”一类的修辞时,我们都会感到愤愤不平:“牵强附会!”
公交车准时到达。那辆侧身满是五颜六色手机广告的公交车在进站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像是鼻息的声音,车门随即打开。
现在已经不是上班高峰了,车厢内空荡荡的。那个纤瘦的女子在车厢中央的座位上坐下,荻原则坐到了更靠后的双人座上,于是我假装很自然地坐到了他身边。
“荻原,你现在是去上班吗?”我一上来就没有加敬称。有时候,这样的称呼更容易与人拉近距离。
“是的,”他点头,“我在一家精品店里工作。”
“精品店?”
“就是一家服装店。”
“原来如此,受教受教。”我真诚地回答。
荻原显得很诧异,微笑着对我说:“你还真是个怪人,千叶先生。”
我并不理解我哪里怪了,但还是说:“那我下次到你店里去买衣服吧。”我觉得这是跟他套近乎的好办法。
“啊,但是,”荻原立刻说,“我们店里只卖女装。”
“那就……帮我女朋友去买吧。”我迅速地替自己捏造了一个女朋友。
“千叶先生有女朋友啊!”荻原发出羡慕的声音,之前的轻声细语也霎时间像涨潮般变响了,“真让人羡慕啊。”
这时公交车又进站了,是博物馆前站,地铁站的前一站。
“荻原,你还没有女朋友吗?”我问,虽然我并不感兴趣。
“是呀。”他回答,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女子下车的背影。
3
第二天,我问清楚了荻原与古川朝美相遇的经过。
与第一天一样,第二天一早我就前往公交车站。这一次我九点多出门,决定先行前往公交车站等候,却一直不见荻原的身影,这让我不由感到一阵焦躁。
第一天,我最终只是在公交车上和荻原有过一小段接触。很久没来人类的街上做事,我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整整一天,我都泡在cd店里,晚上回公寓的时候,荻原早已回到了自己家里。
没办法,我只好整晚都站在走廊上眺望风景。我看到送外卖比萨的人来到对面的公寓时,居然有人特地在门口等着收比萨,这场景让我目瞪口呆:竟然能饿到这种地步吗?
“啊,千叶先生,公交车还没来?”荻原一边收伞一边走到我旁边,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觉他心情不太好。当然,他戴着那副厚重的眼镜,我也无法确切把握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今天的他似乎有点失魂落魄。
公交车来了,我们坐在与昨天同样的座位上。我注意到,那个住在对面公寓的女子今天不在。
“你身体不舒服吗?”我问坐在右边的荻原。
“啊?”荻原一惊,看看我说,“我没事。”
“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嘛,很忧郁的样子。”
“没这回事啦。”他垂下眉头。
我说:“那我能不能唐突地问一句?”
“唐突?”
“我是那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人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了,该说的时候就要说出来,管它是不是唐突,你说呢?”我模仿起不久前碰到的某个人的这段得意的开场白,接着说,“因为人生苦短。”像你就只有七天了,内心忍不住补充道。
我瞟了一眼荻原的脸,只见他一脸困惑,但还是皱着眉头接话了:“是啊,我理解,人生苦短嘛。”
恐怕比你想的还要短哟,我又暗暗说道。
“你想问什么?”
“你今天早上有点意志消沉吧?”
“唔。”
“因为昨天的那个女子不在?”我单刀直入,“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个小个子。”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一脸惊慌,看上去就像被球砸到脸一样,连鼻子似乎都凹了下去。“为、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好像一直都在注意她,你是一直在偷看她吧。”
“啊——”他沉吟着,声音拉长了。人类在整理思绪的时候经常会发出这种风穿空洞似的声音。
“昨天出公寓的时候,你好像也在等她。”
“啊——”这次他脸红了,低下头去看鞋尖,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为情,“千叶先生你真是敏锐……”
我盯着他看。说起来,迄今为止我见过不少处于他这种状态的年轻人。每一个都神经兮兮,情绪频繁波动,一时高亢一时低落,终于分不清是心醉神迷还是鬼迷心窍。谈不上是什么疾病或者综合征,总之就是会沉溺在一种让人觉得棘手的状态中不可自拔。“你这就叫……”我搜索记忆,并说出了那个词,“所谓的单恋吧。”
荻原哑然失笑,颤抖着双唇说:“千叶先生,亏你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说这话很丢脸吗?”
“正常成年人没什么胆子这么说。”
“不正常的成年人才会这么说吗?”
“不,那倒也不是。”荻原又笑了,“但是,正因为人生苦短,我觉得能够体会到单恋的滋味也不错哦。”
“你真的来了啊。”
这天下午三点,我出现在荻原工作的店里,这家店位于一幢贴满巨大广告画的圆筒形建筑的三楼,在自动扶梯右侧靠里的地方。墙上写着五个大大小小拉丁字母的店名,地上嵌着黑白两色瓷砖,整个店面营造出一种冷峻的感觉。
“正好工作比较闲。”我若无其事地撒了个谎。一直到刚才,我都窝在cd店的试听机前愉快地享受音乐,对我而言,接下去即将与荻原展开的谈话才是真正的工作。“而且也想来继续听你讲早上的事情。”
“什么事情?”荻原似乎并没有故意装傻。
“就是关于你单恋的事情。”
荻原立刻脸红了,他垂着眉,微微笑道:“那个,不用了吧,都说完了啊。”他摇着手,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的情绪不像早晨那么低落了,大概也是因为正在工作时间吧。但是我立刻又发现了另一处异样,指着他说:“啊,你把眼镜摘了啊。”
荻原慌忙举起手来要把眼睛遮住:“工作的时候必须摘下眼镜。”
“必须摘眼镜?”
“因为戴着那么老土的眼镜是会吓跑客人的哟。”这时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只见白色的柜台里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长长的睫毛很引人注目。她朝我歪一歪头,问:“是荻原的朋友?”只觉其柔若无骨。
“他是和我住同一幢公寓的千叶先生。千叶先生,这是我们店的店长。”
“我说千叶先生,你是不是也觉得荻原戴的眼镜实在是太丑了?”女店长征求我的同意,“明明不戴眼镜这么帅,而且他眼睛也不近视。”她的手指在荻原的脸前转个不停。
“我认为外表不重要啊。”荻原显得很不痛快。他的这种苦恼并非出于谦逊或者为了掩饰害羞,相反,他所表现出的是显而易见的恼怒,渗透着自我厌恶的情绪,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被人骂“穷鬼”后,因感觉受到了侮辱而气恼,这样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重新审视不戴眼镜的荻原:坚毅的浓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时的他是一个机智敏锐的人。我禁不住要感叹:仅凭一双眼晴,就能使形象大为改观啊。
“在这家店工作还真是够呛。”荻原的表情显得十分烦恼,但女店长丝毫不以为意。
“荻原,我早说过你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你要是不干,我可就伤脑筋了。”
“那就请让我戴上眼镜。”
“但我也说过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嘛。”
看来这样的对话不知已经上演过多少次,荻原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喂,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单恋?”店长的眼里闪着光。
“没什么。”荻原像是要立刻终止谈话,不容分说地回答。
于是店长凑得离我更近:“哎呀,千叶先生,到底是什么单恋啦?”她语气愈发魅惑,扭动着身体,就差没缠上来了。
“对了,中午我还没休息过,我现在就去。”荻原立刻举起手宣布,“反正下雨,也没什么客人。”
“你在说什么呀,想逃吗?”店长这么说完又发起了牢骚,“看来你最近说什么去医院检查身体的突然请假,也都是假的吧。”
“千叶先生,我们走吧。”荻原搭住我的背走向出口,而我自然不会错过这天赐良机。正在这时,两个肌肤晒成小麦色的女子走进店内,不经意间朝擦身而过的荻原瞟来一眼后,眼睛霎时间焕发出了光彩。那眼神,一如在野外无意间发现了美丽的花朵。看来,荻原的外表的确极富魅力。
“那个女孩,是古川小姐,古川朝美小姐。”我们在同一幢楼的顶楼餐厅里点了两杯咖啡,荻原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而我,差点被回荡在店内的大提琴的乐声夺去了心神。
“啊,你是说刚才那个香水味很浓的女人,还是说店长?”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荻原立刻否定:“不是,才不是呢。我不是说那个,呃——我说的是一起乘公交车的那个……”
“你单恋的那个?”我喝了一口咖啡。
“请别再这么说了。”荻原恳求道,他似乎十分痛苦。我突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眼镜。
“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里,最美的要数音乐,最恶劣的则是塞车。和这两个比起来,单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荻原的表情有些困惑。“千叶先生真是个怪人呢。”他叹了口气又说,“说起来也真巧,我想起了类似的话。”
“哦?”
“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里,最恶劣的要数战争和非特价品。”他微笑地说。
“这是谁说的?”
“古川朝美……”荻原回答,不知道他是故意漏了称谓还是怎么,一会儿才补充道,“小姐。”然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起他同古川朝美相遇的情景。其实我对这样的故事并没有兴趣,如果可以,我宁可专注地倾听大提琴的演奏,但还是耐下心来倾听他的诉说。即使不喜欢也要拼命做,这就是所谓的工作。
“她是在我们店办特卖会的时候来的,应该是去年冬天吧。”
“特卖会就是把商品卖得比平时要便宜的促销活动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准确地说,”荻原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是这样,没错,卖得比平时要便宜很多。我们店的产品很受欢迎,所以店里挤满了人。虽然早上十点才开业,但很多人都是前一天晚上就来排队了。”
“人类就是喜欢凑热闹。”
“正是。”荻原愉快地回应了我的说法,“特卖会的第一天,店里相当拥挤、混乱,我是后来才发现有一个女孩拼命在镜子前试穿一件外套。她的样子很害羞,有点慌张,缩手缩脚的。”
“她就是古川朝美吗?”
“她一个人来的,很苦恼的样子。但是因为客人络绎不绝,我也就没有上去招呼她,我想她过会儿总会决定好是买还是回去的。结果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想起来了,一看她竟然还在。”荻原说着伸手捂住嘴角。
“一直都在镜子前面?”
“大概当中去过一次别的地方又折回来的,她应该真的很喜欢那件外套吧,所以我就上去招呼了一声。”
“你去跟她说‘要就快点买’?”
“怎么可能?”荻原忍不住笑出来,“我跟她说:‘很称你的哦。’”
他似乎正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睛有一瞬间眺望着远方。我不着急催他,于是一面倾听着大提琴的乐声,一面等待他再次开口。
“但是她还是苦恼。”荻原挠了挠太阳穴,“她对我说:‘我正在纠结要不要买,你站到别的地方就可以了。’我想她是不太有机会买这种高级品牌的衣服吧。于是我就一边做别的事,一边扫她几眼。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她很美。”
“怎么美了?”
“她外表看上去真的是挺朴素的,但一点都不自卑。不卑不亢的样子,很美。”
“所以你就开始单恋她了?”我也知道人类的恋爱和单恋通常都发端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我想象得到。
荻原的表情还是有些为难,像是在向我求饶,但还是老实地承认了:“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那样吧。”
“最后古川朝美买了那件衣服吗?”
“没有。”
“放弃了?”
“不,她是决定买那件衣服的。她一脸严肃地拿着衣服到收银台,仔细一看,却发现是非特价品。”
“非特价品?你刚才也提到过这个词呢。”
“是的,就是不参加特卖的商品。也就是说,那件衣服是不打折的。”
“这不是欺诈吗?”
“当然不是啦。因为是新品,没办法打折啊。不过通常这种商品看上去会更好。”荻原笑着说,“所以也有说法就是‘如果有看上的衣服,就要做好它不打折的心理准备’。”
“然后她就没有买?”
“是的,因为真的很贵啊。当时她显得很失落,那也很正常嘛,她都烦恼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因为之前没有注意到那是不打折的,也感到很过意不去,就向她道歉了。结果她就这么说了:‘我从来就认为,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里,最恶劣的要数战争和非特价品。’”
“这算什么啊?”
“她是很认真地说的,我也是很认真地听的。”
“总之就是古川朝美没有买到那件外套?”
“是的。”荻原点了点头,将咖啡杯凑到嘴边,“不过几天以后还是买了。”
“没有打折也买了?”
“其实是我撒了个小谎。”
“撒谎?”我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撒谎让她买下的,他却急着想要辩解似的抢先说:“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
“电影?”
“里面有这样一段台词。‘失误与说谎并无大异。说好五点来却没有来,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微妙的谎言与失误无限接近。’”
“什么意思?”
“大概意思就是:与其说我是撒谎,不如说是我搞错了。”
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我耸了耸肩。几乎同时,荻原看了看店内的钟,发觉他该回去工作了。
“等等。”我忙叫住他,“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好。”
“首先,这么说吧,你对死亡有什么看法?”
荻原因意外而停住了动作。这也难怪。
“你有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死?”
我以为荻原会对我吐口水,叫我不要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避讳。“人类很少对自己会死这种事情有直观认识呢。”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说得没错。”
“死亡恐怖,人生苦短。我也是最近才认识到这一点。”
“你很了不起。”我并不是要取笑他,而是真的佩服他能有这样的感悟。
“所以,”他吞了吞口水,“所以我想我也许是想跟她变得亲近些。”
“你是为了能跟她亲近才搬到她对面的公寓里来的?”
“怎么可能!”荻原似乎很不愿意这点被人误会,突然抬高了声音,“当然不是这样的,完全是巧合。我有一天偶然看见她从对面公寓的房间里走出来,当时我还纳闷在哪儿见过她呢。”
“我之前就想问你了,所谓恋爱到底是什么?”我豁出去问了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搞不明白。”
荻原正要站起来,听我这么问,他立刻又笑了,笑我居然会问这么可笑的问题:“千叶先生,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那荻原你是怎么想的?对你来说,恋爱算是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没那么麻烦了。”荻原这么回答我,接着说,“不过,打个比方说,如果你跟对方思考着同一件事,脱口而出同样的话语,你不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同一件事?”
“就比如吃了同样的食物之后会有同样的感想,喜欢的电影是同一部,会因为同一件事感到不高兴,这就是一种很单纯的幸福啊。”
“这是幸福吗?”
“要往大的说,我认为,这些全都属于恋爱的范畴。”荻原笑着说,“像我,很高兴能和她住在同一条街上。我想这算是我们价值观接近吧。”
“但是,”我回想起以前碰到的好几个人类,“恋爱总是很不顺利的吧?”
“不,也不一定。”荻原像是要反驳,却停住了,大概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嗯,基本上是的。”
“是吧?”
“但是,就算不顺心,有那样的体验也是值得高兴的。”
“是这样吗?”
“就像千叶先生说的那样,人生苦短。与其一无所有,还不如有一些体验。不是经常有这种说法嘛,虽然不是最好,但也不会最糟糕。”
“所谓退而求其次吗?”我格外喜欢这句话。
“意思有点不一样,”荻原笑着回答,“但也差不多吧。”
我站起身,伸手指向天花板,确切地说,我是在用手指追逐着流淌在店里的音乐。“这是什么曲子?”
“巴赫的,”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大概是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吧。”
“大巴赫吗?”我脱口而出。叫巴赫的音乐家有很多,其中最出名的那个被人称为“大巴赫”,我很喜欢这个称呼。“真好听。”
“我也很喜欢。”荻原拿起桌上的账单,说由他付账,“优雅而感伤,如微风又如暴风雨的曲子。”
这描述和我的感受不谋而合,我感动地回应:“是啊。”
荻原走到收银台结账,店员亲热地同他搭话,看来也是认识的。我远远听到那个身材高挑、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店员在向他抱怨:“荻原先生,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么土的眼镜呢?真是糟蹋了。”
4
第三天,我发现荻原被古川朝美误会了。
那一天的早上,我依旧算准时间在公寓的一楼与荻原碰头。仍然下着雨,但好在只是沥沥小雨,灰色的柏油路也仅是被雨水打湿成蓝色。前往车站的路上,荻原一直显得很开心,想必是因为看见古川朝美就在前面。“今天古川朝美在哦。”我这么一说,身边的荻原害羞地垂下了眼。
“早上好。”一抵达车站,荻原立刻向前面正在收伞的古川朝美打招呼,接着问她,“昨天是休息还是有什么事情吗?”
古川朝美朝这边瞥了一眼。
“一直都会在这里碰到你,所以我担心昨天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古川朝美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嗯。”车站没有别人。
“我说,请你不要这么做了。”古川朝美的眼神有点躲闪,但语气却很坚定。
“什么?”
“请不要再打电话了,好吗?”她一鼓作气地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身体还兀自颤抖。明明不应该感觉到冷的。
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得似乎比平时更为顺畅。古川朝美急忙上车。
“啊……”荻原茫然若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上车?”我在他耳边低声问。他不像是被死神的耳语所惊到,而是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蓦地回过神来,慌忙上了车。
坐在中间位置的古川朝美像是不想和荻原打照面,一直盯着窗外看。而在后面坐下的荻原一脸惨白,面无血色地发着呆,我觉得他好像就快死了。
荻原一直沉默着,没了生气,精神恍惚,忘记了身边有我的存在。这可不妙,我还打算和他多聊一阵呢,照这个情形,想让他开口说话都得费点功夫了。
不久,公交车在博物馆前站停下,古川朝美站起身,往下客门走去。眼见她即将下车,我赶忙站起来大声说:“喂,走吧!”
荻原睁圆了眼,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我强行把他拽了起来:“去追她啊,问清楚她为什么生气,就现在!”我说着冲向正要合上的车门。
不用说,古川朝美自然是一副烦不胜烦的表情,她撑着伞,转向追在她身后的我们,丝毫不掩饰不悦、戒备和厌恶,嘴角颤抖着问:“你们有什么事?”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正面看古川朝美。她,短短的头发,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细细的眉,鼻子小巧玲珑,嘴角边有一颗痣。
“我们是想来化解误会的。”本来是应该让荻原亲自跟她说,但荻原好像还没有准备好,在一旁直喘气,出于无奈,我只好代他出马,指着荻原说,“应该说是他一定要来解释清楚的。”
“那个……我……要去上班了。”
“非常抱歉。”荻原连忙开口,“我还没有好好地介绍自己。那个,我住在你对面的公寓里,我姓荻原,今年二十三岁,在服装店里工作。因为经常在车站碰到你,所以自作多情地认为跟你算认识的……”他后半段说得含糊不清、语速飞快,恳切地希望古川朝美能听他解释,“那个,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啊,不是的,那个……”古川朝美有点动摇,像是受到荻原的影响,也自我介绍说,“我姓古川。”接着点头致意,又告诉我们她二十一岁,在附近的电影发行公司工作。
“请问,为什么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却让你那么生气?”
听了这话,她看了看手表,慌张地回答:“不好意思,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她说得很快,眼睛东张西望,“可能,是我有点被害妄想症吧……我认定荻原先生就是打电话给我的人……”
“电话?”
“最近总有人打骚扰电话给我,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然后一边看表一边对等着进一步解释的荻原说,“我必须得走了。”
看来不像是假装的,我没觉得她是在找借口摆脱我和荻原,而荻原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小心翼翼地问:“这样的话,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方便的话,能碰个面把事情告诉我吗?”
“但是……”她霎时间又慌了,“我约了人了。”
“在那之前,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把事情……”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
没错,她的确没有义务向荻原解释清楚这一切。我都觉得不合逻辑,但荻原却说:“因为我被冤枉了嘛,所以至少应该让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然后又说,“如果你对我还有所戒备,不愿意跟我单独碰面的话,你也可以带朋友一起来,我也会叫上他。”说着他指了指我。他的指定突如其来,完全不知会我一声。也罢,反正我正求之不得。
5
第四天,我陪着荻原去同古川朝美见面。
“千叶先生,让你抽空出来真是不好意思。难得的休息日,还让你陪我。”坐在约好的咖啡馆里,身边的荻原向我致歉。店外的空地上有一排桌椅,称为“露天咖啡馆”,但是因为下雨,并没有开放。
“没有关系。”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倒是荻原你自己,向店里请假没关系吗?”
“我拜托过店长了。被她数落了好久,不过算不得什么。”他笑着回答。他的语气听上去还比较平静,但今天的他还是感觉比平时兴奋一些。不久,古川朝美出现了。
“我一个人来的。”她垂着眼坐在我们对面。她穿着一件红褐色外套,看上去比在车站碰到的时候更为纤瘦。“我没什么朋友。”她笑着说。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自暴自弃的样子,而是一派怡然自得。
一旁的荻原抿着嘴唇,显然是在强忍着不说话。我估计他大概是想问“你有男朋友吗”之类的,但他总算还冷静,知道控制自己。
点了三杯奶咖后,古川朝美直接进入了话题:“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有人从一个叫芳神建筑的地方打电话来。”她用手指蘸了下杯子边的水滴,在桌上写出“芳神”两个汉字。
“从没听说过呢。”荻原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