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街前,苏晴是高兴的。她担心后面任务忙起来再也抽不出大块时间陪小鱼了,所以,她决定利用这个休息日,好好带小鱼去街上逛逛,买些她需要的用品。为此,特意多装了一千块钱,把钱包塞得饱饱的。这种情况已不多见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逛商场,好像也没了过去的那种热情。
小鱼只要两样东西,苏晴鼓鼓的钱包一下瘪了下去:书包和鞋。是名牌,书包价位差两元五百,柜台小姐说这是打完五折后的价,也就是说,原价要一千来块钱,美国的一个牌子。苏晴心里嫌贵,可见小鱼拿着它爱不释手的样子,她只好说服自己,反正书包天天用,买好的也是应该。书包买下后,到了“耐克”专柜,小鱼又走不动了,又看上一双鞋,穿上舍不得脱,在镜子前晃着脚左右地照,非常喜欢的样子。苏晴一看价码:八百八。问小鱼是不是想要,小鱼点点头。苏晴只好咬牙让服务员开单子。她想讨好小鱼,想讨小鱼一个高兴,一个笑脸。但她还是没达到目的。小鱼拎着书包和鞋,并没像苏晴期盼的那样:欢喜,高兴!小鱼的脸上,仍让苏晴觉得悬着一个低压槽,冰冷的前锋深深地嵌进高压脊下,看得苏晴心里冷飕飕的,忍不住地问:这个一脸冰冷的女孩是我的女儿吗?小鱼小时候爱生气,动不动把小嘴撅得老高,但苏晴和炳华都有办法让她马上笑起来。这太容易了,只要呵她痒痒就可以。她身上长满了痒痒肉,只要她看见他们把手放在嘴前呵气,她就开始条件反射,躲得远远的,一边躲,一边咯咯地笑了,要是再追她两步,她早笑成一团,蹲在墙角上站不起来。因此,这个家常常飘荡着笑声……去胳肢她,还能让她笑吗?隔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伸不出手了。这一切随着炳华的离去而离去了。不,这跟炳华没关系,有关系的是苏晴自己。她不该将小鱼像件礼物一样送给奶奶。为这件事,苏晴把肠子都悔青了。
就是司炳华出事那年。当时,苏晴为奶奶着想——自打小鱼出生后,苏晴就跟着小鱼喊婆婆奶奶了——奶奶痛失长子,几乎要了她的命,处理后事的那几天时间奶奶黑发变白发,一下苍老了许多。苏晴担心她回老家日子会很难过。在办完炳华丧事的那几天,苏晴发现只有小鱼能给奶奶带去一点欢乐。小鱼给奶奶背儿歌,扭着小屁股跳迪斯科,像开心果一样,奶奶欢喜得把小鱼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眼里的悲伤好像都淡去了,笑容也出来了。苏晴这才做出决定,让奶奶把小鱼带回老家过一段时间,让小鱼陪她度过难熬的日子后,再把小鱼接回来。奶奶别提多高兴了。其实,苏晴心里哪里舍得放小鱼走,只是话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不好不作数。苏晴忍痛割爱。万万没料到的是,这一“割”,小鱼就在奶奶家待了整整十年时间……
十年啊!别说一层冰,就是一座冰山也可能冒出来。何况感情这种东西,是经不住时间打磨的。
想靠逛一趟街,给人家买两件喜欢的东西,就能破冰,把失去的情感换回来,未免太天真了。就是换取一个笑脸,都很困难。连一点点喜形于色都没看见。当然,她没有怨怪小鱼的意思,只是因摸不透小鱼心里那层冰有多厚而心生惆怅。
从商场的五楼下来,苏晴又带小鱼去买了两件内衣,她把自己早就相中的那件紫红色、光滑柔润吊带真丝长睡衣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了回去。是钱不够了,一千多块钱几乎花了个净光,连午饭都凑合着吃的。原打算带小鱼去吃野山菌火锅,吃不成了,只好改吃简单实惠的小吃。
二
母女俩吃完饭,钱包里的钱,就只够坐公交车了。
得过马路,往对面走,那边有直接开往营院门口的公交车。
天阴着,灰灰的颜色,进入雨季后,太阳像个鬼一样躲起来见不着了。
快到车站时,苏晴听见有个声音朝她跑来。她知道是谁,便回过头去,于是看见阿宝像只企鹅似的朝她摇晃过来。
阿宝是基地一个高工的儿子。七岁那年,父母亲都进沟执行任务,阿宝就由奶奶照看。一天夜里,阿宝发起了高烧,奶奶没能及时送他去医院,到第二天上午,高烧便把阿宝稚嫩的脑浆烧糊了。阿宝跟小鱼一般大,个头很高,却不会说话,只会简单地“啊呜”两声。在大院里,阿宝只要看见苏晴,总会“啊呜”着跑过来,苏晴就会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或一小袋饼干什么的递给他,如果包里摸不出吃的,就给他一点零花钱,让他自己买去,阿宝便高兴得手舞足蹈。大院的孩子们,不论大小,男孩女孩都很让着他,很少有人欺负他。那会儿,阿宝远远地看见苏晴和小鱼从对面走过来,十分高兴,“啊呜——啊呜——”地叫着朝她们跑来。就在阿宝快跑到苏晴跟前时,自行车道上一辆三轮车速度飞快地骑过来,一下把阿宝撞了个四仰八叉。
苏晴脑袋“嗡”了一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正要赶过去扶人,那个三轮车主一看阿宝躺在地上的情势,吓得直想逃窜。苏晴眼疾手快,一把将三轮车拽住,不让他溜掉。
那人很胖,肥头大耳,两个苏晴绑在一块,怕也不够他半个重。他见有人拽他,一下就急了,拼命想逃走,用力一蹬车,将苏晴拉出去好几米远。最后,蹬不动了,才从车上跳下来。
你找死啊!车主朝苏晴吼叫。
苏晴不理他,只死死地拽着三轮车不放手。
一边叫小鱼,一边找交警。
车主急了,说,你放手!谁让他瞎跑?这是自行车道,不是人行道。他一个傻子,不在家待着,在大街上来回瞎逛什么?
苏晴不理他,也不撒手。
放开!不放我就不客气了!
苏晴紧紧地拽着三轮车的铁架,死活不松手。
行人渐渐地围上来。
我看你跟他一样是个傻子,你让他上街不是找死吗?我不撞别人也会撞的!车主说。
苏晴还是不理他。
他像头暴怒的黑猩猩,急得团团转,就差要跟苏晴挥拳头了。
松开!你不松是不是?他心里很虚,想尽快逃脱。
小鱼她人呢?跑哪去了?
苏晴正着急呢,小鱼出现了。苏晴问她阿宝怎么样?小鱼却不急于回答,而是冷冷地看了那车主一眼。那人好像突然被小鱼的长相吸引住了,居然咧开嘴笑起来。小鱼不屑地转过头,又用极冷的口吻对苏晴说,算了,让他走吧!
阿宝也挤进人群,又朝苏晴“啊呜啊呜”地叫,好像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事。
苏晴的两只鼓着气的手,倏地泄掉气一样,软了下来。
那三轮车主松了一口气,骑上车就跑,边跑边骂骂咧咧,把阿宝当成苏晴的儿子来骂。
小鱼很不高兴,等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小鱼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就少管,跟这些人较什么真?!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不解地看着冷静又冷漠的女儿。
阿宝站在苏晴旁边用手比划了比划,“啊呜”地叫。苏晴无奈地朝他笑,替他把沾在衣服上的灰尘拍掉。再抬起头时,小鱼已从她的视线里走开了。苏晴看着小鱼的背影,仿佛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她走路的姿势、神态,简直太像他了,苏晴想。可她的父亲,从来不这样和我说话,也从来不这么冷漠。不,刚刚相反,她父亲是喜欢助人为乐的。不是吗?苏晴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个小影子,思绪仿佛被扯住一样,跟着那个影子走得老远老远……
三
第一次对司炳华产生好感,的确因为他的助人为乐。尽管事情非常凑巧,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也许事先安排也安排不出这么巧的事来。因为,谁知道她下山时会摔一跤?
那天下午,她是去发射场旁边一个小预报点收集资料,下山都走了一半路了,突然被一树杈绊住,身子一歪,脚一拧,哎哟一声,屁股就坐了下去,右脚踝痛得再也站不起来。苏晴心想,怕是骨折了。更糟的是,挨近傍晚,四周的山一层一层地往下阴。山沟里的夜晚,总是比城市来得早,只要夕阳从对面软塌塌地铺满一山头,夜幕很快就迅速围攻上来占据地盘。那时候,不像现在,人人身上带着手机,打个电话找人帮忙都不可能。苏晴只好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可右脚哪里使得上劲,又加上害怕,山一黑沉下来,就阴森森的,很恐怖。据说这山里有凶猛野兽,毒蛇的厉害她也是亲眼见到过的……她都不敢往下想了,愈想,心跳愈快,汗毛全立了起来。要是脚没坏,她会拔腿往山下跑。左前方就是发射场,每次经过那里,都能看见站岗的哨兵。这会儿,她真想朝哨兵喊叫。可距离太远,他们能听见吗?苏晴试着喊了几嗓子,也不见动静。她忍着疼痛,鼓励自己坚强地站起来,一跛一跛地往山下挪,挪了两步,痛得一身虚汗,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流泪也要站起来。但脚实在太痛,痛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算了,不走了。有老虎,就喂老虎。她一脸绝望地坐在半山坡上。
月亮像一条蚕似的从山头上爬出来,瘦瘦的,一点也不可爱。
又不知过了多会儿,就在她挣扎着想再次起身时,朦胧的月色中,她看见一个影子撞进模糊的视线里。
会是谁呢?是哪个赶夜路的山民?
不像。
来人越走越近,是他!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是特意来“救”我的吗?他怎么知道我被困在山上?不,也许是碰巧,也许他正好路过发现我了?
苏晴管不了这么许多,她大喊着跌跌撞撞扑过去。
一切后来的故事都始于这一刻。
没过两天,小道消息传开,说苏晴和司炳华公开恋爱了,好像他们早就恋爱似的;更有甚者说是他们要发喜糖了。那几天,凡是给苏晴打电话的人,都必问: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苏晴纳了闷,说我有什么喜酒可喝吗?问他听谁说的,对方又支支吾吾起来。苏晴也不知道,谁在传播这么不靠谱的事。有爽快的人干脆说,听说你和司炳华很亲热。
苏晴想,可不是?他背我下山,背我去卫生所,等医生处理完又把我背回宿舍,能不叫亲热?可苏晴知道,事情仅此而已,但谁会信?在这山沟里任何这类事情都会成为大新闻。看来,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苏晴想,但是,别人没数,你自己还能没数吗?你除了接受人家的帮助,除了感激人家,并没其他的呀!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苏晴这会儿觉得但丁这句诗确实有用。
乔亚娟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半字不提这件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倒让苏晴有些奇怪。乔亚娟只告诉她,这个星期天,进沟去看她。
乔亚娟来了,还带来了王子萌和罗顺祥。当时,苏晴右脚还没消肿,走路还是跛的。乔亚娟看她忙乎着招待他们,便命令她上床歇着去,说我们自己有手,你什么都不用管。
乔亚娟连吃的都带来了:新鲜的排骨。说是要熬一锅汤,一会儿涮火锅。她利索地插上电炉,把排骨洗净,放在一只大盆上开始炖汤。两个男人插不上手,光知道抽烟说话。一缕阳光正好从窗子里照射进来,能看见淡蓝色的烟雾和密集的灰尘轻柔地曼舞。乔亚娟嫌他们污染空气又碍手碍脚,让他们出去抽,顺便到小卖部再买些酒水回来。她一边撵他们一边朝苏晴挤眼,不把他们撵走,咱们哪有机会说悄悄话啊!
苏晴猜想所谓的悄悄话,是她结婚后的感受,她大概迫切需要有人和她分享幸福。但苏晴猜错了,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家真好,你也赶快结婚吧”,然后马上切换话题。她先神经兮兮地问苏晴发现没有,罗顺祥看你时的眼神不对。苏晴瞪她一眼:你瞎说什么?我们是同学,要有早该有了。亚娟用勺敲了一下盆边说,可不是,让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理他!苏晴又睇她一眼:别胡说,人家也没热啊。亚娟嘿嘿一笑,说那可不一定。只不过你和司炳华一成,他只能单相思一头热。
苏晴傻了,眨着眼,大起声说:谁说过要跟司炳华成?原来连你都认为我和他有事?
乔亚娟也提高嗓门道:怎么不成?你们很合适啊!就是马队长也这么认为的。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苏晴更上火:你们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锅开了,汤要溢出来,乔亚娟赶紧打开盖在上面的菜板,用勺子搅了搅,肉香味漫了开来。
忙完后,亚娟放下勺子,索性坐到苏晴床上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这么多人为你操心,你不觉得你很有面子吗?
苏晴轻哼一声:我才不领这份情呢!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分到“沟里”来吗?
不知道,你知道?
乔亚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苏晴用那只好脚踢踢她。
但你得保证知道了也不生气。
你说就是了,提什么条件!
亚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连锅端出来,说给苏晴听,苏晴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罗顺祥调包。都是那个人一手策划的,难怪她回北京连凌立在她面前都不停地提司炳华,看来全天下的人都在围着这件事转,只有她一个人还蒙在鼓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谁给他这个权力?她感觉血在上涌。
你们这些人真可恶,合起伙来算计我!
别昧良心说话,这是算计吗?
苏晴鼻子里哼出一丝冷气:好,不是算计,是做好事,好心;是成人之美,天赐良缘,我应该感恩戴德……你们是不是希望我这么想?
亚娟惊喜地:是啊,就是这么想的,你同意啦?
苏晴冷冷一笑:呸!没门!
这时,门开了,苏晴看到进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人,除了王子萌和罗顺祥,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他和司炳华。
四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是他第一次到她的宿舍。她一时间措手不及,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好了。他倒反客为主,让苏晴躺在床上别动,不用客气。又解释说,他和司炳华正想找吃饭的地方,在路上遇见子萌和顺祥,说你这里准备了好吃的……听炳华说,你把脚摔坏了,我也想来看看你。好点没有?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急不得,得有点耐心才行啊!他自说自话地说了一大通。苏晴听完有一丝丝感动。但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又是他的策划?这火锅,这些人,会不会成为他策划的道具?
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火锅。在浓浓的排骨汤里,加进去一些蘑菇、土豆、白菜、粉丝,大家围在一起,抢着吃,味道鲜美极了。再就是酒。大家都喝,就苏晴不喝。都劝她喝一点,喝完脚就好了。苏晴不再坚持,说喝就喝。这是她第一次喝酒。以前她从来不碰酒。她不喜欢酒的气味,感觉辣乎乎的。现在真喝开了,才发现其实酒没那么可怕,它只是能让你因为它改变点儿什么,比如让你变得不想说话,或者让你变得滔滔不绝。这就是苏晴第一次喝酒的感受。
时光被火锅和酒的气浪推撞得快速起来,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苏晴觉得辣辣的酒下肚后,又返回到脸上,整个脑袋像着火一样烧得不行。乔亚娟则不同,她是个有酒量的人,喝多少她都清醒,她甚至还想着时间,怕误了班车。班车是上午十点进来,下午三点又出沟去。离三点还差一刻时,乔亚娟急了,碗筷一扔,让大家快点,要误班车了。又看着司炳华,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们一个个全都扔下碗筷,起身要走。
只有马邑龙不着急,镇定自若地交代司炳华像交代工作一样,你离得近,先留下,帮小苏打扫一下卫生,我们就先撤了。他又转身对苏晴说,你腿脚不方便,有什么重活,尽管叫他,他反正一身力气没地方用。
对对对,让他干点活,别闲出毛病来。乔亚娟在一旁帮腔。
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顺其自然,不像有意“策划”。苏晴能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挺见外,挺虚伪的。再说,人家又没说过头的话,也听不出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听从他们的安排,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
司炳华更是走不出这道门了。他们分派他的任务,他能不完成吗?他站起来要送他们一程,也被乔亚娟拦住,往屋里推,说不用了,你赶紧忙你的!苏晴,我们走了啊!有什么事,打电话。
苏晴坐着没动,就那样看着他们离去,心里没有失落,脸上一派麻木。接下来,她要是打住,不再继续就好了。可她没有。
都是酒惹的祸。
不,酒真是好东西,能改变你好多好多,甚至一切!
司炳华送他们到门口,又踅了回来,他朝苏晴摊了摊手,便要开始收拾这乱糟糟的一大摊。
苏晴说,现在不收。
他看着她。
她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觉得发麻的舌头这会儿又灵活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突然,她向司炳华挑战说:来,坐下吧,我们俩继续喝,怎么样?她拿起没喝完的半瓶酒。
司炳华说:不喝了,喝不动了。
不行!得喝。
司炳华挨着她坐下:你还行吗?
谁说我不行?
那少喝一点。他拿起大半瓶酒,往她那只军用大瓷缸子里象征性地倒了那么一点点。
不够,再来一点。
他又加了一点点。
抠门,再来一点。苏晴说。
他又给她一点。当他侧起酒瓶时,苏晴就把酒瓶夺了过去,说,我们俩分了吧。她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剩下的倒给他。
苏晴举着杯子,问:分几口喝?三口!
司炳华响应了:好吧。
两人都非常豪爽、干脆起来!喝得又猛又急,好像现在喝得已不是酒而是水。
她明明说分三次的,可一仰脖,一半下去了。司炳华不甘落后,看了看她,端起杯子也下去一半。
他伸了伸脖子,说我不喝了,我再喝就干不了活了。她说不行,要喝完。干杯!不等杯子碰到一起,她又把剩下那些酒,全喝了下去。喝完,笑,忍不住地笑,一直到笑得神经失控,收不回来。笑了很久,快笑得没力气时,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叫司炳华是不是?司炳华!你爱……爱我吗?
司炳华大着舌头说,你、你说什么?
不!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