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绕指柔”驱动下的“长相思”的功夫,自百年前创招以来,竟然是第一次无功而返。
掌月使的娇笑已经消失。
她一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应变之快,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詹日飞也有些讶异。
他那一弹,居然没有令“长相思”脱手。寒水宫的掌月使,果然名不虚传。
这“长相思”实在太过鬼异。它的无影无形,令他的出招必须慢对方一步,一时难以抢到先机。
他先前故意以长剑脱手为“长相思”所制,就是料到掌月使必使“长相思”驾驭长剑,所以能够借此识出“长相思”的招式,力图先发制人。只是没料到掌月使的内力不同凡响,这一弹之下,竟然没能令她的利器脱手。
掌月使一怔之下,“长相思”再度出手。右手前探,“绕指柔”倏地就缠上了他的长剑。
“长相思”中途疾转,就如同妖魔般无形,鞭头一探,径自抓向他身后的男孩,势道疾若闪电。
詹日飞眼见长剑为掌月使的“绕指柔”所缠,解救不及,“长相思”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但是就是藉着这过体的一瞬,他已经能够听声辨明来势。
他并不回头,右脚一点,一块石子向后疾飞而出,“啪”地与鞭头相击。“长相思”立刻失了准头。
只是掌月使的“绕指柔”功已经出神入化,“长相思”虽然失了准头,其势不减,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半弯,又斗然昂起,从侧面疾抓过来。
这条“长相思”在“绕指柔”的驱使之下,已经如同鬼魅般令人防不胜防。
詹日飞的身子,却突然一慢!
“长相思”象一条吐芯的毒蛇,眨眼间就悄没声地刺入他的后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掌月使眼中,就好象是电光火石一般,而随后的结果,却让她实在是无法预料与接受!
詹日飞中招之后,却脚下不停,顺势前冲,长剑疾撩,“长相思”刺入他身体的去势一阻,竟然让他的身子,脱离了它的掌握!
血光飞溅。
“长相思”从他的后背飞出的时候,鞭头已经被鲜血浸红。
他的鲜血。
暗下来的天色中,只见一点红迹飞舞,象是一只血色的蝴蝶。
詹日飞长吸一口气。
他终──于──看──见──了!
(三)
掌月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她才发现她上当了。
原来对方佯装露出破绽,背上中她的一招,实际上却是藉此在此物入体之际,以自己的鲜血,染浸“长相思”,令这无影无踪的它,现出形迹。
掌月使左掌力贯长鞭,“长相思”突然昂起,又圈转了一个半弯,在“绕指柔”柔极转刚的内力催逼下,竟发出尖锐的呼啸。
沾染在“长相思”上的鲜血,在她的内力催动下四散飞离!
一旦这鲜血飞散开,“长相思”又可以无影无形。
只是她仍慢了一步。
詹日飞只要这“长相思”半弯的一瞬间。
现在他既然已经看得见她的奇兵,她就永远再也无法强抢得了他的先手。
──只怕这世上,也再没有几个人能够抢得了他的先手。
──他的早已蓄势而发的先手!
他的人已经飞身而起。
他的左手在空中一招,“长相思”的鞭头已在手!他的右手剑已经顺着“长相思”直削下来。
掌月使右手的“绕指柔”疾发!
等到她的右掌劲力发出后,才发现她又犯了第二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对方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剑招,竟然是虚的!
所有的一切,为的就是引开她那无孔不入,由至柔而至至刚的“绕指柔”。
所有的一切,为的就是令她分开她驭使“长相思”的内力。
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夺下她的“长相思”。
──她的无影无形,吸髓附骨的“长相思”。
一股寒栗,瞬间滚过她的脊梁。
她第一次感到恐怖。
这是不是因为詹日飞抓住她的“长相思”的手上,已经传来了极为巧妙,但又是疾厉尖锐的一击?
虽然是借着“长相思”半弯的这一股内力,虽然从他手上传来的这一击不是很强,但却已经足够。
足够让她左手的五根手指如遭雷击,恍惚间没有一点知觉。
疏影清浅,疏影飞扬!
掌月使张大了嘴,好象看到了鬼。她那迷人的笑容,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撕得粉碎。
“长相思”,她的“长相思”,已经脱手而出!
“长相思”的另一头,已经握在詹日飞的手中!
那被鲜血染红了的一头。
漫天清影。
可是掌月使却看不清,到底哪条清影,是自己自入寒水宫就持有的利刃。
──居然也轮到她,来看不清自己的兵器。
詹日飞人在空中,“长相思”矫若天龙,却是无声无息,已向掌月使袭来。
他虽不会使“绕指柔”,但是他运使“长相思”的内力,却似不在“绕指柔”之下──只因他的这一招一式,就和掌月使刚才的法子一模一样。
掌月使看不清。
不仅看不清,她还听不清。
她唯有运气在身,以“绕指柔”的掌影布满全身,任凭“长相思”的模糊的影子,围绕在她的掌影的密密述疏间。
她似是已看见人生对她的嘲笑:居然轮到她,──“长相思”的主人,来领教“长相思”的先手了。
数个回合一过,她已经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长相思”绵绵不绝的先手,还是这密密低低的雨丝,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詹日飞不与她多作纠缠,就立即不惜背上受伤,也要强夺她这兵器!
唯一期望的,就是“绕指柔”的功夫,能够以水银泻地的劲力,阻止住“长相思”的侵进。
只是,“绕指柔”再柔再密,终究有形。而“长相思”终究是有影无形,终究是百年寒水宫的第一利器。
不知怎的,这毒如蛇蝎的利器,终于透围而入。
刹时间,掌月使连退数丈,胸口如遭重创!
可是不知为什么,“长相思”击中她之际,似是停了一停。一瞬间,这旷世的利器,随着这一停,已经由无形变有形。“绕指柔”无孔不入,顿时以水银泻地般的速度,绞住了“长相思”!
詹日飞居然立刻弃鞭放手,身形也是疾退,仍拦在那男孩的身前。
瘫倒在了青衣男子的怀中,掌月使仍不明白。
──詹日飞本不应该停这一停。他本不应该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即使被“绕指柔”绞住他的“长相思”,他也不应该立即放弃。他费力夺取的宝物,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离手?
──以他的应变和机智,他应该有能力事先阻止住这类低级的错误。
可是心念电转之际,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只因为她不希望这是真的。
“你──原来已经──”
她努力想把话说出来,可是一口气却再也提不起来。
她的嘴角,居然又涌上她那特有的柔腻的微笑。只不过这微笑,在此时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恶毒。
(四)
身穿青衣的掌日使的目光,仍然如同死人般,没有半分人类的感情。
他的目光一点也不冰冷,但是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好功夫!”
似是一道惊鸿,他的圆刀已出鞘。
──寒水宫的“长虹贯日”。
一块白丝帕,轻轻地抹过刀刃,随即被丢在地上。
“我的刀向来若不见血,从不拭刀。今日为阁下破例。”
“能与阁下交手,不虚我中原此行。‘长虹贯日’能对上阁下手中的‘湛卢’,也不枉此兵刃的一世英名。”
他一直站在一旁,居然已经认出詹日飞手中的长剑。
“我杀人,向来只出一招。我倒要看看,阁下能否接下我三招。”
他狞笑。
“只因在我的寒水刀法下,没有人能够取巧。”
随着话音落地,他的招已发!
刀势仿佛极慢。
掌日使的双手同时握刀,擎天一举,宛如旱天惊雷。人刀合一,势道凌厉,雄浑无比。一股绞力,回旋着,应和着刀势,顿时弥漫在天上地下。
詹日飞的脸色竟然有些变了。掌日使的刀势看似极慢,原来是三招齐发!
刀势澎湃下,却封天闭地,三刀如波澜起伏,洋洋荡荡,令人避无可避。詹日飞尤其不能退。
他的身后,就是那瘦弱的男孩。
面对这样的刀势,他如何接招?
“嗤”的一声,站在詹日飞身后的男孩的衣襟已裂。强劲的刀风,已将他震得向后跌倒,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幼小的身躯,好象是在这狂风暴雨中将倾的孤舟。
冰冷的锋芒,似是已刺入他的肌肤,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掌日使尖锐的内力,令他的眼睛如被膏芒,再也睁不开来!
朦胧之中,只隐隐约约看到詹日飞手中飞起一道冰色的光芒。
男孩从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会有呈冰色的光芒,而这光芒,居然会是那么灿烂。
刀剑终于相交!
那是冰天雪地般的清澈的响声。
可是这响声又是如此的压抑。
男孩被这并不洪亮的响声一震,竟然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胸口如被大锤所击,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有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臂。
一时间,他只觉得那只手有说不出的寒冷。
(五)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终于醒了过来。头仍剧痛欲裂。
男孩很快就发觉他自己的手臂,被握在詹日飞的左手中。他的手冰冷。
詹日飞仍然站在他的身前。他的剑,却指着地下。
青衣男子仍然站在他的对面。他的刀,也未回鞘,也指着地下。
这两个人,就好象从未动过。
唯一变化了的,就是他的湛卢,和他的长虹贯日,都是离鞘未归。
──难道他二人,胜负已分?
──既然胜负已分,为何刀剑仍不回鞘?
男孩的眼睛看过来,这才发觉一切都是淡红色的。抬起袖子一抹脸,才看见袖子上沾的是血迹。色呈淡红,想必是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只是这袖口沾上的血迹中,隐隐有一丝黑。死黑色。
这不是他的血迹。
──不是他自己的血迹,那又会是谁的?
男孩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正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冷哼一声。
这一哼,就好象走在坟地里听见的鬼哭。
是那对面的青衣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却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想不到你早已经是重伤在身,还敢接挡我的‘千钧斩龙绞’!”
他一句话出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内息猛地似是波涛般汹涌四散,就仿佛他刚才说的话是个引子,立时引发百骸间的巨震。
一口气倒抽上来,顿时带着他后退一步,接着又是后退一步。
他大吃一惊!“千钧斩龙绞”于双方内力相交时,立刻化作冰凌般的千千万万,绞入敌人的体内,是他的必杀技。可是没料到刚才两人以内力相拼,他自己竟然也受了伤!
詹日飞的身躯,仍然直直地挺立在雨中。雾蒙蒙的雨水已经将他浑身浸得透湿。鲜血仍不断地自他的鼻中,口中,背上流出来,随即被雨水冲得淡了。
但是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那男孩的手。他的身躯,仍挡在那男孩的面前。
男孩已经感到他的手渐渐地变得冰一样地冷。
不知是因为这样一个寒凉的雨夜的缘故,还是因为那握着自己手的人,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他对面的掌日使却感受不到。
也许,从詹日飞依然镇静如常的脸上,这青衣男子根本看不到一丝破绽。
“就是受了伤,也能赢你。”詹日飞一字一句地道,“咱们再来。我再接你的‘千钧斩龙绞’!”
没人能接得下他的“千钧斩龙绞”。
“千钧斩龙绞”三招作一势。放眼天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招势,能够盛过它的刚阳雄浑。
眼前这黑衣青年重伤在先,竟然还要再接一次这“千钧斩龙绞”。他的身躯,难道是铁打的?
掌日使死人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人类的感情,那居然是恐怖。
詹日飞看着他,眼睛里面也有流露出人类的感情。那居然是一丝嘲弄的笑意。
谁又说,这两人的对视,不亚于另一种形式的交锋?
青衣男子终于没有勇气第二次使出“千钧斩龙绞”。
他也再没有力气使出来。
他体内的内息翻滚,冲击着五脏六府,几次欲使他呕吐。
他只有退走。携着掌月使退走。
退,就意味着败。
寒水宫的人,在敌人面前,好象从来没有退过。这就好象他的“千钧斩龙绞”,还从来没有使过第二次。
只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次使出他的“千钧斩龙绞”;就象他不能肯定,詹日飞是不是一定接不下他的第二次出招。
而他的伤已经不能再拖,掌月使的伤,更是不能再拖。
他只有走。
寒水宫的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权衡利弊。身为掌日使,他比别人更清楚。
阴沉沉地,他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来的一句话。
“我会再回来着找你的。”
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詹日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他的后背上已是鲜血淋淋,显然是刚才强行挣脱“长相思”的缘故吧?天蚕丝所铸的“长相思”仍然有一节刺进他的后背,所以那男孩轻轻一挣,
就离开了他的掌握。
男孩的神色已变得说不出的冷酷。他没有动,一直在一旁漠然地看着他的挣扎。
虽然詹日飞以一敌二,救下了他,可是在他细细的幼小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激和关切,倒是充满了蔑视。
终于,他蹲了下来,将一根手指轻轻地伸到詹日飞的后背上。他的手指上顿时染上了他的血。
慢慢地,他将那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边尝了尝。
仿佛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似的,他那瘦瘦的满是雀斑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满不在乎的冷笑。
地上的詹日飞却无法看到他的面容,无法听见他的动静。
他仍然挣扎着想爬起来。
──因为他有话,一定要对这男孩说出来。
蹲在一旁的男孩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这倒在地上的人低声道:“你──还不快走?别──别再让他们抓到你。他们伤得不重,还会再来的。”
他本正欲离开,听到詹日飞的话,却是一怔,眉宇间不由得闪过一丝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詹日飞终于能够挣扎着坐起身来。
一抬头,就看见男孩仍旧呆呆地站在那儿。
他的语气中已有了一丝严厉。
“你怎么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