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奇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引起兴云庄和唐门争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天真,詹日飞禁不住苦笑。
“有些时候,我倒宁愿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听了他这话,霍小弟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说道:“你这个人倒是有趣。别人千方百计想知道的事情,你却不感兴趣,可是实际上,你对朝廷和江湖上的事却又好象知道得很多,我此行所遇人中,你还是唯一没劝我回玲珑山庄避一避的人。”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我若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詹日飞苦笑道:“多承高看,只怕今日识得在下,日后反会连累了霍兄。──霍兄,我之所以不劝你回玲珑山庄,那是因为在下大胆猜测,霍兄只怕是已经回不去玲珑山庄的了,不知是也不是?”
霍小弟吃了一惊,不由倒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分明是亲口向他承认了他的推测。
詹日飞缓缓道:“霍老爷子为人何等威严,既然已经答应了襄阳王府的亲事,又岂能纵容下属到襄阳王府寻事?”
“‘阴阳犴’是兴云庄的镇庄之宝,旷世奇兵,就连少庄主霍风纵横江湖十余年,都不见他使过,庞太师慕名求剑一见,都被婉拒。如今此剑,却在霍兄手里。”
“霍兄身怀如此利器,以霍老爷子的缜密心思,以及对此剑的珍爱,怎不能遣人相随保护,可如今霍兄却是孤身一人。所以在下冒昧猜想,霍兄持剑离庄时,恐怕霍老爷子并不知情。”
良久良久的沉默后,霍小弟终于渭然叹了口气:“你只不过比我大了几岁,可是见识料事,却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他的声音中有了一丝艳羡,已是承认詹日飞的推断,不离八九。
詹日飞歉然道:“在下实是无意窥探霍兄家事。只是和霍兄萍水相逢,对霍兄的人品武功,十分钦佩。言谈之中若有冒犯,还请霍兄原谅。”
霍小弟道:“我自然没有见怪。我如见怪,也就不会还在这里和你说话了。”犹豫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到他最想问的话题,“只是詹兄,如今大路已封,追兵密布,这麻烦看来是没完没了了,你打算如何能破围而出?”
詹日飞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牵了一牵。
恍惚间霍小弟似看到有一丝淡淡的,却是满不在乎的微笑在他那苍白的嘴角边一闪而过。再一眨眼间,又以为自己黑暗中看错了。
可是他那份镇定从容,却忽然给了霍小弟说不出的信心。
“他看来必有脱身良策。”心里想着,赶忙献上顽皮一笑,一口气接着道,“小弟现下也是落荒而逃,如今是想脱身之计想得头也破了。你如果有锦囊妙计,可否也教给小弟一二?”
詹日飞微笑道:“锦囊妙计我也没有。只是在下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到京城,说不得,如今只好抄捷径硬闯了。”
他的声音依然云淡风清般平静而坚决,就好象这一路上不论是危机重重的龙潭虎穴,还是雨过天晴的阳关大道,在他看来,都是一样。
霍小弟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道:“你要去东京?那倒巧极了,我也要去东京呢。──詹兄,咱们不如结伴而行。”
他这话却出乎詹日飞的意料,他一怔:“霍兄也要去东京?”
霍小弟道:“不错,我此行,就是要去东京找一个人。”
“不知霍兄到东京去要找谁?”
霍小弟笑嘻嘻的满脸得意:“自然是我那靠山。就如你所说,我已经招了这么多的仇敌,又不能回玲珑山庄,还不赶快去找我的靠山。”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微微发红,声音也低了下来。幸好是在暗夜中,对方多半看不清楚。
等他抬起头来,发现詹日飞正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在他那清澈沉静的目光注视下,霍小弟竟有些心虚。
──难道他已经猜到他的靠山是谁了?
“既然如此,霍兄就请尽快启程。今日得与霍兄一会,是在下的幸事,以后我们倘若还有机会见面,但盼能不是又在木床之下。”
霍小弟有些吃惊地瞧着他:“你,你不想和我结伴一起走?”
他看着他慢慢地,但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一时间仍不相信这是真的。
“为什么?”
──他自幼在玲珑山庄,就从没有被拒绝过。一直是别人求他,却也从未被他拒绝过。
──他自觉欠了詹日飞一份情,好心提出相助照应,却没想到对方好象并不领他的情。
──江湖上的历练,他毕竟懂的还是太少。
詹日飞缓缓地道:“我们分头突围,胜算的把握自然大些。”
“你不是说我的功夫好么?我们一起走,总可以一路上互相协助。我们两个人,对付小邵总是容易些。”
詹日飞沉默着,还是摇了摇头。
──“不止是邵都统一人,还会有别人。霍兄,所以我们还是各自行动的好。”
──“你轻功过人,定能轻易脱险,只是一路上务要小心。”
霍小弟的脸已经变得有些失望。
其实詹日飞所说一切,不是没有他的道理,也并非不是为他着想。詹日飞不与他同行,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若是换了别人,霍小弟多半会一笑了之。
他本不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人。
只是今晚似乎不同。
失去三儿之后,他怕过,怒过,伤心过,怀疑过,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是第一次感到一种失落。好象有一股意气,忽地就冲到了头顶。
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不错,自然还有别人。我惹的又怎么是小邵一人?你是知道我这次惹的祸,实在不小,怕我连累了你,是不是?”
“你刚刚说我的功夫好,都是骗我,你瞧不起我们玲珑山庄的人,是不是?”
詹日飞仍然沉默。
在霍小弟看来,沉默有时就是默认。
他任性地一跺脚。
“好,我又凭什么求人。难道没有你,我还去不了东京?我欠你的这个情,早晚会还你就是。”
说着拱一拱手,人已经冲出屋外。
詹日飞望着他的失望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苍白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憔悴,轻轻地咳了几声,脸上已有了一分歉意。久久的沉默之后,黑暗中响起了他低低的声音。
“真是对不起。”
“可是我实在不能连累你。”
只是霍小弟自然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五)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雨终于停了,惟有风仍旧肆虐地在吹。
清水县的捕头老孟只觉得近日里不知道触到了哪门子的霉星,连喝凉水都塞牙缝。看来说不定真该找城南的崔瞎子批一批这几天的运气。
先是襄阳王府几天前就吵吵着要搜捕王府的钦犯,可是却又不说出这钦犯到底姓字名谁,为了什么干系,惹得不止是王府的禁军,就连赫赫有名的锦师堂里奇奇怪怪的江湖人物,也都出动。然后就是搜捕的官军只珍藏画图,按图索人,却又不按行例行规,张下海捕公文,公开地画影图形地捉人。
老孟的公门饭吃了三十多年,做清水县衙的捕头也做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画图上的人他虽然不认识,可是明明看着却不象什么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居然能闹到堂堂的襄阳王府上下鸡飞狗跳之余,又好象有点偷偷摸摸地来抓人,难道是襄阳王府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人的手里?可是襄阳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向来是襄阳一地的土皇上,这年轻人是谁,怎么会有天大的胆子,动到襄阳王府的头上?
接着便是快天亮,外面仍旧大雨倾盆的时候,他被人从县城东巷的妓女小凤仙的被窝里拖了出来。来人还持有襄阳王府邵都统的手谕,说是要他解一名小榔头山客栈的凶杀嫌犯先到县城,等天气晴了,由他和冯校尉直接送到襄阳王府里去。
等他带了两个捕快,淋得落汤鸡一样赶到二十多里外的小榔头山客栈时,邵都统的人马早已离去。只剩下冯校尉和三名禁军吆吆喝喝,以及一个瘦瘦弱弱,满脸雀斑的男孩。那男孩,居然还是一个哑巴。
一肚子没好气的冯校尉,自然起劲地发作起他和那位已经比他更倒霉的蔡掌柜,真让他觉得这几天世界上所有的倒霉事,就象清水县牢房里的虱子,都找上了他。
等到冯校尉喝完了酒,满脸油光地打着嗝,将那少年哑巴指给他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哑巴男孩衣衫单薄破烂,沾满泥浆,若是在清水县的大街上看见,多半还会被他当乞丐一脚踢开。更何况他没有半点武功,手臂上又受了伤,任谁一根指头戳也戳倒了他,居然会是夜来发生在小榔头山客栈十几条人命的凶嫌?
仔细打量,那男孩的眼睛令他感到一丝奇怪。那里面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里居然会有这种眼神,老孟不由得眨了眨已经被昨夜的烧刀子浸得通红的斗鸡眼,心中起了掂量。
然后就是冯老爷养足了精神,一边剔着黄板牙,一边骑上他的青鬃马,在胖胖的,一脸苦相的蔡掌柜点头哈腰的送客声中,慢悠悠地走出客栈。
老孟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了马匹出来,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山麓崎岖。虽然是雨过初晴,但是在寒风的劲吹下,表面的泥浆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一脚踩下去,常常连靴子都陷在泥里。
道路越发泥泞。清水县的三个人连夜奔波,早已经筋疲力尽。又听说要解的是这个痨病模样的哑巴孩子,更是叫苦连天。
本来人的两条腿,就没有马的四条腿跑得快,更何况是襄阳王府的高头大马。现在这些靠两条腿走路的人中,居然还加了一双细细的小腿。
拖拖拉拉的一条路走了三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路。冯老爷早已不耐烦,骂声更大。
在满是泥泞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被山风吹得透心地凉,听着冯老爷破锣一般的叱骂,再想着小凤仙的温暖的被窝,白腻腻的圆脸,娇滴滴的软语轻声,老孟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所以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口,忽然看见前面有两个人拦在路中央的时候,老孟的火儿当然就找到了撒气口。
“你们瞎了眼啦?没看见官差办案,还不赶快给老子让开路!”
只不过他的嗓门虽大,路中间的两个人,就好象没听见。
两个人依旧站在路中央,动也没动。
两个穿青衣的人。
他们的脸色都充满了风尘,似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但是他们的淡青衣衫,却十分干净,没有溅上一滴泥点。
他们的态度都很平和。
老孟这才发现,两人之中,竟然有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
立刻,所有官爷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臭肉的苍蝇,亮了起来。
女人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淡青长袍,腰间随随便便系了一条五彩的缎带。一头乌黑的头发,也用同一种缎带松松地挽着。
她的眼波轻轻流转,就已是娇媚百生,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在看着自己,不由得身子都酥了半边。
──只因为她在看着你的时候,就仿佛在看着世上最英俊,最体贴的男人。
她的一颦一笑,已经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竟没有人留意,那剩下的一个人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老孟终于咽下一口吐沫,结结巴巴地道:“姑娘拦在路中,不知有何贵干?”
女人吃吃地轻声笑着,低下了头。
她的长袍的领口上,绣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她的领口却如鸽翅般翘起,内中是光滑如玉,吹弹得破的肌肤。
她的脖颈裸露着,即便是在这下午阴韵的流云下,也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逗的邪恶。
“小女子自然是想请各位大爷帮一个忙,也不知官爷们肯不肯赏这个脸给我。”
声音依旧无比妩媚,千啭万啭,直直地渗到人的骨头中去。
老孟只觉得一股欲火,腾地直冲到了头顶。而冯校尉的口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这次抢着问话的,却是他。
“不知,不知姑娘想要我们帮,帮什么忙?”
“我只是想向各位官爷讨一件物事,也不知道官爷们舍不舍得。”
冯校尉拍着胸脯,一口气地道:“舍得,舍得。当然舍得。姑娘你尽管说。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我们襄阳王府拿不出的东西。”
女人抬起头来,只是露齿一笑,眼波一转,冯校尉的魂,已经飞到了天外。
──“可是我只不过是想要各位的脑袋。”
“袋”是开口音。
老孟忽然发现自己的左眼,正在看着自己的右眼。
他正想说,“真是邪门”,却才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已变成了四半。
他意识到人已经被劈成两半时,居然还在想,自己一辈子所有的倒霉事,都赶到今天一天了。
然后就是血雾飞溅。
冯校尉的头飞出去的时候,还来得及看到倒在地上的六具尸首,自己仍然坐在马背上的半截身躯,以及阴云下,那只夹着一条白丝帕,轻轻抹过刀刃的手。
耳边还来得及听见那依旧千娇百媚的声音。
“你的心肠,总是比我的狠。”
“我只不过要的,是他们的脑袋。”
细心地用白丝帕抹过刀刃,然后白丝帕就被青衣男子漫不经心地丢到了地上。
刀已回鞘。圆形的刀鞘。
山路上的泥浆,很快将丝帕浸透,浸黑。然后,血腥气息才在这窄窄的地方,蔓延起来。
“你要的,只不过是他们的脑袋。而我要的,是他们转世投胎,都会不敢靠近我一步。就连做梦,都不敢梦到我的脸!”
就因为如此,残忍,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风依旧裂裂地吹。青衣男子的长袍飞舞。
惨白的太阳,正悄悄地向西移动。
青衣男子的手,正负在身后。
他的冷寂的神色中,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的眼睛。
那眼睛就好象是死人的眼睛,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看着你的时候,也好象在看着死人。
只不过这次他看的,却是仍然站在死尸中的男孩。他的眼珠,居然难得地动了一动。
男孩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风的刺骨,还是这青衣人眼神中的冷寞。
青衣的女人,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仍然是她那千娇百糜的声音传来。
──“你真叫我们找的好辛苦。”
──“如果再迟了几天,就耽误了姥姥的大事。”
──“这次倘若姥姥发起脾气来,可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青白的日光,此时正映在男孩满是雀斑的脸上。
他的脸已抽搐起来。
(六)
霍小弟正在做梦。甜甜的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铺满了花瓣的木桶里,舒舒服服地洗着澡。
淡淡的花香,温热的浴水,软语娇哝的侍女的侍侯,已让他昏昏欲睡,不想醒来。
接着似是一只蚊子飞来,嗡嗡地吵人,于是他“啪”地一掌拍了过去。
他又听见“啪啪”的声响,觉得十分奇怪:这里哪来的那么多蚊子?
这一惊觉,已经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抬头看看太阳,竟然已经偏西。
雨虽然早已停了,风依然裂裂地吹。天上仍然堆着阴云。
然后他又听见“啪啪”两声,被风断断续续地吹送过来。
山坡下是小小的草亭,隐在土岗下。除非站在岗上,草亭就不易被发现。
霍小弟的脑袋,就悄悄地从山坡土岗处探了出来。
远远的山坳处,树林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竟然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男孩子。
只不过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大人。
两个身穿淡青长袍的人。
一个是个子高高,有着一双死人眼睛的男子。
另一个,竟是个女人。
一个领口上绣着一弯月亮,却是千娇百媚,温滑如水的女人。
──霍小弟最讨厌的就是碰见这种女人。
那个青衣男子不说话,突然出手,劈劈啪啪就是十几个耳光,打得那男孩的双颊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他不知是吓得呆了还是傻了,一动不动,好象不敢回避,又或许是在那青衣男子的掌力笼罩之下,根本无法避开。
青衣女子仍是说不出的妩媚艳艳,可是直到那男子住了手,才温温腻腻地不知是对谁说道:“若不是碰到那姓苏的,我们还不知道,咱们看中的东西,连兴云庄和唐门的人,居然也敢动打坏主意。”
回头看看青衣男子,道,“看来寒水宫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马上就要让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又瞥了那男孩一眼,含笑道:“你说是不是呢?你有没有对他们说了你知道的那秘密来呢?”
那男孩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没法子对他们讲话,但是你如想告诉他们,总会有你的办法的,是不是?”
那男孩仍是摇头。
“真的没有?”
那男孩已经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拼命地摇头,不知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这就对了。这秘密,就只能是寒水宫的人才能知道。”
青衣女子懒懒地说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她低下头去,吃吃地笑着,如玉如柔荑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那已经给打得又红又肿的面颊。
“小孩子调皮,出来乱跑,姥姥可是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哦。所以我们出来时,姥姥吩咐过,问你话之前,千万让你别忘了吃药。姥姥说,只有吃了药的孩子,才真的会乖。”
虽然是寒风断断续续地将那女子的话送过来,虽然她的话语仍旧娇柔如水,可是在山坡土岗下的霍小弟,心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只见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只软囊,和一只玉碗。
男孩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和哀求。两条腿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连跑都不敢跑。
眼看着青衣女子自那软囊中倒出一道绿色液体在碗内。液体兀自蠕蠕而动,似是活的一般。
男孩的脸色一时间就好象是死人般苍白。
眼泪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青衣女子将玉碗递给他,仍然是柔柔的声音道:“再不乖乖地喝药,可就会惹得姥姥生气了。你不想让姥姥生气,是不是?”
碧色的玉碗在微微地晃动,原来是那男孩的双手在颤抖。
碗里面蠕动的绿色液体,映着那男孩的嘴唇也在颤抖。
青衣女子冷笑道:“你怎么不喝?这药今天只不过是量多了一些,待会毒性发作起来,也就多痛一些罢了。但是你总不想让姥姥生气,吩咐下更多的法子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不对?”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快,手也抖得更加厉害,却仍然不敢将玉碗里的东西泼了。
青衣男子站在一旁,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却又好象从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或许,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对于他而言,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霍小弟真的忍不住了。
他曾经隐隐听到玲珑山庄的人们谈论起寒水宫的故事。
他记得人们谈到那名字时的凝重的脸色,以及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恐惧。
只是他不明白。
──威名盛如寒水宫者,竟然要用逼人喝毒药的法子来逼问这男孩那东西的下落?
明明知道此刻实在不能再惹上新的敌人,明明知道襄阳王府的追兵就在附近,可是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青衣人这么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
又或许他已经不在乎。
──惹上又怎么样?
──他现在的麻烦难道还少了?
虱子多了就不痒,债多了就不怕。
他的手已伸到怀里。
手指已经握住“阴阳犴”血红的剑柄。
“阴阳犴”墨色的剑刃,已在他的体温下发热,象是渴望畅饮着热血的魔鬼。
他长吸一口气。
他拔剑!
只是他的剑,竟然没有拔出来。
一只有力的手,已经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一惊。
玲珑山庄的绝世轻功,原本就是一叶坠而知于千里之外。
虽然他运以“小楼一夜听花语”来凝神倾听那山坳间青衣女子的说话,可是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一息一动,都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欺身到他身畔而令他不觉?
猛回头,夕阳下,就看见詹日飞清俊而苍白的脸,以及他那云淡风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