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衫少年转过头来,盯着那穆修权的死尸,半天才明白过来。
无缘无故地,这一晚上,就已经招惹了唐门和兴云庄的两大门派。
他叹气。
他年纪轻轻,本不是叹气的年龄。
江湖的经验,他终究还是太少。江湖的人心,他终究还是不能明白。
他环视四周,眼睛中充满了疑惑。是谁掷出的短戟?既然已经两次出手,为什么不与他相见?
目光所及,见到的,只是远远的,萎缩的十几个看客的脸,在他的目光下,都缩了一缩。
再回头,他的爱犬,仍躺倒在地。那自童年就在一起的游伴,此刻却阴阳相隔。一时间,恍然觉得这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
轻轻地来到三儿身边,吩咐道:“掌柜的,就麻烦你将它掩埋了吧。它身上有毒,你们还是小心一些好,不要触到它身上。”
右手一扬,一大锭银子,“哒”的一声,落到柜台上。
一低头,一滴泪水,已滴到冰冷的地上。
胖胖的掌柜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公子请放心。我先让夥计将它抬到后面,等雨停了,就葬在院子后的山上。”招呼几个小二过来,寻了几块木板,将三儿的尸体搬到了木板上抬走。
等黄衫少年回过头来,竟发现那瘦弱的男孩在混乱中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咦”了一声,两条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四处搜寻之时,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蹑手蹑脚地往院里的大门处走去,分明是想趁乱逃走。
他正要追上去,那男孩“啊”的一声惨叫,一个跟头,倒跌了回来,似是在大门口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匹青鬃马已是旋风般地冲了进院子来。后面跟着的,是十几名差兵。
青鬃马上耀武扬威地坐着的人,尚未下马,已经大声武气地叫了起来:“我说老蔡啊,这么大的雨,你还在屋里坐着,你的狗腿难道断了不成?我的这些兵,已经在雨里淋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快些烧了姜汤和热水来!──咦,你这痨病小鬼眼瞎找死啊,就往大爷我的马上撞!”
胖胖的蔡掌柜陪着笑,已经点头哈腰地迎了出去。只不过他的笑僵硬在脸上,实在比哭还难看。这一晚上,他遇到的倒霉事,的确实在太多;他陪的笑,的确也已经太多。
“原来是襄阳王府的冯校尉冯大爷!冯大爷早晨刚刚光临小店,老蔡没想到您会再来。──老蔡正要报官,可可的您就来了。您这可不是活神仙,未卜先知么?”
“什么?报官?我说老蔡,我冯韶可是堂堂的王府校尉,这几日为了追查王府钦犯跑得腰杆都细了。你怎么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给我添麻烦?”
“大爷,不是小事,是杀人哪。十几条人命呢。”
挺胸叠肚地,冯校尉已经翻身下马。客栈的小二早慌慌张张地跑到雨中,将他的马牵到了马厩。
“反啦反啦!这里虽不是襄阳,毕竟也属于襄阳府的治下,竟敢有人作科犯上!──凶手何在?”
那冯校尉正要踏进客栈的大堂,一瞥眼,见到一个短袄黄襦的少年,撑了一把竹伞,自大堂走了出来,将兀自躺在泥浆中的那个险些就成了自己马蹄下的“痨病小鬼”的孩子,搀了起来。
他的一双鱼泡眼不禁眯了起来,大咧咧地道:“老蔡,这兔儿爷,不是你客栈里的人吧?”
黄襦少年双眉一挑,脸上杀气一现即逝,转身携了那男孩进了大堂。那冯校尉给他的目光一扫,不禁一噤。客栈的掌柜忙道:“这位公子爷的确是小店的客官;──冯大爷,您还是快到大堂里看看吧。”
那冯校尉还待再问,却见那少年气度不凡,服饰华贵,衣襟上的那粒珍珠闪闪发光,显然是有些来头,迟疑了一下,将一句叱喝吞到了肚子里。这股气自然就发作在胖胖的蔡掌柜身上:“老蔡你催命吗?”
一边发作老蔡,一边带人踏进了大堂。
血腥气迎面扑来。
那冯校尉很快就见到了兴云庄的众人的尸首!
他不禁一怔!
身在权势赫赫的襄阳王府,经历多少战阵杀伐,见到堂内的惨状,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反了反了!杀,杀人犯在哪里?”嘴上兀自强硬,膝盖却隐隐地开始发抖。
蔡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问那杀了这些人的人?──他们已经走了。”
那冯校尉顿觉如释重负。他用力一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你,你怎敢放走人犯?”
蔡掌柜吓得禁不住“扑通”跪倒:“冯大人,冤枉啊!那三人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小民怎么挡得住啊,这里一众客官都可以为小民作证,还请大人详查!”
“我说老蔡,你怎么吓成这样?冯大人也不是专门怪罪你嘛。”
一个差役凑过来,踢了蔡掌柜一脚:“快起来吧!赶紧把你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多说几句好话,冯大人也就不会见怪了。”
蔡掌柜应承着去了。
那差役又凑到冯韶身边,陪笑道:“冯大人,邵都统就在左近;既然此地发生凶案,难保和那王府的钦犯搭不上关系,何不顺便请他来查断,也省得大人劳神了。您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冯校尉。他一迭声地道:“有理!有理!来人,来人,快点起冲天信引。”
早有兵丁答应一声,取出一只引信点燃,走到院子中。只听“嗤”的一声尖锐的啸响,一道红光刺破了雨幕,在漫天风雨中,幻化作一支巨大的白色长剑形状,久久不散。
那黄衫少年原本不屑与官兵纠缠,正要拉着那男孩离开大堂,回他的房间,可是见到那只信引,却不由一怔,居然又坐回自己在屋角的位子上。
冯校尉早已招呼手下的差役将尸首清理到一旁,自己则大剌剌地拣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厨房的小二已将灶火烧得热热的,接着奉上姜汤和热茶。蔡掌柜亲自应酬,吩咐着厨房准备饭菜好酒。
一时间满屋的血腥气息散尽后,已为炒菜的香气取代。差兵的喧哗,已压过了屋外的风雨声。若不是墙角的尸身,任谁也不信这里刚刚发生一场令人眩目的恶斗。
蔡掌柜一面往上端着酒菜,一面陪着笑,道:“冯爷,您这信引放出,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贵客光临?小店也好早点准备,及时接应。”
听见他的话,冯校尉的方脸,早已仰到天上,大声说道:“那是自然。少时待到他来时,你可要小心侍候。老蔡,他官阶显赫,可不象我这样好商量啊。”
蔡掌柜忙捧了一壶刚刚烫得热热的酒过来,为他斟上,小心地道:“冯爷,您的这位贵客到底是谁?您也说出来让老蔡长一长见识。”
冯校尉吃他的马屁拍得舒服,更是得意,大声道:“这位爷嘛,当然就是咱们襄阳王爷麾下名列第一的‘血无痕’邵继祖,邵大人!”
他话音刚落,“噗”的一声,黄衫少年一口酒已经扑了出来,想是呛到了喉咙里,一时间不停地咳嗽,脸已经涨得通红。
又听冯校尉续道:“这邵大人不仅官声显赫,武功盖世,而且又奉了皇帝的谕旨,不日就要迎娶玲珑山庄的玲珑小姐。若不是为了搜查这襄阳王府的钦犯,他老人家也不会降尊纡贵,来到左近。待得他到来,你可要打叠起精神,好好侍候。”
旁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他的牛皮吹得滔滔不绝,那黄衫少年的脸却越来越苍白。
自从那冯校尉嘴里吐出了“邵继祖”三个字,他就好象见了鬼。
那瘦弱的男孩就坐在他身边,身上的泥水还在往地下滴,小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忍不住觉得好奇。
──这黄衫少年纵是遇到强敌,也是笑眯眯的好整以暇,为什么听到“血无痕”邵继祖的名字,就如同听到了克星一样?
他却不知道,此刻这黄襦少年心里恨不得立时拔腿逃之夭夭,但是这少年亦知此刻若是离去,必然引人注目。当下仍然举酒自斟,强作镇定,只是手却已不禁微微发抖。
正在这时,风雨之中已经有一阵马蹄声远远地传来。
听这声音,分明有数十骑向这客栈驰来。客栈大堂里的人们立刻静得只能听到风雨的呼啸。
马蹄声越来越近,却听不到人声喧哗,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转瞬之际,人已到门口。
冯校尉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道:“这一定是邵大人带着精骑到了!”说着站起身来,拉了蔡掌柜,与一众人等前去迎接。
那黄襦少年等的就是这个众人出出入入时的混乱机会。
他冲那男孩伸出手指“嘘”了一声,趁着混乱之际,已展开轻功,向客栈里面疾避而去。──既然出口已被封堵,自然只好到客栈里头避上一避。
黄影一闪,矫若惊鸿,踪影已逝!
(二)
那黄襦少年见势不妙,急急地往客栈的厢房处避开。急切之中,连推了推西边的数道房门,却发现房门已锁。
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嘈杂,伴随着官兵的吆喝和脚步之声,以及兵器撞击之声,似是已经展开了搜索。
那黄襦少年心中更急,他突见院子角落有一间小屋,忙疾掠过去一推,发现房子尚未上锁,立刻闪身窜进房间内,关上了房门。
环视四周,房间内空空荡荡,无处可以藏身,顿时急得一身冷汗。
此时外面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响,他越发着急,索性一低头,一咕噜钻进了床下。
木床巨大。床帷低垂到地,床下虽然阴暗,但尚有余地。
他一钻进床下,立刻往墙角处爬去。
忽然觉得脚下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床下竟然已经藏有他人!
刚要惊叫,一只手伸了出来,就在这黑暗之中,不差分毫地掩住他的嘴。
他浑身一颤,心中更惊,百忙中用力一甩。
床下空间甚小,虽然那只手认位又出奇地准,但是却似乎没有什么力气。他这一甩,居然就给挣开。
这少年万没料到千巧万巧,这床下另有他人,想回头去看时,两根冰冷的手指已经快如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颈后要穴,凝而不发。只听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说道:“嘘,别作声!”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就被“砰”地一脚踢开。跟着便是几双靴子踏进房来,四处游走翻找,似是寻找什么。接着两柄刀就探进床下。所幸这木床甚大,并未刺到床下躲藏的二人。
只听一个兵丁道:“外面正下着雨,但这屋内却没有一个脚印,这里也不象进来人的样子,不用再搜了。”接着脚步声起,几个人已然离去。
黄襦少年忍不住心中得意,心想自己的轻功踏雪无痕,骗这些人自是绰绰有余。但随即想到搭在自己颈上的手指,心又凉了下来。
又过了好长的一会儿,院子里静了下来,想是客栈里的众人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皮靴踏在地上的积水上发出啧啧的声音,显得来人气势不凡。
半晌,只听见一个声音缓缓地问道:“你们可找出些那人的线索?”
这声音微微嘶哑,却十分粗重。厢房里的床下,那黄襦少年身子忍不住一颤。
早有旁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店中的小二认出了画图中人,可是我们在这里搜遍了,也没有查到那人的行踪。或许那小二认错了人?又或许那人杀完人后就早已离去?”
先一人久久没有说话,似是沉吟了半晌,说道:“依我看,客栈里那些兴云庄的人,不是他杀的。”
又一人道:“大人何以见得?”
先一人道:“他与兴云庄的人素无仇怨,怎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以他此刻的情形,必要遮掩踪迹,尽快脱身,又怎能招惹上新敌?何况,你们没见死的人中的都是刀伤,不是剑伤?那些伤口发蓝,多半便是唐门的毒刀。”
后一人道:“只不过,唐门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先一人慢悠悠地道:“唐门的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襄阳王府位高权重,锦师堂中也有唐门子弟,他们此刻,绝不是冲我们来的。我唯一怀疑的,倒是穆修权中的那一戟。”
后一人道:“可是属下早已盘问过那蔡掌柜,当时大堂之上,无人看见那短戟自何处而来,就好似鬼魅一般从天而降。”
先一人道:“我之所以怀疑,实是那一戟的力道十分怪异。”
后一人道:“请问大人尚有何顾虑?”
先一人道:“这短戟沉重,乃是葛云飞的家传兵器。穆修权身为兴云庄的二当家,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若要掷戟杀他,出戟必快,是以力道必须雄厚。可是穆修权所中的那一戟,却仅仅入喉三分,没有穿喉而透。这分明是有人以巧劲用那短戟杀人。而使得出如此巧劲的,武功必已是出神入化,那又为什么枉费周折,不直接以强力杀他?”
后一人道:“莫非是这人故意掩盖武功的路数?”
先一人沉默了一刻,终於缓缓地道:“也许是这人已经使不出强劲的招数,只能以巧劲杀人。”
那黄襦少年屏息听到这里,头脑中念头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只听后一人道:“难道大人怀疑除了唐门的人,这其中另有他人?”
先一人“哼”了一声,仍是缓缓地道:“是不是另有其人,此刻难以速断。你我如今怀有王爷严令,不能为枝节耽搁,还是拿住那人的正事要紧。以我所料,那人必定走不远。此间连日大雨,山道崎岖,何况我已经请王爷班下严令,所有出城之路已断。王爷的近军,已守住所有驿站。所有马市,也一并停市。他既便要走,也是插翅难飞!”
那黄襦少年听到这里,更是禁不住心中连连叫苦。驿站已封,大路已断,如何能赶到他此行的目的地?何况骡马集市也已停市,连代路的马匹也会买不到。他的心神大乱,后面的话就再没有听见。等他回过神来时,外面已经是人喊马嘶,嘈杂作一团,显然是官兵正在离去。
又过了半晌,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与风雨声混杂在一处。再后来,除了风狂雨啸,一切都静了下来,店小二嘟嘟囔囔地走进来锁上了房门。
那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待店小二走远,身子一缩,立刻向前电射而出。他心中早已经算好了身后那人的所有出手方位,就是拼着受伤,也不愿受制于人。奇怪的是,那只按在他颈后的手,却并没有顺势按下来。
那少年一旦脱困,立刻翻滚到床外,双手一分,那木床眨眼间就不动声响地裂成两片。他压低了嗓音,喝道:“你是谁?!”
一个人慢慢地从分裂的木床边站起来。
尘灰飞扬之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见到他身穿黑衣,左手中提了一只宽大的竹笠。
那少年一怔:“是你?!”
然后就是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适才多有冒犯,实是情非得已,还请公子海涵。”
黄襦少年后退了两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眼前,只是闪动着一幕幕的画面。那些画面,仿佛活了一般。
──葛云飞脱手而出的右戟。
──那刺得人的皮肤都发痛的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轻描淡写般地一招的镇定的手。
──持戟的手。
──手臂上覆盖的黑色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宽大的竹笠。
──穆修权那凸出的眼睛。
──插在他颈部的右戟。
他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是你?!”
溅起的灰尘已经飘散开。
那人赫然就在眼前。
他的年纪很轻。
他的脸庞苍白而消瘦,显得十分憔悴和疲倦。
只不过纵是憔悴与苍白,也掩不住他那剑眉朗目下的丰神都华。更有一番沉静从容,自那清俊的面容中隐隐的含而不露。
──“你是谁?”
──“接下葛云飞的‘撒手戟’的是不是你?杀了穆修权的,是不是你?你怎么也躲在这儿?”黄衫少年不喘一口气地问过来。
黑衣青年却只是温文尔雅地一笑。
“在下无名之辈,姓名实是不值一提。这位公子却想必非同凡人。旷世奇兵‘阴阳犴’就在公子手中,你那‘惊鸿一瞥’的轻功又出神入化,公子想来和玲珑山庄必有渊缘。可否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听他说得恭谨,那少年忍不住得意起来,一时间竟已有点飘飘然,浑没意识到他对自己的一连串问题都避而未答。
“你居然连阴阳犴都知道?看来就是不告诉你,你迟早都会猜出来。”
他的大眼睛转了转,“我,我,我姓霍,我叫霍小弟。”
又笑吟吟地一扫他的脸,“索性实话告诉你,霍小弟可不是我的真名噢。好啦,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呢?你是谁?”
看着他的顽皮,那黑衣青年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一抹淡淡的却是轻松的微笑:“果然是和玲珑山庄的霍家大有渊缘。霍兄,我姓詹,名日飞──索性也是实话告诉你,这可也不是我的真名。”
(三)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地相视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外面追兵密布,风雨交加,山城欲摧,在这间暗暗的小屋里,却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地弥漫起来,令人不由自主有了一丝留恋。
霍小弟的心中,已经有了太多的疑团了。他瞪着他道:“你的武功很好啊!你为什么要躲小邵?”
此时恰有一道闪电在屋外一过即逝,在刹时间将他脸上那副“不搞清楚不罢休”的神气映得清清楚楚,那对兔子牙也越发白白晶晶地闪亮。
詹日飞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大清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有些奇怪:“霍兄所说的小邵是谁?”
霍小弟道:“就是刚才在院子里说话的邵继祖呀!你难道不认识他?──咦,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躲他?”
只听詹日飞喃喃道:“原来他就是邵继祖。──霍兄,在下只是久听说起他的英名,却从未见过他。霍兄叫他小邵,想必一定认识他了?”
一时只觉霍小弟如此亲昵地称呼邵继祖,似是与他应该十分熟识才是;既是熟识,霍小弟又为什么要躲他?
霍小弟恨恨地道:“我虽然认识他,却不一定是他的朋友!”
他嘟着嘴又补上一句:“再说,小邵有什么了不起?认识他是因为他自家祖宗的坟头冒了青烟,他前几辈上烧了无数的高香。”
詹日飞道:“霍兄武功出众,适才对阵唐门‘无佞堂’的高手兀自谈笑自若,听霍兄的口气,也并不把那邵都统放在眼里,是以在下只是奇怪,霍兄要躲那邵都统,莫非是曾经得罪过他?那邵都统的武功,难道竟是如此厉害?”说到这里,他心念一动,
“又或者霍兄不止得罪他一人,莫非是──”
霍小弟撇一撇嘴,张着亮晶晶的兔子牙,截着他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不错,我不只是得罪了小邵,我已经连他的主子襄阳王爷都得罪了。你没看见这到处的王府的差兵,分明是在找我的麻烦,──他们还居然藏了我的画图到处给人看!”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咬牙切齿地道:“这死小邵!我打又打不过他,只好逃,没想到他居然调了襄阳王府的人马死死地追了来。”
詹日飞的眉头微微一皱,不由自主地重复道:“──他们藏的是你的画图?”
随后,他的眼睛里忽然慢慢地涌上一种笑意。
只是这笑意一闪即逝,因为他立时想起一事。
一件与眼前的情形不符的事。
──“霍兄,你说你得罪了的是邵都统和襄阳王爷?可是那邵都统不是要在近日迎娶贵庄的玲珑小姐么?据说还是襄阳王爷亲自保的媒,圣上的御旨,怎么霍兄还要找他的麻烦?霍兄自己难道不怕霍老爷子怪罪?”
霍小弟就怕他提起这件武林中已是人人皆知的大事,已经忍不住头大如斗,头已经摇得好似货郎的手鼓:“我找他的麻烦,就是因为气不过他的这门亲事。──我们玲珑山庄的玲珑小姐冰清玉洁,怎么会看上小邵?别说是襄阳王爷保的媒,就是当今皇上也不行!”
他那孩子气的话,让詹日飞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但是随即他的笑容骤敛,暗中似有一声抑制住的轻咳。
这一番说话,似乎已令他更加疲惫,于是他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思量着,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小心。
“我听说那邵都统英俊不凡,又是文武双全,宦途畅达。江湖上传言,他和贵庄的玲珑小姐应该是一对璧人。再说,男女有别,玲珑小姐足不出户,霍兄又怎知是贵庄的玲珑小姐看不上他?”
霍小弟脸色忍不住一变,气急败坏地道:“你又没见过小邵,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英俊非凡,文武双全?到底是你从玲珑山庄出来的,还是我从玲珑山庄出来的?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知道我们玲珑小姐看不上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来找他算帐,替我们小姐出气。”
屋里虽暗,他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出詹日飞微笑不言,似是心中不信,只是不说而已。
不由自主地火往上冲,脱口而出道:“我找他的霉气,只因为我们小姐心中,已经有了人了。别说是小邵,就是唐门的小唐,也一样白费心思!”
他这话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一口气说出来时,居然觉得说不出的痛快。但是话刚刚出口,旋即又后悔。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地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话来?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一时间十分尴尬。
詹日飞见话已渐涉及他人隐私,不宜再问,又不想看他的难堪,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就闭了嘴。
霍小弟的脸只是红了一红,马上回复了正常。暗色中,他的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仍是一副不讲理的样子:“你在心里暗笑什么?”
又眨眨眼,一口气地问道:“我是打不过小邵,那你又为什么也藏在床底?难道你也得罪了小邵,所以要躲他?”
“你的武功不错嘛,居然能单手接那葛云飞的脱手绝杀。”
“你和他多半有的一拼!你不是没见过他么,该不会是怕成这样吧。”
詹日飞那清俊的笑容中已有了点自嘲和促狭。“霍兄只怕是太高看我了。能和这样的对手过招,想来必定是件快事,只是在下有难言之隐,现在和他拼是拼不得了。”
见到霍小弟仍然不罢休的模样,又淡淡地一笑,说道:“不错,实不相瞒,我也和你一样,不仅得罪了邵都统,还得罪了襄阳王爷。”
霍小弟顿起惺惺相惜之感,点头道:“我也不笑你了。襄阳府的人的确不好惹。你可没有看到小邵出剑时──”说到这里,忽又住口,觉得刚刚大言不惭地把邵继祖贬得一无是处,此时却谈论他的剑法,岂不让自己很没面子。
看了他一眼,终于不情愿地道:“只不过,你明知襄阳的追兵就在附近,还出手替我挡穆修权的一剑。我还没谢你呢。”
詹日飞却道:“可是霍兄也明知襄阳的追兵就在附近,仍然出手化解有可能伤及无辜的飞戟,又出手相救那就要丧命在葛云飞手下的孩子,这份侠义,在下怎能不敬佩。霍兄此时言谢,可就见外了。”
霍小弟忍不住高兴起来,可是他的大眼睛转了转,却仍不放过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又怎么知道穆修权要暗算我?”
詹日飞轻叹道:“江湖中人心之险恶,有时候实是难以想象。穆修权实在是非杀你不可。霍兄轻功绝世,他既然要杀你,就只好暗算。”
霍小弟摸摸脑袋,仍是百思不解:“我又不认识他,又为他兴云庄解了难题,他为什么不承我的情反而杀我?”
詹日飞道:“只因他已经认出霍兄来自玲珑山庄。霍兄手持‘阴阳犴’,又身怀那‘惊鸿一瞥’的绝世轻功,穆修权见多识广,自然料定霍兄必是玲珑山庄的贵介。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暗中争斗,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
霍小弟喃喃道:“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争斗?这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起?”
詹日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黄襦少年明明身负绝世武功,可是说话之间,天真烂漫,似是对世事一窍不通。玲珑山庄威名极盛,怎么能让这种人行走江湖?
霍小弟又道:“即便我是玲珑山庄的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何不顺水人情一番,为何一定要杀我?”
詹日飞听他说得天真,叹道:“倘若江湖上人人都如霍兄这般,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分争了。”
──“此次兴云庄的三庄主,以及他的随从尽数死在唐门‘无佞堂’三杀手手中,已经令兴云庄输了一仗。而你又折了唐门三人中的首脑,他只有杀了你,以后才可以重新扬眉吐气,压玲珑山庄一头。”
──“霍兄既能看到‘龙虎榜’,玲珑山庄与唐门的交情也该不浅,更何况,霍兄又同时出现在劫宝现场,必令他怀疑霍兄也欲对他兴云庄志在必得的东西染指。”
──“既然今日无论杀不杀你,都会和玲珑山庄结怨,不如就索性先杀了霍兄,省得日后与玲珑山庄一战时,还要多费一份功夫。所以他就非杀你不可。”
霍小弟的一双大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一种奇怪的神色。他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你在暗中以葛云飞的右戟杀穆修权,就是为了吓走焦朝贵,令他不在穆修权死后,再找我的麻烦,对不对?”
──“我只是听人说起人心的歹毒,有时胜过蛇蝎,今日居然碰上了。”
──“只是你怎么猜得到这一切,你难道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说到后来,已经是展颜微笑。似是觉得这件事十分好玩。所有的不愉快,对他来说,早已烟消云散。
詹日飞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我虽没有见过他的人,却认得他的剑。在江湖上久了,这种事也就见得多了。”
──“霍兄,焦朝贵的兴云庄何等声势,若不是今晚他过于托大,只和穆修权两人前来接应,又连折左右臂,势单力孤,只怕不能如此轻易即退。他走时的心慌意乱,多半是装出来的。”
──“兴云庄中高手如林,又有马朝贤在朝中作靠山,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霍兄的麻烦,只怕从此源源不断了。以后行走江湖,还请多加小心。”
霍小弟一怔:“好狡猾的老狐狸!”又撇撇嘴,“他在朝中有靠山,这有什么了不起?我难道就没有吗?”
他圆圆的脸上满是不服气:“马朝贤是谁?他兴云庄的这个靠山,怎能比我的还硬?”
(四)
詹日飞道:“马朝贤掌四值库,虽然是内职,却是杭州霸王庄和洞庭兴云庄两庄的靠山。他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如果霍兄没有得罪襄阳王爷,说不定还有转回余地,只是──”
霍小弟早已截住他的话头,笑吟吟地道:“这个你且放心,我的这个靠山,可不是玲珑山庄的靠山。这一点你千万别弄混了。”
“既然如此,在下可就多虑了。”詹日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霍兄,现在差兵已撤,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霍小弟忙道:“怎么,你要走?”
詹日飞道:“在下急需赶路,怎敢再多打扰霍兄,既然迟早要分手,不如就此别过。只是我与霍兄虽是萍水相逢,但却有一句话,不知霍兄会不会见怪?”
霍小弟笑嘻嘻地道:“那你就不妨说来听听。若是不当讲的话,我不会不听吗?”
詹日飞越发觉得这少年精灵古怪。他明明聪明,却好象对人情世故很不了解;他天真自傲,却不懂人心之险。他和他那只招摇撞市的狗行走江湖到现在,居然一帆风顺,逢凶化吉,倒也真是奇闻一件了。
于是微微一笑,道:“霍兄,那兴云庄的男孩是此次唯一的幸存者,不管他是谁,唐门和兴云庄就算不怀疑那东西是霍兄拿了,也会怀疑到他身上,必定千方百计地逼他说出那东西到底藏在何处。兴云庄明知襄阳府的邵都统已与玲珑山庄联姻,还敢对霍兄动手,说明此物必是贵重之极,霍兄千万小心了。”
霍小弟眼睛古碌地转着,自然是好奇心下,还在动那东西的念头。可是这话又怎能对詹日飞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