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是病疯起来真要命

富春山居 扫雪煮茶 第1页,共2页

耀祖挨了打卧床上,一则皮肉疼紧,二则心里气闷,看哪个都不顺眼。黄氏脚步儿重了,要骂,儿女跑来跑去,要骂,茶冷了风大了,要骂。他们长女玉珠已经十一岁,捧了一碗热茶与爹爹吃,耀祖尝了一口嫌烫,一把推开女儿,玉珠跌破了手掌。黄氏与女儿上了药,打发她出去玩。玉珠手疼,心里又觉得委屈,独自一人走到夹道里,蹲墙根底下哭。

她这里哭了半日都不见人来管,早有人禀报柳氏知道。碍着耀祖难缠,柳氏待不想管,到底怕孩子哭坏了,便亲自走来,问她:“玉珠,你是不是哪里疼?”

玉珠将手亮与祖母看,道:“也不是很疼。”

柳氏因她哭了半日也不见她母亲来,怜她无人疼爱,便拉着她手到梧桐院去,与她洗脸梳头,又与她果子吃,叫人带她去找小姑姑玩。

英华本是个静不下来人,这几日却安静很。依着母亲吩咐,她只每日早饭后去嫂嫂面前问候哥哥一声,便足不出户。她家看书闷了便蹲马步写字,再不然还能给梨蕊打打下手分个丝线,倒也能自得其乐。玉珠进门来,看见小姑院子当中蹲着马步儿练字,惊奇都走不动路。

带玉珠进来是个小丫头子,走到梨蕊跟前说:“太太说让孙小姐和小姐玩会。”便对着英华万福一下走了。梨蕊忙站起来给玉珠行礼,拉她到树荫底下坐,英华便叫人取果子与她吃,又与她几本书看。玉珠坐得一会,害怕母亲找她,辞了小姑回家,英华又叫个婆子送她回去。

梨蕊生得肤白胜雪,杏眼柳眉,极是美貌。因着她生得美,又是二少爷中意人,自耀祖兄弟几个搬来之后,柳氏都着意不让她出英华这个小院子。梨蕊本是个聪敏女孩儿,省得柳氏心意也不曾出过院门。玉珠见得这样一个美人儿,回家便当个稀罕事说与母亲听:“我方才到小姑屋里耍。小姑屋里藏着一个天仙似大姐,便是爹爹画美人图,都画不出那样好看。”

黄氏还罢了,耀祖以善画美人闻名于富春,人都说他画美人比真人还要美,女儿这般说话,惹得他大怒,喝道:“胡说,只比桌子高一点小人,你晓得什么叫好看。”

“是真好看,”玉珠哆嗦了一下,低下头看脚尖,犹低声道:“是真好看。”

“孩子懂什么,”黄氏把耀祖夹被掖好,笑道:“你画美人天下无双,我也不信天底下会有生得那样好人。玉珠,你去看看鱼肚汤好了没有,若是饿了,先拿汤泡饭吃半碗。”

耀祖闷闷不乐,半日都放不下人生得比他画美,便和黄氏说:“把那个丫头喊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天仙似大姐,生得什么模样。”

耀祖家向来说一不二,若是不依他必然淘气。黄氏顺着他也习惯了,因玉珠记不得那丫头名字,就让玉珠去喊人来。玉珠便跑到英华院子里,对低头绣花梨蕊说:“我爹爹叫你去,要看你。”

梨蕊愣了半日,扭头看英华。

英华也愣了半日,问玉珠:“小姑问你,你爹爹为什么叫她去?”

玉珠便将缘故说了,扯着梨蕊要她就走。英华晓得大哥性子别扭,若是不让梨蕊去,不晓得又会闹成什么样。大哥卧病床,倒不怕他对梨蕊做什么,便点头道:“正好大嫂早上说天王补心丹方才找出来了,你就送过去罢。去回,我这里还要使你去隔壁送东西呢。”

梨蕊虽然不想去,也晓得由不得她不去,低着头进屋取了装丸药小瓷瓶,默默跟着孙小姐出去了。

英华待她们出了院门,招来个嗓门大小丫头海棠,吩咐她:“你后面跟着,要是你梨蕊姐姐被人欺负了,就大声喊起来,我们去救你们。”

那海棠才十岁,还不大懂事,小姐这般吩咐,她就依言而去。过了一会,海棠兴冲冲跑回来道:“哎呀呀,大少爷院子里给梨蕊姐姐画美人行乐图。”

英华失笑道:“我大哥还这等风雅,他不是卧床不起么。你再去院门外等着,若是你梨蕊姐姐不耐烦,你就进去说是我有事使她,喊她回来。”

海棠答应一声,飞又跑走了。英华也自好奇,然她实不想和这个大哥多打交道,便提衣上,自二窗楞里朝外看。

果然耀祖院子里当中摆着一张大画案,各色颜料碟子排了半案,又一张极大绢铺案上,耀祖穿着一件极薄罗圆领衫,光着头,趿着鞋,伏案上挥笔。梨蕊端坐他对面一张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柄圆扇。黄氏正房廊下做针线,侄男侄女俱都老老实实坐母亲身边。

暮春太阳光透过浓密树冠,青砖地上留下一个个铜钱大小明亮光斑。耀祖神情是陶醉中带着幸福微笑,和平常横眉冷脸完全两样。英华突然发现,原来大哥眉眼和二哥是一模一样。想到二哥,英华愣了一会,默默下把梨蕊还不曾做完护膝捡起来。

耀祖东边院子里画美人行乐图,东院里鸦雀无声。西院两位堂少爷听惯了东院热闹,突然听不见动静,兄弟两个反到不放心了,耀廷就说去看看。他出来看见院门口扒着几个小丫头看东院热闹,见他过来一哄而散。耀廷就凑到小丫头站地方往里瞧,原来耀祖哥又画美人儿。偏那个美人儿是背对着他。耀廷少年心性,非要看美人儿长得什么模样,又跑回自己院里,顺着东墙根一棵杏树爬了上去,正好看见梨蕊明艳侧脸,惊为天人。耀廷失魂落魄滑下树,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圈,一头撞到院门上,疼得他嗳哟喊出声来。

耀文出来看,兄弟额头上撞出好大一块红肿,蹲地上叫疼。他便撩起衣襟盖伤心,一边揉一边问:“这是哪里碰?”

耀廷指着东院,丝丝吸着冷气说不出话来。耀文顺着他手指去看不过一堵白墙,他是功名心切人,兄弟原是自家撞,他安慰兄弟两句,便拉着兄弟去用功。耀廷魂不守舍看了半日书,瞅哥哥不留神又溜出来爬到那边树上看,正好看见美人儿出门。

耀廷常和哥哥到耀祖哥家耍,晓得他家从前是没有这么个美人。搬到梅里来才有,想必此姝不是二叔侍儿,就是堂妹婢子。若是二叔侍儿,耀祖哥也不敢与她画行乐图,是堂妹使女,那还有几分指望,耀廷越思量,心头越发火热。目送梨蕊倩影消失夹道里,他自坐树上寻思怎么和二叔开口求得此婢。

且说姑太太带着文才另觅了屋子里,十文钱托了个走乡串镇货郎与丈夫捎信喊他回来。张伯远来家看着儿子用了几天功,因县里学宫有文会,问姑太太讨了几百钱去县里。父亲一走,文才便似小鸟离了篱笼,随指了个借口说是有本书落耀廷表哥那里要去取,和母亲说了一声,便出门。

春天将逝,绿荫砸地。虽然日头晒得人面皮发烧,张文才却觉得心似翠柳间黄鹂,恨不能放声高歌。他兴冲冲走到王家大门口,又觉得空手到舅父家不好看,又绕回镇口去,十文钱换了半篮下樱桃。

王翰林一早去了书院,老爷虽然不家,守门也丝毫不曾为难,连禀报都省了,让张文才进去。张文才一路儿走,一路儿心似小鹿乱撞,还不曾到梧桐院门口,已是两脚发软。恰好老田妈路过,看见表少爷过来,忙过来问好。文才便请老田妈把樱桃送去梧桐院,说他还有功课要请教耀廷表兄,候舅舅回家再来请安。

strongauzw.com/strong老田妈也曾青春少女过,对姑娘和小伙那档子事心里有数。表少爷连要问小姐订亲了不曾话都喊出口了,必是为了英华才来。她服侍了柳氏几十年,自然晓得柳氏心意,张文才既然不提旁,她也不多话,接了樱桃进梧桐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