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过程抓住那人的脚脖子,只一拉,小伙子一屁股摔倒在泥水里。
“张叔!张叔!拴木哥!”小伙子倒地后就喊,“有人起屁了!有人起屁了!”
孙过程想,这小子是山东口音啊,怎么知道东北黑话?在北京他认识几个东北来的拳民,他们把“闹事”叫“起屁”。
从暗黑的粮仓里走出来两个男人,边咳嗽边喊:“牛子,天塌了?”
牛子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孙过程,“他跑我们地盘上烧纸!他还打我!”
孙过程还蹲着,用路边捡到的树枝扒拉火纸,背对身后的人说:“家兄生日。冒犯各位,请多包涵。”
一个人说:“你哥生日,你烧什么纸!”
“家兄命短,不在了。”
“人死为大,你先烧。烧完了说。”
“张叔,他还打我!”
“闭嘴!”张叔说,“找件干净衣服换上。”
孙过程没起身,也没抬头,直到把所有的火纸都烧完。小伙子踢踢踏踏去换衣服了。张叔和拴木哥抱着胳膊,一直站在孙过程身后的雨地里,直到他把所有火纸都烧完。孙过程面对一大堆灰烬跪下,说:“哥,过程拜送你走好!”然后站起来。
“你——”张叔的声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前走到槐树底下,指指孙过程又指指自己,“你看我是谁?”
孙过程凑上去看那张黑脸,惊道:“老——张群!”
张群咧嘴笑起来,张开双臂抱住孙过程,“一看见这件短袖粗布汗衫,我就猜可能是你。”抱完了拍完了,张群问,“家兄?是过路兄弟他?”
孙过程点点头。
“节哀顺变。”张群拍拍孙过程的胳膊,把他往粮仓里拽,“牛子,点灯!兄弟,别怪老哥说话不好听,这世道,活着真他娘的不如死了。你看看你老哥我,每天睁开眼就得找饭吃,就剩下个活着了。天好还行,咱有的是力气,这龟孙子天他娘的一撂脸,就只能窝墙角里挨饿。这是拴木,藤县的老乡,还有牛子,都是前后村的老乡。这是过程,孙过程,跟你说的,过路过程哥儿俩。过程兄弟才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咱俩这样的,一堆人捆一块儿,让咱们滚多远咱们就得滚多远。”
牛子把灯点起来,歪豆芽大小的火苗,整个粮仓里只有西南一个角落能看清。他们就靠着西南墙角住,被褥凌乱地铺在晒干的芦苇和茅草上。去年孙过程和哥哥住在这个粮仓里时,也是挨着那个角落。他们也是在那个角落认识张群的。老张群从藤县来,家里过不下去,偷有钱人家半袋面,被地主儿子带人一顿暴打,挣扎时一脚踹到地主儿子的两腿之间,把狗日的下半身给踹废了,只好逃出来。跟孙过程他们一样,也到了济宁,想入义和拳混口饭吃。他们一起住在这个废弃的粮仓里,然后一起转战各地,最后到了北京。先跟朝廷军队打过几仗,接下来跟洋人打,朝廷在后头支持。到八月底九月初,朝廷突然不待见他们了,好在他们看到苗头不对撒丫子就跑,太后那老妖婆下令剿灭义和团时,他们已经出京南下了。但因为做了拳民,不敢回老家,怕被举报,起码老地主不会放过他。听拴木和牛子说,地主儿子是真废了,媳妇到现在肚子也没鼓起来。他在拉纤的队伍里认识了拴木和牛子,老乡,就把他们带到这免费的地方住了。
他们坐在散发出油腻的汗臭味的地铺上聊了一阵过去的兄弟。一部分回了老家,安分守己地种地经商娶妻生孩子;一部分远走他乡,像孙过程兄弟俩;一部分无家可归随处飘荡,比如老张群,这一部分还不在少数。张群说,他们那支队伍里,少说二十个兄弟在济宁混。大部分没正经工作,撞上什么干什么,挣口饭吃就行。跟他一起拉纤、扛大包、给船上下货的就有六七个,如果孙过程想见,一袋烟工夫就可以招呼到位。孙过程说先不见了,还有别的事。老张群这才问起孙过程现在哪里高就,来济宁干什么,以
及孙过路的死。
哥哥之死,孙过程只说是意外,细处不赘。至于护送小波罗一路北上,也只扼要讲了大概,重点是抱怨遭遇了暴风雨,被迫泊在小码头。
“该抱怨的是我们,”张群手一挥,把济宁段运河的所有纤夫都揽到了自己怀里,“雨大了水位上升,咱们拉纤的就断了顿。你们跑船的算烧了高香,没这场雨,南旺那一段你们得脱了鞋把船背过去。”说完了才回过神,“你怎么傍上了一个洋妖?兄弟你忘了上回咱们为什么去北京了么?”
“什么傍上!是护卫。洋人也有好坏。”
“一个意思。再好也是洋人!”
拴木说:“叔,洋人也是人。有钱挣就行。”
牛子也插了一嘴,“能挣很多钱吗?”
“钱再多也是人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兄弟,”张群从床头摸出一根老烟袋,用大拇指头往烟锅里摁烟丝。孙过程一直没想出来,这个角落除了油腻的酸臭味外还有什么味儿,现在明白了,一股浓重的老烟油味。张群的烟瘾一直很大,战场上抽空也要点上一袋烟;实在分不出时间和精力点,就把空烟袋塞嘴里,吧嗒吧嗒嘬着玉石烟嘴。烟袋杆里陈年的烟油味也可以应付一阵子。他对着灯火点上,鼻孔里窜出两股浓烟:“你想过死在洋枪底下的兄弟了吗?”
“老哥,两回事。”
“不,生死只有一回事。”
牛子又问:“孙家哥哥,你是不是挣了很多钱?”
“闭嘴!”老张群呵斥牛子,愤怒得一口黑牙全露出来,“挣不着钱他会橡根皮带似的拴在洋鬼子腰上?一边睡觉去!”
牛子撇撇嘴,歪倒在自己破破烂烂的被褥上。
孙过程知道谈不下去了,站起身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好的,那就不耽误兄弟正事了。”老张群坐在地铺上没挪窝,用肩膀抖一抖披在身上的一件单衫,继续抽着烟袋,“慢走啊,有空再过来。到时候我把兄弟们都招呼上,一块儿聚聚。肩周炎犯了,我就不送了。”
孙过程出了粮仓,雨还在下,天黑透了。空气清凉,一口气吸进肚子,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变轻了。他撑开伞,走黑路去找“喜相逢”。
“喜相逢”还在老地方。左手生着六指的老板还认得孙过程。那次他们哥俩来济宁时,是他馆子生意有史以来最差的时候,天灾人祸,都吃不上饭,他们两天没开张了。老板跟媳妇说,今天再不开张,他就关张。当天晚上孙过程兄弟俩去了。唯一的一桌。
“你哥哥呢?”
孙过程往天上指指。
老板把没生六指的右手深重地按在孙过程的肩膀上,没说一句安慰的话。这个世道,死一个人跟做一盘菜一样稀松平常,节哀顺变都隆重了。但他对跑堂的小二说:“这位兄弟一半的账,算我的。”
酒菜上齐,孙过程给哥哥满上。碰第一下杯,孙过程说,哥,今天你生日。我替你多喝点。然后夹了一块酱驴肉放到对面的空盘子里。哥,今天你生日,我也替你多吃点。你也吃啊。再碰一下杯,夹一筷子青椒炒蛋给孙过路。他和看不见的哥哥推杯换盏,让看不见的哥哥把油炸花生米、汪鱼丝和烧罗汉面筋都吃了一遍。哥,再回家的路很长,一定得吃饱。上次坐在这家馆子里,哥哥把三分之二的酒菜都让给他吃了,这一次,孙过程把三分之二的酒菜留给哥哥。哥哥的盘子里堆满了,他让小二再给送一个空盘子来。
那天晚上他们还最后决定了一件大事:往不往北走。尽管一直跟着大刀会的兄弟,队伍中的少数服从多数,决意要北上杀洋人,孙过路还是颇为踌躇。一是往北走路途遥远,二是山东巡抚袁世凯严格限制义和拳活动,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跟着队伍都得北上,不往北走,就必须脱离组织。他跟弟弟说,我是个农民,其实不想打打杀杀。弟弟说,你不杀别人,别人上门来杀你,你的地种得下去么?孙过路最后举起杯,跟弟弟碰一下,说:
“好,那就为了不被杀。干了!”
哥哥是果敢的人,决定一旦做下,轻易不改。在队伍里,他的身手肯定不算好,当然也不算很差,大家拼的就是年轻力壮,此外就是靠各种神神道道的东西壮胆。不得不承认那些神秘的仪式很能唬住一些人。
有一个据称是把梅花拳更名为“义和拳”的大人物赵三多的徒弟,兄弟们都叫他大师兄,是个梅花拳的高手,因为练成了神功“金钟罩”,有金刚不坏之身,可以刀枪不入。孙过程兄弟俩第一次看见大师兄表演,完全傻了。那可是摸起来暖乎乎软暄暄的光肚皮啊,还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胸毛和肚毛,鬼头刀砍上去,也就一道白印,飘下来几根黑毛;梭镖一竿子扎过去,又弹回来,肚子上连个坑都没有;最可怕的是洋枪,那子弹一棵大树都能穿透,射到大师兄的肚子上,拐了个弯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群人纳头便拜,这不是神是什么?这不是“神助拳”是什么?然后就按照大师兄的弟子、一群小师兄的安排,在供奉关公、关平、周仓等人的牌位前叩头焚香,学着小师兄的样子,在地上画各种奇怪的圈,念各种古怪的咒语。孙过程曾认真听过周围人的咒语,发现每个人念的都不一样,有念“天灵灵地灵灵,洋鬼子现原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也有念“陆家庄第二排屋子老田家二小子大力士来也,跟我有仇、我看不上的人全都死光光”的,还有翻来覆去就念“神功附体,所向披靡”、“刀枪不入,灭洋顺清”的。必须承认,兄弟俩被弄得五迷三道,有如此“护体神功大法”,何愁大事不成。尤其孙过路,备受鼓舞。都“金钟罩”、“铁布衫”了,对方刀枪过来相当于绕着你走,身手如何,就不那么重要了。或者说,高手、低手被神奇的仪式和咒语加持后,全成了圣手、神手,他还担心什么。走!他对弟弟一挥手。
结果是,辗转迁移,在北京一次攻打洋人堡垒时,战斗开始之前孙过路虔诚的仪式和咒语都失灵了。先是一颗子弹击中他左胳膊,然后是一个洋人卫兵子弹打光后,从死去的拳民手里抢过一柄砍刀,横刀一挥,从肩膀处齐根砍下了他的左臂。齐展展砍下来,洋鬼子够狠啊。战场上你死我活,但孙过程还是觉得洋鬼子凶残,因为他们砍下了哥哥的胳膊。还好是左臂,若砍的右臂,两只胳膊可能都废了。孙过路疼得当场晕了过去。也算及时。接着战斗的那一拨拳民活下来的没几个,他被一个死去的兄弟压在身下,要不也被乱刀刺死了。战斗结束,孙过程在死人堆里找到哥哥,孙过路因失血过多,差点没活过来了。孙过路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整个人懒洋洋的,飘飘悠悠地朝黄泉路上走。他还一直纳闷,都说阴间冰冷,他为什么浑身暖洋洋的,好像被阳光松软地包裹着。他对死亡的感觉让活着的兄弟诧异,怀疑他是给自己装死找借口。一个做过江湖郎中的拳民替他说了句公道话:没装死,只是疼晕了醒来后,因为失血过多依然神志不清。孙过路被弟弟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孙过程坐在“喜相逢”的老位置上,希望哥哥黄泉路上还能有去年的好感觉。被阳光包裹是如此重要。
他是打烊前最后离开的客人。早该回去了,但他还是待了这么久。跟老板告辞,出门撑开伞。除了零星的几盏灯,济宁被笼罩在一个漆黑的雨夜里。一路泥水。走到小码头,远远看见屋船上所有的灯都亮着,孙过程就知道出事了。他撒开腿跑起来,早已经湿透的布鞋带起的泥水甩到后背和雨伞顶上。
没上船就听见小波罗含混的哼唧。孙过程跳上船,船震动一下,甲板上立着的人喊:“轻点,在手术!”士兵钱戴着斗笠站在甲板一侧。
“怎么回事?”孙过程问。
“来了河盗。洋大人中刀了。”
孙过程直奔小波罗的房间。一圈人围在床边。小波罗躺在床上,裸着大半个肚皮,肚皮上横着一道一指深的血口子,像一张咧到两耳根的嘴,伤口长得有了某种夸张的喜剧效果。皮肉和黄色的脂肪之间混杂着红色的血,渗出来的血在往肚皮两边流。小波罗的肚子上长满了比大师兄更茂盛的体毛,黑乎乎一片,被血打湿的毛发一绺绺胡乱地堆积在肚皮上。小波罗咬着撩起来的睡衣下摆,在痛苦地呻吟。那一刀把睡衣也划破了,堆在他脖子上,乍一看以为被割的是脖子。
谢平遥掐着小波罗两只手的虎口,据说这样可以减轻疼痛。老陈在用一只新的渔网梭子清理小波罗的伤口。他的任务是把小波罗肚毛从伤口里挑出来,然后往伤口边缘抹用来止血和消炎的印泥。邵常来守着一个煤炭火炉,铁锅里清水滚沸,两根缝衣针和一团线在沸水里上下翻腾。陈婆端坐在凳子上,两腿并拢,闭着眼双手合十,两手不停地抖,咕咕哝哝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她的任务是像缝衣服一样把小波罗的伤口缝合起来。但是她害怕,这么漫长的一溜伤口,还是在肚皮上,看着她都肝颤。她在求神给她点力量,现在她觉得从胳膊到手指都没力气,一根针都捏不住。
“我去找大夫。”孙过程说。
“小鲁已经去了。”谢平遥说。
“什么人下这狠手?”
“小鲁和小钱说,应该是河盗。”谢平遥轮换着甩动两只手。总用食指和拇指掐小波罗的虎口,手指头都僵住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办法。”谢平遥这么说是在宽慰孙过程,意思是就算他在,这种事该出还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孙过程还是自责,的确是失职。他隐隐后悔回来晚了。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呢?“河盗,”他期期艾艾地说,“看见脸了么?”
“蒙着脸。”老陈接过话,手里的梭子没停下。当时他刚躺下;忙了一天,腰疼,风湿病也犯了,他想躺平了身子缓缓劲儿。如果不是漫天的雨声和雨打屋船的声音,他完全可以听见河盗的小船划开水面的声音,也可以确定屋船那几下轻微的晃动是因为来了陌生人。但谁会想到,这样的大雨之夜也有河盗出没呢。等到听见动静,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正是大雨之夜,才更应该预防不速之客啊。他在水上生活了三十八年,什么样的河盗没见过?这个雨夜真是疏忽了。他得承认年纪不饶人,跟暴风雨战斗了一天,的确累了,脑子也跟着迟钝。“三个人,带着家伙。”
三个人。孙过程心脏突然提前跳了一下,像被人偷袭了一拳。
小波罗松开嘴里的睡衣,哇啦哇啦说了一堆。
谢平遥让邵常来找一下老烟袋,在小波罗的箱子上,老夏留下的那一杆。谢平遥说:“迪马克先生闻到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那人身上有股浓重老烟油味儿。他说特别香。这会儿他就特别想抽一口老烟袋。”
孙过程的心脏又提前跳了一下。这次不再有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捶过来。真相就是一块石头落地。他在“喜相逢”端着酒杯时,不就在某一刻盘算了一下时间么?但他当时不愿意承认,所以他对自己说,再给哥哥多敬几杯酒,让哥哥的在天之灵安息。
他用一桌酒菜祭奠哥哥的时候,有三个人冒着大雨在暗夜里为哥哥“复仇”。两个人背负尖刀,从码头上直接上船。他们熟悉地形,而小码头上的一艘屋船在零零散散的船只中间,如同羊群里跑出来头驴,实在太招眼。小波罗又点着灯,他在记他认为值得记下的东西。其他人都躺下了,就算没睡着,也不会知道雨夜里有三个人正奔着他们而来。两个轻装跳上船,一个划着小船藏着屋船的阴影里,在此之前,码头上的两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开屋船旁边的那个乌篷船的缆绳,小船上的同伙负责把它往更宽阔的水面上拉,让它随波逐流,随风荡漾。乌篷船上睡着两个呼噜震天的年轻人。
他们整个过程只说了三句话,一共四个汉字。
第一句话两个字:别动。上船的两个人舔湿了新糊的窗户纸,看见小波罗正在灯下奋笔疾书,两人对视了一下。一个人几乎是提着门把手将门打开,这样可以减少门轴摩擦的声音。很好,这是艘新船,这是它在运河上穿行的第三个年头,因为水上湿气大,为防止腐烂,门轴刚上过油。领头的蒙面人把刀从背后架到小波罗脖子上的同时,小声说:“别动!”
小波罗听不懂这两个汉字,但他完全清楚是什么意思。脖子上凛然一寒,那种锋利的金属质感,他就知道今天运气的确不怎么样。坏天气之后,人祸也来了。他乖乖地举起手。身后的人对另一个人说了第二句话,一个字:“搜!”声音也是小得只有在场的三个人才能听见。反正谢平遥躺在隔壁的床上没听见。
之前拿记事本,小波罗把箱子上的锁打开了,蒙面人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两锭整银子和一把散碎的小银块,外加几十文零钱。如果不是相机有点重,肯定会把这个大家伙也带上,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在指挥者眼神的示意下,另一个蒙面人把小波罗的派克笔也塞进了口袋里。他还搜罗了一堆小东西。值不值钱不重要,没见过的都是好东西。
在他们抄起手杖之前,小波罗听任他们的打劫。他们能搜罗到的值钱货都在蒙面人口袋里了,还有一只小箱子,小波罗贴着墙角塞在床底下,不把床拖开根本拿不出来。仅是看见,也得小波罗离开现在的座位,趴在他凳子的位置,贴着地板往里看才能发现。可是蒙面人看到了手杖,准确地说,看见了手杖把手上的象牙。其实他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象牙,只觉得好看,像个值钱东西,顺便动了贪念。他尝试将把手拧下来,没弄成,干脆往胳肢窝里一夹,准备一并带走。手杖刺激了小波罗,他用踢翻了脚边熏蚊虫的香炉。大雨把蚊虫挡在了外面,香炉中什么也没点,空香炉滚动的声音分散了背后蒙面人的注意力,他的刀刃歪到一边,小波罗趁机把脖子撤出来,右手抓起凳子抡向持刀的蒙面人。在蒙面人后退躲避凳子时,他左手从枕头底下来摸出了左轮手枪。左右手相互交换。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凳子。他发现两个蒙面人手里都有刀,两把刀隔着凳子指向自己。在他打开保险正要射击时,两把刀同时动起来,一把刀砍掉他的凳子,一把刀低于凳子,扫过他的肚皮。那一枪失了准头不是因为肚子上的伤,而是凳子掉在地板上让他身体突然失重,子弹射歪了。他只是觉得肚皮一凉,像被冰块划了一道。接着感到更凉,像一场规模极小的冷风单单吹过那一片肚皮。因为失重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坐姿让他感到了肚皮折叠导致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摸一把,黏糊糊湿淋淋的一片,这才真正感到了伤口的疼。在他摸完伤口忍不住低头看的一瞬间,两个蒙面人出了卧舱,他听见他们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又停下,又响起。在停顿的那几秒钟里,已经说了三个字的蒙面人说了第四个字,也是他的第三句话:
“走!”
他还听见水声四起的咚一声,什么东西落到被雨淋湿的木板上。
香炉滚动就惊醒了谢平遥,他以为只是隔壁的一失足。打斗和枪声响起他才意识到事大了。谢平遥猛烈地拍击他卧舱的墙壁,这边是小波罗,另一边是邵常来。他们都动起来。事实上枪声响起,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们在黑暗中找衣服和鞋。士兵鲁和钱同时从简陋的床铺上坐起,出了舱发现船已漂到屋船二十丈开外,划过去肯定更慢,两人一跃跳进了运河里。上船后士兵钱说,他在游泳时感觉同时身处两条河中,上半身一个流速,下半身一个流速,下半身被更疾速的水流裹挟着,一直催着两条腿抢跑。
士兵鲁往岸上游,他要去追正在泥水地里逃跑的两个黑影子。和他一起追的是大陈。士兵钱游向正在逃跑的小船。船上的黑影子拼命划桨,船速还是起不来。眼看着士兵钱越游越近,黑影子慌了神,桨划得完全失去了章法,在水面上团团转。他终于下定决心弃船逃走。那船委实太小,当他歪歪扭扭溜进水里时,小船也被带得倾斜,一个波浪过来,船翻了。他把翻掉的小船对着士兵钱猛一脚踹过去,借这一个力滑出了一段距离;而为了躲避迎头撞过来的倒扣小船,士兵钱被迫折到另外一个方向,距离黑影子更远了。
追捕无果,士兵鲁和钱以及大陈,三个人湿漉漉回到屋船上。其他人都聚集到小波罗的卧舱,初步擦拭了伤口。谢平遥问有什么额外发现,三个人摇摇头。这么漆黑的雨夜,别说三两个人,就是藏一支军队,你也找不到蛛丝马迹。士兵鲁倒是有一点信息,但他没说,此时不宜刺激已经重伤的洋大人。如果他在风声雨声和脚踩泥水声中,没有辨错看不见的黑暗前方传来的微弱呼喊声,那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孙过程,他听到的那句话是: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事实上,那天晚上他找来大夫以后,他告诉孙过程的是,他好像听到有人喊了这么一声。他用了“好像”二字。孙过程嗯了一声。“好像”没什么意义。
老夏的老烟袋拿来,老陈不同意小波罗抽烟,再香也得忍着,马上要进行伤口缝合。士兵鲁去请的大夫还没到,但伤口不能就这么敞着,他们决定能缝上多少就缝多少。陈婆操针,她要以做女红的方式面对洋大人的伤口。她的老花眼怕烟,一熏就流泪,那会影响针线活的质量。小波罗只好忍着不抽,但他要求嘬住烟嘴,就吸烟杆里经年累月的烟油味儿。老陈同意了。小波罗咬着玉石烟嘴吧唧吧唧嘬,嘬两口松开嘴,疼得五官挪位还不忘感叹:
“香!真他妈的香啊!”
伤口清理干净,缝合开始。除了自己家里的男人,这辈子陈婆没这么近地看一个男人的肚皮。这男人的肚皮之白,越发显得体毛黑重,尽管年近半百,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波罗的肚皮太厚,她用一块干净布裹着滚烫的缝衣针怎么都穿不透绽开的皮肉。针又太短,使不上劲儿;而针一戳皮肉,小波罗就疼得直叫唤,烟嘴也不含了,身体抽搐着蠕动,陈婆更没法下手。老陈让大陈小陈和孙过程帮忙,摁住小波罗四肢,谢平遥机动,负责给他递烟袋、陪他说话,如果需要咬条毛巾啥的,随时奉上。他用下巴指指邵常来,说:
“你。”
邵常来吓得直摆手,“大哥你饶了我吧,这辈子我杀过的最大动
物就是鸡,鸭子都没杀过。”
“洋先生是人,不是动物。”
“我知道我知道。”
“不是让你杀生。是让你救人。”
“这救人比杀生还吓人。”
“你刀工好,土豆丝切得比粉条还细,针线活肯定差不了。你就闭着眼,跟切菜一样缝。”
“可是大哥,这不是切菜啊。我闭着眼切,洋大人他也不答应啊。”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就当织渔网了。”
邵常来代替老陈按住小波罗的左腿,陈婆坐下来煮针线,老陈开缝。
针走得艰难,穿不透。老陈抹一把汗,说:“你们意大利人日子过得真是好。咱们肚皮薄得像层纸,你的肚皮厚得像本书。”
小波罗哼哼唧唧地问:“老陈说啥?”
“老陈说,”谢平遥刚给他点上一袋烟,反正针线活也不是陈婆干了,“看你肚皮就知道你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好了。”
小波罗深吸一口,让烟雾慢慢从嘴里流出来。穿一针他肚子就哆嗦一阵,像鲜豆腐在剧烈晃动;每晃动一下,黄澄澄的皮下脂肪仿佛又从伤口处溢出来一些。那口烟吐尽了,他说:“我的手杖!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回手杖!”他还没忘。谢平遥他们冲到他卧舱里,小波罗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杖!他们抢走了我的手杖”!重复了五遍之后,才是“救救我,我可能要死了”。
他们追赶河盗时,沿途没有发现丢弃的手杖。手杖被他们带走了。
孙过程说:“天一亮我就出门找。”
大陈说:“这些河盗太猖狂了,报官。把他们一个个都抓起来,砍头!”
邵常来也说:“没错,报官!”
伤口缝合一半,肚皮上像张开了怪异的半边嘴,士兵鲁把大夫请到了。他从药铺里打听到的大夫。一个老先生带着个二十来岁的徒弟。老先生先是被士兵鲁从床上拖起来,然后被一路拖着过来,啪嗒啪嗒走了半天的泥水路,老先生早烦透了。进了船舱连病人在哪儿都没看,先把眼镜摘下来,慢条斯理地边擦边问:
“还活着吧?”
老陈如蒙大赦,赶紧把针放下。小波罗疼出了一身汗,他身上的汗比小波罗还多。“活着活着,缝一半了,老先生您看看合适不?”
他的徒弟叫起来:“哎呀,这哪是缝合伤口,你这是织渔网啊!”
“小先生的眼神真好,”老陈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照织渔网的样子来缝的。”
徒弟说:“师父,要不要重缝?”
“还用问?两针间隔有二里路,不重缝怎么办?拆。”
徒弟利索地在桌子上打开随身带来的出诊箱,拿出一把漆黑的剪刀。
小波罗问:“他要干啥?”
谢平遥说:“剪掉,重缝。”
小波罗说:“oh,mygod!”
徒弟问:“他说啥?”
谢平遥说:“他在感谢你们,说大夫就是上帝。”
“别跟我谈那些洋玩意儿!”老先生坐到小波罗的凳子上,跷起二郎腿,把沾满泥水的长袍下摆掸了掸,揪起花白的山羊胡子。“让他别乱动。挺什么挺!疼?忍着!不缝密实点,咳嗽一声就绽线,肠子喷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徒弟把所有线都从中间剪断,捏着一根根线头直接拽出来,疼得小波罗屁股啪啪直打床板。徒弟对着小波罗大腿就来了一巴掌,“这还没开始缝呢!”
谢平遥把玉石烟嘴塞进小波罗嘴里。小波罗眼泪都疼出来了,但他明白必须重缝,就不再吭声了。安静了反倒让老先生心疼了,跟徒弟说:“给他一块。洋人也是人。”
徒弟把线头收拾干净,重新给伤口清洗消毒,然后从出诊箱里找出一个盒子,倒出一块乌黑的东西,拇指头大小,递给谢平遥,让给小波罗放嘴里嚼着吃。
“什么药?”谢平遥问。
“止疼膏。”
谢平遥立马就懂了,鸦片膏。
果然有效,小波罗逐渐平静下来,到徒弟一针针细密地缝合好,他的五官已经妥帖地回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老先生坐在凳子上口授了两个方子,徒弟记录,抄好了给谢平遥,明天到药铺去抓。六副,每个方子三副,分前三天和后三天。平躺,静养,少食。千万别动。天热了,一旦伤口开裂感染,麻烦不会小,大了可以要命。
“赶路可以吗?”
“不动荡,无妨。”
“别的呢?”
“什么病人都没那么娇气。没别的了。”
谢平遥付了出诊费,是一般大夫的四倍。老先生说,出诊费跟其他大夫差不多,多出来的三份分别是:他的大晚上起床费、夜雨中的赶路费和徒弟的人头费。已经少收一笔了,要在过去,洋鬼子看病,还得单加一道费用。那块烟膏算赠送的。
好吧,谢平遥代小波罗谢过师徒二人,请士兵钱送两位回家。士兵鲁休息一下,喘口气。
当天夜里,雨继续下。孙过程后半夜一直守在小波罗床边。因为内疚,小波罗睡着的那段时间他也睁着眼;一旦小波罗疼醒了,鸦片膏的劲儿已经过去,他就给他点上老烟袋抽几口。他提醒他别动,为防止单被碰到伤口,他想了个办法,将他和邵常来合住的卧舱里的一张板凳去了两条横牚子,拿来架在小波罗的肚子上,单被再搭到板凳上,等于给小波罗的伤口支起一个安全的小帐篷,既不至受凉,又防了蚊虫。睡熟了的那一段里,小波罗说了两次梦话,大喊大叫,吓得孙过程只好叫醒谢平遥。谢平遥听了听,说问题不大,他在叫着找手杖呢。
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吃过早饭,孙过程估摸着药铺快开门了,下船去抓药。士兵鲁和他一起离开码头,去衙门里交接护卫任务。他和士兵钱得返回南阳了。天还阴着,但雨停了,很快太阳就会从沉重的云层后面走出来。
常见的方子,抓药不成问题。药铺伙计说,两味药量有点诡异,不过正常,那位老先生向来喜欢在平常方子里出怪招。拎着六副药,孙过程拐个弯去了废弃的粮仓。老张群跷着脚躺在床上,地上摆着一坛酒、两头蒜和半斤酱油调拌过的猪头肉。见到孙过程,他坐起来,用下巴指着酒肉,说:
“来两盅?猪肉就酒,一天都有。”
“那俩人呢?”
“跑了。”
“为什么跑?”
“怕官府抓啊。他们还年轻。”
“你为什么不跑?”
“我一个孤魂野鬼,往哪儿跑?”
“你就没打算赖账?”
“你都找上门了,我再赖有什么意思。”
“我要报官呢?”
“你不会。要报,我哪喝得上这酒、吃得上这肉?”
“你害我欠了他半条命。”
“你怎么不感谢我给他留了半条命?”老张群自顾倒了一盅酒,喝下去的声音像吹口哨。他只盯着肉看,慢条斯理夹起两块,跟着扔进嘴里一瓣蒜,皮都没剥。“他还欠我过路兄弟一条命呢。”
孙过程蹲到地上。“手杖呢?”
“丢了。”
“真丢了?”
“牛子把船弄翻,掉水里了。回来被拴木踹了一脚,拴木打谱带回去给他爷爷用呢。”
白跑一趟。
“就算没丢,我给你,你敢拿回去?”
孙过程抱住了脑袋。他蹲了半袋烟的工夫,站起来,拎着中药出了粮仓。半袋烟时间里,老张群嘴里啧咂的喝酒声、喀嚓喀嚓的嚼生蒜声和肉吃得舒服的吧唧嘴声一直在响。老张群说:
“闷头发财的事我张群不干。待会儿我招呼几个老哥儿们一起痛快地喝他娘的一顿,你来么?就今晚。”
孙过程已经走到槐树底下。昨晚他给孙过路烧过的纸灰荡然无存,全被雨水冲走了。
中午时分,太阳冷不丁跳出来,云层边缘如同被烧出个窟窿。阳光打到身上,汗立刻出来。孙过程一直在找合适的理由跳下水。逆光里四个人从码头走过来。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三个左右随行。士兵鲁带着济宁官府的人来了。什么官从哪个部门来,孙过程完全弄不明白,在他看来所有官员的穿戴都差不多。
官员下马先擦汗。官服一直扣到脖子底下,看着都热。邵常来把茶水端到小波罗的卧舱。昨晚六个人都坐卧得下,官员来了,三个人就挤满了。他晃晃荡荡的官服看上去占了好几个人的地方。小波罗躺在床上,肚子上是板凳,板凳上盖一条床单,整个人像只扭过头来的单峰驼。官员先代表上头表示诚挚的欢迎和慰问,接着为本地的治安自责,发誓一定要把坏人缉拿归案,最后才是此行重点,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小波罗他们从南阳刚出发,这边就接到了电报。巡抚袁世凯袁大人责令他们做好接待和护卫工作。他们两天前就拿出详尽方案,足可以让迪马克先生全方位地体验好运河之城济宁的魅力
。但是,非常遗憾地得知,迪马克先生遭歹人洗劫和伤害,鉴于迪马克先生的身体状况,他们以最快迅速制订出一套更加可行的临时方案。那就是,在济宁不宜久留,这两天就起航。近日方圆数百里都大雨,运河水位难得升高,可以平稳顺畅地行船,河床最高处南旺一带,水位也达到了近年同期的最高值。迪马克先生是贵人哪,为我们运河带来了好运。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面积降雨,过南旺怕是要几百号人拉纤,那走走停停,三五里水路也要耗上一天。航行艰难说到底不重要,时间也不重要,迪马克先生的身体最要紧,倘若错过了这几天的高水位,一步三颤两抖,靠拉纤拖船往前走,伤口肯定吃不消。因此,咨询过相关水利和医学专门人士,一致认为,欲行宜速,时不我待。余大人特命卑职与迪马克先生商榷,早做决断。当然,未能尽好地主之谊,也请迪马克先生和诸位多包涵。
谢平遥翻译给小波罗。小波罗说:“午饭后就动身。宜早不宜迟。”下午就出发?谢平遥清楚南旺一带河床的高度,但还是觉得仓促了些。
那官员示意门外的随从递进来一个小木匣子。打开,几张银票和一小袋散碎银两。“余大人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不走都不行,人家早准备好送客了。
小波罗让谢平遥转致谢意,但银两就不必了。谢平遥撇撇嘴,料想那官员也听不懂,就用英文说:“为什么不要?推掉了肯定进这人的腰包了。”小波罗想咧嘴笑,伤口跟着疼,赶紧说ok。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官员问。
“就这么定了。”谢平遥说。
“甚好甚好。照上头的吩咐,还配有两名护卫,随后就到。那你们收拾,我就先告辞了。”
谢平遥把客人送至码头,看他骑马带随从离去。士兵钱在乌篷船上嗷嗷地叫,为孙过程的水性叫好。船漂在码头外的运河里,旁边翻起一个水花。谢平遥觉得过了很久,孙过程才从距水花十丈开外处冒出头来。孙过程深呼吸,换个方向又扎下去。小陈也站在屋船边看,这水性他赶不上。更让他羡慕的,是孙过程抗冻能力。太阳底下有点热,但刚落过雨的水冷流急的运河,游泳还是为时尚早。
午饭之前,孙过程才从水里上船。一无所获,不知道被水流带到哪里去了。换好衣服坐定在饭桌前,他悲哀地说,终于洗了个痛快澡。
午饭后,两个府衙的士兵驾一艘挂帆的乌篷船来报到;胖的姓周,瘦的姓顾。外出采买伙食和日用品的邵常来跟大陈也回到船上。大家与士兵鲁和钱挥手作别。老陈在甲板上点燃一挂祈福和驱凶避邪的鞭炮,转身对两个儿子高喊:
“起!”
小波罗躺在床上很有些遗憾。运河沿岸两个最重要的城市,淮安和济宁,阴差阳错都失之交臂。他欠起身子想从窗户往外看,一动伤口就疼,只好躺下。在他的想法里,除了要将济宁的运河及水文细细斟酌一番,另一个心愿就是到曲阜,瞻仰孔府、孔庙、孟庙,祭拜孔林,亲近一下中国两千年文化里的大贤人;离开济宁时,再饱餐一顿太白楼的美味,如此才算真正来过济宁。但船已越过最后一段城墙,济宁就此别过。
事情一下子单纯了,就是赶路,船只在采办日用品和经过船闸时才停下。这两天的雨果然帮了大忙,运河水势浩荡,帆涨满,行驶的速度老陈很满意。他对这一段水路也满怀好奇,运河上跑了大半辈子,不过济宁,不见识一下南旺分水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运河上结结实实忙活过。一路往西北走,有花有草,有芦苇、荷花、野鸡野鸭和飞鸟,有数不清的来往船只从沉舟侧畔经过,有叫卖的小商小贩,有披红戴绿的流动妓院,有无数简陋的小码头,有贫困的十万人家和垂头丧气的无所事事的拉纤者。他们夜以继日地调动樯楫,穿过马场湖到南望湖;其间历经通济闸和寺前闸,之后还会经过柳林闸、十里闸、开合闸、袁口闸、新口闸、安山闸,然后抵达安山湖。再走下去就是聊城地界。
行至南阳湖正值清早,整个船上只有掌舵的老陈一人醒着。年纪大了觉少,醒了就想多赶二里路。接着醒来的是小波罗。在床上躺了几天,睡眠成了他最讨厌的事;躺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每一刻他都希望自己醒着,跟谢平遥、孙过程他们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但还是经常在聊天中不知不觉滑进了睡眠。昨天晚上,他在听孙过程讲他们家祖宗搬离南旺的故事时睡着的,一觉睡到现在。孙过程听他父亲说,逃荒那年南旺的河道差不多见底了,往年七月到九月基本能正常通航,那年十二个月都过不去一艘像样的船,前一年也好不到哪里去。风调雨顺之年穷人的日子也照样不好过,又碰上运河断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连上顿也没了,只能另寻活路,才有了后来扎根梁山。小波罗还想着继续听梁山的故事,人已经睡着了。
先听见波浪拍击船帮的声音,小波罗醒来。头脑昏沉,四肢极不清爽的酸疼,肉肉的,闷闷的。睡多了。跟躺着不动的难受相比他宁愿感受肚皮上的锋利干净的疼,就扭动一下身体,一种新鲜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瞬间贯穿了全身,小波罗出了一脑门子汗。波浪拍击船帮的声音消失了,窗外传来悠远高亢的说话声。他听不懂的,一群中国人在节奏分明地喊着号子。一大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热火朝天地喊着劳动号子?他忍不住好奇。这好奇让他如卧针毡。他尝试着用左胳膊肘撑起半个上半身,一阵新的疼痛,他停下来,感受疼痛的强度,直到习惯它;接着撑起右胳膊肘,又是一阵疼痛,再停下,等自己适应了那新的强度,左手推开窗户,顺便扒住窗框,上半身斜立着。他清晰地感到出汗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半秒钟里豆大的汗珠挂满了一头一脸,伤口疼得像被重新割了一刀,长度和深度一模一样。但他觉得疼得值,躺下几天后,他终于可以看见比卧舱大的空间。不是大一点,而是像整个世界一样大,他看见的就是整个世界。
他的回报还不仅于此:他看见了一个火热的劳动场面,无数的中国人正在挖河筑堤。男人们一例短打,辫子缠在头上或者脖子上;年轻的裸着上身,裤子卷到膝盖处;有穿草鞋的,更多人打着赤脚;牵绳的、测绘的、挖土的、抬泥的、推车的、拉车的、下桩的、打夯的,穿梭往来,不亦乐乎。当官的挺着肚子站在高处,陪同者伸直手在比画,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胡须。也有女人出没其间,拎汤罐端瓷碗,给干活的男人送水送饭。河道宽阔,堤岸高拔,新鲜的泥土敞开在他们脚下。他听不见河工现场琐碎的嘈嘈切切,却在整个场面之上发现了一曲整饬昂奋的合唱,既欢快,又劳苦,仿佛滚沸的巨型大锅里升腾起的雄浑蒸汽,但他听不懂。
他很想听懂。他犹豫一下,敲响了身后的舱壁。
谢平遥来到隔壁。船走得慢,窗外的挑河现场几乎没变,依然热气腾腾。在谢平遥奇怪此地竟有如此规模的挑河工程之前,他也听到了小波罗所说的合唱,听上去有些遥远,入耳却分明。那是一首河工号子,《筑堤歌》。在淮安待了几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大小工程见过一些,干活时壮志提神的谣歌和号子也大同小异。跟着窗外的节奏,他给小波罗翻译出来:
嗨!嗨——
甩开臂膀挺直腰,
脚步走稳好登高。
嗨!嗨!嗨——
你也挑来我也抬,
取出河土垫河崖。
河堤修得高又宽,
土掩大水保家园。
嗨!嗨!嗨——
头号大筐装满尖,
运河挖得深又宽,
南北二京好行船。
大船装来江南米,
小船又运青竹竿。
抬上堤坝筐放稳,
筐筐箩箩莫要慌。
嗨呀嗨!嗨——嗨!
一边翻译谢平遥一边犯嘀咕,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外面老陈喊了一嗓子:
“都起来都起来!有蜃景有蜃景!”
谢平遥恍然,果真是运河蜃景。整个热闹的河工场面正展开在南旺湖上。他跟小波罗敷衍着解释,运河蜃景大概就是运河上的海市蜃楼。他也不太懂,只在漕运总督衙门里听人说起过,运河里偶尔会出现蜃景,不过从来没有人说起,蜃景中还有声音传出来。见多经广的老陈也头一次听见蜃景出了声,只是确凿在耳边眼前,由不得怀疑。孙过程、邵常来、大小陈和陈婆,还有后面拴着的乌篷船里的士兵周和顾,连滚带爬出来。站到船边观看时,一阵风起,清晰的场景很快模糊了;再一阵风来,蜃景消失了,南旺湖上碧波坦荡。
邵常来说,他老家有个偏僻说法,蜃景会带来好运。孙过程听后双手合十,闭上眼。老陈问他默念的啥,邵常来说,还能有啥,肯定念叨要找个好媳妇。孙过程笑笑。祖父倒是讲过在南旺做过的河工。明代以后,大概没哪段运河疏浚的难度比南旺更大、次数比南旺更多,那么欢天喜地的劳动场面,怕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更多的是成千上万的饥饿劳工,
蚂蚁一样穿梭蠕动在宽阔漫长的河道上。
屋船接近分水口,速度明显降下来。汶水在前头分流,七分去了北边,所谓“朝天子”,三分迎头流下,往江南走。此处是整个千里运河的“水脊”,河床被抬到了最高处。小波罗不敢久坐,早已经躺下,听说分水口到了,还是忍着剧痛让谢平遥扶起自己,背后堆上被子和靠枕。没法到岸上登高望远,越过窗棂看见一点风物也好。担心小波罗寂寞,船停靠码头后,谢平遥留下来,其他人上岸转一圈。
分水口是运河繁华的要塞,两岸屋舍俨然,店铺林立,往来商贩游人络绎不绝。尤其河右岸的龙王庙建筑群,四座大门正对汶水济运处,虽然漕运凋敝,南旺也没有彻底从饥馑灾荒中缓过劲儿来,建筑群掩不住已破败,但恢弘的气势还是让人肃然起敬。运河边条石砌成的石驳岸,岸下埋伏着十二根水柱,他们的屋船就拴在靠中间的一根上。岸上盘卧八个巨型的镇水兽,姿态各异,形貌栩栩如真。石驳岸中间有一道石阶直通龙王庙,孙过程他们拾级而上。石阶尽头是一座木结构牌坊,双层飞檐,悬了三块匾额:右为“海晏”,左为“河清”,中间是“左右逢源”。汶上人、浙闽总督刘韵珂手书。过了牌坊,就进了龙王庙。
他们几个人在岸上转了一个多时辰,可看的很多。龙王庙之外,还有供奉宋礼的宋公祠、纪念白英的白公祠,还有禹王殿、关帝庙、观音阁、莫公祠、文公祠、蚂蚱庙等十来处院落。老陈逢庙就进,见神必拜,每次敬拜,总看见孙过程也在虔诚地作揖磕头。他是请众神提携,保佑旅途安泰,孙过程拜的什么?孙过程说:
“为哥哥。”
老陈说:“你这弟弟当得好。”
孙过程给小波罗带了一块缺角的青砖。在龙王庙墙根的荒草中发现的。青砖一侧有完好的楷书模印:弘治拾年造河道官砖。四百年前的文物。谢平遥翻译给小波罗,明朝的孝宗皇帝朱祐樘就在这里整治过河道。小波罗遥想四百年前,觉得太远,指指床底,好东西,嘿嘿,得自己留着。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运河从来都是弯弯曲曲的。孙过程回想这一段水路,觉得时间也是弯弯曲曲的。左转。右转。弯弯曲曲好,舒缓,悠远,充满了美好的过渡。充满过渡的路程就是坦途。事实也如此,他们一直赶路,小波罗的生活都在舱内,生长新肉很慢。中间看过三次大夫。一次是因为半夜从床上掉下来,右侧几近愈合的伤口又撕开了一个口子,重新找大夫缝合。一次是缝合之后,找大夫复查。大夫说恢复不算快,但也不错了,切记不能再从床上掉下来,咱们的肚皮不是点心匣子,可以打开再关上,开开合合。大夫保守估计,到临清只管下船到河堤上走,速度不会比船跑得慢。第三次就是找一个大夫给伤口拆线。
小波罗没告诉别人为什么掉下床,他只写在了日记里。他在梦中回到济宁的大雨之夜,跟蒙面人争夺手杖,一人抓一头,蒙面人抢走手杖,还把他拖下了床。
士兵周和顾到张秋镇就回去复命了,他们击鼓传花,把任务交给了阳谷县衙的同行。小波罗婉拒,县令不答应,你可以不需要,我不派人是我的失职。再到聊城,又换了两个。小波罗明确拒绝。天下太平,他下船也少,没人知道船上还待着个洋人,实在不必浪费。东昌府知府委派的官员说,公事必须公办。你若是担心这俩人分了你们的口粮,好办,让他俩带足盘缠,交你们伙食费。实在不行,备上锅灶,自给自足。既受知州大人委托,他承担不起“万一”。要在他们的辖区出了事,谁的官帽都戴不稳。
一路穿闸过关,到了临清直隶州。排漫长的队伍,过了会通河边的钞关,没走多远,天下起雨。七八月的北方进入多雨季节。一块黑云过来,跟着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就落下来了。
等候过钞关时一直窝在船上,小波罗待烦了,过了关就上了岸。伤口在身体中间位置,上下都要吃力,新生的皮肉又娇嫩,小波罗揣摩着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劲儿使大了,把伤口撕开。他把一只手搭在伤口上,像孕妇一样谨慎。左边谢平遥,右边孙过程,两个士兵紧随其后。先前小波罗已从床上下来多次,在船头喝茶、聊天、看书、写东西,也拍照,有时候就是盯着水面看,因为经常有水蛇和乌龟从水面游过,但出入的步子都少,真到了岸上,陡然觉得大地也是晃动的。慢慢走出一里路,脚下才牢靠。
七月的北方也郁郁葱葱,依然掩不住破败和荒凉。野草蔓生,一场雨水就长势齐腰。乡村还是凋敝,破旧的土房子,只做遮风挡雨用,一点不见南方民居的美感。小波罗在村庄边上走,本来打算下了船就看见一个丰饶的人间,没想到这般情景,他内心里慢慢生出苍凉和悲哀。孙过程说,若是去年来,连这丰肥茂盛的荒草都见不到。小波罗扭头看看运河,水流日夜不息,过了临清就将取道向北;四个多月以来,他头一次发现他对这条曲折绵长的大水有了情意。他想坐下来抽上一袋烟。孙过程递上烟斗和烟丝,火镰竟忘了带。
两个干瘦老头坐在老屋前的磨盘上抽烟袋,孙过程要去借火,小波罗说,一起去。两个老头见过洋人,也见过官差;洋人和官差同时站在跟前,没见过。他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涩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去。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早就一贫如洗。他们邀请小波罗坐下来,“吃一袋”烟。小波罗在磨盘的另一个角上坐下,借了胡子半白老头的火。那袋烟“吃”得很香。
“这房子还能住吗?”小波罗问。谢平遥给他翻译。
“能住。”
“不打算修修?”
“不修。能住。”
“可以修得更好看一点嘛。”
“有好看的时候。”
“啥时候?”
胡子半白老头扭头看老屋,“现在,”他的烟袋杆对着老屋画了个圈,“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
此刻阳光倾斜着照耀低矮错落的土房子。经年风吹日晒,泥墙发白泛黑,但下午的阳光还原了它的本色,那面墙如同镀了一层黄金。那浓郁的金黄色几乎要燃烧起来。但阳光里的黄金同样贵重,一袋烟没抽完,天边来了穿黑衣服的云,墙上的黄金开始褪色、消失。
“看,没了。”小波罗说。
“还会再来。”
雨落下来之前,他们聊起洋人。另一个胡子全白的老头说,他在一间屋里见过七个洋人,他们分属四个国家,不过在他看来,他们长得都一样。
“什么时候?”半白胡子老头问,“教堂去年不是被拳民烧了么?”
“那是临清的。教堂被烧,洋教士总得有个去处嘛。上个月去七星庄我外甥家,庄北盖了几间屋,最大的那间屋顶上插了个十字架。外甥带我去开开眼,说四个国家的。我还多看了两眼。他们洋人长得像一家人。”
“跟我像?”小波罗问。
“像,太像了。跟你哥你弟、你叔叔你大爷似的。”
“哪四个国家?”
“谁记得住。你们洋人什么名字都一叫一串。”
“有年轻人?就像,孙过程这个年龄的。”
“有,多大的都有。我外甥说,四面八方聚到一起。”
雨点落下来。谢平遥催小波罗回船上。
“七星庄在哪里?”小波罗问。
“往前走,到石码头上岸。往北一直走,庄前有大水塘,沿水边长了七棵老刺槐,占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大老远就能看见。除了七棵刺槐,别的树都栽不活。”
小波罗学两个老头,对着鞋底把烟灰磕干净。雨下大之前,他们回到船上。小波罗打开地图,在临清城和夏津之间、靠近后者的地方标出一个点,大概就是七星庄,他想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风雨和闪电同时止息。一个整夜加上半个白天不停歇的雨,天地间都是一副喝饱了、水漾到喉咙处的浮肿样子,运河也满满当当。雨云尚未退去,空气潮湿得可以直接行船。因为水势汹涌,船走得谨慎,午饭后方到胡子全白老头指点的那座石码头。
这次六个人上岸。考虑到通往七星庄的道路布满泥泞和水洼,小波罗没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路,在前头停靠的市镇码头上,孙过程买了一个四人抬的躺椅。现在小波罗坐在躺椅上,临清州的两个士兵抬前面,孙过程和大陈抬后面。谢平遥抱着一堆雨具走在旁边,偶尔走到最后,隔出一段距离往前看,他会产生一个错觉,觉得孙过程他们抬着小波罗,正朝低矮的天上走。
大水塘,七棵树。他们一条道走过去。经过庄稼、野草、小树林和一片坟地。雨停了七星庄也没多少人走出家门;从敞开的院门看进去,很多人坐在堂屋门口的暗影里发呆。一个中年男人在院门外挖沟排水,看见他们,没吭声。但他在谢平遥开口之前伸出了手:先往东,再往北。他看见了躺椅上的小波罗。他断定所有长出这张脸的人都该去同一个地方。
一场急雨过去,只有活物经过的地方才会泥水泛滥。新的教堂刚
开始建,周围泥泞不堪。现在正用的简易教堂,是临时搭建的起脊平房,左手第二间屋顶上插着一个木制十字架。美国公理会1886年在临清城建的教堂,是山东的第二处总堂,去年被义和团毁了。皇太后剿灭拳匪的上谕公布后,公理会就开始筹划建新教堂。先在七星庄试探性地建起四间房子,没人找碴儿,插上十字架就悄然开张了。风声依然很紧,但似乎也无生命之虞,胆子又大了一些,索性弄个体面的。为首的牧师是美国西雅图人,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懂“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道理。看那凌乱场面,应该是雨停时开过工,又一场大雨才彻底收工。建筑工具和材料乱糟糟地扔在泥水里。
小波罗坚持在离教堂一百米左右处就下躺椅,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插着十字架的那间屋。那个美国人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花白胡子修剪得很漂亮。开始只是寒暄,你好我好大家都还好吧,也颇有相见恨晚的亲热。一刻钟后,小波罗问七星庄有哪几个国家人。牧师数给他听,两个美国人,此地公理会的主力;一个比利时人,一个意大利人,一个德国人,一个荷兰人。他们是从各处投奔而来:有的就是神职人员,有的纯粹是无路可走,来找口吃的。
“我的意大利老乡呢?”小波罗英语问。
“一个年轻人,北方漫游来的。”西雅图人说,“一会儿叫过来你们叙叙旧。”
门外响起踢踏杂乱的脚踩泥水声。小波罗问谢平遥出了什么事。谢平遥到门前,看到三个外国人踩着泥水往远处走。
“差点忘了,他们该去菜园了。”西雅图人说,“我们吃自己种的菜。”
小波罗犹豫片刻,走到门口。三个走得更远了。小波罗是突然喊起来的。他用意大利语喊了一个人名。他们三个人在泥水里跳着走,落地时溅起混浊的水花。有个跛脚的年轻人躲避同伴踏起的泥水时,不得已单着左脚跳着跑。小波罗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头。他冲出门去。
就几秒钟的事。刚起步他肯定感到了伤口的紧张,好多天了,他已经习惯了弓腰含胸坐卧行走,所以跑前两步他挺直的腰又弯下来。接下来几步跑得更着急。本来重心就前移,很多天又没跑动,脚下的节奏和感觉控制力大打折扣,一脚踩滑;等西雅图人走出来,他已经摔倒在泥水里。小波罗痛苦地大叫一声。谢平遥和孙过程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坏菜了,他的伤口。他们俩跑过去。
小波罗趴在泥水里,两只手在肚子底下直哆嗦。黄汤一般的泥水里丝丝缕缕泛起红色,掺了血的脏水显得更脏。除了黄和红之外,另有一股铁锈水从那一堆工具和材料上流进来。铁锹,瓦刀,锤头,铁片,铁条,骑马钉。还有运送沙石砖头的牲口黑褐色的粪便,也一并融在这泥水里。谢平遥和孙过程把小波罗从泥水里搀回教堂。西雅图牧师赶紧喊隔壁的另外两个外国人过来帮忙,一个烧热水,一个去找药箱。他跟长着尖下巴的年轻人说:
“这是你的意大利老乡迪马克先生,快把药箱找来,先清洗消毒。”
小波罗一身泥水躺在椅子上,说:“他是意大利人?”
“列奥纳多。老家罗马。”西雅图牧师说,“你刚才叫谁?费德尔?”
小波罗闭上眼,呻吟声瞬间大起来。
西雅图牧师找来他的美国同事,那人懂点医术。当然是用西医的方式和药品给小波罗作了伤口消毒处理,但他没能力缝合。好在伤口比刚被刀划开时要小。包扎好后,他建议去找专业大夫缝合。那天下午的造访就这么匆忙结束了,小波罗都没来得及把其他四个外国人的长相看一遍。孙过程四人抬着他急匆匆回到船上,以最快航速往下一个大码头走。
好在大码头上从来不缺大夫,就跟不缺算命和帮人代笔写信的先生一样。到了“回春堂”天彻底黑了,大夫把回春堂里所有灯和蜡烛都点在他的手术室里。大夫年龄不算太大,但眼神不好,规矩也多,平常是绝不在晚上见血的,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天亮再说。小波罗是洋人,算特事特办。灯光照亮了墙上挂的一块匾,上面刻着“悬壶济世”四个颜楷大字。所有的大夫好像都是慢性子,这个姓方的大夫把绷带打开,左看右看,这里碰碰那里戳戳,涂涂抹抹之后才开始缝合。缝合时慢悠悠地说:
“伤在这个地方好啊,省得你们洋人整天在咱中国地盘上挺腰凹肚。跟他说,以后走路谦虚点,要不还得裂开。原样译啊。”
谢平遥真就原话译过去了。
小波罗牙缝里嘶嘶啦啦地抽冷气,说:“跟他说,我早学会谦卑了。”
谢平遥再原话译给方大夫。
“这就好。”方大夫把眼睛凑到伤口上,“那我给你缝仔细点。”
又得在床上躺着了,小波罗抽了两天的烟才稍稍平复下来。船继续走,走得甚至更快,反正没事大家也都不需要下船。小波罗把自己关在卧舱里,尽管有个窗户敞开来通风,谢平遥乍一进去还是被烟雾熏得眼泪汪汪的。小波罗想明白了,他请谢平遥帮忙把床头的烟灰倒掉,然后把沿途搜集到的跟运河相关的各类书籍读给他听。边译边读。他说不能让时间荒废了。书听累了,就听谢平遥讲运河,知道什么讲什么,知道多少讲多少。谢平遥讲累了,让孙过程、邵常来、老陈一家,还有跟在船后的两个士兵接着讲。在他们讲述的过程中,躺在床上的小波罗随时提问。从临清地界一直到天津,小波罗主要是通过这些方式来了解运河的。他喜欢一句中国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走不好,就听别人讲述他们的万里路;书读不足万卷,就听书,听别人讲他们的读书和故事。他也只能听到这里,过了天津身体每况愈下,经常陷入严重的抽搐和高烧昏迷状态。
从临清到天津,就航行来说,是小波罗从杭州出发以来,走得最快的一段。中间除了找医生、采办日用品、必要的休整,和因为夏季的风雨不得不停下来,其他时间他们都在行船。最多一天走了二十一个小时,老陈和大陈小陈轮流掌舵。这一段航程,若干年后谢平遥他们回想起来,第一感觉就是赶路、赶路、赶路,一路走得飞快;第二个感觉与第一个完全相反:慢,慢得不得了,慢得所有人都焦虑、揪心、惊慌失措。
小波罗的伤口不像上次那样,慢慢愈合,而是三天之后出现发炎症状。发红,越来越红。开始以为是天热,伤口通风不够,晾开来;又等两天,已经不是红的问题,出现了白中泛黄的脓点。船停下来去找大夫。大夫没当回事,做了消炎处理,开了方子,按剂量服药即可。继续走。药不管用,伤口在恶化。红肿的化脓面积在大幅度增加。小波罗开始出现高烧、畏寒、身体的某些部位会突然疼痛等症状。饭量大大减少,经常饭菜端过来,看一两眼就饱了。邵常来拿出平生所学做出的麻婆豆腐,他也没什么兴趣。
到沧州,找了一个在当地相当著名的郑大夫。此人曾在南洋念过两年医科,对外穿长衫,回到诊所就一副西洋打扮,天再热也要穿上白大褂。他断定小波罗得的是败血症,这种病在过去也叫脓毒血症、菌血症。他把从南洋带来的英文版医书找出来,翻开给小波罗和谢平遥看,逐条对照,多数症状都吻合。他对自己的诊断相当自信,顺带对中医和时局做了点评。他认定小波罗的病是被运河沿岸的中医耽搁了。庸医误人啊,他说,多吃几斤橘子就能预防这种病,古代的船员都知道这么干。那帮中医整天神神道道,还望闻问切,shit,完全是瞎搞。我就不相信两根手指往腕子上一搭,能“切”出个什么真理。还有咱们这帝国朝廷,这里没有吃公家饭的吧?谢平遥说没有。护卫他们在山东最后一程的德州士兵,进入直隶境内前也撤了。直隶省没有下达护送命令,他们又成了一条纯粹的民间船只。
南洋学成归来的西医把辫子塞到白大褂里头,继续发表演说:“要我看,咱们大清国就一直没找对跟洋人打交道的方式。要么暗通款曲,私下里能穿一条裤子;要么转过身就翻脸。要不是各地的教会医院都被毁了,迪马克先生的这点小毛病怎么会拖延成这样?还有用义和团去对付列强,怎么想的!你们知道吗?”他把脑袋伸到谢平遥面前,近得谢平遥能数得出他两道稀疏的眉毛一共有多少根,“听说去年义和团进京,端王特地把义和团的大师兄们招去,给皇太后表演刀枪不入的神功。梆梆梆表演完了,皇太后当场嘉许,说赏。等大师兄们走了,荣禄问太后,您信么?太后说,把戏是假的,几十万条精壮汉子是真的,打起来,可以用他们去堵洋人的枪眼嘛。”说完了,他大笑不止,一直笑到眼泪流出来才停下来。
谢平遥被笑蒙了,这传闻好笑么?他没有看旁边的孙过程,不知道他作何感想。“那郑大夫认为应该如何处理与列强的关系?”
“我哪里知道?肉食者鄙,这事不该我干。想必谢先生知道?”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岂敢置喙。”
“那谢先生的意思是,不懂就得沉默,听之任之?”
“在下绝无此意。天下兴亡,匹夫
有责;我跟郑大夫一样赞成顾炎武先生的观点。”谢平遥不喜欢此人夸夸其谈,但对方言之成理。他倒是发现自己这些年懈怠了,愤怒与激情因为无奈而日渐消磨,而长途水路上,单一的生活与景观更加剧了这一消磨。他在大夏天里打了个激灵。
被烧得晕晕乎乎的小波罗此刻睁大眼,说:“大夫,赶快开药吧。”
南洋回来的西医郑大夫许诺,照他的方子,船到天津卫,小波罗就可以活蹦乱跳地下船了。到那时候,肚皮结实得可以入洞房。这个粗俗的比方成了沧州到天津的旅程中唯一的亮点。一旦小波罗因为病情的恶化、伤口腐烂散发出的异味,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疼痛和不适,失去信心、情绪变坏时,谢平遥他们就以该西医的语录鼓励他。开始的确能管上一阵子,三次以后就不好使了,因为小波罗的病情的确越来越严重了。
半路上小波罗开始抽搐,此前没有过的新症状。身体的某个部位会突然失控,不停地哆嗦抽搐。有时候只是腮帮子抖,像嘴里突然生出一只手,想起来就把腮帮子揪着往里拽,换个时间又握成拳头向外捅;这种时候小波罗就会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身体也跟着不自主地后仰。咬咬牙无所谓,后仰是个麻烦事,一不留心就把伤口扯开了,眼看着伤口越挣越大。
伤口的化脓的面积越来越大,发出腐烂的异味,开始只是细长的一股幽幽飘荡的异味。邵常来端着碗碟进船舱,喂小波罗饭菜时,他以为是菜炒出了问题,凑在盘边使劲嗅,没出岔子啊。一抬眼,看见小波罗肚皮上红艳艳、黄彤彤、白森森千头万绪的糜烂伤口,明白了。小波罗肯定也明白了,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很快异味如细流入海,汹涌澎湃起来。两天后,孙过程推门进舱,想扶小波罗稍微坐起来一点,腐肉的臭味如同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地劈头打到他脸上,孙过程差一点没忍住吐出来。他跟谢平遥表达了忧虑。谢平遥说,隔着一面墙,他对小波罗的病情每一点恶化都了如指掌。他的窗户和小波罗的相隔最近,异味的一丝一毫变化,他都明白,但没办法,世上诸般事情都可以分担,唯有疾病等少数几样,多亲密的也爱莫能助。
郑大夫的药继续吃,烧是降下来了,抽搐加重,动辄大汗淋漓,对外界的刺激也更加敏感。水上生活嗓门都大,来往船只上哪个人高喊一声,小波罗的身体都会有反应。夏天水面上雷电频繁,霹雳响了,闪电亮了,小波罗一触即发,剧烈的抽搐让身体弹跳不止,即使把小波罗的胸部以下捆绑在床上,也没法阻止伤口绽裂。
而如此剧烈的抽搐经常导致呼吸困难。一天下午,谢平遥、孙过程正和小波罗聊运河,一个球状闪电落到岸边,小波罗应激而动。整个人像一块颠动不止的木头,硬邦邦的,谢平遥和孙过程一起按住他身体,依然无法让他平静下来,腰背哐啷哐啷地撞击床板。谢平遥摁着小波罗的两个肩膀,突然惊叫一声。小波罗张大嘴,两眼圆睁,一脸即将窒息的惊恐。谢平遥赶紧关上窗户,按小波罗的胸口。几秒钟后,小波罗一个深呼吸,慢慢恢复正常。
这肯定不再是简单的伤口问题了。谢平遥把整条船上的人都召集起来,没有人能够综合这些症状做出可靠的判断。当务之急是到天津,天津是他们可能找到洋人西医最近的地方。老陈决定从今天起,日夜兼程。他们在一个小码头采办了足够吃到天津的食物和日用品,扬帆起航,需要拉纤的航段,让孙过程赶紧下船交涉,绝不无谓地浪费时间。
出发前老陈照例去庙里。那座破败的庙里供奉了各路神仙。东倒西歪的尊者、菩萨、圣人和龙王分处小庙的各个角落,只有财神是完好地站在原地。老陈全都拜了。跟在他身后的孙过程也全拜了。老陈问:
“还为你哥拜?”
“为迪马克先生。希望他好起来。”
一路顺利。青县之后就是天津,过九宣闸、静海、杨柳青进入海河,船停靠在河边靠近德国租界的一个码头上。威廉街上有家英国医生开的诊所,在整个租界区都颇有影响。家住索尔兹伯里巨石阵旁边的莱恩医生擅治各种疑难杂症,据说有人慕名,从英国本土不远万里来求医,不知道是不是讹传。在谢平遥他们看来,小波罗这早已是疑难杂症了。在路上他一度昏迷,还有一阵子脑子明显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
他们在莱恩诊所排队候诊。前面约了莱恩医生的有五个人。诊所是套白色洋房,莱恩医生全部租下来,他之外还有三位医生、六名护士。那三位医生主要负责常见病,以及妇科和产科。轮到他们,谢平遥和一名护士把小波罗推进诊室。莱恩先生瘦高、优雅,戴眼镜,一口伦敦腔,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酒精棉球擦已经不能再干净的指甲。他先向谢平遥了解相关情况,然后请他在外面等。他要和病人再详细交流,随后开始检查诊断。
等了有一个半小时,也可能更久,护士拿着各种仪器来来回回进去四次。第五次从诊室出来,推着小波罗。莱恩医生让谢平遥进去,他有几句话要跟他说,小波罗将由护士移交给等在外面的孙过程。小波罗躺在四轮小车上,问莱恩医生:
“能告诉我吗,究竟是什么病?”
“没别的,迪马克先生,”莱恩医生对他笑笑,“只是破伤风。”
小波罗被护士推走后,莱恩医生请谢平遥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从哪儿来就到哪里去吧。”
“您的意思是?”
“愿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个人。”
“不是破伤风吗?”
“之一。还有败血症。太晚了。至少我无能为力。”
“一点希望没有?”
“仅有一点希望等于没有希望,我不治没有希望的病。刚在诊断时病人就昏迷了一阵。”
“如果药物维持呢?”
“多则三天,少则一两天。倘若心力衰竭或者窒息,随时。不过,我不开药。”
“抱歉,不情之请,能否赐一个最可行的方子,我们去抓药。迪马克先生在中国没有亲人,他所有的朋友都在那条船上了。也许还有一个——”
“谁?”
“您,莱恩先生。”
莱恩医生摘下眼镜,再戴上时说:“好吧,为一个孤独的人。上帝拯救我们。”他写好方子,递给谢平遥。然后在另外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如果上帝显示了他的伟力,迪马克先生能坚持到北京,可以去找我的这位朋友。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生。”
谢平遥看过纸上的地址和姓名,“中国人?”
“对,你们的中医。他是我在剑桥大学医学院的同学。”
“西医出身的中医?”
“他是融会贯通的天才,改变了我对中医的偏见。”
谢平遥取了药,又请莱恩诊所的护士给伤口作了处理,然后和孙过程、邵常来一起将小波罗送回船上。他当着小波罗的面告诉大家,破伤风而已,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咱们从头再来。
即刻启程。
来不及找龙王庙做例行的祭拜,老陈在甲板上点了香炉,置了几碗饭菜,对着北向的运河磕头。孙过程站在他身后,也合十作揖。老陈多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说:“一起为迪马先生祈福。”孙过程帮他收拾香炉碗碟,深情凝重悲戚。这让老陈心中一动,小伙子不错。他说:“可曾婚配?”
“家破人亡,不敢谈婚配。”
“嗯。”老陈装上一袋烟,给自己一个做决定的时间。船在走,他背着风打火镰。吸第一口烟,咽进肚子里,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实话对你说,我有个闺女在家,十八了。十里八乡的人尖子,家务活儿,女红,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当然,也可能当爹的都看见女儿的好。长相嘛,你就照着你姨往三十年前想,只会比她三十年前更好看。”
“谢谢叔,过程感激不尽。”孙过程怀里的碗碟磕磕绊绊碰出了细小的响动,“妹妹肯定是个贤淑貌美的好姑娘。可我答应过哥哥,要回梁山老家,怕苦了妹妹啊。”
“我懂。不过男子汉四海为家嘛。”老陈吧嗒吧嗒又抽几口,“这事先就这么一说,回头还得跟你姨她们商量。婚嫁大事,还是女人做主更靠谱。”
第二天小波罗开始出现频繁的抽搐和昏迷。因为抽搐过于剧烈,伤口越开越大,痊愈的那部分也被撕开了。伤口里血肉的颜色都变了,黄色的脓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味道也更大。傍晚短暂停留在一个小码头,邵常来跟停靠过来的小船买青菜,卖菜的大姐抽动鼻子,问邵常来什么怪味儿。邵常来说,没什么呀,来了阵坏风。小波罗听不懂;屋船上的人在那一刻都乐观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响过一阵雷,小波罗又抽搐了,此后大汗不止。他让谢平遥把大家都叫到床前。小陈掌舵没来,其他人都到了。小波罗先向大家道歉,让各位挤在这个闷热的小房间里闻腐肉味儿,实在过意不去,他有些话想说。
“我其实不是什么运河专家,”他让孙过程和邵常来把他扶到半躺着,以便可以多说几句。这些天他瘦
得脱了形,眼睛变大,鼻梁变高,唯一丰茂的是头发和胡须,满头满脸地乱长。他说不完一句话就得停下来歇歇。“就算在我们家,我对运河也不是最懂行的,兴趣也不是最大。说实话,在受伤躺倒之前,运河于我,就是一个东方古国伟大的壮举和奇观而已,上了岸三分钟我就会彻底忘掉。受了伤动不了了,从济宁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这条河平行着躺在一起,白天听它涛声四起,夜晚听它睡梦悠长,我经常发现,我的呼吸跟这条河保持了相同的节奏,我感受到了这条大河的激昂蓬勃的生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能跟这条河相守的人,有福了。上帝保佑你们。
“遗憾的是,刚发现喜欢上这条河,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它的沉郁雄浑的生命力,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可能要不行了。前几天我跟谢先生、跟过程、跟常来、跟老陈都发过脾气,非常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把这条河完整地走一遍,完整地走上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一百遍。谢先生,能帮我点一袋烟吗?谢谢。”
小波罗凶狠地连抽几口,薄薄的腮帮子整个吸进口腔里,用力之猛,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他的咬肌绷得紧紧的,他担心放松下来身体就会失控。时间走动的声音如同沉重的绞盘在每个人的头脑中响起。
“要不先休息一下?”谢平遥说。
小波罗摆摆手,“再晚就来不及了。”他慢下来,从容地抽了两口。烟雾在闷热黏稠的空气里飘荡,烟味让伤口的气味稍稍能够让人忍受了。“如果运河是个人,我真想问问它,为什么不能让我多活几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在这条河上多走几个来回?我不考察水文,也不看什么名胜古迹,我甚至都不下船。我就在船上坐卧行走,喝茶、抽烟、看书、拍照、发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动和静止,听它喧嚣与沉默。我就单单跟这条河摽在一起。运河说话了。运河是能说话的。它用连绵不绝的涛声跟我说:该来就来,该去就去。就像这条大河里上上下下的水,顺水,逆水,起起落落,随风流转,因势赋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对死应该跟对生一样决绝,对生也应该跟对死一样坦荡。所以,我把各位召来,借这个机会跟各位告别。如果我突然离开,你们也会知道我是安心平和地去敲天国的大门的;要是我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那这次就算是我新生的庆典。上帝他老人家比谁看得都清楚。”
小波罗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话,有点累了,停下来抽上另一袋烟。抽完了,他闭上眼,没有让大家离开的意思。当有人想悄悄离开,让他休息一会儿,小波罗睁开了眼。“我所有行李都在这里。”他抬起胳膊,想对整个卧舱转圈指上一遍,转半圈就没力气了,放下了手。“我知道,中国人对遗物比较忌讳,所以我想在它们成为遗物之前,就作为礼物送给各位。你们随便挑,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使不得,”谢平遥说,“咱们到北京你还要继续用呢。”
“如果还有机会用,”小波罗艰难地笑一下,“我会全要回来的。那时候谁也不能抱着不还哈。”
“回头再说。”老陈说。
“不回头。”小波罗说,“现在就认领。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跟了我多年,没有个去处我心里不踏实。”
“好吧,”谢平遥说,“各位就不要客气了。”
孙过程拿了柯达相机和哥萨克马鞭。邵常来要了罗盘和一块怀表。大陈喜欢那杆毛瑟枪,帮弟弟小陈做主拿了勃朗宁手枪。老陈要了石楠烟斗。陈婆要了剩下的五块墨西哥鹰洋。小波罗问谢平遥,谢平遥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留下小波罗跟此次运河之行有关的书籍和资料,包括小波罗的记事本。当然,要是涉及不愿示人的个人隐私,他可以根据小波罗的意愿作相关的处理。
“没什么不能见光的。”小波罗说,“若是对你有点帮助,我会十分欣慰。至于剩下来的钱款,支付掉安葬我的费用外,三分之一给老陈,用于修整船只,其余的各位平分。要是数额寒碜,各位包涵,只是一点心意。”
陈婆先哭出来。接着是邵常来。老陈也跟着揉眼睛时,谢平遥就让大家散了。小波罗也讲完了,精气神明显了落了一些,得让他休息了。各人散去,谢平遥想关上门也出去,小波罗叫住他。谢平遥重新坐回到他床前。
“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真没有?”
“那我真问了?”
“你说呢?”
“好。你在找人?”
“你早看出来了。”小波罗说,“所以我让你留下。我弟弟。”
“费德尔?”
“是的。费德尔。费德尔·迪马克。”
“在中国?”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要活着,应该在运河沿线生活。他才是真正的运河专家。他爱运河,他喜欢水,他喜欢每一个有水的地方。费德尔从小就喜欢威尼斯,长大了知道中国的京杭运河,就立志来中国。他在家信里说,京杭运河究竟有多伟大,你在威尼斯是永远想象不出来的。他才是那个要做今天的马可·波罗的人。”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什么意思?”
“他通过服兵役来中国。去年,你知道的,义和团,清政府,他们打起来了,就再没消息了。”
“抱歉。”
“战争,谁都没办法。”
“希望他活着。”
“愿上帝保佑所有人。”
沉默。窗外是运河琐细的涛声。蝉在岸边的杨柳树上嘶鸣。
“希望我能撑到这条大河的尽头。”小波罗说,“万一撑不到,不为难的话,请将我葬在通州的运河边上;随便哪个地方,务请在运河边上。拜托了!”他伸出嶙峋的手,皮肤上爬满死亡的黑影。
“我答应你。”谢平遥说,握住他的手,“但我更希望能陪你再走一次运河。”
小波罗眼泪流下来,表情却是微笑的。身着黑衣的死神正爬向他额头。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握住谢平遥的手,他说:
“兄弟。”
抵达通州的那天中午,离北运河的尽头不足十里,明晃晃的夏日阳光里响起一声遥远的惊雷。昏迷中的小波罗睁开眼,三秒钟后又缓缓地闭上,此后再没有睁开。这一次,他一动没动,像任何一具完好的身体一样,沉着,冷静,坚不可摧。并肩行驶的一艘官船上有人在谈漕运。
一个说:“这怕是最后一趟了。”
另一个说:“果真要废?”
“宫里传出的消息。”
公元1901年,岁次辛丑。这一年七月初二日,即公历8月15日,光绪帝颁废漕令。
公元1901年,岁次辛丑。这一年六月二十日,即公历8月4日,意大利人保罗·迪马克死在通州运河的一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