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像是一个肮脏版的展览馆站。他们在这儿也试着种蘑菇和养猪,但运气不好,蘑菇和猪都是半死不活的。收获的食物只能刚刚好喂饱车站的居民,没有多余的用于交易了。因此当地的居民喜欢对外来者讲一些传说故事来换东西,但大家其实都已经听过了,地铁里每个人都能复述出那些老掉牙的段子。这里的墙是用白色大理石做成的,不过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了。车站里所有所有可以卖的东西都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个混凝土壳子和一些人。要拆混凝土可不容易,况且地铁里也没有人想要混凝土块。所以大多数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里的人都以给别人当炮灰为生。如果买家多的话,当小兵也能拿个好价钱。但问题是只有展览馆站会购买他们的服务,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存在的主要意义就是保护展览馆站。
正因如此,从展览馆站到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之间的隧道一般是很安全的。在地铁其它地方,通过一些复杂的隧道可能要花上一周的时间。阿尔乔姆和荷马准备充分,但到达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花了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记录在了展览馆的钟上,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可没这么幸运,他们的钟在十年前就被偷走了。从那时起,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直觉来作息。他感觉是晚上就是晚上。这也没错,反正地铁里永远都是黑夜。他们只能在梦中幻想白天的样子。
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的守卫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路人。守卫们的瞳孔像针尖一样小,前哨站上飘着一小缕白烟,这里的空气闻得像裹脚布的味道:他们又在嗑药了。守卫站军官呼出一口气,不情愿地问:
“去哪儿?”
“和平大道站。市场。”阿尔乔姆说,想从守卫那针眼小的眼睛中捕捉出一些信息。
“那边的汉莎守卫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阿尔乔姆露出笑容,“这不用你担心,大叔。”
“正切乘上正切是反切”,老头默念着。老头被阿尔乔姆的好心情感染了,不禁想说一点大家都同意的东西。(译注:这在数学上是错误的。英文版原文如此。)
他们就这样通过了。
“我们走哪条路?”荷马问阿尔乔姆。
“和平大道站往后吗?如果汉莎让我们入境,我们就沿着环线走。无论哪条路都要比沿着6号线往下走要好。那里有一些不好的回忆,你懂得。汉莎更安全。我的护照上有汉莎的签证,米勒帮我搞定的。你有什么证件吗?”(译注:2033中阿尔乔姆是沿着6号线往下走的,经历了许多幻觉。这在2033游戏中也有体现。)
“他们正在隔离,不是吗?”
“他们总会搞各种奇奇怪怪的隔离,我们会想办法过去的。剧院站才是问题所在,多个势力在那里混战,从哪儿进去都不容易——你给你那个无线电操作员在地雷阵里找了一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对吧,老爷爷?”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
老头眯起眼以看清前方的路,在他的头脑里有一副清晰的地铁路线地图。阿尔乔姆眼前也总是有一副他心中的地铁地图,像是全息投影一样。他在米勒手下服役了一年,在此期间勾勒出了这幅图。
“我觉得,走帕维列茨站最好。。。虽然路有点远,但更省时间。从那儿我们可以直接沿着绿线向上走,运气好的话一天就到了。”
他们在地铁里继续走着。
手电发出呲呲的声音,已经到了最大亮度了,但光线也只能照到十步内,再向外的地方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湿了的墙壁反射出微光,不知那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水滴到头上让人头皮发痒,好像是有胃酸滴上去一样。
墙上时不时会现一些门,有些是维修通道的入口。大多数入口都被堵上或者用钢筋焊上了。
人们知道那张鲜亮的地铁交通图不过是画出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设施,离真实的地铁还差得很远。是啊,为什么要让大家困惑呢?人们不过是盯着手机屏幕,迅速地闪过一个一个站,然后就到了。他们没时间去想地铁隧道有多深;站台墙后面是什么;那些被拦住的隧道又通向哪里。能够及时到达目的地就不错了。拿好你的手机,想想重要的事情,不要去纠结那些不属于你的地方。
他们走着一种特别的轨道步伐,每步都是四分之三米,刚好可以踩到每根枕木。你需要走很多隧道才能训练出这种步伐,那些龟缩在站台里的人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们会跟不上节奏,掉到枕木之间。
“老爷爷,你是单身吗?”
“没错。”
所有的手电都照向前方,阿尔乔姆分辨不出老头脸上的表情。也许他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只有胡子和皱纹。
他们又走了五十步,装着无线电的背包感觉越来越重。阿尔乔姆的太阳穴上全是汗,汗顺着脖子流到背上。
“我以前有个妻子。在塞瓦斯托波尔。”
“你住在另一头的塞瓦斯托波尔?”
“我以前住那儿。”
“你妻子离开你了吗?”,阿尔乔姆把自己的经验搬过来了。
“是我离开他的。我要去写那本书。我觉得那本书更重要,我妻子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你懂吗?”
“你为了写一本书离开你的妻子?”阿尔乔姆问,“这怎么可能?她。。。她让你走?”
“她没拦住我。当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走了?”
“她去世了。”
阿尔乔姆把扎好的包从右手挪到左手。
“我不确定。”
“嗯?”
“我不确定我懂不懂。”
“你懂得。”,老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异常有信心。
阿尔乔姆突然害怕了,害怕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他们低声数着走过的枕木,他们听到了低沉的回音和远方传来的呻吟声,那是地铁在消化某个不幸的人。
他们不认为身后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眼睛注视着前方,观察着墙壁上是否有东西在动,因为只要有一点点小动静,里面就可能会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带着黑色的浆水冲出来。他们没有朝后看。
他们应该注意身后的。
吱吱。吱吱。
这个声音慢慢地传到他们耳朵里,两人都没察觉。
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转身举枪已经晚了。
“嗨!”
如果有人想从后面用铅管把他们打晕在烂枕木上,那个人绝对有足够的时间这么做。地铁生存第一原则:你永远不能在隧道里思考自己的事,隧道会开始嫉妒的,要时刻领悟隧道的想法。阿尔乔姆,你忘了以前的事吗?
“站住!你是谁!”
军用背包和包袱太重了,阿尔乔姆都没法瞄准。
一辆轨道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嗨!嗨!我们是朋友。”
是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的那个守卫,那个“反切”。一个人开着轨道车,胆子还真不小。他离开岗哨赶来这里,一定是嗑药磕多了。
他到底想干嘛?
“小伙子们。也许我可以送你们去下一站。”
他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可以看到他缺掉的牙齿。
当然,阿尔乔姆的背部急需上车,而不是继续靠两脚前行。
阿尔乔姆看了一下这个热心人:打了补丁的夹克,向后梳的头发,柔和的目光,他的瞳孔中发出着亮光,像是光线从钥匙孔后照出来一样。
“多少钱?”
“别羞辱我。你是苏霍伊的儿子。站长的儿子。为了世界和平,我免费送你们去。”
阿尔乔姆坐上了车,背包靠在座位上,感觉肩上一下轻了许多。
“多谢。”阿尔乔姆说。
“好了,”那个守卫挥舞着双臂,开心地说。那样子好像是在驱赶这些年来他吸过得所有烟雾,“你是个大人了。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每个人的成功都需要一个引路人!”
车子朝里加开去,一路上他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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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猪屎来了吗?”
阿尔乔姆和荷马还没到里加的检查站,一个年轻人就迎了上来。他有短发和耷拉的耳朵。眼睛长得有点斜,像天空一样灰暗。他的皮衣没有扣上,胸口露出一个耶稣的纹身。他冷静自信地看着阿尔乔姆。
这个年轻人两腿之间放着一个锡桶,肩膀上挂着一个包,他不停地拍打着包,发出诱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出高价!”——然后又是一阵叮当响。
以前里加大市场在莫斯科非常有名,你可以在那儿买到很便宜的玫瑰花。当警报响起的时候,人们只有七分钟来行动:相信这不是演习,找出身份证,跑进最近的地铁站。那些机灵的花贩都把摊摆在地铁口,他们第一个挤进地铁,把那些将死之人往旁推。
为了在地铁里谋生,他们打开密封门,把门外的尸体搬开,回到里加大市场找他们的那些玫瑰和百合:花都已经干枯了,但正好用来做干花装饰。很长一段时间里加人都做干花的生意,这些花上有霉菌和辐射,但还是被抢购一空:地铁里没有其它更美好的东西了。没了花怎么能表达爱意和悼念呢?
里加靠卖花蓬勃发展了起来。那些干玫瑰和快乐的记忆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但现在花市已经消失了:花无法在底下生长。花不是蘑菇,它需要阳光的滋养。以前花市里看上去有海量的花,但现在已经都卖光了。
里加面临着一场危机。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里加商人,也要像其他站的人一样吃老鼠了。但里加人的商业头脑救了他们。
他们考虑了各种做生意的可能性,决定利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向北边的车站提出了一个交易:买下猪屎,再把它当成肥料卖给其他种蘑菇的车站。展览馆站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们的猪屎“资产”太多了。
在破产边缘的里加立马恢复了活力。当然,现在流行的货物闻上去和花不太一样,但价格更稳定。在这个艰难的时代里,里加人没有其它选择。
“小伙子们,你们到底有没有货?”,那个年轻人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猛吸了一下鼻涕。此时一群像他一样拿着锡桶的人围了上来,开始喊起来:
“我要猪屎!”
“有屎吗?高价收购!”
“我出一公斤一颗子弹。”
地铁里的所有人都用ak步枪的弹药来交易。从一开始卢布就没有用了。在一个没有政府和信用的世界,纸币一文不值。弹药是更好的货币。
银行流水账单被用来做卷烟:大面额的纸币比小面额的更有价值,他们更干净,容易点燃,焦油更少。穷人家的小孩如果没有空弹匣玩,就玩硬币。所以东西都以“子弹”来计价。
在里加,一颗子弹可以买一公斤屎。在塞瓦斯托波尔那一带,一公斤屎值三颗子弹。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这门生意。没关系,少点人竞争也好。
“嘿,你,莱约克,让开!让我排最前面,”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前面走来一个肤色黝黑,带小胡子的男子。他把纹身男推开。纹身男顶了下嘴,但还是走开了。
“你他妈去哪儿?你以为在隧道里等到他们,所有屎就都是你的了?”,一个灰脸秃头的男子冲到两个人跟前。
“看来着这个菜鸟想做笔大生意。”
“算了吧,大家伙,没必要嘲笑他了。。。他们根本没带猪屎!”
“让我来检查一下!”
莱约克嗅觉灵敏,他找了一圈,没有在“反切”的轨道车上找到猪屎。
他无奈地摊摊手,让荷马而阿尔乔姆进站。
“我的地盘就到这儿。”然后他就缓缓退回了黑暗中,吹起一些忧伤的口哨调子。
守卫懒散地登记一下来客,让他们进去了。之前包围他们的商人一个不见了。就莱约克还在,他看上去显然是这群人中最饿的。
“需要导游吗,伙计们?我们这儿有很多可以参观的地方。你上次见到列车是什么时候?我们的酒店就建在列车里。房间非常的奢华,走道里都是电灯。我给你们要一个折扣价。”
“我对这里了如指掌,”阿尔乔姆平静地说,继续大步向前。荷马紧跟在后面。
里加站有两个主题颜色:红色和黄色。但要看到它们,你得把墙上厚厚的油垢挂掉。一条隧道被几节列车堵住了。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酒店。其它三条隧道用于日常的往来。
“你知道我们的酒吧吗?它刚开张。本地的私酿是一级棒的。他们也蒸馏一些上好的酒,从——”
“谢谢。不必了。”
“那你们总得在这儿找点乐子吧?和平大道站关闭了。轨道上放了一个路障,后面有机枪手和狗守卫。你知道哪里的情况吗?”
阿尔乔姆扭了下肩膀。
“哪又怎样,一条出去的路都没有了吗?一定可以通融一下的。”
莱约克不禁笑起来。
“你去试着让他们通融通融。他们内部正在搞一场反腐运动。现在不是进汉莎的好时候。虽然那些捞好处的人不会被处罚,但他们总是要杀几只鸡给猴看的。”
“但他们为什么要关闭边境?”
“因为现在流行一种蘑菇病菌,像是腐烂菌一样。这种病菌可能是由空气传播的,也可能是由人携带的。所以他们暂时停止了交易活动。”
“他们在迫害我,”阿尔乔姆默念着,“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啥?”莱约克皱起眉头问。